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整清流经过魏孝文帝几番“手术”,获得初步成功。耐人寻味的是,汉人与鲜卑人之间的矛盾日益减小的同时,北魏内部却由于人为划分士族寒族,出现了另一种社会阶层的分化,以至不出三十年,北魏就陷入了完全的分裂。我们可以这么说:“北朝盛于孝文帝,也亡于孝文帝。”历史的悖论。
孝文帝推行汉化措施,他的太子元恂却打心里头不赞成。原来元恂与孝文帝截然相反,不喜欢读书,人又长得肥胖,在平城的草原上骑骑马还比较适合,跑到黄河以南的洛阳,可就犯了愁咯。到了夏天,他就热得受不了,一心想着要回旧都。孝文帝赐给他汉服,他却只在公开场合穿上摆摆样子,回到东宫府就换回以前的胡服。东宫府中庶子高道悦屡屡语重心长地劝说,他不但不听,反而怀恨在心。孝文帝到嵩山祭祀,元恂负责留守洛阳。他与左右商量好,备了一匹快马,杀掉眼中钉高道悦,准备连夜跑回平城。
洛阳城中的领军元俨觉察到元恂的行动,立即关闭了城门。元恂没法出城,又回到东宫。尚书陆琇密告孝文帝,孝文帝大惊。得知城中局势暂时已经安定,他也不作声张,照常完成祭祀回到宫中,命人逮了太子带到身前,劈头就是一顿狠骂,然后与元禧等人轮流棒打太子,打得太子皮开肉绽,几乎昏死过去,才让左右将奄奄一息的太子扶走。
过了几个月,孝文帝的怒气稍稍消了一点,便召集群臣商议废太子之事。太子太傅穆亮等人都不同意,脱了帽子磕头求情。孝文帝想了想,说:“众卿求情,所为私事,我讨论的,是为国事。古人云:‘大义灭亲’。如今元恂竟敢违背我的命令,想要叛据北方。这是目无君父,岂可饶恕?!若是饶了他,乃是国家之祸,只恐我身后,魏国也会有永嘉之乱!”下令废元恂为庶人,立次子元恪为太子,并派兵将元恂软禁。元恂的遭遇与以前宋国的刘义康一模一样,不久后风传有人要谋反拥立他,孝文帝不放心,一杯毒酒,赐他自裁。
元恂被废后,以穆泰为代表的反对改革派并没有善罢甘休。冯太后当年曾一度想废掉孝文帝,穆泰死命劝谏,才使冯太后回心转意,所以孝文帝一朝他本来是十分受宠的。现在大批鲜卑贵族对改革不满,都找到穆泰,想要变天出头。
穆泰、陆叡等人暗中策划拥立皇叔阳平王元颐为帝。元颐倒是个明白人,表面上答应了穆泰,私下里派人向孝文帝报告。孝文帝请出有病在身的任城王元澄,一举拿获穆泰、陆叡及其同党,并全部处死。这一回合的打击之后,反对改革派的势力几乎灭亡,孝文帝的怀柔、铁腕两手措施显示了威力。
十七 内外鏖兵
孝文帝在颁布诏令改革风俗的同时,也进一步巩固冯太后时代实施的三大制度。到了太和二十一年(公元497年)六月,他觉得内部重新整顿得差不多了,就下令调集河北的冀、定、瀛、相、济五州二十万兵力,从洛阳出发,御驾亲征,并以最得力的一个弟弟彭城王元勰都统主力,大举攻打南齐。魏孝文帝与齐明帝之间的第二次较量开场了。(魏、齐之间一共三场大规模的战争,第一次即萧道成篡宋后发生在寿阳的大战,第二次是太和十八年至十九年的淮汉之战,第三次便是此战。此战也是两位皇帝之间的最后一次较量。)
北魏的进攻重心是中路的雍州,经过前一番较量,齐明帝也明白扼守中路的重要性,他命直阁将军胡松与军主鲍举两路军马分别援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和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太守黄瑶起,守卫赭阳和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
北魏一边,荆州刺史薛真度(薛安都的从弟)在大军集结之前就出兵攻打南齐的南阳,被南阳太守房伯玉击败。南阳不过是淮南江北的小小一郡,抵抗竟如此顽强,使魏孝文帝耿耿于怀。大军南下后,他留诸将主攻赭阳,自己则领兵南下,攻打南阳的郡治宛城(今河南南阳)。
房伯玉的策略是放弃外城,关闭内城严守不出。魏军虽然轻松攻克外城,却拿坚固的内城一筹莫展。孝文帝派中书舍人孙延景到城下劝降,说:“我军这次南征,与往时不同,不攻城略寨那是不会退军的,所以阁下的宛城早晚都得攻下。长则一年,短则一月,请阁下好好思量,封侯还是杀头,只在一念之间。细细追究,阁下已有三罪:先朝为齐武帝之臣,蒙受恩宠,却不能尽忠全节,这是第一罪;薛真度来攻城,你将他打败,这是第二罪;如今天子亲自驾临,你还不面缚投降,这是第三罪。有此三罪,还不快快献城?”
