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高允在旁边沉默了半天,一直没发话,这时进言说:“微臣不敢多言,只愿陛下上思宗庙社稷之重,追念昔日周公辅佐成王之事。”(以辅政之臣自居,这样的话也只有高允这样的元老敢说得出口。)
拓跋弘思虑半晌,只好让步,叹道:“也罢,那就让皇太子继位,诸公辅佐吧!”
北魏皇兴五年(公元471年),拓跋弘禅位于年仅五岁的太子拓跋宏,改元延兴。登基大典之上,拓跋弘把儿子抱到皇位上坐定,小拓跋宏已经泣不成声。拓跋弘纳闷,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哭呢,就问他到底怎么了。小拓跋宏答道:“代亲之感,内切于心!”意思说,我取代的是父亲的皇位,内心感到非常的悲痛。天,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能说出如此让成年人折服的话语,与那个登位时狂傲不驯的宋帝刘子业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群臣上奏,尊奉拓跋弘为太上皇帝,拓跋弘接受。有意思的是,拓跋弘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既做过皇帝,又做过太上皇帝的人,太上皇帝的称号,也自他开始。以前刘邦给其父刘太公的尊号为太上皇,而非太上皇帝。
拓跋弘名义上做了太上皇帝,实际上与皇帝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国家大事还是要由他批示。不过平日的生活总算清闲了一些,他移居到别宫,宫殿的房椽和台阶都用天然的木材和土质,每天又找一些和尚谈经论道,一派怡然自得。升任太皇太后的冯氏对他的嫉恨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强烈了。
四 宋室喋血
青州之战彻底失败后,宋明帝刘彧仅存的一点抱负也消磨殆尽。对外战争既然受挫,他只好通过对内的各种手段,重拾信心。别看刘彧人长得胖,却一点儿也不心宽,他将屠刀高高挥起,凶残地向自己的兄弟砍去。
宋文帝刘义隆的十九个儿子,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自相残杀,这时候除了刘彧以外,还有六人在世,其中九子刘昶已经投奔了北魏,做了驸马。余下的诸子之中,以八子东海王刘祎最长,若按年秩,刘彧还得叫他一声哥哥,但这个家伙品行恶劣,所以没人搭理他,成不了气候。
因为刘子业给刘祎起的外号是驴王,“驴”、“庐”古时同音,刘彧也有意戏谑他,封他为庐江王。
刘彧与其他诸王向来看不起刘祎,刘彧甚至在诏书中对建安王刘休仁明说:“那个刘祎是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废物,你就是诸王里年龄最长的了。”
人们都这么想,刘祎自己不服。还别说,倒真有和他穿一条裤子、不开眼的人。泰始五年(公元469年),有个叫做柳欣慰的人要谋反,遍寻全国不得靠山,就找到了刘祎,愣是要拥立他做皇帝。大约是太渴望在兄弟们面前证明自己,刘祎便与柳欣慰一拍即合。
王爷想当皇帝,就得下点血本,他让自己的亲信找到几位还比较熟的地方官员,赏赐金银宝贝,说好一同举事。可是那些人不傻呀,知道刘祎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把刘祎和柳欣慰的阴谋告到了刘彧那里。
刘彧还真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刘祎也敢反他,当即杀了柳欣慰等谋反之人,削了刘祎的封邑,保留他的王爵,把他迁到宣城软禁起来。过了一段时间,刘彧又让有司上道奏折,说刘祎对处罚有怨言,应该削除他的爵位,依法严惩。刘彧故意不同意,却私下里派人带了毒药去找刘祎,逼令他自杀。
过了两年,刘彧得了重病,不免思前想后:太子刘昱年方九岁,要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那身后的政权就得落到几个弟弟手里了,当年自己不就是这么得到皇位的么?不行,得把这些隐患统统扫除,避免历史重演。
晋平王刘休祐为人贪得无厌,曾经一度出镇江陵,刘彧对他不放心,把他召回了建康。如此一来,看是看得紧了,麻烦也多了不少。刘休祐觉得刘彧和自己都是从小一起玩的兄弟,就没啥高人一等的地方,所谓君臣之礼不过是些表面文章而已,屡次出言顶撞刘彧,惹得刘彧极其不爽,打定了主意先把这个弟弟干掉。
明里一时找不到杀人的借口,刘彧就使阴招(堂堂皇帝都要使用暗杀的手段,可见刘宋的统治者是多么的龌龊了)。
有一次,刘休祐跟随刘彧,以及他的几名随从一起骑着马到城南的岩山打猎。天色渐暗,刘休祐有点想返程了。这时,只见刘彧的左右寿寂之等人忽然从后面围了上来,一使劲把刘休祐从马上拽了下来,一顿狂殴,刘休祐支撑不住,趴在了地上。寿寂之大叫:“骠骑将军(刘休祐的官职)落马啦!”
