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黎东方讲史:细说三国》作者:黎东方【完结】 > 黎东方讲史:细说三国@txtnovel.com.txt

第 12 页

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44

关羽在围头屯听到消息,带了五千兵来“四冢屯”援救,和徐晃恶战了一场。关羽战败,退到“四冢屯”里面去。徐晃就冲过了十重的鹿角,追关羽的兵,追进了“四冢屯”的内部,获得大胜。关羽下令撤去樊城之围,他的部队战死与沉入汉水之中的很多。

这时候,关羽得到消息,公安与江陵已经先后为吕蒙所袭取,傅士仁与糜芳二人均已先后对吕蒙不战而降。

关羽本可以改向西北的方向走,却由于和孟达、刘封处得不好,不敢经过他们在房陵、上庸一带的防地。关羽仍旧冒险先向南走(湖北到当阳东南的)麦城,又听说陆逊占了江陵西边的宜都。

关羽没想到,他盖世英雄,竟然走到末路。在无可奈何之下,叫残余的部队树起降幡,自己带了十几名骑兵,骑马走小路,改变方向,向北,希望能穿过山地,逃出孙军的掌握,走到刘备的汉中或益州。

他走到(当阳西北的)临沮,被孙军的朱然、潘璋带兵挡住去路。潘璋的一名司马,姓马名忠,捉住了关羽,关羽便这佯死在这几名四五等角色之手。可气,可叹;可恨,可悲!

刘备与关羽对于孙权,诚然都有过很多的不是,然而孙权竟然背盟弃好,投降共同的敌人曹操,杀害了关羽,真是太过分了。

关羽之死,是直接死于潘璋与潘璋的一个姓马名忠的司马之手,间接死于吕蒙之手。吕蒙虽则是孙权的忠臣,却不识大体,只晓得为孙权扩充领土,袭取荆州,不知道如此反而害了孙权,叫孙权留下叛盟卖友的恶名,也叫孙权不再能够以忠心于汉为号召,而成为地地道道的割据一方的无立场的军阀。

吕蒙为孙权立下了这一番颇成问題的功,受到孙权的厚赏,他却无福消受。孙权任命他为南郡太守,封他为孱陵侯,赏他黄金五百斤、铜钱一亿。这些,便是他害死了关羽的代价。封他为侯爵的公文,还不曾送到他手中,他突然得了怪病。病征之一,是吃东西吃不下去(很可能是喉癌,或食道癌)。

孙权这时候住在公安城的行宫内,叫人把吕蒙抬进行宫的“内殿”,以便亲自照料,孙权找了最好的医生来治,同时悬赏:谁能冶好吕蒙,就赏他千金,有时候,医生用针灸的方法治吕蒙,孙权见到针刺入吕蒙的肌肉,便自己觉得痛,孙权很想常常去看吕蒙,又怕耗了吕蒙的精神,就叫人在隔间墙壁上凿一个孔,他从隔壁的一间窥視吕蒙的情况。每逢见到吕蒙能够略为吃下一点东西,便喜欢得不得了,对左右大臣、小臣,有谈有笑。否则,见到了吕蒙不能吃东西,他就愁眉苦脸,嗟叹不已,而且晚上就睡不着。

吕蒙的病好了一些,孙权立刻下令大赦,受群臣的朝贺,不久,病又坏了下去。孙权急得乱请道士们在“星辰之下”“打醮”,替吕蒙求寿。最后,吕蒙还是活不了,死在孙权的这所在公安的“内殿”。吕蒙以外,另一位在关羽死后就很快丧命的人,是曹操。

曹操是不是也该死呢?他早就该死了,却不该以害死关羽的罪名而死。就关羽之被害而论,曹操是没有任何责任或“共同犯”的嫌疑的。他曾经以孙权的请求“讨羽”的降书,用箭射进关羽的司令部。这虽則是居心挑起孙、刘之间的大火并;却也不能不说是送给关羽的一份深厚的情谊。他实在不想让关羽被孙权轻易地击败、杀死。

后来,关羽被杀,孙权把关羽的头送到洛阳,向曹操报功,曹操不仅不曾以对待其他敌人的方式,把关羽的头挂在城门或其他地点“示众”;而且葬之以“诸侯礼”,把他当作一位诸侯而给以隆重的葬礼。换句话说,不计较他俘虏了自己的大将于禁,而把他仍旧看成一位替他斩了袁绍的顏良的人,一度是自己的战友的“汉寿亭侯”。

曹操一生,对不起很多人,却不能被说是对不起关羽,关羽被孙权的吕蒙等人害死,为什么老天要叫曹操也跟着就在三个月之内,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送掉性命了呢?