房伯玉心说,无理都给你说成有理了,还像话么,就叫军中的副手乐雅柔登上城楼答话:“既然你们要来攻城,那就用心打吧。我房伯玉地位卑微,有幸对抗大驾,死得其所!我虽蒙武帝厚恩,不敢忘怀,但嗣主无道,当今圣上即位,也是尊奉了武帝的遗敕;所以我也是尽节。薛真度入寇,扰乱边民,所以我让手下将士好好教训了他一顿。我这也是尽职尽责,算不得有罪。”
孝文帝见劝降不成,便率军在城边巡视,以寻找战机。不想房伯玉先设一着,在城外的桥下埋伏了几名敢死队员,身穿虎斑衣,头戴虎头帽。孝文帝的小队人马经过时,这些人忽然跳出来发动袭击,孝文帝连人带马吓个半死,幸好运气不错,没有受大伤。左右神射手立即来援,射死南齐伏兵,才救得皇帝一条性命。
孝文帝惊魂初定,抬头看去,宛城城头的齐兵士气高涨。他被迫改变计划,留下咸阳王元禧继续攻打宛城,自己则带上一部兵马继续南下,攻打新野。
新野也不是软柿子,太守刘思忌据城抵抗,魏军攻势毫无进展。孝文帝下令在城外筑起长长的围墙,以作长期打算,并向城中放话:“房伯玉已降,你何必死脑筋独守一城呢?”
刘思忌当即答复:“城中的兵力和粮食还多得很呢,还没工夫听你这小小胡虏的话!”
此时的兵力形势是,北魏的数十万步骑兵分散在南阳的赭阳、宛城、新野等几座城外连续猛攻,而各城之中的守兵不过数万,众寡悬殊。齐明帝先后派出裴叔业、萧衍、崔慧景三路军马,分兵几道,救援雍州。
即便如此,齐军仍居劣势。屋漏偏逢连夜雨,南齐的前军将军韩秀方等十五名将领向北魏投降,齐军从兵力和意志两方面都大大削弱了。魏军在沔水(今汉江)以北击败齐军,又俘虏了一批南齐的将军,并一直打到了沔水北岸。
窘境之下,南齐统帅们绞尽脑汁地想击中魏军命门。徐州刺史裴叔业曾与魏军多次交锋,他抓住魏军的特点,想出了一条围魏救赵的妙计:包抄到魏军身后,侵扰其边境,以引诱攻打雍、司两州的兵力退回。于是,他率领本部兵马,从钟离出发,乘虚而入,攻打北魏边境的虹城(今安徽五河西),果然一举拿下,虏获了城中的四千男女百姓。但当他西进攻打北魏的楚王戍(今安徽临泉西南)时,却遭到魏将傅永的伏击,大败而走,始终未能从实质上解决几城被围的问题。
次年(北魏太和二十一年、南齐建武五年、公元498年)正月,进攻一方的优势愈加明显。北魏统军李佐首先攻下新野,太守刘思忌被俘,宁死不降,被杀。沔北诸城守将听说新野沦陷,相继南逃,湖阳、赭阳、舞阴、南乡等处被北魏占领。
一个月后,宛城的北城被北魏攻下,房伯玉被迫出降。经过半年的激战,襄阳以北的南阳、新野等郡均落入魏军之手。
樊城、襄阳的告急文书先后飞到了齐明帝的书案之上,然而他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强将可用,只好派遣太尉陈显达率军救援,这是短短几个月中南齐组织的第四支雍州援军。接着他又派出左卫将军萧惠休,增援寿阳。
齐明帝萧鸾深感身心交瘁,体力渐渐不支。前方战事如火如荼,他在后方却得了重病,情况越来越糟。与宋明帝一样,病榻上的他也担心起身后子嗣的统治问题。由于登位时间不长,齐明帝只有九个儿子,最大的儿子、太子萧宝卷也年仅十六岁,而齐高帝的子辈和武帝的子孙还有十个,大多成年。他把侄子始安王萧遥光召入宫中议事,常常谈到很晚,最后决定一个也不留,由萧遥光行事,将十位亲王全部诛杀。尤为讽刺的是,这位嗜血的皇帝还崇信佛教,害怕报应,每次杀人之前还要专门在内殿燃香祈祷,呜咽悲泣,虚伪至极。(谁知“报应”不爽,佛祖也懒得保佑如此恶魔,他的子孙很快就在萧梁灭尽,祈祷哭泣也没达到半点效果。)
死了那么多人,齐明帝的身子更不见好,为图吉利,他下令改元永泰。大臣猜测皇帝时日无多,而齐军的主力都已开赴北方前线,后方相对空虚,有人就起兵造反了。
造反之人便是齐国的开国功臣、大司马会稽太守王敬则。王敬则帮助萧道成篡了刘宋的帝位,在高帝、武帝两朝很受信任;风水轮流转,到了明帝这一朝,他就备受猜忌。齐明帝屡屡病危,对这个老臣也不放心,任命光禄大夫张瓌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这一招明摆着防王敬则的,王敬则心里也明白,他对手下亲信说:“平东、平东,东面有谁啊(会稽在吴郡以东),就是想把我搞定咯!哪能那么容易,我可不轻易认栽!”