前面不远处的刘彧正端坐马上,一听这话,立即装出一副十分吃惊的样子,命令身边的御医前往探视。御医一看,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哪里还有救,回来禀告皇上。刘彧脸上阴郁,心中暗喜——小的们干得不错,命几名随从将尸体拉回府第厚葬。
刘休祐既死,剩下的几个弟弟更加自疑,行事无比谨慎,但即便如此也逃脱不了厄运。建安王刘休仁在刘彧即位以及讨灭刘子勋的过程中功劳最大,与刘彧的关系也最好,因此手中权力也不小,刘彧最担心的也就是他。为了不把事情搞砸搞大,他先下诏召刘休仁入宫议事,然后又故意不见,让他在尚书下省过夜。
夜深时分,刘彧派人揣上一包毒药,秘密来到刘休仁的住所。刘休仁千算万算,竟没想到最亲近的兄长对他也会来这手,不禁大骂皇帝:“你得天下,是谁在出力啊?孝武帝(刘骏)诛杀兄弟,结果子孙灭绝(其实还不是你刘休仁出的主意,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如今你又来这一套,哎,宋国的运祚哪里还久长得了!”刘休仁自尽后,刘彧下诏,说刘休仁谋反,事泄后羞惭恐惧,于是主动自决了。
杀完了刘休祐和刘休仁,刘彧又把南徐州刺史的空缺转授给了最小的一个弟弟、巴陵王刘休若。
刘彧刚做皇帝的时候,刘休若因为与一名典签闹矛盾,就把他抓了起来,向刘彧上诉杀他。刘彧回折说不杀只关,可刘休若却已经先下手把典签给杀了。刘彧非常恼火,责问他说:“要是孝武帝的时候,你敢这么做么?”把他降职贬官,后来几经周折,安置他在荆州做刺史。这次诏书下来,命刘休若顶刘休祐的缺,入朝就任,刘休若自是十分紧张。他的心腹王敬先劝他不如割据荆楚之地与朝廷对抗,刘休若表面上同意,回头就把王敬先给抓了,向刘彧禀明情况,表示自己忠心无二。
刘彧杀了王敬先,同时也不饶恕并无野心的刘休若。刘休若到了建康,就在府第中被刘彧赐死。至此,刘彧一年之中用各种手段连杀三个并无明显过错的弟弟,将所谓的夺权威胁减小到最低,只留下了品劣才庸、碌碌无为的桂阳王刘休范(颇为讽刺的是,就是这个因为烂而躲过一轮屠杀的刘休范,在刘彧死后便起兵谋反。不知道刘彧杀弟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宗室之后,还有让刘彧不放心的人,那就是外戚。刘彧的皇后姓王,出自琅琊临沂王氏,其兄王彧时任太傅,刘彧一旦驾崩,皇后势必将临朝称制,王彧就会顺理成章做上宰相,而临沂王氏又是一百多年以来的豪门望族,那时即便王彧不想篡权,他身边的人也不见得会安分。于是刘彧故伎重演,写了一封亲笔信,连同毒药一起派人送到王彧面前。
刘彧手下人来到王彧府中时,王彧正与客人对弈,展信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与卿周旋,欲全门户,故有此处分。”就是说,为了王家着想,你王彧还是“牺牲小我,维护大我”吧。
王彧是个明白人,不动声色地把信纸放回信封,搁在棋盘旁继续下棋。一局棋结束,收拾完毕,他才缓缓取出信给客人看,说道:“刚才皇上下诏,赐我自裁。”客人大惊,王彧手下人更是不平,都劝他起兵。王彧摇摇头,平静地饮药而死。
刘彧认为自己终于完成了“杀戮大业”,于泰豫元年(公元472年)满意地闭上了眼睛。临死前,他以太子年幼,传旨命护军将军褚渊、右仆射刘勔、尚书令袁粲、荆州刺史蔡兴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五人同为顾命大臣。十岁的刘昱继位,历史上一般称他后废帝,又称苍梧王,以区别于前废帝刘子业。
其实,苍梧王刘昱虽然在刘彧即位时就被立为太子,但他并不是刘彧的亲生儿子。
原先刘彧没做皇帝的时候,只与王皇后(当时还是湘东王妃)生过两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二十多岁时刘彧的身体就出了问题,大约是阳痿,无法再生养儿女。刘彧很着急,拼命寻求补救措施。他看中了路太后身边的侍女陈妙登,太后就让孝武帝刘骏把陈妙登赐给刘彧。
刘彧自己对付不了,又把陈妙登赏给亲信李道儿为妾,过一段时间又召回身边,没过多少日子就生下了长子刘昱。其中奥妙朝里朝外都很明了,只是不点破而已。
刘彧登基后,嫌一个“儿子”的成果不够多,又想出了“扩军”的方案。他时刻关注几个弟弟家中的情况,若有怀孕的姬妾,就迎入宫内;生下男孩,就杀死母亲,交给自己宠爱的嫔妃抚养。靠着这一“快速有效”的方案,刘彧一共得到了十二个儿子。他也乐得接受(反正自己不行嘛),还大示“慷慨”,让其中的四个儿子出嗣从前被杀绝后的几位王爷。
子嗣艰难常常是一个帝国衰亡的重要特征,上溯汉魏,下至明清,概无例外。刘宋帝国到了这时,居然要靠着众多丑陋的手段来维持子嗣的延续,说一句“气数已尽”并不为过。何况,这新上台的小皇帝刘昱,是一个嗜杀成性的禽兽。
五 萧道成建功
从刘昱幼时的喜好习性来看,他应该十分适合去当一名运动员,尤其适合参加技巧、体操一类的运动。可惜古代没有奥运会,他的才能无法“为国争光”。不过他若能从事民间卖艺活动,应该也可以尽其所长。
他最擅长的运动是爬竿,对宫里长得高的圆柱形物体具有特殊的感情。他常常爬上漆竿一丈之多,身手矫捷,无人能及。甭管左右服侍他的小太监们怎么喊,他都不下来,直到玩得尽兴了,才自行滑下。
他不但好动,而且也好打骂,对辄就对身边的官员拳脚相加,完全凭自己好恶,喜怒无常。官员们跑到宋明帝刘彧那厢告状,刘彧可是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当然不容许他如此放纵,屡次命陈妙登对他严加教训,小太子板子吃了不少,记性长得不多。
不管怎么说吧,十岁出头的刘昱刚做了皇帝,终究是有些陌生感和新鲜感。母亲陈妙登做了皇太妃,刘昱对她还是有几分畏惧(所以说小时候打得多了,毕竟是能产生心理上的威慑的);刘彧又给他留了几位不那么容易亲近的顾命大臣,他也有几分忌惮。所以开始的时候,他还算中规中矩,说不出什么好的地方,却也不至于有大错。
然而野心家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变天了,第一个行动的就是刘彧诛杀诸弟之后的漏网之鱼——桂阳王刘休范。
刘休范活命的原因是他实在不够格死,刘彧连杀他的兴趣都没有。史载他“谨涩无才能,不为物情所向”,这未必不是一种保护色。刘彧一死,他那紧绷的神经忽然一下子放松,自认为皇族之中,论资排辈无人可与他匹敌,野心不断膨胀起来。这与十年前刘骏死后,刘义恭得意忘形的情形颇有一比。刘义恭被刘子业做成了“鬼目粽”,那么刘休范的下场呢?
