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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39

项羽不得不以自己一个人的全力来对付田荣。从楚汉元年的五月起,直至楚汉二年的正月,无暇西顾。刘邦便利用这个时间,围章邯于废丘,降董翳、司马欣于高奴及栎阳,分兵收取陇西、北地、上郡,统一了今日的陕西、甘肃两省;一面派薛欧、王吸,出兵武关,与南阳的王陵部队会合,牵制楚的兵力,一面出兵函谷,受河南王申阳之降,击破项羽所新封的韩王郑昌,占领成皋、荥阳的险要地点.到达郑州附近。等到项羽在楚汉二年正月,灭了田荣,刘邦又由临晋渡河,受西魏王魏豹之降,攻下安阳,俘虏了殷王司马印。于是刘邦聚集了五位诸侯的兵(塞王、翟王、河南王、西魏王、殷王),共有五十六万余人,会师洛阳,为义帝发丧,申讨项羽。

项羽不该在楚汉二年十月,杀掉了义帝。给了刘邦以申讨他的口实。

项羽这时仍在齐国,因为田荣虽死,他的兄弟田横,又拥立了田荣的儿子田广,继续反抗。因此刘邦更得长驱直人,由洛阳沿着今日的陇海路线,一举而占领彭城。

这对于项羽是极大的侮辱。在这个时候,胜利似乎已经属于刘邦。刘邦不仅成为诸侯的领袖,而且占领了项羽的国都彭城。

在彭城一朝快意的刘邦,开始尽量的享受。当年在咸阳,他最先获得秦宫的美女与珍宝,但是樊哙与张良阻止了他,不让他享受,教他爱惜名誉,后来这些美女珍宝都被项羽掳去。现在,难得又属于他,那么,当然要天天宴食。他,已经胜利;他刘邦已经是天下第一名的英雄!

项羽在齐国,不能忍受彭城所传来的消息。

刘邦在彭城的兵力有五十六万。项羽,为了攻打刘邦的五十六万,认为只需要三万。项羽带了三万名的骑兵,以绝对值得称赞的战略,南出胡陵、萧县,绕道彭城的西南二方,为迂回包围歼灭战。从早晨到中午,杀汉兵十几万人,汉兵又有一些死于泗水,或被追击而死于灵璧之东的睢水之上。“睢水为之不流。”

刘邦本人,也陷在三重的包围之中。若不是侥幸遇着大风,飞起满天遍野的沙土,汉王也许不能走脱。他虽则是走脱了,却已经没有了往时袭取彭城的气概。刘邦逃到沛县,被追到沛县,丢了父亲,丢了妻子。他又逃向砀县的下邑,中途遇着自己的儿女,惟恐有了儿女便逃不快,屡次推他们下车,慌慌张张的惟恐被敌兵追及。他最后到了下邑,得到吕泽的接应;再向西逃,到了荥阳(今天的河南荥泽),集合了诸路的败军,又有萧何从关中送来的老弱,他这才稍得喘息,与楚军相持于索县(今天的河南荥阳)及索县西南的京县之间。

黎东方《细说秦汉》三三、鸿沟分界

楚汉两军,前后相持三年,主要的阵地始终在京、索、荥阳、成皋之间。

拿近代的话来说,这差不多是阵地战。相当于今日壕沟的是城墙与壁,壁是土墙。在野外的阵地中,楚汉双方均筑有这样的壁,作为掩护。汉军的前锋是在荥阳。后方输送全靠渭河、黄河,以敖仓为终点,在敖仓与荥阳之间,有类似交通壕的设置,叫做甬道,也就是狭长的双重的壁。今日突破阵地,是用坦克车来冲锋;在古代,非得敌人也出壁来应战才有交锋的可能。因此,需要挑战、骂阵等等。但到了交锋的时候,也有一种陷阵的利器,那便是用马拖的兵车,汉军之中最擅长使用兵车的是夏侯婴。他每次作战,均能“以兵车趣攻战疾”,所谓趣攻,所谓战疾,都含有“冲”的意思。两军相持都能维持甚久,原因是交锋的机会很少,平常都是用弓弩保持自己的阵脚,以补助土壁之不足。

在京县与索县之间的楚汉两军的阵地,很显明,汉军的一方占有地形上的优势。索县之正西有广武山,西北有虎牢关,西南有嵩山。在索县与虎牢之间,又有汜水。更西,是巩县,已经到了很高的黄土层。凡是走过陇海铁路的人,未有不惊奇于这汜水车站以西的一层比一层高的黄土层。在这里,楚军来攻投军,便是仰攻。就交通的情形来说,汉军所占的地势,也较为优良。从栎阳到敖仓有黄河接着渭河,两岸均为自己或友军的领域,不受任何威胁。并且以水道来运输粮食与补充兵员,顺流而下,也远胜当时陆地上的车运。因此,一败涂地的汉军,退到索县一带便能稳住,长胜的楚军竟然费了几年的力量,而不曾能越过巩县。

除了地理的因素之外,汉军之所以能够与楚军相持于此,还有政治上、战略上更重要的原因。当刘邦彭城突围,狼狈西奔的时候,荥阳(荥泽)的守军虽多,未必能抵抗得了项羽的主力。是倚靠辩士萧何疏通了九江王英布,突然在安徽西南,宣布背楚附汉,才牵制了大量的楚军。虽则英布终于为项羽所击破.丢掉了九江郡的地盘,但刘邦已能从从容容,布置妥当新的阵地。