然而王敬则的手段并不高明,他在事先并没有准备充分、打好招呼的情况下,就打起了拥立萧嶷次子、南康王萧子恪为帝的旗号。还没联系上萧子恪,萧子恪就已经逃到了建康宫中,向明帝禀明了王敬则谋反的情况。明帝忙命张瓌率领三千士兵南下抵抗。(萧子恪的主动投诚算是功德无量。齐明帝原本已经与萧遥光密谋,想将高帝的孙辈全部斩草除根,包括萧子恪在内的萧嶷子辈都难逃活命,连棺材都准备好了。萧子恪通风报信使明帝发了一回“善心”,不再滥杀无辜。萧嶷诸子得以虎口脱险,保全了性命。)
张瓌并不是什么很能打的人(能打的早被派到前线和魏军周旋了),更没有什么指挥才能,他手下的士兵一听到王敬则军队战鼓响起,顷刻间就散得无影无踪,张瓌本人也放弃吴郡,潜入民间躲藏。一时间对现状不满的老百姓都扛起竹竿,背起锄头,前来追随王敬则。王敬则的军队浩浩荡荡,渡过浙江(即钱塘江),竟有十几万之多——当然,里头真正有战斗力的大概还不到一万。
王敬则虽是高帝时代的老将,但充其量也就是窝里横。当明帝派出台城军队,在曲阿(今江苏丹阳)修筑工事,与王敬则打持久战时,王敬则便吃了亏。朝廷军两面夹击,那些只为凑热闹而来的老百姓惊慌失措,乱军之中王敬则坠下坐骑,被后军将军崔恭祖一枪搠倒,死于非命。
王敬则反叛平息,齐明帝萧鸾也很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把一个内忧外患的混乱齐国,甩给了他的太子萧宝卷。此时的北方战场上,齐、魏双方还在淮水边上的义阳(今河南信阳北)一带拉锯。
魏孝文帝闻听齐明帝驾崩,便下诏说“礼不伐丧”,全面退兵。而魏军真实的退兵理由,在我看来大致有三:第一,魏军大举南征已有一年多,取得了一定战果,再耗下去容易成为疲惫之师;第二,北面的高车部族不听调令,起兵叛乱,并打败了北魏前去平叛的军队,不可置之不理;第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孝文帝本人长期在军中,也已积劳成疾,无力继续指挥。
十八 兴亡有道人难道
太和二十三年(公元499年)初,病入膏肓的魏孝文帝卧于车驾之上,被一路护送回洛阳。他的宠臣李冲留守洛阳,因与中尉李彪争权,虽经他的支持将李彪弹劾下台,却引发旧疾,一年前先他而去。经过李冲的坟前,远望坟头,孝文帝感慨良多,两行热泪不禁夺眶而出。回想十几年来,在李冲等人的协助与推动下,他的帝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内心之中,也曾彷徨,也曾犹豫,他并不知道这一项项的改革,前途是凶是吉,是福是祸;也不知道,距离他那一统天下,做整个中华世界最高统治者的终极目标,还有多远。
现如今,冯诞走了,冯诞的父亲冯熙走了,李冲也走了,空留下他一人,经受病痛的折磨。上天为何如此残忍,吝于施舍一点点的完美?
在洛阳,孝文帝召见了元澄等公卿。孝文帝对大家说:“管理国家,以礼教为先;朕离开京城一年多了,礼教是否日新月异呢?”
元澄答道:“臣认为是做到日新月异了啊!”
孝文帝摇摇头说:“朕以为不然。昨日入城,还看到路上车中的妇人还穿戴鲜卑的衣袄,这怎么能叫日新月异呢?”
元澄忙解释道:“穿的比不穿的要少许多哪!”
孝文帝语调一转:“任城王,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还想要全城的人都穿么?古人云:‘一言可以丧邦’,说的难道不就是这种话么?”
此言一出,元澄等一群留守洛阳的大臣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叩头谢罪。孝文帝也不计较他们的过错,只吩咐史官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以诫后人。孝文帝一生业绩许多,他内心在意的只有两件,一件是迁都,另一件是礼制风俗的改变。前一件在他任内已然圆满,而后一件是否能真正成功,后人又如何看待,他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但也只能静静地躺在陵穴中等待后来的评判。任何一位伟大的帝王,临了都是一般无二的结局。亚历山大大帝一生叱咤风云,席卷三洲之地,临终却吩咐属下将他的棺材挖出两个小洞,让双手伸在外面以示离世之时两手空空,这就是帝王的无奈。
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孝文帝与世长辞,享年三十三岁。临终之前,他欲将国事托付给自己最为器重的弟弟、司徒彭城王元勰,把他比作自己的霍光、诸葛亮。元勰不愿独大,辞而不受,孝文帝只好委任多名大臣辅政(不曾想这却导致了日后的朝纲衰乱),并给太子元恪下诏,命他信任与尊重叔父元勰。
另外,他又遗诏元勰在他死后将他的皇后冯氏秘密赐死。元勰遵旨照办,一度声名显赫的冯氏家族才退出了北魏的政治舞台。
