董卓换好了皇帝以后,免不了再要升官一次。司空他不做了,做起太尉来,并且兼理“前将军”的职务。汉朝的将军有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再以下才是左将军,右将军,前将军,后将军。董卓不一举而为大将军,仅仅兼一个前将军,实在太客气了。
不过,他也等不了许久,过了几时,便自拜为“相国”。这是萧何的位置。汉朝的历代皇帝,因为崇德报功,感谢萧何,所以从来不曾请任何别人做过“相国”。董卓是个什么人,竟然自比萧何,无耻得很。
他小人得志,为所欲为。国库里面的珍宝,完全搬到自己家中。灵帝的几个女儿,他随意奸乱;宫中的妃子,他选做自己老婆。他自己既然如此荒淫,自然也禁止不得部下照样仿效。老百姓的妻女常常遭他的兵强奸,老百姓的财产金帛,也被他的兵任意抢夺。
有一次,他到洛阳城乡下去玩,恰好乡下人赶场,他忽然高起兴来,把赶场的男人一齐杀光,头挂在马车上,又把赶场的女人完全掳走,他和他的兵就这样唱着回洛阳。这真是连土匪都不如。
董卓又把五铢钱的制度破坏了,发行分量很轻的新钱,弄得物价飞涨,谷子一石卖到几万,民不聊生。
这样子荒唐的人,居然还想沽名钓誉。他替陈蕃、李膺等人上表说他们被太监害得冤枉。他又竭力引用名流,如陈纪、韩融等人,给以列卿的位置;刘表、孔仙、韩馥等人,给以刺史的位置。至于自己的人,仅仅给他们带兵,不给他们好官做。
连袁绍,他的仇人,也被发表为勃海太守,以图笼络。谁知这一着棋他却走错了,袁绍有了勃海太守的名义,正可以号召天下英雄,成立讨伐董卓的同盟。
黎东方《细说秦汉》七七、袁绍发难
袁绍当初逃往黄河以北,寄居在勃海郡,即今日的沧州,虽则志在举兵,却苦无适当名义。管理河北的,是冀州牧韩馥,他原为宫中的尚书,是皇帝的侍从秘书(到了唐朝以后,尚书的地位才等于今天的部长)。董卓为了沽名钓誉,才把韩馥提拔为冀州牧。当时中国十二州,多数由一个刺史主持。牧是新设的制度。比刺史的权力大。韩馥做起冀州收来.果然奉命维谨,效忠董卓,对袁绍用心防范。
等到董卓发表了袁绍为勃海太守,韩馥就没有办法防范他了。袁绍公然招兵买马,韩馥不敢指他为图谋造反。等到袁绍的兵招足了,马买够了,韩馥索性附和袁绍,免得吃眼前亏。
原来袁绍在汉朝配得上称为豪门子弟。他的高祖父袁安是汉章帝的司徒(等于丞相);叔曾祖父袁敞是汉安帝的司空(等于御史大夫);祖父袁汤是汉桓帝的司空,后来又做汉桓帝的司徒;生身父亲袁逢是汉灵帝的司空。司徒,司空,与司马均为三公之官;袁绍的祖先四代都做到三公这一级,所以当时的人,提起袁绍来都说他家“四世三公”,声望很高。
因为袁家的人,官做得这么久,所以门生故吏极多,遍于天下,连韩馥也算是一个。韩馥在未蒙董卓提拔以前,在袁家的门下做过小事。
袁绍本人自幼喜欢结交朋友。他和外戚梁家、窦家与何家,均处得很好。因此上,他便成为宦官的死对头。
说来奇怪,不但何进想杀尽宦官,是袁绍所怂恿,连那暗中叫董卓带兵进京,以威胁何皇太后逼她杀宦官的一条“妙计”,也是袁绍主谋。这一条妙计很不高明。
袁绍逃出洛阳以后,一到河北就准备举兵讨伐董卓。他奉到了勃海太守的任命状,不但不感澈董卓,正好借这个官衔与实权,大干特干,在他的号召之下,有若干刺史与太守都招兵买马起来。
是哪几个刺史呢?豫州的孔由,兖州的刘岱与冀娴的韩馥。韩馥在名义上不是刺史,而是“牧”,我刚才已经说过;豫州是河南中部,兖州是山东南部,冀州是河北南部。
是哪几个太守呢?陈留郡的张邈,广陵郡的张超,这张邈与张超二人是同胞兄弟,原籍山东寿张,平素行侠仗义,和袁绍是多年朋友,和曹操的交情也很好。还有三个太守,一个是河内郡的王匡;一个是山阳郡的袁遗;还有一个是东郡的桥瑁。
陈留郡是今日开封一带;广陵郡是江都一带;河内郡是河南怀庆一带;山阳郡是山东金乡一带。东郡的中心地点是河北省的濮阳,济北国是今日济南以北的地方。他们连袁绍和他的弟弟袁术在内,一共是十个人。九个人公推袁绍做盟主。每人的兵都有几万,台起来有几十万,号称百万。我替他们列一张表:
盟主——勃海太守袁绍。
