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十人,显然与袁绍的三千人不成比例。袁绍的三千人,与其称为护送吕布的壮士,不如称为押解吕布的狱卒。
袁绍早已吩咐了这些壮士,在走出邺县不远便将吕布杀害,吕布倒也相当警觉,看出了这些壮士来意不善。于是,他在某一天的夜晚,坐在帐篷里弹筝,弹了一阵,把筝交给了一位亲信继续弹。他自己却在箏声之中,悄悄地由帐篷之后溜走。
袁绍的三千壮士之中的情报人员,躲藏在帐篷前门之外不远的地方,偷听吕布弹筝,一直听到了筝声停止,似乎吕布已经就寝,酣睡。这位情报人员,去向上峰报告;上峰率领了一大批人将帐篷包围,一声吆喝,刀斧齐下,把帐篷砍碎,把帐篷里面的东西也砍碎,却不曾砍到吕布,也不曾砍到那位代替吕布弹筝的亲信。
话分两头:吕布安全脱险以后,不敢继续往洛阳走。凭他的那一点点实力,怎么够资格去就任“司隶校尉”之职?洛阳有什么人肯欢迎他?承认他?连袁绍自己都显露了并无支持他为司隶校尉之意了。
在袁绍的那一边,袁绍接到了谋杀吕布未成的消息之时,吓得心惊胆战。吕布的武艺,非袁绍下面的任何一员大将所可对敌。袁绍赶紧下令:把邺县的城门关了,叫将士登城防守,袁绍认为,吕布一定会来邺县,找他算账。
吕布却并无找袁绍算账的勇气。他想来想去,在这世界上只有张杨真对他好。于是,就老着面皮,奔往河内。
张杨果然是唯一真对他好的朋友,再度收容他,不计较他上次之不辞而别。
张杨以外,吕布竟然在路过陈留之时,又交到一位好朋友,陈留太守张邈。张邈对昌布的武艺十分佩服,对他热诚招待;临别之时,还和吕布“把臂言誓”。这四个字的意思,可能是结为同盟,也可能是“结拜为异姓兄弟”。
陈留郡属于兖州。当时的兖州牧已经是曹操。曹操接到袁绍的信,叫他杀掉张邈。曹操不肯当袁绍的刽于手,置之不理,却让张邈晓得这件事,叫张邈恨袁绍,感激他曹操。张邈呢,固然有点儿感激,却不能对他放心。袁绍为什么要杀张邈呢?因为,在起兵讨伐董卓之时,袁绍当了盟主而按兵不动,张邈当众责备袁绍,声色俱厉,弄得袁绍下不了台,损威。因此而恼羞成怒,视张邈为眼中钉,后来想出这条坏主意,借刀杀人,在暗中写信给曹操,叫曹操杀张邈。就凭这一点。袁绍已经太不够料,怎配当什么盟主!
张邈这人,有恨有怕有爱。他恨袁绍,怕曹操,爱吕布。
他听到曹操前往徐州,打陶谦,吃了败仗,后方仅有程昱、枣袛与苟彧三入留守范、东阿与鄄城三县,以为机会难得,就听从东郡太守陈宫的话,联合起来对曹操叛变,深入去河内郡,迎吕布来兖州,拥护吕布为新的兖州牧。
陈官,是京剧《捉放曹》的主角。剧中说他是中牟县县令,曾经捉住曹操;捉住曹操以后,知道了曹操是反对董卓的一位忠臣,便把曹操放了,挂印弃官,陪曹操逃亡;在逃亡的中途,见到曹操忍心杀害吕伯奢的全家大小,十分后悔,便不再跟曹操一起走,分道扬镳。
现存的间接史料,只告诉我们,放曹操的是中牟县的一名功曹(科长),不是县令;这位功曹是否姓陈名宫,史料不曾交代。
史料所交代的,是陈宫于曹操作了兖州牧之时,也作了兖州东郡的太守。似乎陈宫不曾于陪同曹操逃亡之时,中途与曹操分手。倘若分了手,他如何能在曹操得意之时当了东郡太守呢?他似乎也不曾见到曹操杀吕伯奢全家。吕家在中牟之西,不在中牟之东;曹操由洛阳来,只能先经过吕家,后到中牟。
历史的特性之一,是它的“不可深考性”。没有一件历史的事实,曾经留下了全部的史料,在留下的局部或零碎的史料之中,又每每由于来源不一而互相抵牾,再加上传写史料与传说史话的人,自然而然地加油添醋或张冠李戴,于是当年的真相就越传越失真,越模糊,甚至越来越胡扯,越颠倒。小事如陈宫之捉曹放曹,或捉曹、随曹、叛曹,大事如曹操之何以在赤壁战败,都会成为后世历史家的难题。
然而历史这门学问,虽则有捕风捉影之嫌,却不可废。先民过去的经验,我们总不能不参考,总不能不研究。“往事不忘,后事之师。”要紧的是,研究之时,在方法上不可不谨严。
陈宫之所以不惜断然反曹,《典略》说他“自疑”。《典略》这部书,是站在曹操的立场说话的。事实上,陈宫没有自疑的必要。东郡是兖州最重要的一个郡;曹操交给了他,显然是对他十分信任,他又何必自疑?我猜想,陈宫可能是听到曹操在徐州滥杀无辜,屠了好几个城,才决定反曹的。
自疑的,是张邈。张邈知道了袁绍叫曹操杀他,又很明了曹操的为人是心狠手辣,他不能不自疑,于是陈宫一建议,张邈就立刻接受。
这两人以外,还有一位热心于反曹拥吕的人:徐州广陵郡的太守张超。张超是张邈的弟弟,在他们三人的拥护之下,吕布有兵有粮,很快地作了兖州的第二个州牧,以东郡的濮阳县为根据地,逐渐扩展到兖州其他的郡,与东平、住城、济北等侯国。
