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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39

但是我们在考察秦政治史时可以看到,秦王朝的当政者在推行暴政的同时,则以“德政”为标榜。在“秦暴”批判的对立面,我们看到“秦德”的宣传。

贾山《至言》写道:秦始皇自称始皇帝,其次称二世皇帝,希望能够以一至万,“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

秦王朝“秦德”宣传之突出实例之一,就是秦始皇东巡时在各地刻石,往往直接写作“诵功德”,“诵皇帝功德”,“称成功圣德”,“立石刻颂秦德”等。例如在琅邪刻石中,“德”字就出现了四次。

秦王朝执政者自以为得意的“功德”,首先在于结束了战争状态,实现了和平安定。这就是所谓“威德”、“武德”。总结秦实现统一的历史意义,从我们民族文化发展的总体趋势评价,确实应当肯定其“威德”“自上古不及”,然面秦王朝行政的特征,则与儒学理想的“德治”相距甚远。

这正如贾谊《过秦论》中所指出的,由于没有认识到攻和守其势不同,取与守,应当采取不同的方法,以致在实现统一之后没有能够及时实现政策调整,最终不免败亡。

据后来的政论家分析,秦王朝其实有两次可以切实推行“德治”的机会。一次是在秦实现统一之后。另一次是在秦始皇去世,秦二世继位之后。

但是政论家对于秦行“德政”的可能性的分析,只是一种假设。这种假设在历史的实际中必然成为泡影,是因秦政治文化的特定的固有传统和时代条件所决定的。

在先秦时代,“德治”思想是源起于东方的具有先进意义的比较成熟的政治思想。秦定都雍城的君主是秦德公,其在位时间为公元前677年至公元前676年。以“德”为谥,说明秦的主体政治思想与东方诸国的共同之处。据《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和《六国年表》,春秋战国时代列国君主中以“德”为名号者仅此一例。足见秦国上层政治人士对“德”的倾心。

秦孝公下令国中,回顾秦穆公事业,有“修德行武”语。

分析活跃于秦政坛的政治评论家和政治实践家的言论,如赵良、蔡泽、李斯等,都曾经强调过“德”的意义。可见“德”的观念在秦国是有一定的影响的。

商鞅劝说秦孝公推行变法,也曾经以“至德”作为宣传。不过,他又明确说道:秦的“德”和殷周的“德”,是不可以相提并论的。

在战国时期与西汉时期之间,政治观念史存在秦王朝统治时期这一重要的中间环节。“德治”思想在这一环节中,发生了显着的历史变化。这一变化,是有重要文化意义的。

考察对于秦政形成显着影响的历史文献,以“德”字的出现频率计,《商君书》十四见,《韩非子》一百一十八见,《吕氏春秋》一百一十三见。可见,“德”这一成为东方地区文化热点的政论命题,在秦国也是逐渐受到重视的。

不过,秦地通行的“德”的政治文化内容,确与东方存在着差异。例如《商君书》中有关“德”的论述,表现出对于“德”的崇拜的某种保留。《韩非子》中对“德”的理解,也与儒学正统宣传明显不同。《吕氏春秋·论威》还提出了“凶德”之说,认为与“义兵”相联系的“凶德”,也具有正义的性质。

和秦政有关的“德”的理念,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丰富了传统“德”的学说,在中国“德治”史和“德治”思想史上,具有特殊的意义。作为“德治”思想的历史中继,影响秦政的“德”的观念虽然与其东方起源有所变异,在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上仍然具有值得重视的文化价值。

“秦德”的宣传和“秦暴”的实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考察中国历史文化,应当穿破表面透视其真质。分析涉及政治文化的现象更是如此。正如鲁迅所说的,历史上“人的言行”,在明处和暗处,“常常显得两样”,古来帝王们炫示“德治”的种种政冶宣传,其实往往是“黑暗的装饰”,“是人肉酱缸上的金盖,是鬼脸上的雪花膏。”秦王朝作为第一个“大一统”的专制主义政权,因“秦德”宣传所肇始的政治虚荣、政治伪装、政治欺骗的风气,传递千百年而成为一种传统。

回顾历史,一些距离理想的“德”十分遥远的暴虐的帝王、昏庸的帝王、荒淫的帝王,都不愿意舍弃“德”的旗帜。即使是专制时代的“英德之主”、“圣德之主”,在接近真正意义的德政之外,仍然多有有意夸饰的“德”的宣传。所谓“德治”,长期成为千百年来封建专制制度的一种“仁慈的”政治文化的包装。而影响政治全局的这种现象,可以说是起始于秦王朝专制主义体制的建立。

黎东方《细说秦汉》二八、秦汉之际大变局

由秦始皇的统一,分裂而为六国贵族子孙的割据;这可以说是封建势力的反动。中间经过楚汉战争,由割据而又转到西汉的统一,这又表明了封建的残余力量毕竟脆弱,而统一的要求,才是当时的主潮。

刘邦也许把握住了这个要点,所以他终于战胜项羽。项羽在作风上,始终不曾离开封建的做法;他广封诸侯,自为霸王,努力恢复秦始皇统一以前的局面,所做的只能称为反动,不能称为革命。