这当然只是一种巧合,而未必如《三国演义》的作者所说:是曹操打开了盛着关羽首级的木盒子一看,看见关羽首级眉毛大动,眼睛大睁,于是一吓,就吓得头风之病大发,不久便死。

“演义”的说法未必可靠,但曹操之死,确是死于头风。死前,他很后悔不该在前几年杀了华佗。华佗是豫州沛国谯县人,曹操的小同乡,是一位配得上称为“全科”的医生,会开汤药的方子,会用针用灸,会施行开刀手术,而且有“麻沸散”能叫病人被麻醉,不觉得痛。

曹操在以前头风初发之时,曾经叫人把华佗找来,留在身边。遇到头痛,随时请华佗刺上一针两针,头痛就好了一些。

后来,曹操有亲戚得病.叫华佗去治。华佗请假回家,又借口老婆有病,一再请求延长假期。曹操派人去查,查出了他的老婆并没有病,就把他关在牢里问罪。狱吏对华佗严刑拷问,把华佗终于弄死。因此,到了曹操于关羽死后,头风恶化之时,便没有人能把曹操治好。

曹操死在洛阳,他的儿子曹丕当时还在邺县。邺县原是袁绍的大本营所在地,被曹操在建安九年从袁绍小儿子袁尚的手中夺来,作为自己的发号施令的中心。许县的地位逐渐下降,只留下了汉献帝的傀儡朝廷。

曹操在建安二十一年当了魏王。这作为魏郡首县的邺,也就成了魏国的都城,获得了“邺都”二字的称呼,许县于曹丕篡位称帝以后,被改称为“许昌”。曹氏父子的家乡谯县,在某一年被升为谯郡。这三个新兴的都会:邺都、许昌、谯郡郡城,加上东汉遗留下的长安与洛阳,成为所谓“五都”。

曹丕的为人,比他爸爸性急,他在建安二十五年正月继承了魏王之位,叫人把汉朝的年号从三月起改为“延康”。

这延康年号寿命只有八个月,从十月起又被改为“黄初”。

黄初是魏朝的第一个年号,而“延康”成为东汉的最后一个年号。

妙在黄初元年只有十一月与十二月,两个月而已,汉献帝在延康元年十月逊位;曹丕(魏文帝)在黄初元年十一月即位。

曹丕篡汉,是当时一般忠心于汉朝的人所痛心疾首的事。后代的历史家,对他的如此举动,以及对他父亲之窃夺汉朝政府的大权,很少有好的批评。

我有一个姓曹的朋友,曾经在我面前替曹操父子辩护。他说,汉朝在中原的政权,早就于董卓之时落入各州、各郡的大小军阀之手,倘不是曹操东征西讨,一手削平了这些军阀,汉献帝能不能生存下去都有问题。换句话说,曹操所把持的许县朝廷,原是曹操自己所建立的朝廷。曹操不曾“窃夺”这个朝廷的政权,曹丕也不曾“篡取”汉献帝的帝位;而是“继承”了他父亲为他其立的帝位。

这位朋友继续说,中国历史上朝代的变革,一向有革命与禅让两种不同的方式。革命包括流血,禅让是和平的。所以,禅让优于革命。曹氏替代刘氏,说成篡位固未尝不可,而实际上是禅让。其后,由晋而宋、齐、梁、陈,以及由唐而五代,直传到宋;都是一朝禅给一朝,也就是一朝被其后的一朝所篡。“我们家的孟德公(曹操)名誉虽然不好,却也不能不算是一个‘开风气’的人物吧!”

这位朋友有替他的祖先作辩护人的权利。我的看法与他的看法颇有距离。尧之传舜,舜之传禹,真相究竟如何,我们仅有《孟子》、《尚书》,与《古本竹书纪年》,留下了一些互不一致的传闻,极难获得明了。曹丕在行罢禅让之礼以后,对左右说:“舜禹之事,吾知之矣”。这八个字,很容易引起后世历史家的反感。禹有治水的大功,曹丕的功是什么?倘若受禅的是曹操本人,那就多少有一点功绩足以称述。可惜,曹操倘若从开始便以自己的名义打天下,不利用汉献帝,不挟天于以令诸侯,那就谁也不能说他与他的儿子是篡位的奸臣了。

我在这“孙刘翻脸”的一章之中,不忙于叙述刘备如何兴兵为关羽报仇,而先将曹操之死与曹丕之篡汉作一个交代,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刘备本人并不曾立刻忙于替关羽报仇,而是先做了皇帝然后才率军东下的。在刘备称帝以前,曹丕先称了帝,所以我才不得不先把曹丕篡位的事略谈一下。

刘备称帝的事,也必须一提。他是在曹丕篡位以后的六个月,听说汉献帝已经被弑,才由许靖、糜竺、诸葛亮等人的推戴,而在“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子日”,杀了黑颜色的公牛(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祗”,“与百僚登坛受皇帝玺绶”,“嗣武二祖(太祖高皇帝与世祖光武皇帝),龚(恭)行天罚”。

刘备“龚行天罚”的对象,在这篇祭告天地的文书里所说的,不是孙权,而是曹操父子,曹操“阻兵安忍,戮杀主后”,曹丕“载其凶逆,窃居神器”。

既然“龚行天罚”的对象,是已死的曹操与篡位的曹丕。刘备做了皇帝以后,便应该出兵北伐,而不该丢开曹丕不管,反而以全力亲自东征孙权。

赵云就曾经以如此的话,对他进谏,他却听不进去。诸葛亮有没有也公开表示反对,我们不知道。诸葛亮在心里根本不赞成。诸葛亮曾经在事后说,刘备很肯听法正的话,倘若法正不曾早死,他必能阻止刘备东征。

刘备本人当局者迷,一定要先给关羽报了仇,消灭了孙权,吞并了东吴,再谈其他(也许,他自以为太了解孙权了。看不起孙权及其部下的能力,觉得有把握顺流而下,一举而克复南郡,进占江夏,席卷豫章、丹阳、吴郡;然后再转师北上,讨伐曹丕)。