不曾被吕布袭占的,只剩下东郡的范与东阿两县,及济阴郡的鄄城县,守范县的是东平国国相程昱;守东阿的.是县令枣祗;守鄄城的是县令苟彧。
曹操慌忙从徐州赶回来,走到(济宁县之南的)亢父,见到这亢父山隘还不曾有吕布的兵据守。大笑,说:“我知道吕布没有出息。”
曹操进军到濮阳,与吕布对垒,相持了一百多天,双方都把粮食吃完(这时候,老百姓更没有粮食吃,有旱灾,又有蝗灾)。
吕布感觉到死守濮阳不是办法,就移军到山阳郡(山阳郡的郡冶是昌邑县,在今天的山东金乡县西北)。曹操暂时不到山阳去跟吕布胡缠;利用这空隙时间,夺回若干处的“外县”。
到了兴平二年(公元195年)的春天,曹操觉得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向吕布挑战,便进军巨野,围攻吕布驻在当地的薛兰与李封。呂布领兵来救,遇到曹操的埋伏,大败,退往东缗(金乡东北)。薛兰与李封二人,均披击溃,斩首。
吕布在东缗集合了陈宫的兵,卷土重来,总数虽不过是一万多人,却比曹操当时的兵多。然而,他又中曹操的埋伏,溃不成军。他灰了心,放弃兖州,逃往徐州,去投奔刘备。
刘备这时候已经继陶谦作徐州牧(刘备崛起的经过,我以后再说)。
吕布的好友张邈,随吕布去徐州,其后由徐州往寿春(安徽寿县),向袁术求教,在中途被自己的人杀害。
张邈的弟弟张超,替张邈守陈留郡的雍丘(河南杞县)。曹操来打,围攻了几个月,终于攻下。张超与张家的全族人口,尽被曹操屠杀。
张超的一个旧幕僚兼好友藏洪,这时候在袁绍下面当东郡太守(东郡本是兖州的一郡,曹操以兖州牧的身份,早己任命陈宫为东郡太守,郡治设在濮阳。袁绍只是冀州牧,却也先后任命了曹操与臧洪为东郡太守,叫臧洪把东郡的郡治,设在“东武阳”;东武阳是一个县的县城,在今日山东朝城县之西四十里。袁绍不仅对兖州有兴趣,也派了人和公孙瓒争夺青州)。
臧洪听到张超在雍丘被曹操围困,就点齐了东郡的兵,准备前往雍丘去救,请求袁绍批准,并请袁绍加派人马。袁绍不肯加派人马,而且不许他离开东郡去雍丘。几个月以后,雍丘被曹操攻破,张家全族被杀,臧洪气愤到极点,对袁绍绝交,翻脸,对立。袁绍派兵打他,围攻东郡的郡城东武阳县(山东朝城县西),围了一年多。他的同乡兼亲戚、广陵郡射阳县人陈琳,奉了袁绍之命,连写两封信劝他不必为了一个已死了的朋友兼老上司张超,而对现在的上司、未尝不也是一个朋友的袁绍,生这么大的气,拿个人生命与全城军民的生命来拚。陈琳的第一封信,臧洪未复;陈琳的第二封倌,臧洪复了。
戚洪在复信中向陈琳说:当年他与袁绍成为朋友,是为了同心讨伐董卓;不料这袁绍心里所想的,只是要“统一山东”,“抑废王命”(所谓山东,不是指今天的山东省,而是指崤山与函谷关以东很多的地区)。
臧洪说,袁绍而且杀了那曾经参加反董同盟,又曾经劝韩馥让出冀州地盘给袁绍的一位大恩人一一张导。袁绍不仅杀了张导,而且杀了张导的全族。袁绍这人,对于穷途来归的反董同盟者吕布,不给兵支援,反而派壮士谋害吕布。此外,袁绍又杀了一个无罪而有功的入一一虎牙都尉刘勋。
陈琳收到臧洪的复信,交给袁绍;袁绍看了,知道和解无望,便下令加紧对臧洪所守东武阳城围攻。
臧洪原以为公孙瓒、袁术、被招安了的黑山首领张燕,都会直接派兵来救他,或是攻打袁绍的邺县,以间接的方法给他支援。可惜,这三人都毫无行动。
最后,东武阳城的粮食被吃光了,老鼠、牛角、羊角,也都被吃光了。臧洪叫城内的军民退出,不要与他同归于尽。他说,他是为朋友张超而死,将士与人民并非张超的朋友,不必死。然而,七八千名将士与人民,包括女子,没有一个肯出城,都心甘情愿地饿死于城破以前。城破了,臧洪被捉,与袁绍见了面,大骂了袁绍一顿以后,被杀。
吕布到了徐州的下邳(江苏邳县之东),刘备待他很好,把小沛指定给他屯驻。小沛是今日的沛县。
这吕布却恩将仇报,暗中接受袁术的收买,乘刘备在淮河边的盱眙、淮阴与袁术对垒之时,由小沛袭取下邳。
守下邳的是张飞。张飞与下邳国国相曹豹,处得不好,把曹豹杀了,城中的秩序大乱,有人开了城门,引吕布的兵进来(国相是代替该国之王或侯治理人民的官,地位相同于太守)。
吕布不仅占了下邳,而且掳了刘备的太太与儿子。这位刘备的太太是谁?儿子是谁?《后汉书》与《资治通鉴》,均没有交代。
太太也许是甘夫人,与陶谦的夫人同姓。儿子绝对不是阿斗,阿斗还不曾出世。
刘备听到根据地下邳出了问题,从前方回军,与吕布打了一仗,打不赢;转向广陵郡发展(广陵郡的郡治广陵县,是今日的江都),又吃了袁术另一次亏,只得撤军到海西县(东海县南)。
刘备在海西县活不下去,粮食没有。他老着面皮,倒过来向吕布投降。吕布却也慷慨,派车子,派马,迎刘备回下邳,把小沛指定给刘备与他的部队驻扎。