刘邦呢,是起自平民:对于平民的要求,了解得较为深切。所以,后来对于诸侯王的子孙,也不像项羽对他们那样的尊重;他占领了一块新的地方,也不急于封赠给一个旧贵族,或创造一个新贵族。说他自私,当然是可以的,但他这种自私,恰好代表了反封建的平民要求,倒是天下之至公了。

参加秦二世元年七月的革命运动的,可说有两种人:第一种是所谓戍卒、流氓、及一般的平民;第二种是六国宗室、与六国的将相遗臣。属于第一种的有陈涉、吴广、刘邦、张耳、陈余;属于第二种的,有田儋、田荣、田横、魏咎、魏豹、韩王信、张良、项梁、项羽。在号召的能力上,贵族应占优势;但时代所宠遇的,却是平民。平民不但在数量上较为众多,在方法上较为彻底,而且他们是眼光向着未来,要创造新的天下,不像贵族们仅仅留恋于割据封建的过去。在平民的领袖之中,无疑的,刘邦是意识最清楚的一个。

我们为了知道楚汉战争的背景,必先充分明了秦始皇统一的实际。我们必须清楚:秦始皇所铲除的封建,在本身上实已到了必须铲除的时候。是封建制度已经于事先崩溃了吗?“崩溃”,这字眼并不适当。我们应该说,春秋时代的典型封建,到了战国末期,已经充分“发展”而“转换”了。远在春秋的时候,采邑便已开始集中,产生了着名的“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的现象,小诸侯的采邑逐渐沦为大诸侯的郡县,这种趋势我们可以称之为前期统一趋势。其结果,是造成了七个大国于当时中国的领土之上。所有的中国人,也开始有了民族的自觉,觉得无论燕齐秦楚任何一国的人,总之都是中国人,属于一个血统,一个文化。超于七国之上的是天下;这天下,应该统一,为了实现这个统一,这七个大国的公子王孙与知识分子,不再觉得必须忠于他们的小区域、小国君;只应忠于他们的民族统一的理想,可以随意选择一个诸侯如秦孝公,或一个公子如孟尝君,作为实现理想的凭借;于是产生客卿,产生食客、辩士、游侠、亡命等等。经过相当的时期,秦国由于地理的优越、及历代君主的英明,很明显地成为中国大一统的希望,犹如意大利民族的皮埃蒙,德意志民族的普鲁士。各侯国的志士都纷纷入秦,秦国也一贯的采取延揽客卿的政策,以吸收天下的人才,招引天下的属望。贵族们,也许要努力反抗那发动于秦的统一运动;平民们,至少在起初,是拥护这个运动的。

为什么终于在二世元年,平民要揭竿而起呢?原因是,秦始皇不该将专制与统一同时并行。既然铲除了诸侯贵族的政权,拿郡县代替封建,不该同时又用暴虐的手段来对付那刚从诸侯政权解放出来的平民。平民武装的普遍没收,大量的移民戍边,使得刚有喘息希望的天下人民,感觉到这新的局面较之旧的更难忍受,于是怀疑统一,追念封建,即使对于拥护旧贵族不感兴趣的人,也想自为新的贵族.于是大家便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一夫发难,百夫响应,陈涉自称楚王,刘邦自称沛公…

等到平民既经发难以后,贵族的残余分子才跟着起来,各就本人的势力所及,为复国的运动。但这些贵族分子,很少六国诸侯的嫡系,简直可以说是没有。比较接近于宗室的是魏咎,在亡国以前为宁陵君,配得上称为公子。其次是田儋,为齐国宗室的远族。

楚汉的战争,虽只经过五年,但在中国的军事史上,却占有极重要的位置。在春秋的时代,所谓战争,差不多只是一两天的交锋;其后规模扩大,有“围城”之类的举动,也至多是几个月或十几个月的事。到了秦始皇削灭六国,时间是延长了,但交战的双方,在力量上并不是对等的。只有楚汉,才是两雄相对,而且战场扩充到当时中国幅员的全部。

黎东方《细说秦汉》二九、陈王奋起

在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推翻秦室的大革命之中,首先发难的是陈涉。他本是河南太康县农村中的一个长工,这时候夹在九百个戍卒之中,要远戍渔阳(河北密云),中途借着大雨阻滞行程的机会,便煽动了同行的戍卒,说限期已经耽误;迟到,按秦的法律是当斩的;逃亡,也是不免一死;不如索性造反。于是杀了带领这九百戍卒的军官,自称将军,以吴广为都尉,定国号为大楚,不设国王,诈称秦始皇的长子扶苏与楚将项燕尚在人间,奉为领袖。后来,从安徽宿县发展到河南的淮阳,即陈国的故都,陈涉才索性自称楚王。但是天下各方崛起的群雄,都喜欢称他为“陈王”。他自己姓陈,所据的地方又是陈国的故都,所以称他为陈王,比较称他为楚王,要更合逻辑,更为顺口。

陈涉在宿县起义的时候,只有九百人:到了据陈称王,便已有了战车六七百乘,骑兵千余,步兵数万。他早已分遣徒党,到各方面去扩充势力,葛婴向南,武臣向北,周市向东,吴广向西。葛婴到九江郡,立了楚的“宗室”襄强为王,后来听到陈涉自己立为楚王,就杀了襄强,归陈请罪。武臣呢,到了邯郸,便决定自封赵王,割据为雄。