也许包括小皇帝刘昱在内的刘氏宗族都不会料想到,刘休范的反叛,成全了一位非刘姓的重要人物,并且将刘宋这个沦为垃圾的腐朽王朝,送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这个人就是刘昱手下的右卫将军、侍中萧道成。
萧道成出身东海兰陵县的萧氏。南方侨姓士族四大望族,由东晋时期的王、谢、庾、桓,逐渐变成了刘宋以后的王、谢、袁、萧。萧姓敬陪末席,实际上还有那么一点不够格,因为前面三族基本都是从东晋建立以来对于南朝政治起到举足轻重作用的家族,几代族人在朝中的高官不可计数。萧氏自从萧道成的高祖萧整在永嘉之乱中南渡到晋陵武进县后,其族人并没有太多的建树,所以萧道成曾说自己出自布衣寒族,也并非全是自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萧整的后代在南朝一百七十年的历史中,竟连续建立起齐、梁两个朝代,前后统治将近八十年,若加上末期附庸北周的后梁王朝,则有一百多年的时间,这样的辉煌,恐怕也是王、谢、袁三族所望尘莫及的。
萧道成后来显赫了,觉得要把自己的祖上背景设计得荣耀一些,于是就重新编写了家谱,把汉朝开国名相萧何称为自己的祖先,这根本就是牵强附会之言。所以后来李延寿编写《南史》,并不收录这种说法。不过,若这家谱是真的,那么萧何“后代”夺了刘邦“后代”的江山,也算是一件十分耐人寻味的事情了。
史实大约是,萧道成虽与萧何扯不上太多关系,但他的祖上几辈人在南方的确干得不错,到了他父亲萧承之时,已经做到了太守和将军之职,并被封为男爵。
和刘备同学一样,萧道成小时候旧宅的门前,也有一棵参天的大桑树,像极了皇帝出巡的华盖。萧道成喜爱在树底下与小伙伴们玩耍,他的堂兄萧敬宗跟他开玩笑,说:“这棵树就是为你长的。”树终归只是一棵树,是否能够真正成为树下人的保护伞,只会取决于那个人本身。否则,诸位大可以先回去看看你家附近是否也有大树一棵,如果连矮灌木都找不到的话,那你多半也只能碌碌终身了。
萧道成不像是个打算碌碌终身的人,他很早就有了一些为臣者“不该有”的想法。淮北四州丢失后,萧道成被任命为冠军将军、持节、都督北讨前锋诸军事,出镇淮阴,后来又升为南兖州刺史,统领淮南江北的军队。萧道成利用这一良机,在军中广纳心腹、宾客,自身的实力强大了起来,民间传言萧道成有异相,要做天子。宋明帝刘彧本来就多疑,对他很不放心,就派将军吴喜手持一壶酒(老伎俩了啊),到萧道成营中去试探他。
萧道成也不是什么神人,《南齐书》说他“戎衣出门迎,即酌饮之”,把他描述得胸怀坦荡,根本是隐讳了实情。其实萧道成心虚得很,说他有心篡位的确不切实际,但他拥兵自重却是事实。他一看到吴喜带着皇帝的御酒来见他,心里就害怕起来,不敢喝,想逃跑。吴喜与萧道成是老战友,情谊很深,当即对他声明酒中无毒,并当着他的面喝下一杯。萧道成才松了一口气,跟着也喝了一杯。吴喜回到刘彧那里说明萧道成并无反意,刘彧心情一高兴,就不再计较那些传闻,不过毕竟有所顾忌,几年后将萧道成召回了建康。(救了萧道成一命的吴喜不久后反被刘彧猜忌赐死,萧道成却借助掩护成就了大事。王侯将相,盛衰成败,从来并无定数,看着很不错的,可能成为悲剧人物,看着很猥琐的,也可能是成功的“英雄”。历史总是为成功者书写,由此信然。)
这些都是一个人成功之前的序曲,总体而言在刀光剑影的刘宋末期,萧道成走过的道路可谓相当顺利。元徽二年(公元474年)刘休范在寻阳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时,萧道成的职位是统领石头城的防务军事,掌握着整座京城的防御。他明白得很,这次作战可能成为他人生重要的转折点。
刘休范造反的消息传到建康时,朝廷上下并无一点预感,一堆文武大臣围在中书省商议对策,没人能出点有用的主意。萧道成说道:“当初刘义宣和刘子勋在上游谋反时,都因为行军迟缓而失败。这回刘休范肯定会吸取教训,以轻兵顺流直下,乘我军不备而攻城。我们若以偏军抵抗,一旦失败,军心必然不稳。万全之计,乃是屯兵新亭、白下(两处分别在今南京南北)固守宫城、东府、石头城,以逸待劳。刘休范孤军深入千里之遥,粮草不足,求战不得,自会瓦解。我愿领一支军队,出守新亭,抵挡刘休范前锋之锐气,其余人等可分别守卫白下、城门等各处。诸君请安坐殿中,看我如何破贼!”