刘备原已从陶谦的手中,接了“徐州牧”;现在,建安元年六月,他把徐州牧让给吕布去做。吕布礼尚往来,也请刘备担任所谓“豫州刺史”,至于,豫州究竟能有几郡几县,服不服刘备管?那就难考了。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九月,曹操把汉献帝从洛阳迎到许县(河南许昌),挟天子以令请侯。吕布派人去向曹操讨好,希望曹操用献帝的名义追认他为徐州牧,曹操不肯。
建安二年春天,袁术在寿春(安徽寿县)自称皇帝,吕布表示拥护,而且把女儿交给袁术的钦差韩胤,带去寿县嫁给袁术的儿子。
韩胤和吕小姐走到中途,被吕布追回。吕布是一个习惯于轻举妄动、妄动以后又很后悔、反复无常的人。吕布把女儿留了下来,把韩胤押解去许县。曹操杀掉韩胤,发表吕布为“左将军”。
袁术恨透了吕布,命令大将张勋、桥蕤,与白波的韩暹、杨奉,分七路来攻下邳。兵力共有多少,史料上只说是有数万人;但无论如何,总是多过于吕布的“兵三千,马四百匹”的。
吕布却也能干,略施小计,便大胜张勋,生擒桥蕤。这小计,是分化敌人,说服韩暹与杨奉,叫他们对袁术倒戈,答应以战利品全部送给他们。
次年,建安三年,这位举棋不定的吕布,却又和袁术言归于好,替袁术解决刘备(实际上也是替自己拔去眼中之钉。他知道刘备有可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小沛袭取下邳)。
刘备禁不起吕布的大将高顺一击,便丢掉了小沛。
曹操曾经于高顺来攻之时,派了夏侯惇来救,救不了。曹操自己率领大兵,来到下邳。
吕布想降,陈宫不赞成。
陈宫建议:吕布在城外打,他在城内守,互相呼应。吕布的太太(貂蝉?)不肯,说陈宫不是一个可以托妻寄子的人。于是吕布也留在城内,死守。
守了三个月,城破。城破的原因,是一位部下侯成,因喝酒而被吕布大骂,遂因怀恨而捆了陈宫与高顺,开城门,向曹操投降。
曹操的大队人马,与刘备的小部队,都涌进了下邳城。吕布与太太及少数亲信,一退再退,退到了一个城门楼子之上。这楼子的名称,是“白门楼”,楼下的城门,叫做“白门”。
吕布困守在白门楼之上,穷极无聊,我这穷字在此处的字义,是日暮途穷的穷,不是贫穷的穷。野史说,他异想天开,把秦宜禄的漂亮太太送给了关公(关羽),拜托关公在刘备与曹操的面前说几句好话。关公让秦宜禄的太太留下来,却不敢就收为已有。他向曹操报告了这回事;曹操很忙,听到报告未置可否。关公不放心,又一连几天,重复报告。最后,曹操嫌烦,说,“你把她送来给我看看。”关公遵令送去,这位秦宜禄的太太便一去不回,被曹操收了。
元朝以来的民间戏剧之中,有一出叫做《斩貂蝉》,是说:关公在月光之下拒绝貂蝉的诱惑与游说,挥动了青龙偃月刀,刀起头落,把宛转娇啼的貂蝉砍了。俞大纲先生告诉我,这出戏在《曲海》一书之中,附见于《连环计》之下。南方从安徽、江苏到广东,都有名角唱过。
京剧之中的《辕门射戟》,倒很像是真有其事,有正史作为根据:当刘备投降了吕布、屯在小沛之时,袁术派了大将纪灵率领三万兵来打他。吕布亲自带了一千多人来调解,邀请纪灵来喝酒。酒酣耳热之时吕布提议:由他自己射箭,倘若能射中他的戟的小支,纪灵与刘备双方必须退兵;否则,大家便不妨厮杀一阵。他射了,果然一箭就中了戟的小支。据说,纪灵就退了兵(这位纪灵奉了袁术之命而来,如何可以为了吕布的这一场表演,便马马虎虎地退了兵?讲故事的人,以及写这个故事在正史上的人,是不会想到这个问题的)。
《三英战吕布》在京剧里也有,所根据的不是正史,而是演义。它把刘、关、张三人,说成在武艺上都敌不过吕布,三人合起来也仅能与他打个平手,事实如何,姑且不论;就戏论戏,就故事论故事,的确是十分精彩。
《白门楼》是吕布一生的悲剧性结束。《后汉书.吕布传》,把他与曹操的对话,以及刘备插进来的“冷语”,记载得活灵活现。
吕布在走下城楼,束手就缚以后,向曹操说:“从此以后,天下太平了。”曹操说:“这话从何说起?”吕布说,“明公所顾虑的,只有我吕布一人。以后,您自己统率步兵,派我统率骑兵,平定天下,不成问题。”吕布转过脸来,向刘备说。“你现在是座上客,我作了阶下囚,绳子捆得我太紧,你不能替我说一句求情的话吗?”曹操听到,笑出声来,说:“捆老虎,怎能不紧一些?”说罢,就吩咐左右,叫把捆吕布的绳子放松。刘备这时候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向曹操说;“绳子不可放松。明公,你忘记了,他杀了他的长官丁原,又杀了他的义父董卓么?”吕布立刻对刘备破口大骂:“你这个大耳朵的小子,最叵信!”