皇后冯氏是冯太后的兄长冯熙的大女儿。冯熙在孝文帝一朝可谓权倾朝野,孝文帝准他上书不臣,入朝不拜,并且在冯太后的主持下,先后将冯熙的三个女儿纳入后宫。其中的一个不久就在宫中去世,而问题就出在其余一大一小两个冯氏身上。
大冯氏先入宫,由于容貌出众,被封为贵人,深得宠幸。后来冯贵人得了病,几乎是绝症,无法侍奉孝文帝,冯太后下令将其送回家中当尼姑。大冯氏养病期间,冯太后去世,孝文帝依照冯太后的遗诏,册立大冯氏的异母妹妹小冯氏为皇后。
孝文帝心里还惦记着大冯氏,几年后她的病居然奇迹般的康复,孝文帝又将她重新召入宫中,封为左昭仪。从位阶上看的确是晋升,可大冯氏却并不高兴,她自认为入宫早,更受宠,地位却比妹妹要低得多,便在孝文帝面前屡屡诬陷小冯氏。孝文帝在大事上明辨是非,却经不住女人一直吹枕边风。他于太和二十年(公元496年)废掉性格敦谨的小冯氏,并于次年将大冯氏立为皇后。
大冯氏做了皇后,并没有一点母仪风范。孝文帝连年征战在外,她在后宫愈显淫荡之本色,与一名叫做高菩萨的太监勾搭起来。高菩萨虽然名为太监,实际上却是大冯氏在养病时结识的旧情人,大冯氏悉心打点后宫上上下下的官员,居然未经阉割就混了进来。高菩萨全无菩萨心肠,与皇后两个把后宫闹得乌烟瘴气,只把远离洛阳的孝文帝蒙在鼓里。
纸终究包不住火。孝文帝的妹妹彭城公主本是宋国宗室刘昶之妻,刘昶死后,冯皇后竟强迫她嫁给自己的同母弟弟冯夙。大约这个冯夙实在是不称公主心意,公主死活不愿意。她偷偷坐了辆小车,冒着阵雨,跑到东南前线向孝文帝揭发皇后与高菩萨的淫乱行为。
孝文帝闻言大为震惊,没想到自己深爱的皇后会做出如此大不韪的事情,起初不敢相信。回宫后,他亲自盘问后宫大小太监,用尽千方百计,才从一个小太监苏兴寿口中得到皇后通奸的详情。孝文帝秘而不宣,念在冯氏对皇室有功的分上,只处置了高菩萨以及几名合伙隐瞒的太监,对冯皇后则保留后位,软禁于后宫,严加管制。元勰等宗室以一杯毒酒逼令她自尽,也算代孝文帝除去其身后之患。
孝文帝是北魏中期至为重要的一位皇帝,历来史家对他的评价都颇高。北魏迁都之后,中华文化的中心又一次逐渐转移到黄河中下游地区,说起来,这也算是中华民族第一次“伟大复兴”的开端。他在位近三十年,制度上方方面面的改革至少使得南北统一提前半个世纪来临。在他统治期间,北方的佛教也得以蓬勃发展,洛阳龙门石窟与以少林寺、清凉寺为首的不少著名寺院都于此时兴建。
然而,他的英年早逝,也标志着北魏盛极而衰。继孝文帝而立的诸位北魏君主缺乏他的魄力与才干,不出两代,整个北方就陷入大乱,重新成为群雄逐鹿的疆场。关于乱事的始末原委,我们将在第四部中详细交代。
连续经历了两次南北大战的南齐政权,自齐明帝萧鸾死后,已是摇摇欲坠。继承皇位的萧宝卷,正是南朝一百六十多年中最为知名的昏暴之君——东昏侯。(面对南朝宋、齐两代“英辈迭出、各领风骚”的昏君暴君们,我们除了叹为观止之外,别无他言。且不论这两朝的得失成败,至少在嗣子培养方面,刘氏与萧氏统治集团做得是极其糟糕的。)
齐明帝给萧宝卷留下了六名顾命大臣,都是自己的死党,依次是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尚书右仆射江祏、侍中江祀、右将军萧坦之、卫尉刘暄。这六人按日分工,管理政事,时称“六贵同朝”。仅此一点,齐明帝的管理处事能力,便值得质疑。雍州刺史萧衍就在私底下议论说:“一国三公犹有不堪,何况六贵同朝?这些人势必相互倾轧,内乱将起了。”
萧遥光等人的最大罪过就在于,错误地接受了明帝的遗诏。新皇萧宝卷不但不可辅,而且还把他们这批老臣一个接一个送入了鬼门关。
萧宝卷尚未即位时,就是个十足的小混混。他不喜欢读书,每天只在东宫里与身边的小厮们嬉戏胡闹。父亲萧鸾也不认为他的行为有何不妥,反倒以自己废掉郁林王之事作为范例,给他留下一道警告,叮嘱他“作事不可在人后”。
萧宝卷把这句话牢记在心,杀起人来毫不手软。首先遭殃的就是六贵之中的江祏、江祀两兄弟。江祏感觉萧宝卷实在是不够格,就找到其他人商量立明帝的三子江夏王萧宝玄。刘暄偏偏不同意,提出要立明帝六子建安王萧宝夤。江祏又问萧遥光,萧遥光是皇室宗亲,早有野心想自立为帝,江祀也劝江祏拥立萧遥光,以争取多数支持。江祏迟疑不决,再向萧坦之征求意见,萧坦之认为不应随便废立。
区区五人就有了三四个意见,哪里还能精诚团结?刘暄向萧宝卷告发了此事,江祏兄弟被收捕处死。萧遥光心中不自安,便以讨伐刘暄为名,与骁骑将军垣历生等人率部造反,结果又被萧坦之告发,兵败被杀。
告密的两位也没什么好下场。萧遥光死后才过了二十天,萧宝卷就命人包围了萧坦之的宅院,杀掉萧坦之父子。刘暄的姐姐敬皇后是萧宝卷的亲生母亲,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萧宝卷宠信的太监茹法珍诬陷说刘暄有异心,萧宝卷感到不解,想了一会儿说:“刘暄是我亲舅舅,怎么可能造反呢?”另一名亲信徐世标说:“明帝和武帝是堂兄弟,关系那么好呢,不也把武帝的后人全杀了?舅舅又不同姓,怎么可以相信?”萧宝卷觉得有理,下令将刘暄也处死。