在后方,他又除去了心腹之患,那死守废丘的章邯。废丘城,他引水来灌,城中的军民投降,章邯自杀。为了安定后方的人心,巩固后方的防务,于是立刘盈为太子(即后来的汉惠帝)。太子与萧何留守栎阳,令诸侯的世子,凡是在关中的都来栎阳,为太子的侍卫(实际上是藉以确保诸侯忠顺的人质)。一切的庶政与军国大事,均责成萧何:制法令,立宗庙,筑城邑,计户口,以及转粮给军,补充兵员。能于事先奏明刘邦的,先奏后行;时间上不允许先奏的;准许萧何先行后奏。前方后方,因此,保有了密切的合作。后方组织的坚固,足以保证前方的胜利。在敌人的后方,刘邦又发展游击的工作。虽则英布已经失败,只身来到汉王的军营,但是他仍有一部分的兵力留在九江郡的地域。刘邦帮助他派人去召集这些散兵,果然又集合了数千之众。刘邦同时分了一些汉兵,去增大九江兵的声势。

英布以外,奉刘邦之命担任游击的又有一个彭越。彭越原是巨野泽的水寇,对于山东省西南部,河南省东北部,与江苏省西北部的边区最为熟悉。在汉王东袭彭城的时候,他已经聚集了三万余人,占有了十余城邑,在外黄加入刘邦的大军。刘邦既败,他收兵退处于黄河北岸,滑县附近。此后他就以定陶、巨野一带为根据地,“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竭力破坏彭城与荥阳之间的交通与输运。

反之,在项羽的一方也未尝没有对付刘邦的对策。项羽在彭城之战的明日,就设法使得附和刘邦的诸侯,一一背汉归楚。塞王司马欣与翟王董翳逃到项羽的军中,帮助项羽来围攻荥阳。西魏王魏豹,则假托回国省亲,立刻断绝了黄河的渡口,与刘邦脱离关系。这对于全恃水道运输的刘邦造成了很大的威胁,因为黄河的北岸有一段是在西魏国的境界;而且倘若西魏的兵,一旦由临晋津渡阿西向,栎阳与全部的关中,便遭遇极大危险。

刘邦认为这西魏叛变必须迅速解决。他派遣辩士,辩士失败。他只得派遣军队,交由韩信率领。韩信设疑兵于临晋,突从夏阳渡河而一举占领安邑,俘虏魏豹。魏豹再度降汉,又成了汉军守荣阳的将领之一。但是西魏国的土地不能再交给魏豹,刘邦他不想另封其他的人。他设立河东、太原、上党三郡,把这三郡部一概划入自己的汉国。这是刘邦的一贯政策,他在甘肃与陕西,已经设置了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内、中地诸郡。以郡县代替封建,是刘邦增厚实力的秘诀;因此,他能够脚踏实地,打下一处,便据有一处(其后灭了项羽,大封功臣同姓,也只是实行郡国制度,于郡县的基础之上,加一层封建而已,以十五个郡直属中央,余下的才分封各国)。

韩信平了西魏之后,在上党郡的阏与(和顺县西北),遭遇了赵代二国的援军。代王陈余,本是最先反楚的一人,他逐走项羽所封的常山王张耳,迎归赵王歇,而自封代王;他与刘邦理应站在同一条战线。无奈刘邦收容了张耳,因此陈余又不得不与刘邦为敌。结果,在阏与,陈余的大将夏说为韩信所斩杀。

韩信随即由娘子关,东出井陉。陈余自恃兵多,不肯听从李左车的计策,以奇兵截断韩信的粮道以正兵堵住井陉的关口。他专要等待韩信的部队走出娘子关,正式交战,一决雌雄。到了正式交战的时候,韩信先是诈败,败退到预先布置于绵蔓水河边的一万人的营中,就突然作坚强的抵抗;韩信在当天的黎明之前,又已经派出两千人埋伏于赵军营垒附近的山上,这两千人此时都走下山来,袭取赵军的空营,拔去陈余的军旗,插上汉军的军旗。陈余及其部下,向前不能击破韩信的水上军,退后又回不了自己的营垒,军心立刻动摇。陈余被迫斩于泜水之上,赵王歇成为俘虏。

汉军的声势,恢复了东袭彭城时的浩大。远在今日北京的燕王臧荼,也向汉军输诚。这是汉王三年十月至十二月的事(这时候仍用秦的历法,以十月为岁首,三年十月紧接二年的闰九月,东袭彭城是在二年四月,战败是在五月)。

但是项羽仍不为黄河北岸方面的局势所摇动,仍旧坚持着在荥阳城下的阵地战。他的战略,是断绝汉军与敖仓之间的甬道,使得汉军因乏食而屈服。这战略相当收效。刘邦数次讲和,愿意割荥阳以西为汉,荥阳以东为楚,项羽不许。刘邦又改用陈平的计策,以金钱收买项羽的左右,离间他的君臣。范增因见疑而辞职,死在回居巢县家乡的中途,彭城附近。项羽继续围攻荥阳,刘邦继续死守。