陈词言罢,萧道成提出,每人拿张纸,写下自己的抗敌意见。事毕展开一看,大家写的都是一个“同”字。刘昱便下令,萧道成领前锋军队驻扎在新亭,征北将军张永屯兵白下,前兖州刺史沈怀明守卫石头城。
萧道成一到新亭,便开始修筑城垒工事。刘休范果然如他所料,以水军急速前行,到达了建康西南二十里的新林渡口。
萧道成侦察到敌军相距不远,并不慌张,该怎么建设,该怎么睡觉,还是一样的做,同时又派遣部将,率领水军与刘休范的军队交战,杀了不少叛军。
刘休范见水军无法继续行进,就放弃船只,从新林上岸,一面派部将丁文豪领一支军队直取皇帝所在的台城,一面亲自率领主力军队进攻新亭的城垒。
新亭的防御力并不强,萧道成率领军队全力抵抗,从早上战到午后,整整两个时辰,叛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官军渐渐有些招架不住。萧道成正思索良策,手下的越骑校尉张敬儿跑到他面前,献计道:“屯骑校尉黄回与我二人已商量好对策,先向刘休范诈降,再乘便偷袭取他性命!”
萧道成大喜,道:“卿若成事,我把雍州赏给你。”
张敬儿与黄回乘着叛军休息的间歇,跑出新亭城,放下手中武器,向南面的叛军大声呼叫:“我们投降!”
刘休范正带了几名卫士登上南面山头的临沧观,察看军情。听说有人投降,就命人把两个人叫到面前,问道:“投降是谁的旨意?”
黄回答:“萧将军的秘旨,新亭守军诚心归降王爷!”
刘休范也不细想,高兴坏了,便把黄回、张敬儿留在身边,又把儿子刘德宣和刘德嗣送到新亭城中,作为人质。亲信李恒、钟爽总觉着不踏实,私下里劝阻刘休范,刘休范不理睬,认定天命要归自己,只顾在营帐中饮酒为欢,与黄回、张敬儿谈笑风声。
黄、张两人脸上笑着,底下可一直在算计。黄回见刘休范喝得半醉半醒,便向张敬儿递个眼色,张敬儿飞快地抽出刘休范的防身佩刀,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人头。刘休范稀里糊涂就掉了脑袋,左右侍卫吓得四散奔逃,张敬儿抱了刘休范的人头,上马飞奔,冲回了新亭。
新亭的萧道成得了消息,便将一对人质剁下头来,与刘休范的人头一起送往宫城报捷。
刘休范的军队群龙无首,按理说应该是撑不下去了,可是历史有时也会出现一些小花絮,以导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花絮的主人公是这个去报捷的小军官,名叫陈灵宝。他在路上遇到了刘休范的军队,忽然不知所措,既想亮出刘休范的人头以瓦解敌兵的斗志,又害怕因此引起敌军的愤怒,被他们杀死。犹豫哆嗦之间,一不小心,手一松,得,人头掉到了路旁的水塘里。陈灵宝不敢去捡,伏在马背上就往宫城里跑,口中大喊:“叛乱已经平息啦!”
可是陈灵宝拿不出任何证据,宫城里的人不辨真伪。这时丁文豪的叛军攻破了台城的军队,直逼秦淮河上的朱雀桥。刘休范的另一名部将杜黑骡也不知道王爷已死,在攻打新亭屡遭萧道成的顽强阻击后,他转而率军绕过新亭,与丁文豪合兵一处,围攻朱雀门。
城中的守将都没有萧道成的将才,领军刘勔仓促出战,战败被杀。右军将军王道隆也被叛军追杀。建康城谣言四起,百姓们都说:“台城已陷!”宫中更是传说新亭也被刘休范攻下。宫中乱作一团,嫔妃侍女们纷纷抢夺值钱的器皿。皇太后目睹一片狼藉,悲痛地对刘昱说:“皇上的天下没有啦!”
所幸花絮到此结束,丁文豪手下的士兵听说了刘休范被杀的消息,军心大丧。萧道成登上新亭的北城门,向台城内外的叛军说道:“刘休范父子已于昨天被斩首,尸体就在南冈之下。新亭安然无恙,我就是平南将军萧道成,诸位可以走近前来瞧个仔细,不必担忧害怕!”