被派往东方去的是周市。当周市兵到山东的时候,齐国宗室的远族田儋,已经杀了秦朝的狄县县令(狄县在今天的高苑县西北),自为齐王:周市只好回兵河南,占领魏国的故地,请陈涉册封魏国的宗室魏咎。同时,赵王武臣也派了韩广,向河北省北部发展。韩广完成任务,却也效法武臣的故智,自号燕王。于是楚、赵、齐、魏、燕,都已有王,差不多恢复了秦始皇统一以前的局面。剩下的只是韩国的土地尚在秦手,陈涉也未曾册封何人为新的韩王。

被派往西方去的是吴广,陈涉封他为假王。吴广进展到荥阳(郑州西北)便与李斯的儿子三川郡守李由,相持不下。陈涉又另外派了曾经充当过项燕的军师的周文,率领数十万大军,绕道西进。周文顺利进入函谷潼关,进迫咸阳,驻兵于戏亭(临潼东北),不幸遇着秦将章邯极有能力,率领郦山的苦工与“奴产子”(奴隶们的儿子)大败楚军。周文退出关外,一退再退,终于自杀。

这时候已是二世元年十一月。章邯乘胜东进,解了荥阳之围,又屡败楚军于今日郏城、许昌、及淮阳的西境。陈涉逃奔安徽阜阳,在蒙城西北的地方为部下所害。陈涉既死以后,部将秦嘉立景驹为楚王。陈涉的另一部将召平,矫陈涉之诏,立项梁为楚的上柱国。项粱进攻秦嘉、景驹;杀了他们,成为反秦运动的领袖。

项梁拥立名字叫做心的楚怀王的孙子(二世二年六月),仍称为楚怀王。章邯已与齐魏二国的军队,会战于临济的城下,齐魏之军大败,魏王咎自杀。齐王儋的从弟田荣,逃奔东阿,为章邯所追逼。项梁与刘邦、项羽,率兵来解东阿之围,大破章邯,乘胜南屠城阳,再破秦军别将于濮阳之东。项梁留攻定陶,施以围攻。刘邦、项羽二人则向西扩展,取得雍丘,在雍丘斩杀李斯的儿子三川郡守李由;又继续攻打外黄、陈留二县。这时候,留攻定陶的项梁,被章邯统率了增援的秦军,前来袭击,不幸战死。

反秦运动的前途,领导革命的责任,从此落在刘邦与项羽二人的肩上。

黎东方《细说秦汉》三○、项羽在巨鹿大显威风

刘邦、项羽二人在陈留听到项梁的凶耗,立即会同项梁的另一部将吕臣,回师东向,在徐州与砀山的一条线上,排成抵御定陶、保卫盱眙的阵势:“吕臣军彭城西,项羽军彭城东,沛公军砀”。

极度恐怖中的楚怀王,这时也来到彭城,与吕臣、刘邦、项羽相会。他虽然是一个极平庸的人,但在危急的时候,也常能发挥很大的勇气与魄力,这时突然发号施令,夺去项羽与吕臣的兵权,由自己直接统率。对于刘邦,他独垂青眼.封为武安侯,任命为砀郡的郡守:“砀郡长”。吕臣被他调署为“司徒”。吕臣的父亲吕青,被他拜为“令尹”。项羽被他命为副指挥,“次将”,跟随上将军宋义,去救被围的赵国。

赵国的国王赵武臣,于章邯大兵压境的威胁之下,已为叛将李良所杀。陈余和张耳逃出邯郸,找到了赵国的一个宗室赵歇,奉为赵王。章邯令王离追围张耳、赵歇于巨鹿城(今河北平乡县),自己留驻(平乡县南的)棘原,一面防备楚国的救兵,一面凭临大河,接应陕西与敖仓输来的粮食;在大营与王离的营垒之间,筑了一条甚长的甬道,以求便于输运。陈余逃到正定一带,集合了几万救兵,驻军于巨鹿城的北方,但自顾兵少,未敢就与章邯交锋。燕王韩广,齐相田荣,虽则均派有援军前来,也是深沟高垒,袖手旁观。

宋义统率楚军,行抵安阳,滞留四十六日,采取了相同于陈余及燕齐诸将的政策。是个人的胆怯?还是等待两虎相斗,一死一伤,再从而“我乘其敝”,如他自己所说?或是居心观望,暗中与齐国勾结,共谋袭楚,背叛怀王,如项羽所指摘?我们无庸加以判断。总之,奉命救赵,而不执行救赵的命令,则是事实。宋义有该杀的罪,而敢于杀他的只有项羽。

项羽是一个二十五岁的英勇少年,在山东河南都已屡次立了功勋。这时候,叔父既已死于敌人之手,自身又被夺了兵权,同时看见革命的赵国为秦军破灭,宋义却拥了大军,观望不前。国仇,家恨,义愤,与个人的郁郁不得志,都堆积在项羽的心中。他对宋义贡献立即渡河的意见,不仅遭受了讥嘲,什么“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又蒙受公开的侮辱与威吓,宋义下令,“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项羽忍无可忍,拿出刺杀殷通的身手,毅然决然,第一步“即其帐中斩宋义头”;第二步,立刻派当阳君英布,率兵二万,渡河救赵。