这时候敖仓刘邦的甬道常遭断绝,荥阳是否尚有死守的价值,或有无守的可能,开始值得考虑。刘邦决定,他自己先离开荥阳。在某一天的夜里,他命令纪信伪装自己,夹在二千名女子之中,出东门诈降,引起了楚军大众,一齐聚集东门来观看女子,他就带了几十个骑兵,出西门遁出,回到函谷关内,征调新兵。

新兵征调齐集,他不出函谷,而忽然改出武关。项羽只得引兵南向,他却坚守宛县,不肯交战,暗中命令彭越,利用这个时期,在北方骚扰徐州附近的下邳,大破楚军。项羽回师去击彭越,刘邦就跟踪追击,驻军成皋。项羽只得又丢开彭越,赶来对付刘邦,第一步以全力攻下荥阳,第二步进围成皋。刘邦自知不敌,逃出成皋,北渡黄河,到了修武。

在修武,他诈称汉王的使者,在夜里骑马走进韩信与张耳的军中,趁着韩张二人尚在酣睡,夺去他们的兵符,更换各单位的军官。他于是又直接掌握了若干军队,声势复振,布置兵力在黄河北岸,为南岸的声援。同时命令张耳回国,多调赵兵助战;又命令韩信袭齐,攻取山东。此外,派了刘贾,以两万人渡白马津,到定陶帮助彭越。彭越随即攻占陈留、外黄、雎阳等十余县城。

在汉王四年的开始,项羽觉得阵地战不妨拖延,而敌人的游击队伍,不可不早日肃清。他决定以十五日的光阴,彻底解决彭越,令大司马曹咎谨守成皋,勿与汉军交锋。无奈曹咎忍受不了汉军的辱骂,终于在五六日后出城应战,渡兵汜水。楚军半渡,汉军反攻,楚军太败,曹咎自杀。汉军收复了成皋与荥阳,在荥阳的东边围住楚军的大将钟离昧。这消息传到了项羽那里,项羽刚刚击败彭越,取回陈留、睢阳等城,不得不中途放弃那消灭彭越的计划,回到荥阳的阵地来。

齐国的情形也发生变化。齐国的田氏,诚然是项羽的敌人,但已经入于休战的状态之下。刘邦一面派了韩信,去图谋齐国的土地,一面又派了辩上郦食其游说齐王田广,令他附汉反楚。田广听从了郦食其的游说。不料韩信又突然击破齐国驻扎在济南(历下)的军队。田广仓皇东奔,放弃临淄,在高密遇到项羽所派来的、由大将龙且所率领的援军。

龙且与韩信夹潍水而战,龙且在水东,韩信在水西。交战的前夜韩信叫兵士用一万包的沙袋,塞住潍水的上游。交战开始,韩信引兵渡河,佯作不胜,退至水西,龙且引兵追击,半渡,韩信叫兵士提去上游的沙袋,于是楚军的大部分不能渡河。结果是:楚齐联军全军覆没。龙且被杀,田广被俘。韩信被刘邦封为齐王,齐国与彭越的游击区连成一片,从临沂与定陶两路威胁彭城。

项羽这才开始感觉恐慌。他派人去游说韩信,劝韩信中立于刘、项二人之间,三分天下;韩信不听。他又派人去疏通刘邦,说与其这样相持下去,徒苦百姓,何妨你我二人单枪独马,一决雌雄。在项羽的本意,无非表示厌倦战争,希望和解。因此,二人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这誓不并立的,相持数年的两位英雄,又有了一次直接谈和机会。不料刘邦十分骄傲,根本拒绝了项羽的要求,利用谈和的机会,当面宣布项羽的十大罪状。项羽大怒,立刻以伏弩惩戒刘邦,刘邦胸上带箭,退入成皋。

不久,和约依然成立。楚汉两军,划定鸿沟为界,鸿沟所占的土地,在大体上是今日的贾鲁河。项羽也许认为双方已经可以暂时和平相处。张良认为这正是最后大决战的开始。

黎东方《细说秦汉》三四、垓下决战

两军所争的只是气的盛衰,而现今正是项羽气衰的一刹那。他竟然满意于鸿沟协议,立刻引兵东归,似乎抛弃了消灭刘邦的思想,希望回彭城享受他的仅余半个的天下。

不,项羽诚然气衰,他也决不是一个如此无志气的人物。他是困于环境,困于兵疲粮尽,前方没有进展,后方遭受威胁,而不得不暂时如此。他若是回到彭城,获得相当时期的喘息,谁能料定他不重整旗鼓,再来一决雌雄?到了那个时候,未必汉军仍能占有如今日的优势:兵多,粮足,稳固的荥阳成皋间的阵地;大量的、彭越与英布所统率的游击队伍;还有,那智勇兼备的,一举而下魏赵燕齐,战无不胜,威震山西、河北、山东,据有齐国,实为整个北方的局部称王的韩信的拥护。——韩信未必能够永久不听从那些辩士武涉、蒯通等人,永久不愿意与楚汉鼎足而三,三分天下。——等到那个时候,韩信若是突然肯鼎足而三,肯中立于刘项之间,谁能料定项羽那时候不能吞灭孤立的汉;谁能料定项羽不联韩灭刘?