叵字,是“不可”两个字连起来读的一个字,音“po”。它很像今日北京语之中的“甭”字,是“不用”两个字的连读与合写,音“beng”(但是,用字是去声,甭却是阳平)。
刘备,诚然是“最叵信”。吕布自己又何尝是可信呢?是他先对不起刘备,刘备在他被曹操击败于兖州以后,收容了他,指定小沛给他屯驻;他不该接受袁术的收买,于刘备在盱眙与淮阴对袁术作战之时,由小沛袭取下邳。后来,刘备向他投降,他一度叫刘备和部下到小沛去驻扎,可谓差强人意,然而他不久又把刘备赶走,弄得刘备不得不去依附曹操,引了曹操到下邳来,灌城,把他围困在白门楼上。这真是咎由自取。吕布自己不够英雄,怪不得别人!
《细说三国》五、袁术
吕布以外,当时的风云人物很多。北方有刘虞与公孙瓒,东南方有孙策,西南方有刘表,逐鹿于中原的是曹操、袁绍、刘备。最不成材的,是袁术。
袁术是司空袁逢的儿子,在血统上是袁绍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在法律上是袁绍的堂兄弟。因为,袁绍已经过继出去,当了袁术伯父袁成的嗣子。
袁术为袁逢的大太太所生,袁绍为袁逢的小太太或丫环所生。袁术一向看不起袁绍,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另一原因是:袁逢的官大,袁成的官小。袁术自己所作的官,在大家共同讨伐董卓以前,也一向不比袁绍所作的官小。袁绍作了(尚书)郎、侍御史、濮阳县县长、虎贲中郎将、中军校尉、司隶校尉。袁术被汝南郡举为孝廉,出身比袁绍好;其后当过尚书(不是郎一级的尚书郎,而是郎的上司)、长水校尉(掌管一些属于长水部胡人骑兵的校尉,驻防在长安西南的宣曲)、河南尹(河南郡是东汉京城洛阳的所在地,长官不称太守而称尹,尹的官阶比太守高)、虎贲中郎将、后将军。
董卓窃夺洛阳朝廷的政权,废少帝,立献帝。袁绍先走,到冀州去号召各州、各郡一致讨董;不久,袁术也走,带了自己的部队走到鲁阳。
那是灵帝的最后一年,中平六年的事。
次年,献帝的最初一年,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孙坚以长沙太守的身份,与荆州刺史王睿共同起兵,响应袁绍、王匡等人(献帝一朝,前后共有三个年号,初平有四年,兴平有二年,建安有二十五年;初平元年是公元190年,兴平元年是公元194年,建安元年是公元196年。以后,我只用献帝的年号,不再用公元的纪年。刘备、阿斗,与孙权及其子孙的年号,我写到他们之时再行注明公元的年代)。
孙坚杀了王睿,吞并了王睿的兵,又杀了不肯送军粮给他的南阳太守张咨;从南阳转到鲁阳,向袁术表示好感。
以董卓为中心的洛阳朝廷,发表刘表为荆州刺史,补王睿的缺,刘表来南阳就职。
当时中国一片混乱,敌我的界线很不分明。刘表可说是董卓所提拔的人,却不能不尊重雄踞在他辖区之内的袁术与孙坚。刘表于是上表给朝廷,保荐袁术为南阳太守(刘表自己,不敢留在南阳,把荆州的州治移到襄阳)。
袁术获得了朝廷的任命,就南阳太守之职,也上表保荐孙坚为豫州刺史。朝廷之中董卓以下的人,肯不肯批准袁术的此项推荐?有没有批准袁术的此项推荐?难考。
事实上,朝廷批准与否设有多大关系。孙坚认真当起他的豫州刺史来。他一方面自居为以董卓为中心的朝廷之下的一名刺史,一方面却积极从事讨董的军事行动。
袁术一度中止对孙坚的支援,其后因孙坚的强硬责难,而照旧送粮,使得孙坚获得胜利。这些,我在前面已经说过。
袁术又做了一件对孙坚颇为友好的事,他的堂兄袁绍派了一个姓周名昂的来当豫州刺史。袁绍是讨董同盟的盟主,自以为有权代行皇帝职权,用毫无法律根据的“承制”二字,委派大小官吏。他的动机,无非是为了扩大地盘。他已经有了冀州,又夺取并州、青州、幽州,对于这远隔黄河的豫州,也派周昂来抢,孙坚这时在洛阳之南打仗,后方空虚。
袁术替孙坚打走周昂,因此而得罪了袁绍。
袁绍表示,要拥戴幽州牧刘虞做皇帝,另组一个朝廷,与董卓的政府对抗。他向袁术征求意见,袁术不赞成。于是,袁绍把袁术看成敌人,勾结刘表,叫刘表与袁术为难。袁术也把袁绍看成敌人,勾结公孙瓒,叫公孙瓒与袁绍为难。