刘备一生“多败少成”,大都是由于在事前缺乏充分的考虑,丢开了当前的大敌曹丕,而先与孙权拚一个你死我活,这是大错。即使想先打孙权,其实也不必亲自带兵去打。黄权劝他,派一员大将去就可以;黄权并且愿意自己去冒险一试。刘备不肯采纳。于是,御驾亲征,声势浩大;然而他所带去的实在兵力.只有四万多人!以四万多人的兵力,想一举而消灭孙权,吞并东吴,真叫我们不懂。

当然,《三国志》的记载,可能错误,刘备所带去的兵,可能超过四万五万。但是,以当时益州的户口而论,太多的兵是抽调下出来的。而且,汉中郡之北,还有大批的魏国军队不能不防。

孙权交给陆逊带去抵抗刘备的吴军,有五万人,以五万对付四万,陆逊的成功不仅仅靠他的优良战术。

刘备在“建安二十六年”,亦即章武元年四月称帝,五月就丧失了张飞,张飞死于部下范彊、张达之手。七月,刘备出发。

孙权曾经在刘备东下之时,派了使者来求和。刘备盛怒未消,加以拒绝。刘备的前锋将领吴班与冯习,很快就击败孙权的李异与刘阿,收复丁巫县与秭归。

次年,章武二年,刘备在正月间叫吴班、陈式二人率领水军,守住夷陵(宜昌)的东西两岸,自己由前线回驻在秭归(这一年,是曹丕的黄初三年,孙权的黄武元年,公元222年)。

孙权的部队在这一年这一月,击溃了刘备的营盘五座,杀掉五个指挥官。然而,不过是小接触而已。

章武二年二月,刘备把陆军主力由秭归推进到(宜都县西北的)猇亭。在秭归与猇亭之间,他的军队分驻在几十个营盘,最前的一个与最后的一个,相距有“七百里”,犯了兵家“分散兵力”的大忌。

他的另一个错误,是营房全用江岸两旁山上的树木所建造,而不是用泥土与石块。

陆逊,孙权所派来的大都督,不忙于立刻与刘备交锋。而不惜花费半年的时间,研究刘军的强点与弱点,他研究出来,刘军的几十个营盘互为犄角,下容易被单独击破,只有用几十支小兵力,同时对它们一起进攻;而且,最好用火来攻。

陆逊动手的时候,是章武二年(黄武元年)闰六月。一场恶战,同时烧掉了刘备军四十几个营盘,杀掉了几万兵与大将张南、冯习,与来自(四川西南部的)越隽郡的“胡王”摩沙柯。

摩沙柯在《三国志.吴书.陆逊传》之中被写成“沙摩柯”,可能是当年抄写的人抄错。

刘备本人逃到一座叫做“马鞍山”的高地之上,只剩下极小部分的主力。这残余的主力,也被陆逊督率了若干人马加以包围、击溃。

《江表传》说刘备把皮盔皮甲作为燃料,烧断了夷陵的山路或栈道,狼狈得很,一口气逃回了白帝城(四川奉节)。

刘备的镇北将军黄权,掌握有相当多的兵,不曾来得及援救刘备,被陆逊的部队隔断,便投降了曹丕,驻扎在今日湖北上庸一带的孟达,也投降了曹丕。

有人向孙权建议,索性对刘备跟踪追击,捉住他,吃掉益州。

孙权征询陆逊的意见,陆逊说:“曹丕正在集中兵力,借口帮助我们讨刘,其实是很想袭取我们的后方。我们不可以不对曹丕加以戒备。所以,我已经大胆地自作决定,叫追击刘备的兵停止前进了。”孙权的昭武将军朱然与建忠中郎将骆统.看法与陆逊相同。

曹丕果然在两个月后,这一年的九月,出兵三路:一路由曹休统率,来到(安徽和县西南的)洞口;一路由曹仁统率,来到(无为县东北的)濡须;一路由曹真统率,来到南郡的首县江陵,把江陵包围了起来。

孙权慌忙派遣吕范以五个军抵抗曹休;叫诸葛瑾指挥潘璋与杨粲等人救江陵;严令朱桓以“濡须督”的身份,死守濡须。这三路兵,有两路均被曹军打败,仅仅朱桓总算表现得还不太坏。

孙权向曹丕上书悔过,把话说得十分客气:倘若所犯的罪太大,情愿把土地人民一起“交还”给皇帝曹丕,自己“寄命交州,以终余年”。

曹丕的回答是:“联之与君,大义已定,岂乐劳师,远临江汉?”只因为“三公上君过失,皆有本末”,叫你送儿子孙登来当“人质”,你多方推诿,不曾送来。

孙权在当时已经是大魏帝国的诸侯,受封为“吴王”,照規矩确是应该送一个儿子以上到京城洛阳以“任子”的身份做或大或小的官,在事实上作为忠心于魏国朝廷的担保。

他始终不肯送,由于不愿意把鼻子交给曹丕牵,不愿意丧失他的“独立王国”的国君的地位。

于是,吴、魏之间就继续处于交战状态,吴在一方面和刘备结了深仇;一方面又实在有点儿吃不消曹丕的三路进攻。

孙权挨到这一年的十二月,不得不厚着脸皮,以战胜者的身份,向战败者刘备求和。他持派太中大夫郑泉前往白帝城,拜访刘备。

刘备接见郑泉,同意了和,也派了一个太中大夫(宗玮)到武昌见孙权,算是答聘。孙权这时候已经把江夏郡的鄂县改名武昌,作为新设的武昌郡的郡治。他自己原本住在吴郡的曲阿县一一即丹阳。后来在秣陵县境内造了建业城一一即今日的南京。袭击关羽以后搬到公安城,为了就近支援陆逊抵抗刘备而又迁居到武昌城(刘备在自称汉中王的时候,都城在理论上应该设在汉中郡的南郑县,而事实上留在南郑县之时极短,便去了成都。其后,自称汉朝的皇帝,都城在理论上又应该设在长安或洛阳,却由于事实上的限制,只能偏安一方,把京都也都设在成都)。