六贵剩下了一位貌似中立的徐孝嗣,而他也难逃活命。萧宝卷认为他参与了废立之议,将他召入宫中赐死。徐孝嗣一口气饮下一斗多的药酒,绝望而死。萧氏的齐国,也只有最后的一口气了。
十九 内变迭起
杀完父亲留给他的六名助手后,萧宝卷又杀掉了明帝旧将曹虎、旧臣沈文季、沈昭略,就连江祏兄弟的亲戚江祥,也受到牵连被赐死。萧鸾杀人,虽然也出其不意,好歹还拜个佛烧个香做个祈祷什么的,萧宝卷把这些“手续”也给免了,想杀什么人,说杀就杀。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外放州郡的大臣纷纷密谋,举兵起事。
太尉陈显达和王敬则一样,是高帝、武帝时的旧将。他在明帝时期低调做人,加之北方战事频起,明帝倒也没把他怎么样;唯独一点,他几次明言暗示,想要告老还乡(陈显达已有七十多岁),都没得到许可。萧宝卷即位后,把他外调到江州做刺史,继而又命他乘北魏撤军,出兵北伐,收复丢失的雍州五郡。
陈显达领兵在外很是开心,至少不用在建康这个是非之地看皇上的眼色了。他在战场上屡破北魏前将军元英的军队,震惊了弥留之际的孝文帝。孝文帝亲自督军在鹰子山(今河南淅川西南)一带与齐军决战,才将陈显达的军队击退,稳住了淮水的防线。
战场上的失败算不得世界末日,回到江州的陈显达在获知萧宝卷一年多以来的所作所为时,才真正睡不着觉了。这时候江州一带盛传,朝廷杀完了徐孝嗣等人,下一步就要派兵来江州讨伐陈显达了。
陈显达决定与朝廷翻脸,永元元年(公元499年)十一月,他在寻阳起兵,传书朝中大臣,列数萧宝卷诛杀大臣的罪恶,然后打着拥立建安王萧宝夤的旗号,顺江东下,直取建康。
陈显达带兵是有一套,但是他能调动起来反抗朝廷的士兵数量实在有限得很,大致还不到一万人。这些兵起先士气旺盛,对付朝廷派来的偏军还比较轻松。江州军连夜渡江,攻到宫城之外,与精锐强悍的台军一交锋,就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越战越少。陈显达手持长矛,高低抵挡,杀伤数人,可终究年事已高,一个不留意,手中的长矛便折为两段。眼见台军源源不断赶来,黑压压地围作一片。陈显达无力对抗,拨转马头正要败走,乱军中一矛刺来,他便翻身落马,死于非命。陈显达的几个儿子以及同谋的长史庾弘远被一并处斩。
连北伐战场上声名显赫的陈显达都成了自己的刀下之鬼,年轻的小皇帝怎能不得意扬扬?没了这些“可恶大臣”的管束,他如同破笼之鸟、脱缰之马一般,可以更加荒淫放肆了。十七岁的萧宝卷的表现越来越像刘宋的那位后废帝刘昱。(我们前面说过,刘昱就是一位“模范暴君”,而且《南齐书》的执笔者萧子显是齐高帝的孙子,骨子里恨透了明帝和他的后人,所以也很有这种可能,即萧子显又套用了刘昱这个模板,塑造了又一位大昏君。无论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萧宝卷的倒行逆施,直接导致南齐在两三年内就迅速灭亡了。)
刘昱的强项是爬竿,萧宝卷的强项则是杂技“顶幢”。他吃饱了没事儿干,就在宫里拿过一杆七丈五尺的白虎幢顶着,用肩膀顶,脑袋顶,甚至用牙齿顶,门牙磕掉也不足惜。这些绝技传到民间,都成了江湖艺人混饭吃的招式,今天常见的杂耍节目“顶大旗”,很可能就起源于萧宝卷在宫廷中开展的这项“活动”。
老百姓看这些玩意儿,是图个新鲜有趣;皇帝整天玩弄这个,老百姓可就遭殃了。萧宝卷也和刘昱一样喜欢到处游玩,而且特讲究,穿着奇装异服,还不想让人看见。左右亲信迎合他的习惯,每次出门前,都事先到要经过的场所,把老百姓赶走,只留所空房子。皇帝出游,锣鼓喧天,行人必须躲让,躲得不及时的,随手就给杀掉。萧宝卷觉得还不过瘾,又命人在经过的市井小巷和田间小道两边,悬挂布幔,形成高高的屏障,并布置人手守卫。皇帝出一趟远门,真是比强盗抢劫还要可怕许多。
有一回,萧宝卷经过一座小城,走进路边一间屋子,看见有一名妇人并没有离开,就命手下拖过来审问。一看,原来是个挺着大肚子、即将临盆的孕妇。萧宝卷竟当场命左右将孕妇的肚子剖开,查看怀的胎儿是男是女;又有一回,他的仪仗队经过寺庙,有一位老和尚身患疾病,来不及逃走,躲在了草丛之中,被军士抓到,他就下令左右万箭齐发,一瞬间就把老和尚射成了大刺猬;有的时候也会碰上来不及离开的地方官员,他也决不宽恕,照例斩杀。
萧宝卷对自己治下的百姓冷血无情,对自己宠爱的妃子却是有求必应,从物质和精神两方面予以无限的满足。他最宠爱的皇妃便是被后人称为“亡齐之物”的潘贵妃。
潘贵妃并不姓潘,她本名俞尼子,出身低微,在王敬则家里做歌伎。王敬则被明帝镇压时,萧宝卷见她国色天香,就把她召入宫中。有人跟萧宝卷说,宋文帝有个宠妃姓潘(参见上部《宋魏相争》),所以统治了三十年。萧宝卷便命俞尼子也改姓潘,以便向宋文帝靠拢。每回跑到老丈人家中,不可一世的小皇帝都是格外卖命,又是打水,又是做饭,呼前忙后,还说些集市上听来的小笑话活跃气氛(这位皇帝每次出门都见不着百姓,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有趣的小笑话)。为了讨好潘妃,他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并收集了大量珍奇瑰宝放在后宫中观赏。他找来一群能工巧匠,在宫里的地上用黄金凿成一朵朵莲花,让潘妃在上头行走,自己则侧卧一边,细细欣赏,称赞“步步生莲花”的美妙。