袁术而且写信向公孙瓒说:“袁绍不是我们袁家的骨血。”袁绍知道了,更加愤怒。
袁术叫孙坚去襄阳打刘表,借以除去肘腋之患,孙坚很快便打了一个大胜仗。刘表自已是文人,下面也没有什么名将。然而,却有一位诡计多端的黄祖。这黄祖派兵埋伏在竹林之中,用暗箭将孙坚射死。孙坚的兵,改由侄儿孙贲统率;人数不多,在一千与二千之间。孙贲带了这些兵回南阳见袁术,袁术上表保荐孙贲为豫州刺吏,把他的兵留了下来,扩充自己的武力。
袁术也逼迫孙坚的寡妇吴氏,交出孙坚在洛阳宫中所捡到的传国玺。这传国玺,是秦朝李斯为始皇帝所刻。玺上有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以上,是初平三年的事。
次年,初平四年,袁术放弃南阳,移军兖州的陈留郡,驻扎在陈留郡的封丘县。他之所以放弃南阳,是因为南阳已经被他榨干了,不再有油水可供他与他的部下过奢侈浪费的生活。另一原因,是孙坚已死,他怕刘表。刘表已经派兵由襄阳北进。
曹操这时候在(山东濮县之东的)鄄城,不能不与来侵犯他的袁术一较雌雄。论兵力,袁术强。黑山余党和於扶罗的匈奴部队,都在袁术的这一边。然而,打仗不全靠兵力,更靠指挥者的指挥技能。双方大战于(河北长垣西南)匡亭,袁术大败,退守雍丘(杞县)。曹操追击,袁术再遇到(河南睢县之西的)襄邑,又由襄邑退到宁陵(河南蔡丘东南的宁陵),最后逃到(寿县、蚌埠一带的)九江郡,赶走了他自己所任命的扬州刺史陈瑞,自称“徐州伯”。
汉朝各州起先只有刺史,在东汉末年有所谓州牧,却不是每州皆有。“州伯”这个名词或官位,完全是袁术所擅自创造,于法无据。
当时的扬州,首县是九江郡的寿春(安徽寿县),辖境包括今日的安徽、江西、浙江与长江以南的江苏,而不包括今日的扬州。今日的扬州,在东汉末年属于徐州,称为广陵。
袁术所占有的扬州,开始只有九江郡一郡(九江郡不包括今日江西的九江)。其后,向南扩展,派孙坚的儿子孙策打下庐江郡(安徽中部),以刘勋为太守。
朝廷发表了刘繇为扬州刺史。刘繇不在九江郡行使职权,渡过长江,到曲阿(江苏丹阳县),依附丹阳太守吴景与丹阳都尉孙贲。
吴景是孙坚的妻弟,孙贲是孙坚的侄儿。这两人获得在丹阳的官位,是由于袁术的保荐。袁术从初平四年起,已经和董卓的余孽李傕勾结。李傕所主持的长安朝廷,任命了袁术为左将军,“假节”,封为阳翟侯(阳翟是今日河南禹县,在当时属于颖川郡,是豫州的首县)。
袁术虽未必能够占领阳翟,做名副其实的阳翟侯,却也颇能影响长安的朝廷,提拔吴景、孙贲之流。
刘繇在丹阳郡曲阿县,与吴景、孙贲处得不好,也害怕有那么一天,袁术命令吴、孙二人打他的主意。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把这二人从曲阿挤了出去。
这二人退到历阳(安徽和县)。
吴景与孙贲以历阳为根据地,与刘繇对峙。袁术派了一个姓惠名衢的老官僚,来历阳做另一位所谓扬州刺史,叫吴景做惠衢下面的“督军中郎将”。
刘繇的部队占了长江西岸(和县东南的)横江与(和县之东的)当利口。袁术的惠衢与吴景、孙贲,攻不下这两处渡口。这已经是兴平元年的事了。
次年,兴平二年,孙策向袁术要还了父亲孙坚的旧部一千多步兵和十名骑兵,以及老将韩当、黄盖等人,由寿春开往历阳,沿途招募新兵,在到达历阳之时,有了六七千人;然后,一口气夺了刘繇的横江与当利口,渡过长江,占领曲阿,部队扩充到两万多兵,一千余匹马。其后,孙策又打下了(浙江绍兴一带的)会稽郡和(江西南昌一带的)豫章郡,势如破竹,威震江东。
孙策的力量,本可以成为袁术的力量。然而袁术没有足以令孙策心服的德。袁术言而无信,以前曾经答应过孙策,以孙策为九江郡太守,其后拿下九江郡,却派了陈纪为太守。后来,叫孙策打庐江郡,又许诺了孙策以庐江郡太守的位置,结果,又发表了刘勋。孙策之所以急于向袁术要还父亲的兵,正是因为对袁术失望,想另找出路。等到自己有了丹阳郡、会稽郡、豫章郡,局面比袁术大得多,怎么还肯做袁术的部下呢?