在巨鹿的城下。英布获得小胜。陈余继续向项羽请兵,项羽便索性率领全军渡河,沉舟,破釜,烧营,只带三天的食粮,使得全体军士,皆有必死的决心。在战略上,他采取外线包围的方法,把那位围攻巨鹿的王离,用楚军来反包围。同时,断绝王离与章邯之间的甬道。前后与秦军交战九次,九次都是楚军与秦军单独作战,诸侯军只敢作壁上观。王离终于被虏.项羽完成任务,获得诸侯将军的一致崇拜拥护,不仅为楚怀王的上将军。而且是“诸侯的上将军”。从此,他成为反秦运动的实际的领导者。

章邯于此次挫折以后,丧失了对自己的自信力,增加了对项羽的畏惧。这时候,赵高对他表示不再信任;同时也有人向他劝告,脱离秦廷,与诸侯的军队缔结合纵的条约,瓜分秦的领土,南面称乇。经过六个月的考虑.与一两次的继续战败,章邯决定投降。项羽立刻封他为雍王,留在楚军的部队里,作为参议:另外派自己的亲信司马欣为上将军,统率章邯的旧部.为攻秦的先锋。

诸侯的将军,跟随项羽去西向攻秦的,有赵国的司马印、张耳,齐国的田都,燕国的臧荼。兵员的总数,有六十万人以上。

大军行抵洛阳,张耳的部下申阳已经先期平定三川郡(洛阳一带),迎接项羽。走到洛渴以西的新安,章邯旧部的秦军,表露出动摇的倾向,项羽便于一夜之间,将他们加以包围,全数活埋,传说埋了约有二十万人之多。

再西,走到函谷关,关上的小卒,不是秦军,而是武安侯刘邦的军队。项羽这才明白,当自己与章邯相持数月,耗费光阴的时候,这留守砀山的刘邦,久已兼程西向,由南阳进入武关,占领咸阳,受秦王子婴之降,比自己先了一着。

秦朝既已覆亡,现今的问题不是反秦运动的领导,而是今后中国政治的支配权。刘邦先项羽而人关,取得了天下人民认为最大的功勋,取得了最高的声望,取得了最优的地势。

单纯为了反秦,项羽就没有入关的必要,关内的秦廷现已消灭,占据关内的是同隶于楚怀王旗帜下的刘邦。但是为了争夺领袖的地位,支配今后的全中国,项羽便不能不立刻人关与刘邦一决雌雄。

刘邦派了军队,守住函谷关。项羽毫不犹豫,立刻命令英布向这一部分的“友军”攻击。这“友军”在英布的面前,真是不堪一击,一击便垮。于是项羽就率领四十万的大军,长驱直入,驻军于戏亭之西的鸿门(临潼县东),威胁咸阳。刘邦已从咸阳(今长安县东),进驻于今日灞桥所在的灞上。

项羽准备以一天的时间,击破刘邦的十万人。就在那一天的早晨,刘邦却亲来鸿门谢罪,只带了一百名卫兵。

刘邦向项羽说:“我与将军共同反秦,我担任黄河南岸,将军担任黄河北岸,我自己不曾估计到,能够先人关,在这里见到将军,这完全是侥幸。现今是有小人,在挑拨离间我们的感情,所以我必须来解释。”年少的项羽,于是为感情所克服,不再有解决刘邦的念头;立刻以盛大的宴会,招待这一位成功的战友。

项羽对刘邦宽大,是因为刘邦先向项羽屈膝,表示拥护。中国第一人的地位,仍属于项羽。虽则刘邦是占了入关的首功,但真正击破秦的主力的,究竟还是救赵的项羽。真正为诸侯之领袖的,自从救赵胜利以后,也是项羽。

所以项羽就不杀刘邦而杀秦王子婴,烧了秦的宫室。又通知楚怀王,说要大封诸侯。将秦始皇所统一的天下,分成一块一块,赏给有功的将军与各国的宗室。项羽说:我要恢复封建的局面。楚怀王当然只有答应。

秦国旧有领土之中,秦岭以北的渭水流域,不宜封给刘邦,虽则刘邦较想占有这一块肥沃的区域。项羽把它分成三块。一块,咸阳以东,封给项粱的老友,自己的部下,曾经代替章邯来统率秦军降卒的上将军司马欣,国都设在栎阳(临潼东北七十里),称为塞王。“塞”是指的“桃林塞”,就是今日的潼关。陕北,封给那最先劝章邯投降的董翳.称为翟王(翟与狄本是一字),都城设在高奴,就是延安。咸阳以西,封章邯为雍王,都于废丘。在长安县东南十里。这三个王国,合起来称为三秦,是用来监视刘邦的。

刘邦所封的地方,是秦岭以南的汉中,加上四川。这四川也是秦的领域,但是人烟稀少,离开中原也是最远。刘邦的都城,指定为汉水上游的南郑。刘邦的封号是汉王。

赵王赵歇,改封为代王;赵国的地方另封给跟随人关的张耳,称为常山王。

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齐国大部分地方,另封给跟随入关的田都,以田都为齐王。齐国旧有领域的北部,封给齐国的宗室田安,称为济北王,因为田安在项羽救赵的时候,曾经以济北的地域归顺项羽,这胶东王田市、齐王田都,与济北王田安,便是所谓三齐。