孙、刘二人经过了这一番互相报聘以后,可谓言归于好。

刘备在次年四月二十四日去世,后主刘禅继位,把一切军政事务交给诺葛亮管。诸葛亮坚持了他的联吴伐魏的政策,此后吴、蜀之间不仅不再有战争,而且合作到底。

《细说三国》二五、汉吴同盟

孙权、刘备二人,毕竟是非凡的人物。孙权能在战胜以后,反而向被他打败的刘备求和;刘备于报仇报不成功以后,慨然面对现实,接受孙权的言归于好的建议。这两位均可以称为“知过能改”,值得我们赞叹。

双方互相派遣的使者,孙权所派的郑泉与刘备所派的宗玮、费伟,也都是“使于四方,不辱君命”的外交人才,非清朝以来的若干只会向洋人胁肩谄笑,满口“也是”的“西崽官僚”可比(西崽是上海人用来称呼洋人所雇用的中国仆役的名词)。

刘备去世,阿斗刘禅嗣位,诸葛亮主待成都的汉朝朝廷,决心把蜀、吴之间的和平,进一步发展为攻守同盟,于是派遣了邓芝作“大使”前往建业。孙权派一位官居辅义中郎将的张温来答聘。诸葛亮于是又派邓芝再度去建业,算是“答聘的答聘”。

在邓芝前往建业以前,刘备或诸葛亮曾经派了两位不甚称职的人去过:丁宏、阴化。孙权在写给诸葛亮的信里说:“丁宏掞【yan】张,阴化不尽”。孙权对邓芝却十分欣赏;他告诉请葛亮:“和合二国,惟有邓芝。”

邓芝是南阳郡新野县人,光武帝好友兼功臣邓禹的苗裔,眼见天下大乱,选择了益州作为安身立命之地。作了刘璋的部下的部下的部下,在蜀郡郫县当一名所谓“邸阁督”一一山路栈道的管理员。刘备夺了益州以后,到郫县去视察,遇到他,听到他的报告,看出他是人才,就叫他由区区管理员而“平地一声雷”升为郫县的县令;不久又因行政成绩优良再升为“广汉太守”;其后又“内调”为“尚书”。诸葛亮派他去建业,又加给他一个“中郎将”的官衔。

中郎将的军阶,虽则是不算太小,但在孙权的跟里究竟算不了什么,引不起这位大王的兴趣。因此,邓芝在建业的族邸等候了若干天,而孙权并未予以召见。

他写了一封信给孙权(这封信是下属写给长官的,在当时称为“表”)。邓芝在表里说:“臣今来,亦欲为吴,非但为蜀也(部下这一次来,也是想帮帮吴国的忙,不仅是替蜀国办事)。”

孙权接到了这一道表,念了一遍,觉得语气不亢不卑,颇有道理,就立刻下令召见,见面之时,孙权说:“我未尝不想与你们蜀国‘和亲’,但是你们的国君年纪太轻,领土又小,抵不住魏国的压逼,难以自保,因此我才很为迟疑。”

邓芝回答说:“魏国虽大,吴、蜀两国合起来也有荆、扬、交、益四十州。况且,大王是‘命世之英’(盖世的英雄),诸葛亮也可以说是一时的豪杰。蜀国有一重一重的高山,吴国也有三江可资防守。所以,吴、蜀两国联合起来,像嘴唇与牙齿一样,进可以统一中国,退也能够与魏鼎足而立。大王倘若向魏输诚纳款,魏国就要大王自己去上朝,或是送儿子去当人质。倘若您不肯照办,魏国就会派大军来征讨,称大王为叛逆。蜀国在那个时候必定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江南的一大片土地就不再是大王所有了。”

孙权听了邓芝的这一番大道理,有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孙权是在沉思默想。想定了以后,他就向邓芝说出四个简单的字:“你的话,对。”

于是,孙权就不仅与蜀继续保持和平,而且进一步对魏国断绝来往。再进一步,他就和蜀缔结攻守同盟了。

攻守同盟的缔结,是天大的事,不能立刻便与邓芝立约签字。

孙权派一位辅义中郎将、吴郡吴县人张温,作答聘的特使,到成都来见阿斗与诸葛亮。诸葛亮和张温谈了一些时候,谈出眉目,就命令邓芝再去建业一次。

吴、蜀双方信使往还,前后有七年之久,才终于缔结成了同盟条约(条约里面,称刘禅的国家为汉,不称为蜀。它的正式名称,本是汉,而不是蜀。陈寿及后代的历史家,为了方便起见,才称它为蜀,或蜀汉,以别于前汉与后汉。吴国的君臣,喜欢称它为“西”;魏国的君臣,只肯称它为“贼”。蜀汉的君臣,也称魏为“贼”)。