盟友——后将军袁术。
冀州牧韩馥。
豫州刺史孔由。
兖州刺史刘岱。
陈留太守张邈。
广陵太守张超。
河内太守王匡。
山阳太守袁遗。
东郡太守桥瑁。
在这十个人之中,最热心的一人不是袁绍而是张邈,张邈的背后是曹操。曹操虽刚身为太监曹腾的养子曹嵩之子,却不和太监们要好,自来与外戚派打成一片。当袁绍在灵帝朝中担任中军校尉之时,他担任典军校尉。后来袁绍大杀宦官,他也出力。董卓入京,袁绍出走以后,他留在洛阳与董卓敷衍了两三个月,蒙董卓保举为骁骑校尉。其后不知怎样,他逃出洛阳,改名换姓,向东边跑。也许是他真向董卓献过宝刀,也就是图谋暗杀董卓而未成罢。
他走过郑州西北成皋地方,杀了老朋友吕伯奢全家,这是由于“误会”。他看见吕家人磨刀,不知道是杀猪,以为是要杀他。
再向东走,到了中牟。有一个保长看见他鬼鬼祟祟,以为他是逃兵役的壮丁.把他扣留起来。却有一位功曹认得他是曹操,正是董卓所行文通缉的人。这位功曹便向县长说情,把曹操放了。我们不知道陈宫究竟是县长,还是科长;他总而言之可能是救了曹操的人(曹操杀吕伯奢全家的时候,陈宫并不在场。陈宫后来反对曹操,是在曹操打陶谦的时候)。
曹操又由中牟县向东,走到陈留。在这儿,他和张邈商议,举兵造董卓的反。张邈赞成。据说胨留有一位孝廉,姓卫名兹,送钱给曹操招兵。曹操就招到了五千人左右。山东人鲍信,曾经在灵帝朝中做过“骑都尉”,这时也在他的山东家乡,泰山郡平阳县,招足了两万步兵,七百骑兵,同时又准备好了粮草五千多车子。鲍信的兵马,比曹操多,却肯和曹操合作,两个人一齐随了张邈,参加袁绍的反董卓大同盟。
袁绍便保荐曹操为奋武将军;又听了曹操的话,保荐鲍信为破虏将军。向谁保荐呢?自然是向汉献帝,袁绍按照惯例向皇帝上表,至于皇帝看得到所上的表与否,他却不管。反正曹鲍二人经他一保,也不必等候批准,便可以做起将军来。
张邈是同盟诸公最热心的一个,而曹操便是张邈朋友之中最热心的一个,鲍信则为死心塌地帮助曹操的一人(鲍信这个时候,还没有做济北国的国相,《三国演义》错了)。
黎东方《细说秦汉》七八、几个未曾加盟的人
《三国演义》上,又说参加讨董的有孔融,陶谦,马腾,公孙瓒,张扬,这也不确。孔融由董卓发表为北海国的国相,在职六年之久,除了与黄巾余党有所攻战以外,不曾有其他的军事活动,他后来被刘备保举为青州刺史,地盘被袁绍派儿子袁谭来抢了去,就只身投奔曹操于许昌了。陶谦是灵帝朝中的车骑将军,在黄巾初起的时候被任命为徐州刺史,打黄巾颇有办法,做到了保境安民的地步。他对于董卓并末公开反对,向且在董卓死后,他还向董卓残部所胁持的西京朝廷进贡。马腾呢?在灵帝之时,就已经在甘肃造反,捧王国做皇帝,与边章、韩遂二人同伙,曾经和董卓作战过,可算得是董卓的对头,但并未参加袁绍所主持的大同盟,后来董卓迁都,回到了长安,还拉拢过马腾,叫他出兵东讨袁绍,获得马腾同意,可见马腾并非同盟分子。公孙瓒在这个时候,正在与乌桓作战,名义是降虏校尉兼领辽西属国长史,他没有时间到河南来参加讨董,虽则他和袁绍的交情不算坏。其后,为了恐吓韩馥,袁绍还叫公孙瓒伪称为董卓的徒党,引兵南下。这更可证明公孙瓒没有参加讨董了。至于张扬呢?虽则是丁原的旧部,但已于割据河内郡之时,受了董卓之命,就河内太守之职,对董卓忠顺得很。
至于刘关张三人,也未必在同盟中有份。刘备那时候地位很低,仅仅是一个县长。他在高唐县做官,被黄巾打败,弃了县城逃走,投奔公孙瓒,公孙瓒是他的老同学,同为卢植的弟子。《英雄记》说他在灵帝末年,亦即是他得势之前,陪了曹操回沛国去募兵,并且在灵帝死后,也自动募兵讨董。帮助曹操募兵,即使有之,大概是灵帝设立西园八校尉,以曹操为典军校尉之时(中平五年),至于刘备自己募兵讨董,那就未必有此力量。
关云长杯酒斩华雄的故事,也有点错。华雄是被孙坚的部下斩的。而且地点不是在洛阳东边的虎牢关,是在洛阳南边的阳人聚。
孙坚也不如《三国演义》所说,为同盟的一分子。他是长沙太守,曾经追随张温,讨伐甘肃的边章,韩遂,马腾,因此上,与董卓同过事,他又曾经在西征以前,追随皇甫嵩、朱儶讨平南阳一带的黄巾。更以前,他一手打垮了浙江一位姓许名昌的“阳明皇帝”。