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把燕国的地方,改封跟随入关的臧荼。魏王魏豹,削封为西魏王,都于平阳(临汾)。韩王韩成,本为项梁所立,未曾更动,但暂时不许就国。最勇敢而得力的英布,封为九江王,统治当时的九江郡,都于六,今日的六安。百越的酋长吴芮,封为衡山王,都于邾,湘潭县的株州。楚怀王的柱国共敖,攻克南部,封为临江王,都于江陵。赵国的将军司马印,平定河内,封为殷王,都于安阳。张耳的嬖臣申阳,首先替项羽攻下三川郡,封为河南王,都于洛阳。

以上,共有十八个国王。

项羽认为楚怀王不应继续称王,应该升格,于是尊称他为义帝。

项羽自身,是事实上的皇帝。但又表示谦逊,自封为西楚霸王;都城,他选定了徐州(彭城)。

他大封诸侯,取得霸王的名义以后,对于已焚烧的咸阳,不再留恋,带了秦宫的珍宝美女,很迅速地回到彭城。这是当他叔父遇难的时候,他曾经一度驻兵的地方。也许这离开宿迁不远的所在,也是他儿时的故里。他认为做了霸王而不回彭城,便是“富贵不回故乡,如衣锦夜行。”

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时刻。天下的局面,在他以为都安排妥当,事实上,到处都埋下了乱苗,到处都是危机。各国的将军,凡是跟随他人关的,都封为本国的国王,使得原有的国王都要迁徙到较苦的地域。这,便是乱苗。陈余,一个失意于张耳的人,虽然受了二县之封,丝毫不曾感到满足;张耳一日为常山王,陈余便一日不能停止他的愤怒与妒嫉,便要设法推倒张耳,不惜与项羽为敌。陈余自己的力量也许很小,加上田荣,这位事实上的齐国领袖,而不曾受有寸土之封的人,便足以扰乱项羽所统治的半个天下。

况且刘邦尚在那另一半的天下里,正在准备,正在行动,已经开始做他的统一三秦,进一步推翻项羽、统一中国的工作!

黎东方《细说秦汉》三一、先入关者王之

我们若是知道刘邦入关的详细经过,便不至于惊异,为什么刘邦敢于和项羽对抗,为什么他后来能够终于战胜项羽,把中国的政治重新拉到统一的道路之上。

他在入关战争的过程中,表现了他的能力,养成了他的干部,奠定了以后成功的基础。

他有什么能力?他并不是一个军事家,更不是一个政治家,既不能斩将搴旗,或运筹帷幄。也丝毫没有什么具体的政治概念,或实际的政治计划。然而他表现了什么呢?他表现了肯干、舍得干、干到底的精神还有什么,他能够用人,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必须借重别人的能力;他又随时都觉得他自己所用的人还嫌不够多,不够好,于是不断的吸收新的人才。因此.他集合了、养成了他自己的优良干部。干部,正是事业的基础。

当他初起丰、沛的时候,跟随他的只是若干最下层的平民与最低级的官吏。樊哙,“以屠狗为事”;夏侯婴,是赶车的“司御”;周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萧何,是沛县的刀笔吏;曹参,是沛县监狱的看守员。

因此,在二世元年九月,他以“亡命”即土匪的资格,起事于沛县的时候,所能做的只是小股流寇式的勾当。当然,他之所以成为亡命,也有一段侠义的、类似于陈涉的经过。他本是沛县的泗水亭长。位置相当于联保主任(里长),奉了秦廷的命令,押送本县的壮丁,至陕西的郦山参加徭役。在遥远的、充满了悲惨远景的长途跋涉之中,逃亡的人数占了很高的比例。他自己并非热心于徭役、拥护秦廷苛政的人。他想,壮丁们以如此的速度逐渐逃亡,大概等到了目的地,所剩也无几了,不如将这些可怜的兄弟们一起释放,自己也免得在交差时受累,落得放荡江湖,不做什么亭长,不做良民。

他以相同于陈涉的决心,干下这一件犯法的事。那时候,比陈涉起义还早,革命的时机尚未成熟;他也就率领了十几位不愿离开他的壮丁,在离家不远的山中落草为寇。

沛县的县令,无法将他剿办。这一位县令,颇像会稽郡的郡守殷通。正如殷通企图响应陈涉,令项羽去招引大盗桓楚,结果是反被项羽所杀:沛县的县令也命令萧何去招引流落江湖的刘邦,共举大事,而结果是,刘邦来时,同时也来了几百名土匪群众。县令中途后悔,想闭门不纳,并且想斩萧何;但他很快便死于城中的“父老们”之手。于是刘邦进城,领导革命。

由于沛县的地方太小,刘邦不便称王,也不曾有别的革命集团给他以任何名义,萧何等人就共推刘邦为“沛公”。从此,刘邦就以沛公的名义,毫无所属地参加反秦的斗争,为革命势力的一小单位。