邓芝去了东吴两次以后,费祎又在建兴三年或四年去了一次(建兴是刘禅的第一个年号)。到了建兴七年,诸葛亮又派了陈震前往,庆贺孙权称帝,乘着孙权高兴,便把同盟的条约签订了。

孙权是老早就该称帝了的。曹操与曹丕先后封了他南昌侯与吴王,却在封他为吴王以后不久,见到他打败了刘备,吞并了荆州的南部、宜都郡,与武陵、长沙、零陵、桂阳四个郡,声势浩大,就借口他不曾遣送儿子孙登当人质,而大兴问罪之师。孙权始则卑辞道歉,继则以不用魏国的年号,而自创一个“黄武”二字的年号作为抗议(以魏的黄初三年为吴的黄武元年),却未敢再进一步自称皇帝。

为什么到了后主建兴七年,亦即他自己的黄武八年,他竟然在四月丙申日自称起皇帝来了呢?因为,黄武七年八月,他的陆逊在(安徽潜山县东北的)石亭大破魏明帝曹叡的大将曹休,他自己不再对魏国畏惧。

曹叡是魏文帝曹丕与袁绍的二媳妇甄氏所生的儿子。有人怀疑,曹叡的父亲根本不是曹丕,而是袁绍的第二个儿子袁熙(正如有些人也怀疑,明成祖不是明太祖的儿子,而是元顺帝的儿子)。

曹丕这个人极无良心。他在曹操大军攻破邺城之时,乘人之危,用暴力强迫这位袁绍的二媳妇甄氏顺从了他。甄氏生下曹叡,他却又见异思迁,喜欢了一个姓郭的女子,逼死了甄氏。

曹丕对于自己的同胞兄弟任城王曹彰,也不惜用毒药浇在枣子上,毒死。另一个弟弟曹植,也被曹丕欺负得闷闷不乐,死在明帝曹叡的太和六年,享寿仅仅四十一岁。

曹丕这个人,除了会写写无关宏旨的文章以外,没有什么行政的或军事的才干。刘备曾经在托孤给诸葛亮的时候,向诺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刘备的这句话,没有错。

他在内政上全靠华歆、王朗等人,本身毫无创见。他有了时间就常常去打猎。一名姓戴名陵的长水校尉劝他不可如此,他一怒便把戴陵关在牢里,处以无期徒刑(比死刑轻一等)。

他的所谓武功,只是征伐了孙权两次,而两次均无战果。第一次在黄初三年十月,三路出兵:叫曹休带了张辽与臧霸,进兵(安徽和县西南的)洞口;叫曹仁打(安徽无为县东北的)濡须,叫曹真带了夏侯尚、张郎、徐晃,围攻孙权的南郡首县江陵。这三路,都受到孙权的将领阻挡。

曹丕第二次对孙权用兵,是在黄初六年十月。他御驾亲征,到了(江苏江都的)广陵,渡不了江。这一年冬天天气极冷,江水一部分冻成冰。曹丕的水军无法行驶他们的兵船。曹丕所能做的,只是:把十几万兵陈列在长江北岸,把旌旗排成了几百里,吓唬吓唬孙权而已。

其实.孙权不是一个他可以吓唬的人。当年,他的父亲曹操,带了号称八十万的大军,也不曾吓唬倒了孙权。

魏文帝曹丕在黄初七年(公元226年)五月丁巳日死去,继承他的是甄氏所生的魏明帝曹叡。孙权见到有机可乘,便在两个月后围攻(湖北应城东南的)石阳县。守将是魏方的江夏太守、刘表的旧部文聘。帮助文聘的,是一位擅长虚张声势的荀禹。荀禹的官职,是曹叡身旁的侍御史。他发动了外县的地方部队一千多人,在石阳郊外的山上举火。竟然使得孙权的兵误会,以为魏方大批的救兵来到,而慌忙撤围而去。

次年(曹叡的太和元年,孙权的黄武六年,刘禅的建兴五年),孙权又受了一次挫折:老将韩当的儿子韩综,率领了家属与所主管的人马几千人向魏方投降。这韩综曾经在孙权围攻石阳的时候作了武昌的留守,颇受孙权的信任。他犯了大过,孙权也看在他死了的父亲韩当份上,未加处罚。他真是太对不起孙权了。他的行动,却也反映了当时吴国内部某些人对孙权失掉了信心。

这一年,诸葛亮动员大军,由成都进驻汉中,声势浩大。

次年,诸葛亮在春天攻打(甘肃成县的)祁山,获得魏方的天水、南安、安定三个郡的官吏与人民一致的响应。这真是非比寻常的一次政治性的大胜利。虽则,魏方守祁山守得很稳,诸葛亮不曾能够达到占领祁山的目的,他给予魏方的震撼确是够它受的。

秋天,魏军采取攻势,夺了马谡所守的街亭。

冬天,诸葛亮又从散关北上,围住了陈仓(宝鸡)。守陈仓的魏方将领郝昭,也守得极稳,诸葛亮破不了它,只得于粮尽之时退兵,却能在撤退之时略加布置,叫魏方的追击将领王双,中了埋伏,被斩(诸葛亮屡次伐魏的经过,以后还要细说)。