孙坚被灵帝任命为长沙太守,是在中平四年,那时候,长沙有一位姓区(欧)名星的自称将军,带了万把人造反。这人与《后汉书》上的平天将军观鹄是否一人,待考。孙坚一到长沙,便把全部的匪患肃清,又顺便肃清了零陵,桂阳两郡。
董卓紊乱朝纲,孙坚自动起兵,事前并未与袁绍有过如何接洽,他一出马,就杀了荆州刺史王叡,走到南阳,又杀了南阳太守张咨,他恨王叡,因为王叡曾经看不起他,他恨张咨,因为张咨不肯借粮。
走过南阳,到了鲁阳,恰好袁术也在那里,孙坚便和袁术合兵。
袁术与袁绍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袁绍为兄,袁术为弟。袁绍为丫环所生,袁术为大太太所生。袁绍出继为袁成之子,袁术留在本房,为司空袁逢的嫡子。所以,尽管袁绍的朋友多,声望高,而袁术一辈子偏偏不把这位哥哥摆在眼睛里。
在朝廷中,袁绍的官阶,不过是个校尉,而袁术是虎贲中郎将,董卓得势,自兼前将军,把后将军的位置给袁术,这是把袁术当作辈份相同的人看待。
袁术未尝跟袁绍一齐出走,不过也知道董卓这人难处,所以不久也溜到鲁阳来(他是不肯到河北,去找哥哥袁绍的)。
在孙坚杀了荆州刺史王叡以后,董卓派了一位刘表,来接充荆州刺史,刘表居然能够到任。他未敢来到鲁阳,因为袁术有兵;也不敢去南阳,因为南阳太守张咨已被孙坚杀掉。他就单骑进了宜城,先安定其他各郡县,铲除结寨自保的若干土豪(宗贼),然后进一步与袁术、孙坚讲好话。
刘表向董卓的傀儡汉献帝上了一表,保荐袁术为南阳太守。袁术做起南阳太守来,也向董卓的傀儡汉献帝上了一表,保荐孙坚为署理破虏将军,兼理豫州刺史(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董卓是否同意,不得而知。
然而孙坚不比袁术,对于讨伐董卓,他是具有决心的,他的决心,胜过袁绍,与袁绍的九位盟友。
黎东方《细说秦汉》七九、孙坚有点傻劲
孙坚把他的兵进驻鲁阳,袁术让出鲁阳来,移到南阳,南阳原为太守张咨所驻,现在袁木是太守了。
一到了鲁阳,孙坚就与董卓的兵有了接触的机会。董卓派了一位大将徐荣,来和他对敌。他也当真做起豫州刺史来,檄调豫州各郡的兵。有一位颍川太守李旻是应命而来,和徐荣恶战一场,被徐荣活捉,拿去煮了。李旻部下有很多兵也被捉去,用滚油倒浇弄死。
那时候袁绍在怀庆动也不动,真不配当盟主。他很喜欢与同盟诸友宴会,不喜欢在疆场上冒险。虽则是董卓在三月间已经吓得把都城迁到西安,只留下军队在洛阳附近候战,袁绍却不敢进一步逼迫董卓。
是曹操闹得凶,嚷着要赶快打,说不要放过时机,袁绍先给他一个不理,其后为了敷衍起见,才勉强准他一个人自己带几千兵去打先锋。曹操兴高采烈而去,尚未走到成群(郑州西北),先吃了一个败仗,兵士死了一大半,对方的大将,正是徐荣。
曹操又跑到酸枣,去找同盟的衮衮诸公,主张由袁绍统率大军,再打成皋,加紧包围洛阳,同时派人联络袁术,叫他暗中由南阳进攻武关,进占西安,以切断董卓的归路。但是那些衮衮诸公,也正如袁绍一样,对他的话并不重视,曹操一气,自己到安徽江苏一带去招兵,招到四千人左右,准备带到洛阳附近来作战,不幸这四千余人,在中途又叛变起来,曹操竭力弹压,拔出剑来杀了几十个。剩下来他仅有五百余人,三千四百多人都一哄而散。
另外有一位肯拼命的,是河内太守王匡,别人不认真打,他却认真,也因为别人不肯帮忙,所以他很孤立。在他还未动手以前,董卓已经派了奇兵,绕到他的后面,把他击破。
所以袁绍及其盟友的声势尽管浩大,并未能奈何董卓,倒是孙坚凭他一股傻劲,始终跟董卓过不去。
他杀荆州刺史王叡与南阳太守张咨,以及和徐荣在鲁阳附近的梁县交战,折损了李旻,是在初平元年的冬天,到了初平二年的春天,二月间,他又与董卓的兵大战于梁县之西的阳人聚。
这一次,在他对面的,是胡轸,吕布二人,不是徐荣。胡轸统率步兵,吕布统率骑兵。胡轸在名义上是司令官,但吕布不肯听他的指挥,结果是董军大败,孙坚获得全胜。