张良很冷静地看到了这一步。他认为楚汉若是迟早必须一决雌雄,那末,不如现在就决。

因此,在鸿沟协议的次日,他就建议刘邦决战,不顾条约的约束,而追击项羽的东归大军。同时,通知韩信,通知彭越与英布,一齐会师固陵(淮阳阳县西北),夹击项羽,消灭项羽。刘邦完全接受张良的这一个建议。

项羽统率他的军队,一步一步地向东移动,不曾梦想到刘邦竟然越过鸿沟的界限,扯毁鸿沟协议,一步一步地跟踪而来,追逼不已,一直追到今日淮阳县西北的固陵。愤怒燃烧了项羽的心。他立刻传令全军,停止撤退,回转头来,打击刘邦。这时候,韩信、彭越、英布,都不曾到达固陵,而且根本就不曾有出兵的消息。乘人之危的刘邦,于是反为项羽所乘,大败。刘邦于是又只得深沟高垒,在固陵筑壁自守。

若是没有张良,刘邦的前途真是黯淡得很。刘邦已经离开了优良的阵地,胆敢与项羽作遭遇战,当年不离开成皋的阵地,又加上彭越的游击力量,仅能与项羽相持不下。刘邦从来不曾有资格与项羽作遭遇战。刘邦自己没有精兵,又不知兵法,实实在在远不是项羽的敌手。他若是想成功,惟有借重于彭越、英布、韩信。有什么方法,能使他们遵守会师固陵的命令?他们究竟为了什么,不肯会师固陵,而采取观望,一变从来助汉击楚的态度?

只有张良能够看透他们。他们之所以助汉,不是为了什么理想,更不是为了刘邦能够礼贤下士。刘邦对人是一点礼貌也没有。他们帮助刘邦,是因为刘邦不爱金钱,不惜爵赏,不像项羽那般吝啬。现在他们为什么观望?是恐怕刘邦灭了项羽以后,不再需要他们,不再对他们宽厚,不再有什么封赏。

张良说:赶快通知韩信,告诉他不仅将永为齐王,而且可以扩充地盘,从难阳以东,直到海边,包括他的故乡。也要告诉彭越,必定封他为王,从商丘北至谷城,都作为他的领域。剩下英布,本已封他为淮南王,现今允许给他全部的淮河以南.再派刘贾领兵增厚他的实力,促进他的行动。

张良的计策,刘邦立刻施行,施行以后,果然见效。韩信、彭越、英布都动员了。战胜于固陵的项羽,再度感到恐慌,商丘被彭越占去,徐州的归路已经截断。英布与刘贾占领了寿县,从寿县进抵毫州,屠城。自己的将领之一,周殷,为敌方所收买,在野城叛变,占领六安,屠城。韩信也率领了几十万大军,来与刘邦会合。

商丘与毫州之间,已经不允许项羽通过。在寿县与毫州之间,比较有突破可能。项羽就选择了十万人,由淮阳冲向正东,来到灵璧县东南的垓下。

呵!垓下!这是何等悲壮的千古不朽的地名,所谓十面埋伏,所谓霸王卸甲,所谓四面楚歌,许多优美而丰富的文艺题材,将承久以垓下为背景。霸王在此地卸甲,在此地遇到最后的失败,辞别了他一生所最爱的虞美人!

他怎样卸甲7凡是写历史的人,写到这里,都要感到无限的凄怆,几乎不再愿意,不忍心,加以详细描写,——是韩信以相同于希腊人在马拉松的两翼包抄的战术,战胜了他。韩信以三十万人居中,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刘邦居后。韩信诈败,楚军深入,孔将军与费将军同时两翼展开。楚军陷入重围,全部覆没。

项羽只剩下八百余人,连夜突围,“南出驰走”。到了天明,汉军才知道消息,派了五千骑兵去追。项羽走到淮河,只剩下一百余人。渡淮以后,问路于农夫,为农夫所欺骗,陷人一大片沼泽之中,被汉兵追及;又突围向东,到了东城(定远县东南),所余的仅有二十八骑。这二十八名骑兵到了最后,他仍能分为四队,施演惊人的战术,四队同时突围。指定对面三个山坡,为集合地点。于是一声令下,分向四面驰出,便有汉将一名为项羽所斩杀,片刻之间,项羽的骑兵又集合于三个山坡之上,汉军不能确知项羽的所在。等到汉军分而为三,把三处的楚骑分别围困,项羽又再度冲出,斩汉一都尉,杀了几百汉兵。二十八骑之中,只损失两骑。

项羽带了这二十六骑.又继续向东南奔逃,来到长江的江岸,和县东北的乌江镇渡口。他不幸又为乌江亭长所耽搁,所戏弄。他十分伤怀,为什么像他这样曾经支配天下,分封诸侯的霸王,要受区区一个亭长的侮辱?他感伤,感伤转成惭愧,惭愧转成了恐惧,由恐惧而灰心,由灰心而自杀。

亭长拿“江东千里,亦可以王”八个字来嘲笑项羽的渺小,项羽拿舍得自杀来答复亭长的嘲笑。其结果,渺小的依然是亭长,而项羽仍不失其为伟大!