他的活动,也只是小规模的流寇活动。西入函谷,直捣咸阳,他不仅没有这个勇气,根本还没有这个抱负。他所求的.只是于沛县之外,略为向外扩充,造成一块相当大的地盘。然而,由于他这时候缺乏方法,缺乏优良的干部,始终是攻下一处,便丢去另一处,能攻而不能守。并且活动的范围,只限于邻近的数县:沛县、丰县、滕县、金乡、鱼台、砀山、萧县。他只是一个三四等的流寇。

刘邦从沛县出发,一口气打下了三个县:胡陵、方与、丰县,并且进展到薛县与下邑.击杀了秦的泗川郡郡守。但是,替他守丰县的一个部下,雍齿,却背叛了他,不再听他的指挥,而改听魏王咎的丞相周市的指挥(这位魏王咎,是魏国的宗室,也已经对事造反,自称魏王)。

刘邦回军到丰县,来打雍齿;打不过雍齿。他转往留县,向驻扎在留县的秦嘉求救(秦嘉是陈涉集团的一分子,被陈涉派到了这个地区来活动,当时陈涉还不曾自称“楚王”。秦嘉自作主张,找到了楚国的一位宗室,景驹,立为楚王,自己作了景驹的丞相)。

秦嘉给刘邦以相当的支持,让刘邦又打了三次小仗。第一次小仗,在萧县之西对抗秦军章邯的部下司马尼,被司马尼杀得大败。第二次小仗,偷袭了秦的两个县,砀县与下邑,成功。第三次小仗,再和雍齿较量,又输在雍齿之手。

刘邦转向薛县,投奔驻扎在薛县的项梁。项粱这时候兵精粮足,已经拥立了一个名字叫做心的牧羊童子为楚王,而且称这位楚王为“楚怀王”(以纪念困死在秦国的那一位楚怀王)。项粱拨给刘邦五千名受过训练的兵士,十位优秀军官。刘邦于是一战而收复了他的丰县,把雍齿打得狼狈而逃。

以上,便是刘邦的最初活动。其后他随着项梁北救东阿,又偕同项羽南屠城阳,西取雍丘,我们都已经在前面叙过。

项粱之死,是革命阵容的一大转变,其重要性不亚于陈涉之死。当刘邦、项羽、吕臣共同回师徐州、保卫盱眙的时候,“楚怀王”竟然乘机夺去吕臣与项羽的兵权。项羽被派充宋义的次将,跟随宋义去北救赵王歌于钜鹿。刘邦被任命为砀郡长(等于是砀郡的郡守)。

其后,刘邦向西“略地”;入关破秦的壮举从此开始。怀王是否在这个时候,便已命令他西向人关,而且面约以“先人关者王之”,我们很应该怀疑。《高祖本纪》上,说项羽颇想分担入关的任务,愿意与刘邦偕同人关。但是怀王的“诸老将”顾虑项羽为人,“剽悍猾贼”,“诸所过无不残灭”,他们劝怀王不要派项羽担任这个偕同入关的任务,而改派刘邦一人去率兵入关。那末,既然所遣的只是刘邦一人,便无所谓“先入关者王之”的“约定”了。况且当时项羽已经随了宋义北上,做救赵的工作,根本不在怀王的左右,哪里有什么“诸将莫利先人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愿与沛公西入关”。事实是,——刘邦自动向西发展。刘邦当时有一万余人的兵力。

也许怀壬所给他的任务,根本上不是向西略地,只是北救赵国,接应宋义与项羽而已。所以,刘邦从砀县出发,向北来到昌邑,会同本地的水寇彭越,共击秦军,不利,还师栗县,夺得刚武侯的部队四干余人,会同魏国的援军,再行北向。第二次,攻秦军于昌邑,仍是不利,这才转向西南,抵达雍丘附近的高阳。

在高阳,他遇到一个当地的文人,郦食其。郦食其劝他注意粮食,袭取秦廷仓储所在的陈留。刘邦获得了陈留的积粟,声势果然大振。郦食其的弟弟郦商,也率领了他所纠合的数干人,来参加刘邦的队伍。

刘邦从陈留的西南,转而向北,到滑县之北的白马津。这是当时的一个渡口。他是否冀图由此经过山西,袭取渭北,或又继续北向,应援项羽?事实是:章邯刚于前月为项羽所败,项羽已不再需要他这一支援军,即使确曾一度需要。总之,在白马津,刘邦击溃秦将杨熊,而不急于渡河;反而向南追击,再破杨熊于中牟之东的曲遇;作战的计划,显然有了变更。

其后,他并不西叩虎牢;却向南,攻破许昌附近的颖阳,这已进入了韩国的旧壤。韩国的志士张良,曾经在留县途遇沛公,这时随了韩王成,只剩下一千余人,正在开展流寇式的游击战争,“得数城,秦辄复取之”。这一支军队,自己成事不足,辅助别人,为大规模的正规军的向导或尖兵,力量却是很大。刘邦藉了韩兵的向导与张良的策划,很容易地从颍阳进入了轘辕关(偃师东南),不经虎牢,而直迫洛阳。

赵国的将军司马卬,己经奉了项羽的命令.取得黄河北岸,也在图谋洛阳。也许“先八关者王之”的悬赏,正是公布于此时罢。无论如何.刘邦对于司马卬是采取了敌视的态度,立刻断绝了偃师巩县之间的平阴津渡口。