等到孙坚进抵大谷,离洛阳只九十里。董卓亲自出马,抵挡一阵,却抵不住,只好退军于洛阳之西的渑池及陕州二地,留吕布在洛阳城内断后。
孙坚进了宜阳门,即洛阳城南面由东数起的第三个门。吕布敌他不住。吕布走后。孙坚接收了洛阳,派人打扫宗庙,修葺城门外的陵墓,借以告慰于光武帝以来列位皇帝的英灵。他又同时派兵出函谷关,绕到新安渑池之间,以截断董卓的后路。董卓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就留了本家董越守住渑池,派段煨驻在华阴,随时准备抢救潼关,又派女婿牛辅驻在山西安邑,作为董越与段煨的呼应。他对这三人说:“袁绍那些人,都不足道,只有孙坚还带一点傻气,不可不加意提防”。吩咐已毕,他去西安。
黎东方《细说秦汉》八○、董卓之死
董卓打了败仗回朝,自知无甚颜面,于是为了遮掩起见,叫人告诉朝中诸大臣如司徒王允,卫尉张温之流,特地升自己的官,称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之上。
这太师的名义,汉朝四百多年从来不曾有过,只是周朝有过,周朝的太师,太傅,太保,号称“三太”。董卓本已做到了“相国”,也就是萧何的地位,如今他成为太师,比萧何又高层。
凡是人有了“自卑错综”,即自惭不如人而偏要掩饰不如人处之变态心理,每每越作伪,越自信,本来自己知道是在作伪,其后装得久了,反而弄成习惯,自以为真就相信自己果然了不起了。
董卓分明是丢了洛阳,被孙坚挤到函谷关以西,才升为太师的,却反而目空一切,连穿的衣服,乘的车子,张的伞,都仿效皇帝所用的,看他那种作风,大概迟早便要真做起皇帝来了。
他在洛阳初执政权之时,还很顾面子,不用亲戚同乡,到了现在,就专用亲戚同乡,甚至三岁娃娃,也封起侯来。
他纵情女色,又大吃大喝,惟恐自己早晚要死,不得不快一点多多享受。他在西安城(当时叫做长安)的东边盖了一座碉楼,作为公馆,为的是怕人暗杀。在西安的西边,郡县地界,他又盖了一个极大的碉堡,有二百丈周围,墙有七丈高,七尺厚,里面装了够吃三十年的谷子,外加四五十万两黄金,二三百万两白银,无数的绸缎,古董与日用必需品。他的计划是,万一大事不好,他依然可以守在这个碉堡里,等上三十个年头,别人打不进来,自己也不会饿死。
他怕人暗杀,又怕饿死,总而言之,他是怕死。
怕死的人最胆小,最富于猜疑心,也可能变为最残忍,况且他除了怕死以外,又过度纵欲,一个纵欲过度的人,也每每神经衰弱,控制不庄自己潜在的兽性,而变成极残忍。
有一天,他从西安出来,要到他的郿县的碉堡走走。他的若干属僚及文武百官,自然免不了要恭送一番,在“横门”外摆了酒席。他忽然想出用人肉米下酒,便叫人拖来北地郡若干已降的造反人,有几百个之多,先割了他们的舌头,再砍去他们的手脚,挖掉眼睛,放在大锅里煮,当着这些送他的百官的面前。等到这些人肉,搬到案子上来,还有几个人不曾完全煮死,在那里挣扎。他自己满不在乎,依旧吃菜喝酒,把文武百官可吓坏了。其中有吓得把筷子丢落了的,董卓就硬说他心怀叵测,“否则何以如此心虚?”这个可怜的官,当时便被拖下去砍头,剩下来其他的人更加害怕,他们说话稍有口吃,也要被杀。
董卓真把人逼得无路可走。像这样的人,那里可以算得上人,简直是禽兽不如。他的残忍行为,记载在中国历史上,是中国历史的污点,也是中华民族的耻辱。
董卓对于卫尉张温,看得很不顺眼,因为张温做过他的上司,当初在凉州讨伐边章、韩遂的时候,恰好有星象家说,该有大臣在这个时候被人杀死,董卓怕应在自己身上,就叫人诬告张温与袁术勾结,把张温绑到大街上十字路口,用竹棍子活括打到断气。
这一来,种下了他自己的祸根。张温的儿子张伯慎矢志报仇,他与司徒王允秘密商量,安排下妙计,董卓完全不知。
却有一位汝南人伍孚,是个大力士,看不过董卓的凶暴,也不和任何人商议。便带了佩刀去拜访董卓,董卓送他到阁门口,拍拍他的肩膀,伍孚回过身来,拔刀便刺,可惜董卓也是一个擅长武艺的人,被董卓躲了开去。当然,伍孚到不了很久,便死在董卓的卫士之手。
董卓哪里知道,伍孚以外,又有一个吕布在暗中准备杀他呢?