伟大的是项羽的人格,是项羽的个性,而不是他的做法,与他的思想。他之所以失败,并非由于命定。他的错误,除了只知用自己一个人的智与力,而不能用别人的智与力以外,是在军事方面,忽略了关中地形的优越;在政治方面树敌太多。

他以为秦朝之所以失败,由于消除封建;豪杰之所以反秦,是想恢复封建。他又认为惟有大行封建,才能确立他自己的霸权,贯彻他的号令于全部中国。结果,被封的对他并不忠实,例如殷王司马印与河南王申阳;或忠实而不肯对他的敌人作坚强的抵抗,如塞王司马欣与翟王董翳;甚至于尾大不掉,向他倒戈,例如英布。至于不曾轮到封赏,封赏而不能满足的人,如田荣、彭越、陈余、赵歇,以及刘邦,一齐成为他的死敌。

人民若是喜欢封建的恢复,应该拥护他打倒刘邦,但是人民所要求的,却是除秦苛法,约法三章,司法与行政的简单化,最短期内的和平,与保证和平的反封建的统一政府。刘邦在陕西、甘肃、山西,恢复了郡县的制度,丝毫未曾引起当地人民的反感,而且由于萧何的善于为中央集权的治理,反而增加了刘邦的作战能力。郡县制度下的刘邦后方,结成一个巩固的整体,远非项羽所能想象。反之,项羽在后方除了用霸王的名义,为封建的号召外,不曾有什么优良的新型的行政机构。

因此,刘邦屡次战败,屡次均能回到自己的关中,项羽垓下一败,竟然徘徊乌江,有江东而不能回。

黎东方《细说秦汉》三五、汉高祖

两汉的统一局面有四百多年。历史上哪一个朝代也比他不上。周朝号称有八百多年,东周占去了一大半,而东周正是春秋战国极分裂的时期。西周所占的一小半比较好点,但也谈不上统一,无非各自为政,共尊天王罢了。并且幅员仅及于黄河中下段的两岸,小得很。

唐朝差不多确三百年,却只有一百二十七年是统一的,那安禄山造反以后的一百五十年,藩镇到处割据。

明清两代较好,但比起汉朝来仍有逊色,因为合得不长。

两汉何以能够如此之久?这就要从刘邦打天下的经过说起了。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是一个流氓皇帝。说得好听点,他是中国历史上以平民资格来领导革命的第一人。

因为他当过流氓,亡命过,所以懂得流氓们的脾气,把他们拢得住,牵得转,压得下,这天下就被他弄太平了。

秦始皇与他的儿子二世皇帝暴虐无道法令多如牛毛,老百姓动辄得咎,所以陈涉(陈胜)振臂一呼,揭竿而起的比比皆是。那时候,想做革命领袖的多得很,项羽便是其中的一个。但是最后的胜利却落在刘邦肩上,原因在哪里呢?老实说,是他最富于流氓气。项羽呢,恰巧相反,是公子派头十足的一人

项羽好面子,自作聪明,不服输,以为谁的本事也不如自己,所以就容纳不下英雄,打来打去,要靠自己一人。刘邦呢,脸皮厚,懂得恭维别人,哄人家替自己拼命,所以就骗得三杰(萧何、张良、韩信)死心塌地,三杰以外,又有樊哙、灌婴、彭越、英布等等,一大批人。像陈平、周勃之类,在他的面前还算是第二流呢。可怜项羽,连一个范增都留不住。

有一个时候,韩信占领山东河北山西,颇能举足轻重,左右于刘邦、项羽之间。项羽在东,刘邦在西,而韩信在北。如果韩信听了蒯通的话,与刘邦翻起脸来,中国用不着等待曹操孙权刘备三人出世,就提前演出三国的好戏了。但是韩信忘记不了刘邦对他的小殷勤,例如刘邦曾经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推出自己的饭碗给他吃,所以便不肯听从蒯通的话。刘邦懂得对部下殷勤,这就够利害了。岂但是殷勤而已,他慧眼识英雄,把韩信破格提拔,平地一声雷,从一个逃兵拜为大将,做总司令,这一种拿得起,放得下的魄力,也不是那位舍不得把官给人做,发布了人家官职还迟迟不颁发印信的项羽,所能望其项背的。

等到皇帝做到手,刘邦也没有项羽那么客气。项羽以前在冲进咸阳,把刘邦吓倒的时候,本来大可以做皇帝,叫人把刘邦推出斩首,但是他偏要谦恭一番,仅仪做一个不三不四的西楚霸王。

中国被他分成十八九块,虽则自己留下一块顶大的,但是那其余的十八位新王爷却对他毫不感激,不听调度.他也无可奈何。秦始皇废封建为郡县,项羽废郡县而恢复封建。项羽不曾明白,秦始皇及二世之遭人怨恨,不在于统一与集枉的郡县制度,而在于法令繁苛与滥用民力。平民所希求的不是倒扳时针,而是自由与和平。如果在统一之下,可以获得自由与和平,平民并不怎样想念以前的封建和互相砍杀的战国七雄。这一点,刘邦也比项羽清楚。在项羽无非是“有了地盘,大家分分”。刘邦却颇有天下定于一的思想。无可讳言,刘邦是比项羽自私得多。所谓定于一者便是天下属于我一人。今天的我们,由于受了西洋民主主义的洗礼,以及先哲黄梨洲等人的影响,自然会想到这天下为什么要属于你刘邦一人,而且你死了还要传给你的儿子?但是那个时候,刘邦却坦然自承,毫不惭愧:“既然秦始皇有过这个天下,为什么我不能有?况且我是赤帝之子?我在山上当土匪的时候,老婆给我送饭,每每看见有一朵红云罩在我所躲藏的山谷之上!”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这种理论基础很脆弱,要紧的还是武力,也就是那些能用武力的将才。因此他一得天下便下辣手,翦灭功臣。