这一招非常管用,丁文豪、杜黑骡那是喽啰级的小人物,哪里指挥得动人心离散的士兵。萧道成指挥部将陈显达、张敬儿率军入宫,与尚书令袁粲一起发兵反攻,将丁文豪、杜黑骡一一歼灭。
平定刘休范叛乱,萧道成功劳最大,他被朝廷拜为中领军,留守建康,军权在握,与袁粲、褚渊、刘秉三人并称“四贵”。
六 “模范”暴君
刘休范被消灭,宋文帝子辈的势力在宋国境内彻底结束。刘氏子孙的自相残杀还有一个小尾巴,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在此之后又发动了一场小型叛乱。
刘景素是文帝七子刘宏的长子。我们说过,刘宏在他那一辈王爷中算是相当幸运的,因为多病早死,对哥哥刘骏又一直非常拥戴,所以死后子孙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刘昱做皇帝时,文帝的孙辈也已凋零殆尽,刘景素排行最长,他自己也颇有不可一世的架势。他任南徐州刺史,出镇京口,便积蓄力量,招揽人才,拉拢各方势力,以期寻找机会夺取帝位。刘休范叛乱,他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进京勤王为名,聚集军队,实际上是坐山观虎斗。乱事平定,他未真正出过一分力,却被升为镇北将军。
京口离建康很近,刘景素时时刻刻关注朝廷中的形势。原先还算老实的刘昱自从元徽二年(公元474年)年底加了元服之后,其本性就开始真正暴露出来了。
加元服,也称“行冠礼”,是古代男性成人的一个重要仪式。加元服之前一般视为未成年人,是不戴帽子的,而之后就需要在公开场合戴帽,而且行事也要以成人的礼节来要求。加元服的时间并不固定,因人而异,早的有十岁的,晚的也有到二十岁才进行的,各朝各代也有变化,一般为十三到十六岁。像前面提到的“元凶”刘劭就是在十三岁加的元服,刘昱由于比较早就做了皇帝,所以加元服的时间也早了一年,元徽二年他才十二岁,就做了成年人。(虽然与北朝的那些十一二岁就开始监国,十三四岁就大婚生子的太子们相比,其实也并不算很早了。)
礼节上说你是大人,偏偏心智远未成熟,这可就相当的危险了。刘昱爱玩,帝王的身份显然碍事,一出门,就得前呼后拥,仪仗队一走就是大半天。对刘昱而言,这简直是“灾难”——既耗精力,又煞风景!他坚决“蔑视”这类形式主义,从元徽三年开始就频繁微服出游,身边只带最亲近的几名小厮,每次出去一走就是几十里的路,集市、荒郊到处跑,早出晚归,不知所终。起初陈太妃还能坐着竹车跟在后头,多多少少起些监督作用,到后来根本追不上骑着马、跑得飞快的儿子,更是让刘昱没了顾忌。从早出晚归,发展到了夜不归宿,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刘昱在外头也不只是随便观赏风景,他的“参与意识”特别强,出门经常和左右随从带着家伙,心情不爽的时候,看见路人就上去拳脚、刀斧相加,由此惨死皇帝手下的老百姓不在少数。更有荒唐之处,民间早就传说皇帝不是先皇的亲生儿子,而是李道儿的种,他并不生气,觉得做李道儿的儿子也不错,在民间玩乐的时候就改名,自称李统,或者“李将军”,其风格颇有几分类似明朝的那位自封大将军,荒淫绝顶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只不过在嗜杀这一点上要超过后者。
正史上关于刘昱的记载,其文字让人有似曾相识之感。我们略想一下便可推测,其实有不少描写都是来自同一个暴君模板,自从汤武、桀纣以来,史家就习惯套用一些明君、暴君、昏君的模板,以至于我们读史的人看得上句都能猜出下句。刘昱是事实上刘宋的亡国之君,新兴王朝为凸显改朝换代的合法性,使用的模板就更为典型,难免极尽抹黑之常事。比如史载他所喜好的虐刑,就可以比肩史上任何一位暴君:刺骨头、椎阴部、凿脑袋、锯脖子,无一不是让人看着都会心惊胆战的刑罚。我们在这里可以勉强为刘昱说句公道话,这些反人类的罪行他未必都曾一一犯过,但他的确残杀了不少反对他的人。
于是建康城内外出现了一种论调,认为刘昱的皇位早晚要丢掉,刘景素将入继大位。当然刘昱身边的人可不这么想,尤其是刘彧时代的旧臣杨运长、阮佃夫,一心想的是借着皇帝年幼,可以专权,若是刘景素即位,肯定无法操控,所以暗地里对他防着一手。刘景素手下的将军王季符因为违反了刘景素的命令,发生了矛盾,就到建康密告刘景素要谋反。杨运长和阮佃夫就要求借此出兵讨伐,然而手握兵权的萧道成和袁粲等人则认为证据不足,不可偏听一面之词,不同意草率用兵。争执不下,最后折中,刘景素征北将军的头衔被撤销。