吕布和董卓的一个贴身丫环发生暧昧,董卓似乎已经知道。又似乎尚不知道,常常向吕布说,“总有一天要办了你”;但是他仍旧对吕布十分亲信,弄得吕布心里忽上忽下,终于加入张伯慎与王允所组织的秘密团体。
这个丫环,是否名字叫做“貂蝉”,在正史上找不出证据来,她是否本为王允的丫环,也渺茫得很。
但是吕布果然拉拢了十几个勇士,冒充董卓的卫士站在宫门以内,又拉拢了同乡人骑都尉李肃,参加活动。在初平三年的夏天,四月辛已日,董卓上朝,穿了新的朝服,刚要踏上马车,马跳了起来,把他掀倒地上,衣服都弄脏了。他回家换衣服.有一个年轻小老婆(不知道是否貂蝉)劝他不必再去,他偏要去到宫里,一进宫门,便吃了李肃一戟。他大叫“吕布何在”,吕布说,“我正要奉诏严办奸臣!”说罢,他就挺起长矛,刺死董卓。挥手叫伪装的卫士们把董卓的首级割下。
消息立刻传遍了全城,男男女女都欢呼庆祝,卖了衣服和首饰买酒买肉,又在马路上跳舞唱歌。
董卓的尸首摆在市场上,流出满地的油,老百姓在他的肚脐上点灯,亮了几天几夜。
朝廷派了老将皇甫嵩去攻打郿县的碉堡,原来它虽则是七丈高七尺厚,却不经打,董卓的母亲妻子弟弟儿女,都一齐被杀财产完全没收。
董卓遗留下来的行政大权,落到司徒王允的手中。
黎东方《细说秦汉》八一、也有人替董卓报仇
王允在杀了董卓以后,掌握中央政权,可惜才学不够。
当前的问题,是如何安顿董卓的部下,即驻防华阴的段煨驻防渑池的董越,与驻防山西安邑的牛辅。
段煨为将门之子,世为汉臣,深明大义,尚不足虑,董越后来下落不明,渑池成为吕布的朋友李肃的防地,大概是被李肃消灭了。牛辅在董卓未死以前,已经被董卓调到陕州,他兵力最强,部下有猛将三人:李傕、郭汜、张济。
当董卓被刺的消息传到陕州,这位董卓的女婿(牛辅)便用一种奇怪的方法,替死了的丈人出气。他命令李傕、郭汜、张济三人,率兵向东边打(应该向西边打才对),不打王允吕布,而打河南东部的老百姓,连寇中牟、陈留、颍川诸县,逢人便砍,不分男女。
吕布派了李肃到东边来打牛辅,被牛辅打败。李肃回到长安,吕布一气,将他斩首。
牛辅在打了胜仗以后,反而心里不安,怕吕布来报战败之耻,又因为自己营中军心不稳,所以就选了一天夜里,带了珍珠金块,缒城而走,却又被心腹卫士胡亦儿害了,珍珠金块丢完,头被割下,送到长安。
李傕、郭汜、张济三人,于是群龙无首,都想投降,派代表到长安,向王允接洽,王允不肯接受他们的投降。王允说,“你们三个人都是凉州(甘肃)人,董卓的同乡,凉州人没有好的,一概不能赦免。”这么一来,不仅李、郭、张三人无路可走,连他们的部下兵士,因为也多半是凉州人,都人人自危起来,不得不反。
王允不肯赦免李傕等人,也有他的理由,一则他们的军纪太坏,二则他们也屠杀过王允的同乡,几百个夹在他们军队里的并州(山西)军官,兵士,与眷属。王允是并州人,吕布也是并州人。但是王允说出“凉州人没有好的”这一句话,就未免太无大臣风度,也太不懂如何办理国家的大事了。
李傕、郭汜、张济等三人,一齐率领部下造反,杀奔长安而来,他们的谋士也是一个凉州人,姓贾名诩,原为牛辅的幕僚。
离开长安不远,在新丰遇到董卓部下的第一员大将徐荣,是王允派来的,徐荣只知有朝廷,不知有个人,所以仍旧替朝廷抵抗造反的人,他打了一个败仗,死在疆场。
另有一员大将,胡轸,也是奉了王允的命令而来,但不像徐荣,他一到前线,就投降李傕,也许是因为自己与吕布积不相能罢。
李傕等人的兵,越裹越多,竟有十几万人了。董卓的另一旧部樊稠,也带队参加。
他们围攻长安,打了八天,吕布守不住,巷战也失败,一溜烟逃走,出了武关,投奔南阳太守袁术。他之所以守不住,据说是有一部分四川兵,做了李傕的内应,开门放敌人城。
王允只剩下一个城楼,和汉献帝躲在上面。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宣布大赦,并且发表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张侪似乎也发表为一个什么将军,或与樊稠相同,发表为中郎将。当然,时间是太晚了。他被强迫下楼,过了几天,就被杀死。
李催等人找董卓的尸首,尸首已经被袁绍一家的门生故吏抢去,烧成了灰,让风刮散在大路上(不仅袁绍的叔父袁傀与异母弟袁基,均为董卓所害,而且袁家留在洛阳的男女老少已经统统被董卓杀死,所以他家的门生故吏要焚董卓的尸,弃董卓的灰)。
李傕等人设法把董卓的灰又扫拢来,买了一口好棺材,正式安葬。似乎天怒未息,在葬的那一天偏偏下大雨,刮大风,坟穴填满了水,将棺材漂了出来。
朝廷上还有一位大官,是正人君子,姓杨名彪,但是他手无兵权,奈何李傕等人不得,只有尽可能伴着汉献帝,随时保驾。
于是李傕便做了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他这个车骑将军,与其他的不同,是“开府”的,有一个“车骑将军府”,广设僚属,等于第二政府。