洛阳,依然尚在秦军的手中。刘邦与秦军会战“不利”,一败,退至登封东南的阳城。在登封,他选定了惊人的新的战略。他留下步兵,集合本军的骑兵,不向西再攻洛阳,而向南直袭宛县。他在鲁山县东南的犨邑,与南阳郡守吕齮作遭遇战,大胜。

吕齮退守南阳郡郡治所在的宛。刘邦以为此人的兵力已很单薄,顿想越塞而攻,再施一次突袭,直捣武关。是张良觉得必须采取较为稳当的办法。若是到了武关而一时不能攻下,吕齮出而截断后路,坚城在前,强敌在后,这是最危险的事。于是刘邦一夜之间再来到南阳城下,围城三匝,绝望的吕齮终于投降。

刘邦从南阳经过今日的镇平、内乡、浙川,到了丹水东岸。溯丹水而西北,可以直达商县之东的武关。刘邦在中途遇到了戚缌与老友王陵,请他们助攻西陵、胡阳;又有番君吴芮的别将梅鋗,帮助取得了郦县(内乡东北)与析县(内乡西北)。

刘邦兵到武关,赵高便派了人来讲和。赵高已经杀了二世,欲与刘邦分王关中,刘邦依照张良的计策,不理赵高而直接与武关的守将交涉。这些守将都是屠户商人之子,“易动以利”,刘邦一一加以收买。同时,令先锋设五万人的炉灶,多张旗帜。在如此的威胁利诱之下,守将们果然允降,不作任何准备。突然,刘邦又向他们进攻。秦兵大败,武关入于刘邦之手。

在蓝田,秦军再破,溃不成军。到咸阳,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降于轵道之旁(长安县东)。

刘邦达到了先入关的目的。按照所谓“先入关者王之”的约定,他应该被楚怀王封为秦王。他也认为,这是已经不成问题的事。因此,他便派兵守函谷关,守他自己的领域。又招募当地的壮丁,凑足十万以上的兵力。

他不曾料到.他虽派了人守住函谷关,项羽依然要来。项羽以四十万的兵力,压迫他,威胁他,令他退出咸阳。由子午谷前赴汉中,就任什么“汉王”,以巴蜀汉中作为他的领域。

秦王,项羽不许他做;秦国的本部,被分封给三个用来监视他的人:章邯、董翳、司马欣。他的十万人的军队,项羽只许他选择二万人,其余的不许带去。

项羽不曾料到,这入关以后的刘邦,已经迥非昔日的刘邦可比。项羽只晓得刘邦是出身为区区亭长,潦倒了半生,倚仗项梁支持、才有了今天割地封王的幸运的五十二岁的“老年人”。项羽自己是一个世世为楚国大将的贵族子弟,年纪才有二十七岁、力能拔山、气能盖世的少年英雄。在项羽的眼中,刘邦是很应当满足的了。这刘邦,即使不肯满足,还能有什么作为!

项羽不曾看见刘邦已经吸收了许多人才:例如郦食其、张良、与尚未知名的韩信。刘邦已经建立了军事与政治的声望:在军事上,他能经由武关,袭取咸阳;在政治上,他能除秦苛法,约法三章。这些,都是令人佩服的事。不愿意佩服他的,只有项羽。刘邦自己,当然也不曾预料到能有如此的成功,然而这种成功正足以提高他的自信:当年只是奉命“西略地”或北援项羽:结果,居然能西灭强秦。在白马津,没有胆量渡河西进;在洛阳,又因战败而没有力量西进;后来,居然经由武关而终于达到目的。亭长,成了汉王——完全是因为有了肯干与彻底干的精神。这种精神,既然能够令他由泗水亭长而成为汉王,便能保证他由汉王而成为全国的领袖。

历史,已经用了刘邦的例子,向我们证明这个原则:只须主张正确而又肯干,就能成功;只要肯干,就能有意外的成就。刘邦在过去,仅是肯“向西略地”,结果,居然灭秦;刘邦在未来,仅是肯“报复项羽,打倒项羽”,结果,却完成了中国的重新统一。

黎东方《细说秦汉》三二、刘项相争

让我们先来研究,他怎么“报复项羽”。

以力量论,他不及项羽。项羽有四十万人的兵力;他现在只剩两万(原来的十万人,已经被项羽留下了八万)。在这二万人之中,又有一些已经被项羽吓得逃走。

韩信便是被吓走的一人,萧何也继续失踪。这对于极端失意的刘邦,真是严重的打击。因为萧何是他多年的朋友,共同起义于沛县的患难之交。萧何的才干,他素来承认是在他之上:萧何是县府的书吏,他只是乡下的亭长。萧何对于他的忠诚,也是他从来不曾怀疑的。然而萧何竟然也宣告失踪,也似乎对于刘邦丧失了信心,这使得刘邦立刻怀疑自己刚刚增强的自信力于是完全消失。终日惶惶,“如失左右手”。

幸亏过了两天,萧何又走回来。萧何说:他并未逃亡他是去追回那逃亡的韩信。有韩信便有报复项羽的可能。这对于刘邦又是一件意料不到的事。韩信是谁?