袁术既不度德,又不量力,竟然在建安元年。积极准备,想过一过当皇帝的瘾。孙策写信劝他打消这个念头,袁术不听。孙策就与他绝交。
袁术一意孤行,在建安二年僭位,自称“仲家”。有人说,“仲”字是他的国号。其实,他的国号与年号,均已无考(今日在贵州的苗胞,有一部分自称“仲家”,被若干民俗学家认为是袁术的苗裔。仲家这一支的苗胞,究竟是不是袁术的苗裔?这是极有趣味的、一篇未来的博士论文的题目)。
袁术只晓得,凭他的迷信,他有资格当皇帝。迷信的来源是:(一)当时流行了一句预言:“代汉者,当涂高。”他说:袁家是春秋时代辕涛涂的后代,应了“涂”字。他自己名术,号公路,也均与涂字相通。(二)依照西汉末年以来的五德终始的历史哲学,汉朝是火德,火生土,代汉而起的朝代该是属于土德的大舜之后,而辕涛涂恰好是大舜之后,他是辕涛涂之后。
这一种自欺欺人的迷信说法,害了袁术自己。
袁术的实力,仅有两个郡而已。和曹操、袁绍、刘备,都做了对头。有吕布,而常常翻脸;有孙策,而无法令孙策肯为己用。
于是,他当皇帝当了两年半,便在建安四年拍床呕血而死。经过是这样的:他做了皇帝以后,以九江郡的寿春为京城,改称九江为淮南,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广设百官,大兴土木,立后选妃,郊天祀地。干这些名堂,没有一件不是十分费钱的。他哪里有这些钱呢?两个郡的税收,少得可怜。
结果,他当了中国历史上的最穷的一个皇帝,穷到离开寿春京城,去投奔两个老部下陈简、雷薄。于(今日霍山县的)灊【qian】山,被陈、雷二人挡驾。
最后,他决定与袁绍言归于好,向这位他一向最看不起,被他常常骂为“家奴”与“非袁氏之子”的哥哥大低其头,派人送信给袁绍,表示愿意把皇帝的宝座让给袁绍。
袁绍不给他回信,却叫儿子青州刺史袁谭派人去迎接他北上。袁术走到半途,听说曹操叫刘备领兵在徐州附近拦截;吓坏,掉转头向寿春走,走到离寿春不远的江亭,呕血而死。
《细说三国》六、公孙瓒
三国时代的人才多,蠢才也不少。
吕布、袁术以外,算来要轮到公孙瓒了。这三个人,不是没有一技之长,而是缺乏眼光,缺乏修养,有野心而无志气。
公孙瓒生长在幽州。幽州包括今日河北省的中部、北部,及辽宁省的南部、中部。当地汉人,有不少是慷慨悲歌之士,豪爽而尚武好义;也有许多人习惯于与少数民族共处,学会了匈奴与鲜卑、乌桓的骑射。公孙瓒本人又是“家世二千石”,高级官吏的子弟,翩翩少年,身材高、声音大,骑得好,射得准,虽则由于母亲出身卑贱,而只能在辽西郡的太守衙门里充当一名“书佐”,亦即抄写员之流,然而很快便获得太守侯某人的赏识,做了侯太守的女婿,被侯太守送往洛阳之南的缑氏县,从当时的大儒卢植先生读书。
他在卢先生那里,结交了一位同学,姓刘名备。
他不曾把书读通,不久便回家乡令支县(河北迁安之西),又转到辽西郡的首县阳乐(抚宁县之西),在新任太守刘基的下面作一个“上计吏”,相当于会计室主任兼统计室主任。他根本没有文人的气质,干这些事都是用非所长,却也表现得不太坏。
刘太守吃了官司,被关在槛车里押往洛阳,公孙瓒化装为一个仆人,一路跟随侍候。刘太守被判流放日南郡,公孙瓒也下了决心,陪他去这个传闻瘴气甚厉害的地方。所好,两人走到中途,刘太守就遇到了赦免。公孙瓒于是又回到辽西郡的令支县。
家乡的父老与地方官公举他为“孝廉”。这是两汉官场的正途。由孝廉而被天子召见,留用为“郎”,再由“郎”而外放为地方官,最后由地方官而内调为中央大官。
公孙瓒在为“郎”期满以后,被派作幽州的“辽东属国长史”。
长史的意思,是秘书长,是文官,但在这里却是武官,相当于一郡的都尉。所谓辽东属国,便是散布在辽东郡周围的若干藩属国,亦即大大小小的匈奴与鲜卑的部落。公孙瓒的职务,便是监视这些部落,不许他们对汉朝的中央造反。
公孙瓒喜欢骑白色的马,他叫所率领的卫队也都骑了白马。因此,人们送给他一个绰号:白马长史。
有些法官是嫉恶如仇。公孙瓒是嫉胡如仇。每次,当他接到有什么部落造反的消息,他就会勃然大怒,集合兵马,立刻奔赴该部落去交锋,妤像是他私人和这部落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到了交锋之时,不用说,他绝不客气,而尽量猛打,尽量残杀。各处的胡入,对他的确是十分害怕。