如果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不被他一一削除,中国依然是一个割据的局面。那些人都享受裂土而封的王号,号令军令全由自主。事实上,当时中国是“汉,楚,梁,淮南,燕”若干国并立的局面,汉国不过较大而已。等到韩彭英卢诸人,一一被压了下去,全中国才算是汉朝所有,姓刘的所有。

可惜姓刘的子侄中,也有桀骜不驯的人,这却是刘邦始料所不及的了。

黎东方《细说秦汉》三六、白登的耻辱

战国时候,匈奴人已经在北边草原地区崛起。

秦始皇执政时,传言“亡秦者胡也”。据说这是预言秦二世胡亥亡秦的谶语,秦始皇却以为“胡”指匈奴,于是加强北边防务,修筑长城,以蒙恬率重兵控制了战略要地,又开通了纵贯南北的国防道路“直道”。

汉王朝建立之初,经济残破,民生艰辛。

在这一时期,秦时已经兴起的匈奴部族的势力逐渐强大起来,所控制的地域包括贝加尔湖以南辽阔的草原大漠。在秦末中原大战期间,匈奴乘机尽数收回了秦将蒙恬所占领的匈奴地方,又进人长城以南,至于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肤施(今陕西榆林南),同时出兵侵掠燕国和代国。楚汉战争时,中原疲于征战,无力北防,匈奴于是日益强盛,军中勇士竟然多达数十万,对新生的西汉帝国形成了严重的威胁。

韩王信徙封于代之后,以马邑(今山西朔县)为都。匈奴南下进军,猛攻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匈奴又发军攻太原郡,兵临晋阳(今山西太原南)城下。刘邦于是亲自率军北击匈奴。

时值冬季严寒,士卒多有冻伤堕指者。匈奴单于冒顿佯败,引诱汉军北上。汉军三十二万追击。刘邦先到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主力尚未抵达,匈奴精兵四十万骑将刘邦围困于平城东北的白登。在匈奴骑兵铁围之中,汉军指挥中枢七日没有能够与汉军主力取得取系,也无法得到后勤补给。后来据说用陈平之计,贿赂单于阏氏,让她说服单于解围之一角,刘邦才终于脱逃,得以与主力会合。匈奴退军,刘邦也引兵南返。

此后,汉与匈奴结和亲之约,相互约为兄弟。汉以宗室公主为单于阏氏,每年给予匈奴织品酒米食品各有定数。不过,匈奴仍然时时南下侵扰代(郡治在今河北蔚县东北)、云中(郡治在今内蒙古土默特左旗东南)、上谷(郡治在今河北怀来东南)等郡,使北边地区社会经济生活难以安定。

在刘邦时代,还屡有汉将因个人政治地位的变化而叛降匈奴,成为匈奴南侵的向导和前锋。实际上,在汉武帝以前的数十年内,汉王朝不得不对强悍的匈奴委曲求和。甚至吕后专政时,匈奴单于致信吕后,有调戏侮辱之词,汉人也只能假装看不见。

黎东方《细说秦汉》三七、功臣一个个死掉

中国有“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古话,说的是敌人消灭了,帮助自己克敌制胜的功臣,也没有用了。杀害功臣,是中国古代王朝建国之初的通病。在刘邦和吕后当政的年代,开国功臣们就一个个相继被除掉。

汉王朝建立的初年,君臣之间曾经有过平易和谐的关系。据说朝堂上臣下可以歌呼叫骂,拔剑击柱,设有什么规矩。后来着名儒生叔孙通帮助刘邦确定朝廷礼仪,指挥大臣们反复演练,从此出朝时大家一片肃静,鸦雀无卢,只有恭恭敬敬地听皇帝训导的份儿。刘邦于是高兴地说,现在我才感觉到当皇帝的滋味了!看来,“礼”,对于统治者可真是个好东西。有了“礼”,就有了派头,有了权势,有了威仪,有了秩序。

有一天,刘邦在洛阳南富大摆酒席。刘邦问身边的臣下:列侯诸将都不要有所隐瞒,告诉我你们的心里话。我所以能够得天下,是什么原因7项羽之所以失天下,又是什么原因?

有人回答说:陛下对下属不能尊重,而项羽仁而爱人。但是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这就是与天下同利啊,项羽则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这就是他所以失天下的原因。

刘邦则说,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管理国家,抚定百姓,筹集运输军需给养,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天下人杰,而我能任用之,这就是我所以取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位范增而不能用,这就是他所以为我所败的原因。看来,刘邦内心是承认功臣的作用的。

刘邦称赞的这三位人杰,张良跳出政治漩涡,称病闭门,学导引辟谷之术;萧何谦虚谨慎,不置产业;只有韩信不太聪明,居功自傲,不能顺从,最终被吕后杀害。

汉初定天下时,一些曾经与刘邦合力击败项羽的主要将领因为手握重兵、身兼殊勋,被封为诸侯王。韩信被封为楚王,都下邳(江苏邳县南)。彭越被封为梁王,都定陶(今山东定陶)。韩王信被封为韩王,都阳翟(今河南禹县)。吴芮被封为长沙王,都临湘(今湖南长沙)。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赵王张耳等,仍然保持原有的政治地位。