如此一来,刘景素危机感更强,促使他加紧行动。他联系了朝野不少武将,几次想乘着刘昱出游发动暗杀、夺权,可惜得不到四贵等军政要员的支持,屡屡因为考虑不周而被迫取消。到了元徽四年(公元476年)七月,刘景素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大举起兵了。
仅从这一点,便可看出这位所谓众望所归的王爷其实政治素质并不高,战略思想混乱。他先前犹豫再三都没有行动,这次却只因被人鼓动一下就跳起来了。原来京城中的羽林监(掌管羽林军骑兵的要职)坦祗祖与刘景素早有密谋,久居建康,生怕有变故,就带着几百名手下兵士从建康潜逃到京口,对刘景素说:“现在京城内外已经溃乱,希望王爷以平乱为名,早入京师!”刘景素马上信以为真,也不派几名探马去侦察一下真实情况,就认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动员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准备向建康城进发。
情报不明,缺乏后继,等待刘景素的只能是灭亡。建康城里的杨运长等人早就注意到坦祗祖图谋不轨,他一叛逃,就料定刘景素一定会造反,立即宣布内外戒严。萧道成统领台城大军出屯玄武湖,以冠军将军黄回、任农夫、左军将军李安民率领步军,右军将军张保率领水军,水陆两路同时向京口方向扑去。
刘景素虽说集结了不少爪牙为他卖力,却多半是些毫无将略的无能之辈。他们听说建康方面早有准备,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刘景素的意思是据守在竹里(今江苏句容北),阻断台城军队进军的路线。垣庆延、垣祗祖、沈颙等人都说:“如今时值盛夏,敌军远来疲惫,我军正好以逸待劳,诱敌深入,一战可攻克。”另一部分将领则认为这样打肯定吃不消,主张固守。两派的意见不统一,战机也被延误,最后刘景素的军队不得不驻留在京口,与台城军对峙。
刘景素的水军中招揽了不少荆湘一带的好手,训练有素,战斗力优势明显,出战便击败了张保的水军,阵斩了张保。可是其他各部军队却都不能给予有利的支援,结果台城军队逼近京口,将刘景素的军队各个击破,沈颙、垣祗祖两军先后溃散叛逃,其他各部也没了斗志。剩下一批刘景素培养多年的死士,作战无比勇猛,可惜兵力太弱,最终力战不敌。京口失守,刘景素也掉了脑袋。
刘景素的失败,宣告刘氏内部的兄弟阋墙全部结束。宋文帝以来,刘氏后代们为了自己的权欲和利益,彼此厮杀争斗,将所有的力量消耗于无谓的内讧之中。刘宋的江山,只落得一个被他人指手画脚的下场。
有这样心思的人不少,自然,成功者只会有一个。
阮佃夫欺负皇帝年幼,首先就想发难。他与同伙商量好,乘刘昱外出打猎的机会,关闭城门,把刘昱抓起来废掉,另立刘昱的三弟、安成王刘准为新君。事情败露,刘昱捕杀了阮佃夫等人,并扩大打击面,对于曾经与阮佃夫有过密谋的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等人,不论是否参与了本次谋逆行动,通通族诛。杜、沈、孙三家的男女老少,无一幸免。沈勃当时正在居丧,按理说不能立即收捕。刘昱可不管这一套,带着左右士兵就冲入沈勃宅中,见人就砍。沈勃知道难逃一死,一把冲上前,扯住刘昱的耳朵,边打边骂:“你这个桀纣暴君,死期就快到了!”左右围上来,才将他乱刀砍死。刘昱气得不行,下令对这些人不仅要灭族,而且得对他们剖腹肢解,才算罢休。
此事之后,刘昱感到身边的人也不可靠,尤其是大权独揽的重臣。怀疑的目光很快转到了“四贵”之首的萧道成身上。
有一次盛夏时节,刘昱闯入萧道成的领军府,正好碰上萧道成光着膀子、露着肚子在家里午睡。他命令萧道成在室内站好,在肚皮上画一个靶心,拉弓搭箭,就要开射。萧道成吓坏了,一个劲叫着:“老臣无罪,老臣无罪!”刘昱的亲信王天恩,大约与萧道成有些关联,赶紧劝说:“萧领军的肚腹大过常人,是个好靶子,一箭射死了,以后就没得射了,多可惜啊!不如把箭头去掉,再射。”刘昱同意,就取了一支没有箭头的箭,一箭射去,正中萧道成的肚脐。他把弓一扔,笑着对左右说:“这箭法怎么样啊,哈哈!”
刘昱想杀萧道成,并非全是因为贪玩。他确实是忌惮萧道成的威名,屡次三番叫嚷着要诛杀他,只不过左右总有人出来为萧道成说话,包括他的母亲陈太妃都劝他:“萧道成消灭刘休范的叛军,对我母子有再造之恩;如果连他都要杀的话,还有谁能为我们国家效力?”