他的长官,幽州牧刘虞,对付胡人另有一套。刘虞反对杀,所行的是怀柔政策。胡入感他的恩,已经造反的,退走;没有造反的,不再想反。
我用这个胡字,包括很多不同种族的人。严格说来,胡只能指匈奴,而匈奴是突厥种(因为突厥与今日的多数土耳其人是匈奴的苗裔)。
西汉之时,匈奴之东有所谓东胡,其血统与语言均与匈奴不同,被人类学家称为“东胡种”或“通古斯种”。
就东汉末年的幽州而论,乌桓是各种胡人之中力量最大的一种。乌桓两字,有时也被写作乌丸。东汉的朝廷,特设了一个“护乌桓校尉”负保护乌桓部落的专责。所谓保护,包含”保全”的意思,防止他们因造反而丧失生命与畜产。
东汉的最后一个“护乌桓校尉”,姓箕名稠,有人说他不姓箕而姓綦。他不但不曾护得乌恒,而且护不了自己,被两个姓张的汉人杀死。这两个姓张的,一个叫张纯,曾经作过中山国的国相;一个叫张举,曾经作过泰山郡的太守。张纯对汉朝前途的看法,与其他三个姓张的(张角、张宝、张梁)大致相同,汉朝气数已尽,新朝代即将诞生。张纯于是说动了张举,推张举为天于,而自称“弥天将军安汉王”。
这张天子与张将军,自以为抓住了时代的趋势,就在灵帝中平四年,大造其反,担负他们交给自己的历史任务,实行荒乎其唐的机会主义。他们诱惑了乌桓的一个领袖丘力居,吆喝了不少的汉人与胡人,杀掉护乌桓校尉箕稠,与右北平郡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以流寇的战术横冲直撞,劫掠了青、徐、幽、冀四个州的不少城市、乡镇、村庄。
次年,中平五年,在幽州牧刘虞的指挥之下,公孙瓒大破张纯、张举、丘力居等于(河北蓟县之西的)石门。
公孙瓒在石门打了胜仗以后,穷追张纯等人的汉胡混合部队,一直追到管子城。
他与他的追击军在管子城遇到埋伏,被敌人反包围,围了一百多天,粮食吃完,吃马;马也吃完,煮马鞍、盾牌、皮靴等等。幸亏敌人也吃完了粮食,不得不退回他们的根据地柳城;否则,公孙瓒及其残余部队,不都饿死,也都会冻死了。
这时候,公孙瓒的官位是骑都尉。他早已做过涿县的县令了。立了石门之战的大功以后,在洛阳的灵帝朝廷升他为中郎将,封为“都亭侯”。
中平六年,三月间,有一个姓王名政的,于张纯未对他防备之时,将张纯杀了,割下张纯的头,送给幽州牧刘虞领赏。朝廷加官刘虞为大司马,封公孙瓒为蓟侯,拜“奋武将军”。
公孙瓒一跃而为天下知名的名将,有希望成为拨乱反治的重镇,倘若他懂得与刘虞始终合作,服从这位富有政治经验、而且远近仰望的长官。
他却不肯如此做。
他打了一个不太大的胜仗,便自以为很了不起,不再把刘虞看在眼里,而处处与刘虞作对。刘虞派人送东西,赏赐一些忠顺的部落,公孙瓒偏要去拦截、抢去,破坏刘虞的怀柔政策。
刘虞有一个儿子刘和,在长安朝廷当侍中,与献帝处得很好。献帝在私底下拜托刘和,逃离长安,去幽州,叫刘虞带兵来,迎接他(献帝)东归洛阳。
刘和奉了这个密旨,便逃高长安,奔出武关,先到南阳,他本想由南阳再向东走,到颍川郡再转向东北,经兖州、青州、冀州,见父亲刘虞;不料,袁术认为奇货可居,把刘和以连软带硬的方式留了下来,他叫刘和写信给刘虞,把兵送到南阳来,袁术也带兵一起去。袁术是想与刘虞分功,甚至想争刘虞的功。
公孙瓒劝刘虞不必派兵,刘虞不听;派了几千人去。公孙瓒暗中写信给袁术,建议袁术将刘和扣留,将刘虞的兵吃掉。
他在表面上却装着与刘虞一致行动,也派一千多人,交给堂兄公孙越带去。
结果,袁术吃了刘虞所派来南阳的兵,也按照公孙瓒的建议,把刘和关了起来。这位刘和,颇有能力,竟然从袁术那里逃走,逃到了幽州,向父亲刘虞报告了一切。
于是,刘虞对公孙瓒就恨入骨髓。
公孙瓒不仅与刘虞成了敌人,与袁绍也成了敌人。原因是,他的堂兄公孙越奉了袁术之命,帮助孙坚,打袁绍所派去的“豫州刺史”周昂,在打的时候中了箭阵亡。
袁绍明知道孙坚已经是豫州刺史,又另行“承制”(自称朝廷授权)派一个什么周昂,乘着孙坚在洛阳前线打董卓,袭占豫州的某一部分。这诚然是袁绍的不对。
公孙越的“任务”,本是前往长安,迎接献帝。袁术不践言参加迎驾,而吃掉刘虞的兵,又把公孙越及其部队用在打周昂的小战争上面,以致公孙越阵亡,这是袁术不对。
单就公孙越之阵亡而论,公孙瓒应该第一先恨袁术,其次才恨袁绍。
军阀便是军阀,不懂得什么叫做平心静气的分析。
他进军(山东德平县的)磐河。同时,他上疏给朝廷,数说袁绍十项大罪。