孙权这一方面,为了配合诸葛亮的攻势,曾经于五月间叫鄱阳郡太守周鲂向魏方诈降,骗曹休率兵来迎接。曹休在八月间来了以后,孙权叫陆逊在(安徽潜山东北的)石亭,给曹休军队拦腰一击,把曹休打败。九月,曹休病故,可能是因败得太惨而气死的。

再下一年,曹叡的太和三年,刘禅的建兴七年,孙权的黄武八年,公元229年。诸葛亮又在春天采取攻势,叫大将陈式拿下了武都与阴平两个郡,而且新造两个城:一个是今日沔县东南的汉城,另一个是今日城固县城所在地的乐城。

孙权获得鼓励,便终于拿出勇气,在四月丙申日自称皇帝,改元黄龙。所以,就吴的历法来说,这一年正月至三月,是黄武八年。四月丙申日至年底,是黄龙元年。

诸葛亮抓住机会,派遣位居九卿之一的陈震,到东吴去庆贺孙权称帝(陈震的官职是卫尉)。

不久,汉、吴就缔结了盟约。

陈震这一去,就实现了双方都盼望已久的同盟。

同盟的目的,是共同消灭曹叡的魏国。为了确定双方将如何均分魏的领土:彼此同意,以豫、青、徐、幽四个州给吴,兖、冀、并、凉四个州给汉(蜀汉)。中国在东汉之时,原有十二个州与一个司隶校尉部。这时候实际上魏有八个州,吴、蜀各有两个州不到,吴有扬州与荆州的一大部分,蜀有益州与凉州的两个郡。司隶校尉部完全在魏的掌握之中。吴、蜀双方决定:灭魏以后把司隶校尉部平分,以函谷关为界。双方还不曾战胜魏国,就先把魏国的领土如此分得干干净净,似乎把如意算盘打得太早,却也不失为坦白老实。

汉吴同盟的盟书,全文被保存在《三国志.吴书.吴主传》里面,这是一篇极有趣味的“原始资料”。

盟书首先叙述汉朝的“皇纲失叙”,以致“国柄”先后被董卓与曹操劫夺,而曹操死了以后,大权传给了曹丕,曹丕“偷取天位”,篡了汉朝。曹丕死了以后,又有曹叡这个“么魔”继续作恶,“阻兵盗土”。当年高辛氏征讨共工,虞舜征讨三苗,现在,灭掉曹叡与捕捉他的徒党的责任,不由汉、吴双方来担负,有谁能担负呢?

因此,汉、吴双方必须先立一个盟誓,声讨曹叡的罪恶,同时把曹叡的土地“夺”来,由吴、汉双方分掌,让曹叡统治下的各地区人民,知道他们将要属于哪一国。汉、吴双方虽则是已经互相信赖,却也不可没有书面的约定,说明曹叡的土地如何分割,以免将来于胜利之后发生误会:“汉之与吴,虽信由中,然分土裂境,宜有盟约。”

盟书最精彩的一段,是关于语葛亮的一段。它赞美诸葛亮,而没有一句话提到吴国的丞相或汉、吴两国的国君。这是中外古今任何条约所没有的特殊文字:“诸葛丞相,德威远著。翼戴本国,典戎在外。信感阴阳,诚动天地。”

盟书的作者,或孙权本人,之所以如此推崇诸葛丞相,原因是:发起这个盟约的不是别人,而是诸葛丞相。

盟书的主要部分,是下列几句:“自今日汉、吴既盟之后,戮力一心,同讨魏贼。……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双方一致对魏。至于双方彼此之间,当然应该“互不”侵犯:“各守分土,无相侵犯;传之后叶,克终若始。”

倘若有一方违背誓约,做出对不起盟国的事,该怎么办?那就只得信赖“明神上帝,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纠是殛”。当时的人们,极大多数信神,不像今天有些国家的朝野上下,嘴上离不开上帝,而一肚子转满了出卖盟友,男盗女娼的坏心眼。

中国在春秋时代,诸侯之间有过若干次的盟约。其后,在唐、宋之时,也有过若干次对番邦的盟约。然而没有一次,同盟者彼此之间真能有始有终,信守盟约到底,像这一次建兴七年(黄龙元年)的汉、吴盟约的。我们再查看西洋各国的历史,也绝对找不到一次有始有终的同盟,足与汉、吴的同盟媲美。

在缔结了这盟约以后,孙权把国都迁回了建业,叫陆逊陪太子孙登留守在武昌。为什么呢?因为他不再以蜀汉为假想敌,而改以曹魏为唯一的共同敌人。他必须把大本营搬回建业,以便专心攻打曹魏的“合肥新城”,同时也是为了加强江东的防守。

可惜,诸葛亮活不了几年,便积劳病故。诸葛亮倘若多活几年,一定可以与东吴密切合作,东西两方同时北伐,获得更辉煌的战果。曹叡和司马懿对付诸葛亮一人,已经十分吃力;倘若又要分兵在东边抵挡孙权的长期攻势,很容易一败而不可收拾。

诸葛亮在缔结汉吴盟约之前的两年,建兴五年,就开始了北伐,一直打到了建兴十二年,不曾休息(虽则有时候要屯兵、运粮、种粮,不是天天交锋)。孙权这方面,也确是不断地给予他以呼应。

上帝有灵,为什么要叫诸葛亮在仅仅虚岁五十四岁之时,便病故了呢?这真是“天道难知”啊!