刘昱暂时打消了杀萧道成的念头,心怀畏惧且早有异志的萧道成则已不愿安分了。他与袁粲、褚渊(没错,就是那位曾被山阴公主看中、死里逃生的美男子)等人暗中商议,打算换掉这个杀人成性的小皇帝。
七 易代之间
萧道成的提议遭到了四贵之中的重量级人物袁粲的反对,他说:“皇上年纪还小,小错误还是容易改正。废立大事乃是伊尹、霍光那样的强势大臣才能做的,当今乱世,恐怕难以实行。即便真的成功了,我们这些人恐怕也无安身之地。”显然袁粲是害怕自己步当年徐羡之、谢晦等人的后尘,同时在政见上他也并不完全赞同萧道成,不愿让他借此机会独大。
一旁的褚渊则与袁粲的想法不同。这位堂堂驸马兼顾命大臣的人生奋斗标准就是四个字,“趋炎附势”。他明白刘宋政权气数已尽,随时都可能有人取而代之,环顾朝野,此人非萧道成莫数。所以为了自己将来的仕途一帆风顺,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提前攀附这个新主子。在此密谈的场合,他最佳的反应就是什么都不说,以示对于萧道成不臣之想的默认,同时也与袁粲等人“划清界限”。
萧道成心想唧唧喳喳开小会,不如自己单干来得爽快,就把袁、褚等人“踢”在一边,与长子萧赜、次子萧嶷,以及左右亲信一起联络各方人士,等待废黜皇帝的机会。
不久他就联络到了统领禁军的越骑校尉王敬则,还是对方主动送上门来的。王敬则向萧道成提出,自己可以利用职务之便,为萧道成监视皇帝的往来活动。萧道成大喜,他又让王敬则重点结交刘昱的左右亲信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人,将这些人发展为内应。
刘昱每日都要外出玩耍,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元徽五年(公元477年)七月初七这天,小皇帝给自己安排了一系列丰富的游乐活动。他先是乘坐敞篷车,带着左右侍从,到宫城外头的小山冈比赛跳高;跳得累了,就前往附近的尼姑庵,与小尼姑们鬼混一番。眼见天色渐晚,他又潜入新安寺,与手下人偷来一条狗,杀了煮了,狗肉伴美酒,直吃得心满意足,醉眼蒙眬,这才由左右架着,回寝宫仁寿殿安歇。临睡之前,刘昱忽然对着杨玉夫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便指着天上的银河说:“今天是七夕,你小子给我守在这里等候织女姐姐渡河,看到了马上来报告我;要是看不见,我明早起来第一个就杀你!”杨玉夫吓得腿脚发软,连连点头称是。
由于刘昱的作息时间紊乱,而且居无定所,所以宫内的房门到了夜晚都不关闭。禁军的士兵害怕因为被皇帝看见而无缘无故掉脑袋,都逃得远远的,内部的保卫工作根本就是混乱不堪。王敬则正在营外值勤,忽见杨玉夫神色慌张地跑来见他,心中诧异,赶忙询问杨玉夫出了何事。杨玉夫把刘昱的话语一五一十都告诉了王敬则,王敬则心说这真是天意,就对杨玉夫说:“若等皇上明早醒来,你的小命哪还保得住。看来我们只有先下手为强,把杨万年他们也叫上,今晚就行动!”
杨玉夫虽对小皇帝心怀畏惧,但也别无他法,就拉上杨万年和陈奉伯,确认刘昱已经呼呼大睡,走进寝宫偷偷取下刘昱的贴身佩刀,砍下了那颗金贵的头颅。
事情办妥,三个人一商量,让陈奉伯用袍袖藏了刘昱的人头,假称皇帝的命令,叫开宫门,把人头交到王敬则营中。王敬则带上人头,快马飞奔至萧道成的领军府前,一边叩门,一边大喊“事毕”。
萧道成正在府中酣睡,被王敬则的叩门声惊醒,立刻起床探视。可他又担心这是刘昱设的局,想要把他诓出门杀他,躲在门后死活不敢开门。王敬则是个粗人,可不在乎这么多,心想,你个领军统领千军万马,没想到紧要关头也够脓包的。叫不开门,他就捧起人头,从府院的墙上扔了进去。
萧道成命手下将人头洗干净,拿来仔细观瞧,果然是小皇帝的头颅,一颗提了多时的心总算落了地。他换上军装,骑马出门,带着王敬则等一队人马,前往宫城。王敬则宣称御驾回宫,喊叫声咄咄逼人,与刘昱平常进入宫城的态度一般无二。守卫宫门的士兵不敢细查,就大开城门,把萧道成迎入宫去。宫中的官员惊慌失措,恐惧万分。萧道成走上仁寿殿,对群臣宣布刘昱已死,宫中上下顿时一片欢呼,“万岁”声不绝于耳。
次日一早,萧道成以皇太后之命召集袁粲、褚渊、刘秉入殿会商。萧道成全副武装,王敬则等人立于身后,在大殿前的槐树下迎候众人,这架势一看就足以把人吓傻了。刘秉是刘裕侄孙,也排得上宗室,萧道成先问他:“你们刘家的事,你看怎么解决?”刘秉性格懦弱,马上就说:“尚书省的事我可以应付,军事大权,还是得交付领军大人。”
萧道成又看了眼袁粲,说:“袁公以为如何?”袁粲犹豫半天,正欲推辞,王敬则从腰间拔出佩刀,大喝道:“天下之事,皆由萧公处分,谁敢说半个不字,我王敬则的刀可是不长眼睛的!”说着就要趁热打铁,推萧道成称帝。
萧道成板起脸孔,呵止道:“你懂什么!”王敬则才退到一边,依旧举着刀监视与会诸人。
萧道成还想依次再问褚渊,褚渊识趣,抢先说:“今日之事,非萧公无人可以善后!”