这是初平二年十二月的事,董卓还不曾死。公孙瓒在他的讨袁绍疏之中,虽不明白站在董卓的一边,而责备董卓的字眼也不过是“造乱”、“无礼”几个字而已。
除了为堂兄公孙越报仇以外,公孙瓒的另一原因,也就是真正的原因,是扩充地盘。
一个月以前,初平二年十一月,公孙瓒在(河北省东南部的)东光县大胜了青州的黄巾,杀掉三万,收降七万。
由东光再向前,便是袁绍的地盘。袁绍此时名义上是冀州牧兼勃海郡太守,而实力早就伸入青州。公孙瓒要找袁绍打,袁绍仍不想和他打。公孙瓒有一个亲弟弟公孙范,在袁绍的身边。袁绍希望以公孙范为桥梁,与公孙瓒保持友好关系,就把自己所兼的勃海郡太守的官职让给公孙范(勃海郡在今沧州一带)。
谁知,这公孙范有了勃海,不作调停人,而立刻调集全部的乒,帮助哥哥公孙瓒打袁绍。
公孙瓒与袁绍双方的兵,于初平三年正月在(河北威县之北)界桥,进行决战。袁绍以步兵三万人结成方阵,用骑兵一万人布在两翼,精兵八百,强弩千张,作为挑战的前锋。公孙瓒不懂得如何对付这样的阵势,被袁绍杀得大败,退回蓟县。
公孙瓒所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被俘。
袁绍乘胜派人追击,追到(易县东南的)故安县。公孙瓒的部队,掉过头来死守,袁绍的部队攻它不下,撤退。
袁军撤退以后,轮到公孙军来追击,追到(新城县之东的)拒马河,大胜袁军,杀了七八千人,向东扩充战果,进展到(山东西北部的)平原国,继续占领了大部分的青州。
公孙瓒于是派了一个姓田名楷的,作青州刺史。
刘备在这一次战役之中,颇替公孙瓒立了一些功。公孙瓒任命他为平原县县令,其后又升为平原国的国相(汉朝在景帝以后,有王有侯,但王侯都无权统治他们的“国”,一切由中央政府所谓“相”来当家。我称这些“相”为国相,借以别于西汉的丞相与东汉的司徒。刘备当时的官名,是“平原相”三个字,不是我给他的“平原国的国相”六个字)。
袁绍不甘心丢了他的青州,便用他的全副力量来和公孙瓒死拚,拚了很久。
拚到兴平二年,袁绍才获得一个决定性的胜利于(河北通县之南的)鲍丘,杀了公孙瓒的兵两万。公孙瓒退到(雄县西北的)易京。
公孙瓒之所以战败,简单说来,一是把地盘占得太大,人才与兵力不敷分配;二是不但任命了所谓冀州刺史与青州刺史,也任命了所谓兖州刺史:树敌太多;三是刘备在兴平元年为了援救被曹操所攻的陶谦,脱离了公孙瓒与田楷等人的团体,去了徐州,而且赵云也借口兄丧,回了常山郡真定县;四是与幽州牧刘虞闹翻。杀了刘虞,与刘虞的儿子刘和及刘虞的很多部属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他杀刘虞,是在刘备离开青州的前一年,亦即初平四年。十月间,长安朝廷派了一位使者段训到幽州来,加刘虞的官,也升他的官。刘虞被加官“督六州事”;他被升为“前将军”,爵位也由蓟侯改封为“易侯”。
他胁迫段训与他合作,伪造皇帝诏书,说刘虞与袁绍合谋僭位,将刘虞斩首。
事先,刘虞曾经在段训未到以前,与公孙瓒打了一仗,打败,被俘。公孙瓒等待段训来了以后,才把刘虞杀害,因为刘虞本是他的长官,背一个杀长官的名不好。
杀长官的事实,他怎么样也掩盖不了。刘虞的部属们公推阎柔为领袖,号召汉人与胡人,集合了几万兵马,与刘和的一支力量配合。袁绍也派了大将鞠义,率领几万兵,参加这讨伐公孙瓒的联军,一举而斩杀了公孙瓒的渔阳郡太守邹丹(渔阳郡的首县渔阳县,在河北密云的西南)。
渔阳郡以外,代郡、广阳郡、上谷郡、右北平郡,各地所有的老百姓都纷纷起义,杀了公孙瓒所任命的官吏。响应刘和、阎柔与鞠义所统率的联军(代郡的郡治在高柳,在山西阳高西北;广阳郡的郡治在蓟县,蓟县的故城在北京西南;上谷郡的郡治在沮阳,河北怀来之南。右北平郡治在土垠,河北丰润之东)。
公孙瓒的对策,是采取“绝对守势”。他把易京造得十分坚固,城墙之外,有土堑;土堑之外,又有土堑;传说这易京有几十重的土堑。城墙本身,有六七丈高;公孙瓒与妻妾姊妹所住的楼更高,足足十丈,不设楼梯,公文用绳子系上去,传令用特别训练的、能够大声喊叫的女人,城内,他储蓄了极多的粮食。
尽管如此,这易京终于在建安四年三月被攻破,公孙瓒放火自焚,没来得及死,被砍。袁术死在他前面三个月,吕布死在他后面三十月。
《细说三国》七、陶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