好了,就这样一位皇帝,换谁都无法忍受,区别只不过是“忍术”的高低,以及造反之前的准备是否充分了。陈显达尸骨未寒,驻守北方重镇寿阳的豫州刺史裴叔业就接着反了。临反之前,裴叔业向雍州刺史萧衍写信咨询,他认为:“天下大势可知,恐无复自存之理。不若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与陈显达不同,他选择的策略是向北魏投降,谋取豫州一带半独立的地位,继而借助北魏的力量与南齐对抗。萧衍何等聪明之人,马上给他回信说:“当今皇上与底下那些小厮相谋,怎么可能成大事。若有意外,我当以马步兵二万沿江而下,一举平定天下。如若投靠北方,魏人肯定会派别人来取代你,而把你打发到河北的某个偏远小州去,哪里还能当什么河南公?到时候就别想回南方来了。”(萧衍正是谋大事之人,这一席话既料定了裴叔业投魏的下场,也暗示了自己领兵代齐的野心与手段。)
裴叔业没有萧衍的远虑,犹豫再三,于永元二年(公元500年)向北魏递上降表。北魏立即派了元勰、王肃等人率领十万步骑兵南下,接管寿阳。裴叔业在交接前病故于寿阳,手下共推他的侄子裴植监州。北魏大军进入寿阳后,马上以元勰为扬州刺史,镇守寿阳,而将裴植等人迁往北方的兖、齐等州任刺史,一切尽如萧衍之料。
北魏轻而易举地夺取了淮南重镇寿阳,威胁到了南齐的部署在江北的防御。萧宝卷急忙征调平西将军崔慧景率领水军进攻寿阳,又任命卫尉萧懿为豫州刺史,屯兵小岘(今安徽含山北),交州刺史李叔献屯兵合肥,意图抢回寿阳。
寿阳既入虎口,岂有易手之理?魏将奚康生死守寿阳一月,北魏援军赶到,大败齐军,并进攻合肥,生擒了李叔献。
前线连吃败仗,齐军内部再出叛乱。萧宝卷派出的水路总指挥崔慧景是与陈显达、裴叔业一样在南北大战的战场上立过战功的大将,早就有了反叛之心。从建康出发后,他就行进缓慢,走到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他召集属下众将说:“我受三帝厚恩,应当竭力辅佐社稷。如今幼主昏暗,朝政败坏,危在旦夕,若不扶助,罪责重大。我欲与诸君一起共建大功,以安社稷,各位以为如何?”
众将响应崔慧景的号召。崔慧景大军以拥立江夏王萧宝玄为名,倒戈相向,回军向广陵进发。广陵的守将是崔恭祖,与崔慧景同宗,便打开城门,迎接崔慧景的军队开进广陵。
崔慧景的如意算盘是,在广陵休整之后,以精兵进逼京口,然后与镇守京口的萧宝玄合兵一处,攻打京城建康。萧宝玄一开始并不买他的账,还杀掉了崔慧景派去的使者。但崔慧景的大军自长江北岸渡过长江,气势逼人。萧宝玄便秘密与崔慧景联系,杀了萧宝卷安插在京口的亲信,放崔慧景进城。
崔慧景一帆风顺地取得了两座要塞,随即便派自己的儿子崔觉与崔恭祖进攻建康。叛军与台军在城北的竹里交战,崔觉等人很有办法,每次进攻都乘着台军起灶吃饭的时间,几个回合下来,台军的士兵饥肠辘辘,无力作战,很快就丢了竹里。
叛军继续挺进,一路攻下东府、石头、白下、新亭,将台城团团包围。崔慧景自觉胜利在望,声称自己奉了太后的密令,将萧宝卷废为吴王,可他马上就连续犯错,断送好局。
先是犹豫不决,本来说好立萧宝玄的吧,现在齐武帝的孙子巴陵王萧昭胄也来投奔他,他就想立后者了。接着内部出了矛盾,崔觉和崔恭祖这两个指挥官争功,崔慧景未能认真处理,而且还几次否决了崔恭祖合理的作战建议,搞得崔恭祖对他深怀不满。于是,局势逆转,萧宝卷的救兵来了。
指挥救兵的大将就是豫州刺史萧懿,他得到萧宝卷求援的密令后,立即率北伐军从江北的采石渡江,回攻崔慧景。崔慧景两眼只盯着台城里的守军,对于西边的萧懿完全不设防。结果可想而知,崔觉的几千精兵被萧懿歼灭,崔觉本人单身逃回,崔恭祖乘乱向台军投降。
崔慧景的残余部队遭到台城军与萧懿军的内外夹攻,全军覆没。崔慧景穷途末路,逃到江边,被一名渔父砍下头颅,献到建康,崔觉、崔恭祖以及江夏王萧宝玄也都被擒斩首。萧懿居功至伟,被封为尚书令。他不曾想到,在萧宝卷这位变态国君的手底下做功臣,其实与做叛臣的下场并不会有啥两样。
二十 萧衍代齐
南朝自萧道成以后,兰陵萧氏的人士就层出不穷。一群老萧、大萧、小萧,虽说是同宗,却又有亲疏远近,简直要把头脑都给“萧”晕。我们有必要在此补叙一下萧懿、萧衍兄弟的背景资料。
萧懿兄弟十人,他们的父亲萧顺之我们已经提过,官至丹阳尹,死后被追赠镇北将军。萧顺之是萧道成的族弟,再说得明白点,他们二人的高祖父是同一位,即西晋末年南迁的萧整。
所以按照家谱辈分这么一排,齐武帝萧赜、齐明帝萧鸾和萧懿、萧衍等人都是同辈的兄弟。兄弟是兄弟,可不见得就一家亲,毕竟隔了那么多代。萧鸾对他堂兄弟的后代如此残酷无情,萧懿这样的远亲又岂能信得过?