韩信,曾为项梁与项羽的部下,位置甚低,没有什么表现;在刘邦被迫离开咸阳、南赴汉中的时候,韩信抱了相当的希望,自愿跟随汉王,依然位置很低,只是一名连敖(副官),依然没有什么表现。他只跟萧何谈过话,不曾与刘邦有接触的机会。

这一次萧何对于若干逃亡的军官,一概不追,而单去追回这位连敖。萧何说,这位连敖的确能够贡献别人所没有的计谋,以解决当前的问题。不过一个如此具有能力的人,应该占有相合于他的位置,他不应该再屈身为连敖,他也不肯再屈身为连敖,他必须为将军、为大将,列于所有的将军之上。然后,他才肯贡献他的方法。

萧何的保荐,刘邦绝对依从,立刻筑坛,拜韩信为大将。大将韩信,也立刻拿出消灭项羽的办法。

韩信的办法是战略。战略要建筑在政略上面,政略要建筑在政治现状的分析、各种力量的比较上。韩信说,刘邦应该承认,他个人的能力不如项羽。同时,刘邦应该乐观,因为环境不利于项羽。

项羽分封天下,有欠公平,铸成大错。在西方,令章邯、董翳,司马欣,分王三秦;令刘邦僻处汉中:不仅为刘邦本人所恨,亦为三秦父老所恨。三秦的子弟,未死于讨平陈涉之时,亦死于项羽尽坑降卒于新安之时:这笔账,全算在章邯的身上。董翳、司马欣无名之辈,毫无声望,只是项羽的私人,自然也连同章邯为三秦父老所恨。三秦的父老,的确很思念那灭秦而不杀子婴,取咸阳而不烧宫屠城,除秦苛法而仅仅约法三章的刘邦。

在东方,项羽不该迁逐齐王、赵王、燕王。这三位崛起的诸侯,都不曾有罪,都曾经派兵遣将来助项羽入关。现在项羽却分封这些遣来的将官,田都、张耳、臧荣,各自回国为齐王、常山王、燕王,驱逐原有的国王,使屈身为胶东王、代王、辽东王。这不仅令人不平,而且助长叛乱,提倡叛乱。项羽在山东、河北、辽东,都一一种下了乱苗。

在中部,魏王变成丁西魏王。魏国的东部变成了西楚霸王的领域。韩王,项羽不使之国,不令他回任,于是韩国的旧壤无形中也成了西楚霸王的采邑。义帝原都彭城,项羽要他将彭城让出,作为西楚霸王的都城。义帝被流放到郴县;走至中途,又遭项羽暗杀。

韩信继续向刘邦说:“项羽已经丧失了天下人的信仰,他只是名义上的霸王;虽则一时很强,我们很容易使得他变成很弱。”况且他对于部下不肯信任,只是匹夫之勇;他对于有功的,舍不得赏赐与封赠,只是妇人之仁。打倒他,不是难事。办法呢,我们赶快准备。等待东方有事、项羽无暇西顾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第一步击破章邯、董翳、司马欣,第二步出函谷关,直捣彭城。

以上,便是韩信与刘邦所定下的计策。中国的舞台之上,刘、项二人的争雄于是开始了。

那忠义兼顾的、可敬可爱的张良,这时已不在刘邦的左右。他送了汉王就国,便辞别汉王回去,辅佐韩王韩成,企图恢复故国。无奈项羽始终不令韩成就任,他于是只得以全部心力帮助刘邦。以前他对于刘邦只是义,今后他于义字之外,又加上昔日对于韩王的忠。在追随刘邦、由咸阳前往汉中的途上,他曾经劝告刘邦,烧绝子午谷的栈道,对项羽假意示弱,以汉中巴蜀为满足。这一个计策,收到预期的效果。项羽果然离开陕西,对刘邦不再顾虑。项羽一心讨伐逐走了田都、杀了田市、自立为齐王的田荣。不料田荣未平,刘邦已经另由故道出兵,吞并三秦。故道为今日宝鸡汉中间的公路线的所在。

赵王歇也同时对项羽造反。鼓动赵王歇的是陈余。陈余极力反对张耳以常山王的名义来享有赵国的地盘,把赵王歇挤到代国去。陈余与张耳本是极好的朋友,为什么又反对张耳呢?因为在章邯围赵的时候,两人之间发生了误会。陈余在城外拥兵不救,困在巨鹿城内的张耳,在巨鹿解围之后,曾经责备陈余,逼他辞去大将军之职。因此,两人才种下冤仇。项羽待陈余并不太薄,封他为侯。给了他三县的采邑,但是,陈余为了反对张耳,却不得不连同反对项羽所造成的局面。于是鼓动了赵王歇,叫他不要去代国,应该联络田荣,来共同违抗项羽的命令。

响应田荣的,陈余之外,另有彭越。彭越本是梁山泊所在地巨野泽的水寇。刘邦攻打昌邑的时候,彭越曾经参加,刘邦未能将昌邑打下,而去打别的城池,彭越仍旧回到他的老巢。在项羽大封诸侯的时候,不曾轮得到他,但是他已经有了一万余人,毫无所属。陈余造反以后,他就拥护陈余,作了陈余的将军,占据了定陶一带的济阴郡。

英布,项羽所最亲信而又封为九江王的,也开始消极的背叛行为。项羽令英布来帮忙讨伐田荣,他称病不去,命他出兵,他又只肯派出几千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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