郭汜被发表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都留驻长安城内,张济则率部出驻弘农郡(河南灵宝一带),名义是镇东将军。
起初,李傕与郭汜、樊稠,还尊重读书人与老臣,让杨彪做司空,淳于嘉做司徒,周忠做太尉。行政上的日常事务(尚书的事务)都交给这三个人处理(参录尚书事),长安的秩序与朝廷上的威仪,大体上均过得去,并且还举行了一次儒生考试,成绩好的发表为郎中,次一点的发表为太子舍人。太学(国立京师大学),也照常上课。
不久,杨彪的司空位置换给赵温,赵温换给张喜,周忠的太尉之职也换给朱儶,朱儶换给杨敞,但事实上投有多大变更。
从董卓被刺,到李傕入京,中间有两个月;从李傕入京到马腾捣乱,中间有三个年头,这三个年头真是大乱中之小治;虽则函谷关以东,袁绍、公孙瓒、曹操、吕布、刘备、袁术等人争战不休,函谷关以西,除了物价腾贵以外,并不能算太坏。
黎东方《细说秦汉》八二、吕布穷无所归
吕布在李傕等人攻占长安之时,与李傕交锋失败,带了几百名亲信骑兵,离开长安,逃出武关,到南阳投奔袁术。
为了便于和袁术见面,他于百忙之中,知道割下董卓尸首的头,拴在马颈项上。董卓曾经杀过袁绍与袁术留在洛阳的家属,所以吕布拿董卓的头,送给袁术作见面礼。
果然袁术对他很好,准他在南阳安顿下来。他得意之余,忘记了约束自己几百名的部下,随他们任意骚扰百姓,甚至奸淫掳掠也干。这就激怒了袁术,吕布看见颜色不对,便匆匆告辞,向北走,由南阳到洛阳,由洛阳过黄河,投奔那据有河内(怀庆)的张扬。
张扬也是并州人,算来为吕布的同乡,而且曾经同为丁原的部下,又可谓老同事(在丁原被吕布倒戈之时,张扬本人不在洛阳,而在山西东南部的上党郡,奉何进之命扫荡草寇,尚未完成任务。丁原既死,他在上党就竖起反旗,自己做起草寇来,攻打上党太守于山西壶关,壶关他打不下来,就移兵到豫北。占领当时的河内郡,董卓顺水推舟,发表他为河内太守)。
他和吕布二人,本来私交颇好,现在,吕布既不远千里而来,走来投奔他,他也就表示欢迎。
不过张扬部下的高级军官,多数看不起吕布,甚至不肯忘记吕布杀过丁原,因为他们也是并州人,跟随过丁原的。尽管张扬待吕布好,他们仍旧想杀了吕布,到长安李傕、郭汜那里,一方面可以请赏,另一方面还可以替死了的丁原来出气。
吕布聪明得很,看出形势不对,他就向张扬说:“听说长安政府通缉我,赏格很高,你和我是同乡,与其杀了我去领赏,倒不如活捉我押解去,可以领得多点。”
张扬实在不曾有杀他的意思,听了吕布的话不免生气,就顺着吕布的口气,也不解释这只是部下存有此心,而他本人毫无此意,他对吕布说:“你的看法很对,与其杀了你去请赏,倒不如把你捉了,送个活的到长安,赏金可以多些。”
这一来,却把吕布吓坏了,索性不辞而别,溜到邺县(河南临漳),去投袁绍。
袁绍知道吕布能干,把他留了下来,并且叫他帮忙讨伐常山(河北正定)的黑山贼张燕。这张燕绰号张飞燕,骑马如飞,原本姓褚,是博陵大盗张牛角的好朋友,于张牛角死的时候,继统他的部下,改姓了张。他逐渐扩充,居然跨有河北、山西、河南三省交界之处,有一百多万人之多,号称为黑山贼.与黄巾互相呼应。汉灵帝的朝廷有本领解决张角、张梁、张宝,却不能奈何张燕。
当袁绍袭夺了韩馥的冀州,又与幽州的公孙瓒交锋之时,张燕与公孙瓒结成一气,所以袁术在打平公孙瓒以后,就去打他,却好有吕布跑来帮忙。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可以飞上城墙,跳过深沟,张燕尽管绰号飞燕,却要逊他一筹。吕布带了几十个老部下(原来有几百个,只剩下几十个了),天天冲进张燕的阵营,把张燕的人杀得落花流水,这样一连搅了十几天,张燕的实力大受影响,只好让出正定一的地盘,躲到山里头去。
那时候,一般兵士与人民都佩服吕布的英勇.流行了两句谚语:“马中有赤兔,人中有吕布。”
吕布表现得太好,引起了袁绍的猜忌,吕布请求增加兵员,袁绍不准,吕布和他的部下,发起老脾气来,奸淫掳掠一顿,袁绍大不开心。
吕布感觉到此地又非藏身之处,便表示要回洛阳。袁绍就以盟主的资格,代表皇帝命令吕布为“署理”司隶校尉。司隶校尉之官,用清朝的制度来比仿,便是“直隶总督”,而当时的直隶,不是河北省,而是宝鸡至郑州的一个地方,包括长安洛阳在内。自然,吕布获得了“司隶校尉”之名,不仅无法治理潼关以西仍为李傕、郭汜所占据的地域,也没有多大力量可以治理洛阳一城。洛阳自从被董卓烧了以后,荒凉得很,是群盗出没的所在。
是袁绍太不光明,发表了吕布为司隶校尉,却又派人假装替他饯行,暗图谋害。吕布机警得很,临时自动要求表演弹琴(筝),他在帐篷里弹了一会,便换人代弹,帐篷外边的袁绍刺客,还以为他正在越弹越高兴,其实他已经骑了赤兔马,独自一人溜走了。
黎东方《细说秦汉》八三、偷曹操的兖州