萧宝卷的心里就是那么嘀咕的,他身边的茹法珍等人也是这么唠叨的。不过,这次他们可都看走眼了。
萧懿是个“忠臣”,甚至忠得有点迂腐,他的三弟雍州刺史萧衍才是齐国内部真正的威胁。
萧衍这个人,我们以后会慢慢提到,几乎是个全才。他年轻时与沈约、谢朓、王融等八人是萧子良的座上宾,文学造诣颇高。不仅如此,他的政治敏感性也比很多人都强,萧宝卷刚做上皇帝,他就看出这家伙的江山不会久长。得到雍州,驻守襄阳,他是如鱼得水,暗中与自己的录事参军张弘策招揽人才,修整军备,等待时机。当时萧懿刚从益州刺史的位子上卸任,行郢州事,萧衍就派张弘策去郢州,劝说兄长与他合作,以雍、郢两州之兵与朝廷对抗,成就大事。萧懿不听,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辅佐萧宝卷。
这样的人在乱世里是混不下去的。萧懿消灭崔慧景后,萧衍派亲信为他提供两个选择:一、勒兵入宫,行伊尹、霍光之事,立万世之功;二、回到历阳,拥兵自重,威振内外,至少朝廷无法随便动他。萧懿两个选择都不接受,乖乖地遵从萧宝卷的诏令,在建康任职。
半年之后,萧宝卷就命人送药酒到萧懿的任上,赐他归西。即便是死前的一刻,萧懿都还有机会逃跑——他的部下长史徐曜甫事先得到风声,在江边把船只准备妥当,劝他去襄阳找萧衍。可是萧懿立志做齐臣,只说:“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的尚书令?”仰药之前,他还让萧宝卷的手下捎去自己的临终遗言:“我死不足惜,家弟在雍州,必会兴兵报仇,深为朝廷担忧!”
萧宝卷除掉萧懿后,又命人到处搜捕萧懿的七个弟弟(二弟萧敷、四弟萧畅早死,此时在世的七人以萧衍为长),结果只捕杀了五弟萧融,其他的几个不是预先就投奔了萧衍,就是藏匿在民间,无法找到。
远在襄阳的萧衍一得到萧懿的死讯,就连夜召集亲信张弘策、吕僧珍等人,对他们说:“当今主上暴虐,其罪远胜纣王,我们正当齐心协力,把他消灭!”早已准备充分的萧衍,在襄阳迅速集结了一万多兵士,上千匹战马,舰船三千艘;并派人到江陵通报守备荆州的西中郎长史萧颖胄,相约推荆州刺史、南康王萧宝融为主,合兵攻取建康。
萧宝卷获知萧衍的动向,即命辅国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山阳率军三千到江陵与萧颖胄会合,袭击雍州。
两头的消息几乎同时到达江陵。萧颖胄的荆州兵一向最怕北面的襄阳兵,心想兵戎相见肯定不是对手,就算运气好打赢了,萧懿的例子还摆在那儿呢。权衡利弊,他决定明里支持朝廷,暗里倒向萧衍,在江陵城内设下伏兵,刘山阳一进城门,就将其斩杀,遣使向萧衍献上首级。然后,萧颖胄发布檄文,列数萧宝卷及其宠臣的罪行,分兵进取湘州、夏口。上庸太守韦叡、华山(今湖北宜城)太守康绚、梁州南秦州刺史柳惔等都率众响应萧衍。
永元三年(公元501年),萧衍在襄阳正式起兵,拥立远在江陵的萧宝融为帝,改元中兴。萧宝卷的这位十四岁的弟弟,就是南齐的最后一任皇帝——齐和帝。
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在夏口会合后,直逼郢州(今湖北武昌)。萧宝卷派出军主吴子阳、陈虎牙率十三路军队前去援救,屯兵巴口(今湖北东部),两军处于对峙状态。萧颖胄方面认为攻取郢州的战机已失,不如向北魏求援。萧衍答复说:“汉口地处几州要冲,我们不必全力进攻郢州,只需扼守此地,打击东面派来的援军,待到郢州城中粮草耗尽,自会投降。届时我军顺江而下,大势可定!”