《细说三国》二六、诸葛亮北伐

诸葛亮是在帮助刘备拿下了成都以后,才在刘备下面获得了将军级的官职。以前,于取得荆州南部之时,他只不过是一个“中郎将”,地位在将军与校尉之间,而职务是专管长沙、零陵、桂阳三个郡的赋税与军粮。办公的地点是在衡阳,不在公安城。

刘备带了庞统、黄忠等人去益州,把公安城的后方事务,交给了赵云,叫诸葛亮留在江陵,辅佐关羽。张飞仍在宜昌附近的宜都郡当太守。刘备打不下雒县(广汉),谓张飞、赵云与诸葛亮西上。这三位,分兵两路,席卷了川南、川北,与刘备在成都郊外会师(刘备在这个时候,已经打下了雒县)。

取得了成都,刘备给予诸葛亮以相同于关羽、张飞二人的赏赐: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铜钱五千万。刘备而且升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兼“署左将军府事”。把所谓左将军府,亦即刘备自己的司令部交给诸葛亮代拆代行。

刘备离开成都,与曹军争汉中,其后去夷陵,替关羽向孙权报仇,都是叫诸葛亮留在成都当留守。

在这两次出征之间,刘备在“建安二十六年”(曹丕黄初二年,公元221年)四月丙午日称帝,改元“章武”,叫诸葛亮作丞相。六月,张飞被部下杀害,遗留下的遥领司隶校尉的荣衔,也被刘备送给了诸葛亮。

刘备在七月沿江东下,于次年闰六月兵败回川驻在鱼复县白帝城,改称鱼复叫永安。他得了痢疾的病,又加上了“并发症”,医不好,自己知道快死,就派人把诸葛亮召来永安城,托孤给他,请他扶助阿斗刘禅继承帝位。

这时候,阿斗的年龄是虚岁十七岁。

刘备写了一封遗书给阿斗,叫阿斗“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弗为”;又叫他勤读《汉书》与《礼记》;有了闲工夫,就不妨浏览诸子,尤其是《六韬》《兵书》与《商君书》。刘备听到说,请葛亮曾经亲笔抄了申不害、韩非、管仲的作品以及《六韬》,叫人带给阿斗去读。可惜这些手抄本都已经在中途被遗失了。刘备告诉阿斗,这些书不妨另外再求一份。

这一封刘备的遗书,里面有一句十分重要,而人人可以受用的话:“惟贤惟德,可以服人。”换句话,仅仅以力服人,不能叫人心服;才干高强,也不见得可以服人。能服人的,是贤、是德。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刘备向他的儿子阿斗坦白承认自己一生的作为,不配当儿子的模范。他写下这七个字,“汝父德薄,勿效之。”

他要阿斗与其他两个儿子刘永、刘理,不仅要以诸葛亮为师,而且要以诸葛亮为父(刘永这时候,在刘备身边)。

刘备于临终断气以前,向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刘备又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这句话,是多余的;而且说得太不应该,叫诸葛亮如何吃得消?诸葛亮度量大,不计较刘备的这句话。换上一个人,例如司马懿,就一定会有很不好的反应;“你既然不相信我,我又何必为你与你的儿子出死力呢?”

我认为,刘备的确于信任之中,带了一点不信任的意思。他把阿斗不仅托给诸葛亮一个人,同时也托给了李严。李严被刘备提升为尚书令兼都护军,镇守永安,“统内外军事”,分掉了诸葛亮军政两方面的大权。

刘禅在五月继位以后,改这一年章武三年为建兴元年。他对诸葛亮很好,封诸葛亮为武乡侯,不久又叫他兼领益州牧,丞相的官职仍旧。一切大小的事务,都交给诸葛亮处理。

这时候,蜀汉对东吴的和解,尚未成熟,内部又有四个郡一齐叛乱。是哪四个郡呢?昆明与晋宁县一带的益州郡;云南省保山一带的永昌郡;西康与四川西南的越隽郡;贵州安顺一带的牂牁【zang,ke】郡。

叛乱的首领,是益州郡的土豪雍闿。他把本郡的太守张裔捉住了,押解到东吴去,向孙权讨好。

雍闿叫他的一个在永昌郡的姓孟名获的徒众,用造谣的方法煽动各地的边疆民族:夷人、叟人,等等,谣言的內容是:“官家要你们缴纳三百条黑狗,必须胸部及其以上完全乌黑。官家又要你们搜集‘螨脑’(玛瑙?),不能少于三斗。第三项的征收之物,是‘断木’三千根,每根不能少于三丈。”这“断木”是当地的土产,却没有长过两丈的。于是,各地的夷人、叟人,感觉到缴不出这三项贡品,一定要被处罚,倒不如索性造反,也许可以侥幸获胜。

诸葛亮处在这内忧外患之中,一点儿也不手忙脚乱。他先把对东吴的外交办好。到了建兴三年,才下手平定那叛乱的四郡。他自己带了得力的部队,渡过泸水,把雍闿等人及其徒众打平,杀掉雍闿与越隽郡的夷王高定。孟获被诸葛亮捉了又被诸葛亮放走,最后终于又被捉住,诸葛亮又叫他走,他死心塌地投诚,不肯再走。《汉晋春秋》把孟获屡次战败而终于投诚的经过,扩充为十分热闹的“七纵七擒”的故事。

诸葛亮对孟获尽力安抚,同时也指点他、教导他,成为一位有用的人才。传说,孟获其后在蜀汉的政府中,做官做到了御史中丞。他的若干夷胞部队,长于爬山,被诸葛亮编成了一支特技队伍,称为“飞军”。