吕布慌慌忙忙,逃出冀州的首城邺县,想再回河内郡去找张扬,又怕张扬的部下高级军官依然想活捉他,送到长安李傕那里去领赏。
他不知不觉奔到黄河以南,开封附近的陈留郡,却有此郡的太守张邈,硬要留他,还要捧他做自己的上司,送一个兖州牧给他做。
这张邈是山东人(东平郡寿张县),生平最重义气,大家讨伐董卓之时,他已经官为陈留太守,与弟弟广陵太守张超,同为最初发难的五人之一(其余三人,是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由,东郡太守桥瑁)。袁绍并不在内,袁绍是在他们五人会盟于酸枣(河南延津),以后不久,才被推为盟主的。
张邈一向和曹操也是至好,我在前面曾经提过,曹操于参加讨董,筹款募兵之时,颇得他的支持。曹操在初平三年,也就是董卓为吕布所杀的明年,受了鲍信等人的邀请,由河北赶到兖州,帮助打平那杀了兖州刺史刘岱的青州黄巾,共总收编了黄巾三十余万,就做起“署理”兖州牧来,继承了刘岱的位置。张邈所管的陈留,是兖州的一郡,他很拥护曹操。
曹操做兖州牧,做了两年,吕布流浪于袁术、张扬及袁绍之间也有两年。曹操不曾料到,好朋友张邈要把吕布捧起来抢他的位置,原因是,曹操不该到南边徐州去打陶谦,更不该杀人太多,引起张邈与陈宫等人的愤慨。
曹操之所以到徐州去打陶谦,一是他的父亲曹嵩,由洛阳到琅邪(青岛附近)带了不少箱子,经过徐州地界,被陶谦所派的护送人员杀了,抢去那些箱子,所以曹操要兴师问罪,替父亲报仇,一口咬定是陶谦授意那些护送人员,谋财害命,而且参加分赃;二是,在徐州下邳县有一个造反的人,姓阙名宣,自称皇帝,陶谦不但不讨伐阏宣而且与他连成一气,曹操似乎为了尊重汉朝的正统,也不能不打陶谦。
这陶谦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他是读书人出身,原籍丹阳,当过县长,也当过军官,在车骑将军张温麾下担任参事,与董卓算是同僚,山东黄巾既起,徐州也有黄巾,朝廷派他为徐州刺史,负责安定徐州,他果然能把本地的黄巾肃清,办到人民安居乐业,五谷丰登,其他各地有很多不能如徐州好,逃难的都走到徐州来逃难,所以陶谦这个人还不算坏。
但是他也有点毛病,好喝酒,又喜欢恭维,在他的左右,有一个曹宏,是个小人。为了曹宏,陶谦也得罪了不少人。《三国志》说他残害良善,却束免过甚其辞。
至于曹操的父亲曹嵩之死,实在与陶谦无干,阙宣造反,陶谦起初固然是未敢声讨,但后来阙宣是他杀的,阙宣的部下也未尝不是他招安的。
陶谦不肯与袁绍曹操等一批反对董卓的人混在一起,也是事实,直至董卓死后,对于李傕、郭汜及其所劫持的长安朝廷,陶谦也同样尊重,他不惜劳苦,派代表冒险穿过群雄的防区,去上表进献,朝廷对他也很好,封他为溧阳侯。
所以曹操之打陶谦,除了为了替父报仇,申讨他勾结伪皇帝阙宣两个原因以外,政治立场之不同,也未尝不可以算作一个第三原因,至于,把徐州并吞过来,兼有兖徐两州,如此的地盘思想,又何尝不是一个第四原因呢?
曹操这时候拥有三十万“青州兵”(在兖州收编了的青州黄巾),满以为一举可以把陶谦吃掉,果然势如破竹,占领了十几个城市,会战于彭城(江苏铜山),杀得陶谦大败,砍死成万的人,尸首填满了泗水,“泗水为之不流”。谁知陶谦得了刘备、关羽、张飞三个人帮忙,在退守郯城之时,居然稳住,曹操没有办法。
刘备是奉了公孙瓒之命,到青州帮助刺史田楷抵挡袁绍的,现在又奉了田楷之命,到徐州来帮助陶谦抵挡曹操。刘备此时的兵力仅有嫡系一千余人,难民及乌桓胡兵几千人,加上陶谦拨给他丹阳兵四千人,共总一万多人而已,一万多人守都城,而曹操的几十万人无办法,是否曹操粮尽(如《三国志》所说)?曹操已经占有十几个城市,又占有彭城,哪里会有少粮的问题呢?刘备之其雄,无可否认,曹操之深佩刘备,大概也是由于这一次战役。
曹操自己在退兵的时候,未免太不英雄了。他战不过刘备。却拿无辜的老百姓出气,一连屠了五个城市及其所属乡镇,杀了男女数十万人,鸡犬不留。哪五个城市呢?取虑,睢陵,夏丘,彭城,傅阳。
这种不人道的野蛮行为,谁听了都要发指,我们又怎能怪陈官张邈二人以好朋友的资格气得发抖,而激于义愤,立刻对付他呢?
陈宫是东郡人(河北濮阳),生平好交朋友,交游遍于天下。他是否为中牟县的功曹,不得而知。
曹操以前由洛阳出来,逃开董卓的掌握,走到中牟县因行迹可疑被捕,为县府的一个功曹所救,方才得释放。
这位功曹可能就是这位陈宫,但“捉放曹”一戏离开事实很远,因为,吕伯奢全家之被杀,其地点是在中牟西边,洛阳东边的成皋附近,此中牟功曹决不在场。
陈宫之开始帮曹操,也许是曹操奉袁绍委派,做到东郡太守的时候,也就是“中牟蒙难”以后的一年多光景(初平二年秋冬之际)。东郡为陈宫的家乡,曹操喜欢搜罗人才,到了东郡做太守,自然不能把胨宫放过。
据吕布的老婆说,曹操曾经待陈官如赤子,把陈宫当儿子待(这可见曹陈二人友谊之深)。“捉放曹”里面的陈宫,却是一位“老生”!