刘邦分封异姓功臣,是因为他们已经拥兵据地,对于这一既成事实不能不承认的缘故。当时的七个异姓诸侯王国,封域大致相当于汉疆域的一半。当时西汉中央政府直接管理的土地,只有二十四郡。也许又是历史的巧台。西汉帝国中央政府所直辖的地区与异姓诸侯王国辖地对国土的分割,除齐地诸郡直属中央外,其形势与刘邦、项羽以鸿沟一线分划天下时的情形极其相似。

异姓诸侯王国的存在,显然和专制皇权有直接的矛盾。于是刘邦待时机成熟,从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起,开始逐一消灭异姓诸侯。

楚王韩信首先被废黜为淮阴侯。同年,改以太原郡为韩国,徙韩王信王之,都马邑(今山西朔县)。在与匈奴作战时,韩王信被围困于马邑,派使者与匈奴议和。汉朝廷疑心韩王信有二心,派使者前往责问。韩王信心存畏惧,向匈奴投降。汉高祖九年(公元前198年),赵王张敖被废。汉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韩信、彭越相继被杀。淮南王英布起兵与中央政权对抗,于次年败死。

刘邦正是在这一年,即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去世。在他临终前,主要的异姓诸侯王都被翦除。

刘邦认为秦王朝迅速灭亡的原因之一,是没有同姓王国屏卫中央政权。于是在削弱和去除异姓诸侯王势力的同时,又大建同姓诸侯王国,以作为中央朝廷的藩护。在刘邦统治时期的最后阶段,刘邦子弟同姓为王者计有九国,即都于彭城(今江苏徐州)的楚王刘交,都于临淄(今山东淄博东)的齐王刘肥,都于邯郸(今河北邯郸)的赵王刘如意,都于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的代王刘恒,都于定陶(今山东定陶)的梁王刘恢,都于陈(今河南淮阳)的淮阳手刘友,都于寿春(今安徽寿县)的淮南王刘长,都于广陵(今江苏扬州)的吴王刘濞,都于蓟(今北京)的燕王刘建。

刘邦末年,诸侯王中,只有长沙王吴芮异姓。九个同姓诸侯王国与异姓的长沙国地域连通,总封域仍然占全汉疆域的一半以上。不过,这些诸侯王国虽然有相对独立的地位,但是原则上仍然受中央政府节制,其封域仍然是西汉帝国的一部分。

在汉高祖刘邦的时代,另外还有周边地区的三个政权,其领地在汉疆域之外。他们只是向西汉中央政府纳贡称臣,却并不受西汉王朝的控制。这样的异姓诸侯,又被称作“外诸侯”。刘邦曾经封外诸侯三人,即封故越王亡诸为闽越王,都闽中地;封秦南海尉赵佗为南越王,统领南海、桂林、象郡地区;封南武侯织为南海王。南海王的属地,大致在闽越国、南越国和淮南国三国之间。

黎东方《细说秦汉》三八、吕后的故事

明代史学家张燧曾经着《千百年眼》一书,作纵横千百年的历史评论。这部书的卷四有“汉高祖尊母不尊父”条,说汉高祖刘邦即皇帝位后,先封吕雉为皇后,封子为皇太子,又追封其母曰昭灵夫人,而他的父亲太公却遗而不封,令人不可理解。又过了两年左右,刘邦相继封刘贾、刘喜、刘交、刘肥为王,丞相萧何以下大小功臣也皆已分别受封,而太公的封号依然未予讨论,群臣也没有一人一言说到此事,这是为什么呢?张燧于是感叹道:刘邦为天子已经七年,而太公却仍然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两者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张燧以为刘邦先封其母却遗忘其父大可惊异,却没有说明其中的原因。其实,能够指出“尊母不尊父”这一现象,已经是重要的历史文化发现了。

汉代重女权,也就是说,在汉代,妇女有较高的社会地位,能够发挥较大的社会影响。

世系从母系方面来确定,是远古时代的婚姻关系所决定的。郑樵在《通志·氏族略》中曾经指出,直到三代以后,姓之字多从“女”,比如姬、姜、嬴、姒、妫、姞、妘、蜩、始、嫪,等等,都是如此。其实,在汉代,仍然可以看到承认女系这一古老文化现象的遗存。汉景帝长子刘荣因母为栗姬,于是被称为“栗太子”。汉武帝子刘据立为太子,因其生母为卫皇后卫子夫,又被称为“卫太子”。刘据的儿子刘进,因生母为史良娣,所以又称作“史皇孙”。平阳公主也随母姓,号“孙公主”。汉灵帝的儿子刘协.也就是后来的汉献帝,因为由董太后亲自抚养,称“董侯”。淮南国太子有称为“蓼太子”者,据说“蓼”也是“外家姓”。这一现象不仅表现在皇族。高祖功臣夏侯婴的曾孙夏侯颇娶了被称为“孙公主”的平阳公主,以致后世子孙竟然改姓为孙。姓氏从母,是古风的遗存。这一现象,在文明程度较为落后的民族的习俗中有所保留,匈奴人风俗,据说贵族都从母姓。汉代上层社会可以看到同样的现象,是令人惊异的。