萧道成装出一脸无奈的样子,说:“既然大家都不肯主持大局,那我又怎能推辞!”于是起草一份诏书,以太后的名义,列数刘昱的罪恶,拥立安成王刘准为新皇帝,改元升明,这就是宋顺帝。(顺带提一下,这个刘准也不是宋明帝刘彧的亲生儿子。而是刘彧当初抢夺刘休范爱姬所生的孩子,所以刘准事实上是刘休范的儿子。刘休范造反被杀,现在他儿子反倒做了皇帝,这刘宋皇族的风水,到最后关头还是让人捉摸不定。)
宋顺帝根本是个傀儡,其地位和作用甚至比不上以前的汉献帝和晋安帝。萧道成之所以还要在皇帝的位置上摆一个姓刘的人,是因为他还需要在这时肃清朝廷内外反对他的人。与他过招的人就是反对他随便行废立大事的袁粲。
袁粲有名士的风度,也有匡扶乱世之志,他从来就没真心服从过萧道成,只是迫于萧的淫威以及强大的兵权,暂时拥护他的决策。这时候朝廷派他出镇石头城,他马上就接受了调令,想把队伍拉起来,反攻萧道成。
然而袁粲却缺乏大才大略,不是适合搞权术,做政治斗争甚至军事斗争的人。刘准即位没几个月,驻守江陵的荆州刺史沈攸之以太后手谕的名义,传檄天下,宣布萧道成“交结左右,亲行弑逆”,领兵顺江东下,讨伐萧道成。萧道成接到消息后,主动去拜访袁粲,袁粲却以“道不同不足与谋”的态度来拒绝。与此同时,褚渊与萧道成则打得火热,两人共商对付沈攸之的办法,褚渊对萧道成说:“西面的事情,是小打小闹,不会成功,萧公需要提防的还是建康这边。”萧道成心下明白,就秘密把手下的亲信苏烈、薛渊等人派到石头城,名义上是增援袁粲,实际上是做好内应,随机应变。
袁粲还不觉醒,他构想好了一套计划,大致是要假传太后的命令(这太后的名头在这些时候还是非常有号召力的,各方的势力要起兵都可以拿来一用)命刘韫、卜伯兴率领禁军攻打宫城中的萧道成。可是你既然已经摆明了不与萧道成合作,就应该早点行动,并与萧道成的人划清界限。他却又有意拉拢褚渊,以为褚渊不见得敢完全反对他,想利用这个机会看看褚渊的态度,便让手下人把整个计划告诉了褚渊。
褚渊当面点头,转过身去就把袁粲的话原原本本地向萧道成报告。萧道成两手准备,连夜让人到禁军里向王敬则通风报信,专心对付禁军里的那两位,并且派遣部将戴僧静,与苏烈、薛渊内外夹攻,拿下石头城。
萧道成的内应实在太多,袁粲防得了这家防不了那家,更何况计划一开始不够周详。禁军的叛乱很快被王敬则平定,石头城也被苏烈等人从内部打开。戴僧静领兵一路放火,直冲袁粲的府上。袁粲眼见大势已去,面对戴僧静引颈就戮。戴僧静挥刀正欲砍杀,黑暗中一个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袁粲定睛一看,那人正是自己的儿子袁最。袁最乞求戴僧静不要杀自己的父亲,愿意以身替死。袁粲对儿子叹道:“我明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只是为了名节而已,落到今天的地步,心甘情愿。我不失为忠臣,你也不失为孝子。”戴僧静身后的士卒都被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袁粲父子都被戴僧静杀死,参与袁粲密谋的刘秉父子在出逃后也被捉住斩首。从此石头城头又多一首歌谣,说的是:“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为褚渊生!”
萧道成没了后顾之忧,便可以一心一意对付沈攸之的叛军。正如褚渊所预言的那样,沈攸之并不是一个需要太在意的对手。他出兵以后,就一再贻误战机,战略目标应该锁定建康,中途却因为郢州的柳世隆派人到阵前叫骂,就随意改变行军计划,以精锐部队攻打郢州(今湖北武昌一带)。耗了一个月,城没攻下来,开小差的逃兵倒是日见增多。沈攸之见军心涣散,只好下令退兵江陵,再做打算。
可怕的是江陵也保不住了,萧道成果然老奸巨滑,他早就料到沈攸之会造反,预先在江陵北面的襄阳安插了自己的亲信、雍州刺史张敬儿。张敬儿瞅准了沈攸之大军在外,偷袭江陵,端了沈攸之的老巢,把沈攸之的儿子孙子,杀了个干净。
沈攸之的军队走到离江陵一百多里的地方,听说江陵失陷,当即就一散而去。沈攸之无家可归,很“自觉”地找了个林子,上吊自杀。
摆平了内外之乱,萧道成又顺势诛杀了黄回、杨运长等一群明里暗里反对他的人,取得了六十年前刘裕所取得的地位。不过与刘裕那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对手比起来,萧道成的成功显得太过容易了,从刘休范叛乱到沈攸之身死,前后也不过五年的时间。天理循环,并不是简单的重复,于此,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悲哀。
八 二度临朝
沈攸之兵败的时间是宋顺帝升明二年(公元478年),转年开春,清除了异己的萧道成便按部就班地向皇帝的位置迈进:在地方上安排自己的子孙或助手去接管兵权,在朝廷中则任命亲信担任重要职位;三月,萧道成被封为相国、齐公,加九锡;四月,萧道成晋爵为王,加殊礼(所谓的殊礼也就是对大臣的最高礼遇: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从前曹操、司马昭、刘裕曾经得到的,萧道成现在也都得得到。速度最快,功劳则最小。曹操统一北方,司马昭消灭蜀汉,刘裕更是平定叛乱,攻灭南燕、后秦两国,萧道成所做的,满打满算不过平定了几次没什么作为的内乱而已。可人就是这样,越是能力不足,做不了什么事的,往往贪欲反而越大并且越无耻。萧道成的志向,不在天下之大,只在于权位之高,那么紧接着的下一步,当然就是禅代了。(上梁不正则下梁歪,宋、齐、梁、陈四朝开国皇帝,最不够格的就是这位齐太祖,齐朝在四朝之中维持的时间最短,几乎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