陈宫深恨曹操屠杀几十万无辜人民,所以毅然决然,劝陈留太守张邈,共反曹操。倘就私交而论,陈官本不该如此,而且曹操十分地信任他,把东郡留守后方的事务全权付托,东郡首县东武阳也交由陈宫派兵驻扎。
陈官向张邈建议.迎吕布来代替曹操为兖州牧。吕布是一个会打仗的人,加上张邈现已掌有的十万雄兵,大可割据一方,静观时变,张邈颇以为然,就联合陈宫与弟弟广陵太守张超,共迎吕布为兖州牧。
吕布以一个穷无所归的人,得到如此遭遇,真是喜出望外。张邈的十万雄兵,就成了他的队伍,他把整个兖州完全收归己有,以濮阳为他的大本营。只有三个城,始终忠于曹操。不肯依顺且布,吕布也打他们不下,这三个城,一是荀彧所守的鄄城,二是枣祗所守的东阿,三是靳尤所守的范县。
黎东方《细说秦汉》八四、被曹操赶走
那时候,是兴平元年的夏天,曹操正在统领大军第二次到徐州,在都城前线与刘备拼命,后方出了如此大的乱子,真是出他不意。他连忙收军,退到济宁南边的五十里地方,看见当地有一段山道,叫做亢父的,吕布不曾派兵驻守,才放下心来,说吕布果然无大作为,只知道据着濮阳,眼光看得见一城,看不见全州,把这个亢父之险轻轻地忽略了,又把济宁北边的东平,黄河的一个好渡口的所在,也忽略了。
其实吕布由于鄄城,东阿,范县三个城县,俱未得手,也许不便越过这三城南守亢父。曹操以为吕布不堪一击,一口气跑到濮阳,与他交锋。谁知一交锋就吃了一个大败仗。他的青州兵,原是青州的老黄巾,经不起吕布的骑兵一冲,就乱了阵容,各自逃命,害得他自己也跌下马来。他的营盘也起了火,烧了他的左手。倘不是他临时机警,告诉吕布的骑兵说,“那边一个骑黄马的便是曹操”,恐怕不死也要被人活捉。
他和吕布相持于濮阳城下一百多天,毫无结果。秋风既起,又遇着蝗虫满天飞来,军粮没有着落,百姓也家家挨饿,他只好退兵鄄城,吕布进军山阳(山东金乡)。
当年的冬天,曹操移军东阿。陶谦在徐州逝世,临死以前,把徐州的位置让给刘备。刘备请陶谦让给声望比他高得多的袁术,陶谦说:“你不必让了,袁术不过是冢中枯骨而已。”袁术这时候已经离开南阳,经陈留郡到了寿春(安徽寿县)。
曹操想出了一个主意,对付吕布。他声东击西,使吕布疲于奔命,吕布的马虽快,也经不起老是奔走。曹操在兴平二年春天,先攻山东的定陶,到夏天又攻河北的钜野。吕布与陈宫带了一万多人来救,曹操利用地形,设上里伏,在半途打败他们,跟着就占领定陶。吕布回兵到了定陶,看见定陶被占,又听说兖州各个小城池也被曹操分兵收复,就失掉了自信,向南奔逃,到徐州去投刘备。
这一来,把陈留太守张邈可害苦了。张邈把家属付托给弟弟张超,叫他死守雍丘(杞县),自己到寿春去找袁术请求救兵,未到寿春,在路上就被部下的兵士杀掉。弟弟在雍丘守了四个月,被曹操攻破,自杀。他的家属,完全被曹操杀光。
张邈、张超兄弟,有个义气朋友,姓臧名洪。臧洪原籍是广睦郡射阳县(江苏准安),曾为张超的功曹。张氏兄弟与刘岱,孔由,桥瑁,盟于酸枣,倡议讨董,是臧洪在幕后鼓吹。盟会的时候,操盘歃血,朗诵盟词的,也是臧洪。其后他奉了张超之命,到蓟县去见幽州牧刘虞,经过袁绍那里,被袁绍留住,请他权理青州刺史,当了两年,政绩很好,调为东郡太守。(补曹操的缺)张超在雍丘死守的时候,深信臧洪必定来救,所以一直守了四个月。臧洪呢,在东郡天天急得号哭,同袁绍请兵,袁绍不许。张超既败,臧洪一怒,便与袁绍断绝。袁绍派兵围他,围了一年多,城里的人有七八千男女都饿死了,也不肯降,还活着的也宁愿与臧洪同归于尽,不肯离开他。城破的时候,臧洪被袁绍话捉,袁绍仍旧想用他。他大骂袁绍,说:“我亲见你称呼过张邈为哥哥,我的上司张超自然就是你的弟弟了,你却拥了重兵,见死不救!你辜负了汉朝对你家的厚恩,与天下人士对你的期望,我恨不得拿刀把你杀了,为天下报仇。”袁绍听了这些话,只好把他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