南方的四个郡完全恢复了秩序以后,有人建议诸葛亮留兵镇守,诸葛亮不予接受。请葛亮说,“留兵太多,就妨碍北伐的大计;留兵太少,也徒然引起本地人的反感,而力量不足应付非常。倒不如完全把兵撤回,对本地人诚心相交。”果然,在他撤兵以后,“南四郡”就不曾再叛乱过。

他本人在建兴三年十二月回到成都。回来以前,他下令把益州郡改称为建宁郡。益州本是一个州,而益州又一直是一个郡,益州之内的一郡,很混淆不清。诸葛亮索性把益州郡的郡名改了,这虽是一件小事,却十分要紧,也显出了诸葛亮懂得“正名”的重要性,确是一位大才。

建兴四年,诸葛亮在表面上没有什么举动,而在实际上用全力作大举北伐的准备。他一共准备了十万人的军粮、军服与刀矛、盾牌、弓箭、箭头。在这一年,他也命令了驻防永安城的李严,移驻江州(重庆),叫李严在江州建筑了一座大城(永安城,改由一位次要的将领陈到,担任防守)。

建兴五年,北伐开始。诸葛亮率领大军开往汉中,出发之时,他写了一封十分令人感动的表,不仅感动了“后主”刘禅,而且也感动了一千七百多年以来很多的人,使得他们也成为忠臣义士。他劝后主亲君子、远小人,赏有功、罚有罪;尤其要把宮内的人员与丞相府中的人员一视同仁,不可稍分彼此,在赏罚上有所异同。他保证宫中的侍中侍郎等官郭攸之、费祎、董允,与专管军政的一位将军向宠,都很有能力而且可靠;丞相府的留府长生张裔与参军蒋琬,也是“忠良死节”之臣,建议后主对他们加以完全信任。他语重心长,不胜依依。

诸葛亮这一次北伐,是颇有计划的行动。他不仅策动了西边的天水、南安、安定三个郡的吏民,一致对他响应;而且在东边约好了已经降附了魏方的孟达,在新城郡反正。

新城郡名为一个郡,实际上是房陵、上庸、西城三个郡所合并。地域包括今天湖北省西北部,与陕西南部的一部分。

孟达是扶风(郡)人,曾经在刘璋下面做官。奉刘璋之命,带了两千兵,偕同法正及他所带领的两千兵,到荆州武陵郡孱陵县公安城,迎接刘备。刘备叫他留在荆州,当宜都郡太守,把他的两千兵与法正的两千兵,都拨给他指挥(法正跟随刘备进入益州)。

建安二十四年,孟达替刘备攻下了房陵、上庸、西城三个郡;刘备调他为房陵太守,拜为“副军将军”。

关羽围攻襄阳樊城,叫孟达派兵来助攻。孟达借口山地的防守与安抚很重要,分不出兵力,而在事实上抗命,以致关羽终于失败。

刘备很生孟达的气,孟达又和刘备的养子刘封处得不好。刘备下令,夺去孟达的“鼓吹”(军乐队),不让孟达享受当将军的荣典。孟达也就投降了曹丕。

曹丕对孟达很有礼貌,而且加以重用;拜他为建武将军,封他为平阳亭侯,任命他为“散骑常侍”,领新城郡太守。

孟达在曹丕下面虽然相当得意,却免不了內疚于心。曹丕死后,曹丕的儿子(魏明帝)曹叡,待他不能像曹丕对他那样好;而且驻节在南阳郡宛县的司马懿又显然对他很不放心。这时候刘备已死,主持蜀汉政务的诸葛亮,以及同受托孤之任的李严,常常写信给他,畅叙旧情,好像是他并未曾投降了敌方。

李严在一封写给孟达的信里说:“吾与孔明,俱受寄托。爱深贵重,思得良伴。”诸葛亮在他给孟达的信里,谈到李严,大加赞赏:“部分如刘,趣舍罔滞,正方性也。”孔明是诸葛亮的字;正方是李严的字。李严所写的是:我和孔明的责任太大,很希望有你这样的人,来陪陪我们。请葛亮所写的是,李严有办理行政的天才,他处理公文,随到随办,很像川流不息,从来没有过积压公文的事。换句话说:倘若又有你来,像他这样的协助我,该有多好!

孟达终于抵挡不了诸葛亮与李严的“策反”,在暗中答应了叛魏归汉。

后主建兴五年(魂明帝太和元年)十二月,孟达竖起了反旗。他预料司马懿不能立刻把他怎样,最快要在一个月以后(亦即诸葛亮的援兵已到之时),才能率领大军来讨伐他。为什么呢?因为他以为魏方的情报员需要走好几天,才能把他造反的消息从新城传到南阳郡宛县;司马懿也需要若干天,把这项消息派人从宛县送到洛阳京城,又从洛阳京城把讨伐的诏书圣旨带回宛县,然后司马懿才能出兵,出兵了以后,又得走上几天,甚至十几天,才到得了新城郡首县房陵(今天的湖北房县)。

孟达做梦也不曾想到司马懿有不必向洛阳请示,先干了再说的权力;更不曾料到司马懿早就断定了他孟达迟早会反,于是也早就把大兵向南移动。所以他宣布造反刚刚才有八天,司马懿已经率兵来到了房陵城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