汉代还多有妇女封侯,得以拥有爵位和封邑的情形。例如,汉高祖刘邦封兄伯妻为阴安侯。吕后当政,封萧何夫人为酆侯,樊哙妻吕錾为临光侯。汉文帝时,赐诸侯王女邑各二干户。汉武帝也曾经尊王皇后母臧儿为平原君,王皇后前夫金氏女为修成君,赐以汤淋邑,汉宣帝赐外祖母号为博平君,以博平、蠡吾两县户万一千为汤沐邑。王莽母赐号为功显君。王莽又曾建议封王太后的姊妹王君侠为广恩君,王君力为广惠君,王君弟为广施君,皆食汤林邑。汉光武帝刘秀的儿子刘疆因为无子,三个女儿都被封为“小国侯”,刘疆于是终生感激。两汉史籍记载女子封侯封君事,多至三十余例。

汉武帝是武功卓越的帝王,而卫青以皇后卫子夫同母弟的身份被任命为大将军,霍去病以卫子夫姊子的身份被任命为骠骑将军,李广利以汉武帝所宠幸李夫人兄的身份被任命为贰师将军。汉武帝时代的三位名将都由女宠的亲戚擢升,也是可以反映汉代妇女对政治生活有重要影响的迹象。

汉代贵族妇女在婚姻关系和家庭生括中占据较高地位,也留下了比较显着的社会历史印痕。

《汉书·王吉传》记载,汉宣帝时,王吉曾经上疏评论政治得失,谈到“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国则国人承翁主”的情形,他认为:“使男事女,夫诎于妇,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将所谓“女乱”也就是政治生活中女子专权现象的原因,归结为社会生活中女子尊贵现象的影响。

“使男事女,夫诎于妇”的情形在民间也有表现。妇女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在有些地区甚至成为一种民俗特征。《汉书·地理志下》关于陈国(今河南淮阳附近)地方风习,就有“妇人尊贵”的记述。

吕后专政,其实是汉代重女权的最显着的史例。吕后名雉,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她的父亲吕公躲避仇家,迁居到沛县,在一次宴会上偶然交识刘邦,看到他状貌风度不凡,内心重敬之,于是将女儿吕雉许配。刘邦为亭长,曾告归于田,吕雉曾经有从事田间农耕作业的经历。

楚汉战争中,刘邦军失利时,吕雉和刘邦父母曾经被项羽俘获,拘于军中以为人质。汉王四年(公元前203年),战争形势发生变化,刘邦和项羽言和,吕雉和刘邦父母获释。第二年,刘邦称帝,立吕雉为后。

吕后有谋略且为人刚毅而狠厉,在刘邦翦除异姓诸侯王时曾经临事决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高帝十年(公元前197年),刘邦率军平定陈豨叛乱,吕后留守长安,听说韩信有诈赦诸官徒举事策应陈豨的企图,于是与萧何商议,谎称前线来报陈豨已死,令韩信入宫庆贺。韩信人宫,被处死于长乐宫钟室,并夷灭三族。

刘邦击陈豨时,至邯郸,向都于定陶(今山东定陶)的梁王彭越征兵,彭越称病,只派遣属将率兵前往,刘邦怒,废彭越为庶人,徙居蜀地。彭越行至郑(今陕西华县),路遇东行前往雒阳(今河南洛阳东)的吕后,自言无罪,请求徙处昌邑(今山东金乡西)。吕后以为彭越至蜀则此自遗患,于是与俱往雒阳。随后又指使人诬告彭越谋反,夷灭其宗族。

吕后之子刘盈即后来的汉惠帝被立为太子,刘邦以为刘盈性情柔弱不可执政,曾经准备另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为太子。由于吕后和诸大臣反对,太子废立之议没有实现。

刘邦去世后,吕后杀害赵王如意.又砍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火军耳,饮药令其不能言.置于厕中,称之为“人彘”。对于其他刘氏诸王,也加以残害。汉惠帝因吕后的残虐而惊怖,从此不再听政,后来郁悒病逝。

汉惠帝死后,吕后临朝称制,封吕氏子弟吕台、吕产、吕禄等为王,控制了京师卫戍部队,又擅权用事,排斥老臣,拔擢亲信。一时号令均出于太后。吕后称制,造成了西汉王朝上层的政治矛盾和政治危机。但是在她称制的八年期间,仍然继续执行了与民休息的政策,奖励农耕,又废除了夷三族罪和妖言令等苛重的法令。因此,在这一时期,社会比较安定,经济生产也得以逐步恢复。

由于刘邦生前与大臣有“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誓约,吕后以诸吕为王,遭到刘氏宗室和诸大臣的强烈反对。吕后临终,告诫诸吕据兵卫宫,防止大臣为变。吕后死后,诸吕把握南北军的指挥权。太尉周勃不得入军中主兵,只得伪用符节以非法形式人北军。北军指挥官吕禄放弃了军权,解印而去。朱虚侯刘章在未央宫击杀南军指挥官吕产。于是长安形势得以控制。反对吕氏的势力又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论年龄长幼都一律处斩。

“吕氏之乱”平定后,诸大臣议定迎立代王刘恒为帝,是为汉文帝。

黎东方《细说秦汉》三九、德政的标本:文景之治

西汉王朝经历吕后专政的时代之后,进入了汉文帝刘恒和汉景帝刘启当政的文景时期。文景两代三十九年问,政局稳定,经济得到显着的发展,历来被看作安定繁荣的盛世的典型,通常称作“文景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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