萧衍的这招“围城打援”果然奏效,吴子阳的军队走到郢州的东面的加湖(今湖北黄陂东南),就再也走不了了。城内城外虽只三十里路,可就是被起义军分割包围,无奈各自为战。起义军乘着秋水暴涨,以水军突袭加湖,大获全胜。镇守的郢州、江州的薛元嗣、陈伯之被迫请降。
建康的门户既开,朝廷方面再无一军可挡,起义军各部很快就遍布建康城西北。萧宝卷的脸上丝毫看不到紧张的情绪,他依旧像以往一样地游乐,还在宫里的芳乐苑建起商场,让宫女、太监们做商贩,潘贵妃做市令管理商场,自己则担任录事,在旁边抄抄写写,不亦乐乎。茹法珍报告说萧衍的军队过了寻阳,萧宝卷笑笑说:“不急不急,得等敌军来到白门(即建康南门,又称宣阳门)前,再与他决一死战!”萧衍大军离城不远了,他为了增加兵力固守城池,竟命人从宫城中的监狱挑选囚徒配入军队,实在没法赦免的死囚则直接拉到朱雀门前杀头,一次就杀了一百多人。(皇帝做到如此份上,也是个“游戏人生”的典范了。)
两军在城南的朱雀航前相遇,萧宝卷命征虏将军王珍国、军主胡虎牙等人率十万多台军列阵对抗,又派自己宠信的太监王宝孙手持白虎幡监督作战。王宝孙大约听过韩信背水排阵的典故,就在秦淮河上放水,以绝台军后路。他也不仔细想想,韩信那是死战之师,眼下的台军却没有多少愿意为萧宝卷卖命了。萧衍的先锋大将曹景宗、吕僧珍放火焚烧台军军营,全力冲击,台军立时土崩瓦解,四散奔逃,死在秦淮河上的不计其数,后面杀上来的士兵踩着水上的浮尸就冲了过去。萧宝卷手下将领争先恐后地献城投降,萧衍进入石头城,督令各军攻打建康的六座城门。萧宝卷的军队烧了城门内营署、官府,悉数撤入宫城,关上大门死守。
直到此时,萧宝卷仍然认为自己稳操胜券,陈显达、崔慧景两次围攻宫城,都是有来无回,小小一个萧衍又怎会例外?有个实战的机会,倒是让萧宝卷十分兴奋。外头打真仗,里头就玩演习。城中的七万士兵都被他组织起来与宫女、太监等人一起玩打仗游戏,自己则身穿铠甲,装备华丽,乘坐大马,指挥作战;他还假装受伤,让人用担架抬走,自作聪明地认为这种方法可以为他消灾,免除战场上的失败。
宫城里准备的柴木只够使用一百天,唯一的活路是速战速决,出城与起义军火拼。但朱雀航大败,幸存的台军士气低落,不要说死战了,恐怕与起义军一接触就会奔溃。茹法珍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跑到萧宝卷面前叩头,求他给官兵赏赐钱银,以提升战斗力。萧宝卷为潘贵妃花钱是眼睛都不眨一下,要他出钱赏赐官兵,却变得一毛不拔。他抱怨说:“贼兵前来又不是只要我一个人的性命,凭什么只找我要钱哪!”一分钱都别想拿。
军士们又向萧宝卷提出将宫殿后堂的上好木料拿去加固城防,他也不给,想留着做殿门用。这还不算,他反而下令修造三百人使用的精仗,雕镂金银物品,等到击退萧衍的军队,好来庆功。城里的守兵再无斗志,大家都消极怠工,一心只想着开小差逃跑。
茹法珍见状,就对萧宝卷说:“有些大臣不用心,以至于无法解围,应该把他们杀掉,以儆效尤。”
萧宝卷尚在迟疑,守城的王珍国和张稷可吓坏了。王珍国一面派亲信向萧衍献上明镜,以明心迹,一面与张稷一起通过亲信张齐秘密联系宫中的太监钱强。钱强答应作为内应,迎接王珍国等人入宫弑杀小皇帝。
当夜,萧宝卷独自坐在含德殿中吹笙唱歌,很晚才上床歇息。还未睡熟,他便听得外面杀声大作,心知有变,纵身跳出北门,往后宫逃去。时值后半夜,宫门已经关闭,萧宝卷转身再想找寻其他门路时,已被王珍国与钱强的叛军团团包围。萧宝卷一不留意,被一名太监一刀砍中膝盖,摔倒在地,口中还在大叫:“奴才造反啦!奴才造反啦!”身后张齐又送上一刀,斩下头颅,用黄油纸包了,送往石头城请萧衍验看。
萧衍大军入城,诛杀茹法珍、梅虫儿等宦官,以及祸国红颜潘贵妃。萧衍进位中书监、大司马,继而得到“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的殊礼。比刘裕、萧道成的速度还要快,三个月间,他就晋封梁公、梁王(也可看出天下人对立国不长的齐国的确没有太多感情,南齐末年的暴政又失尽了民心)。
历史仍在循环地走着老路。中兴二年(公元502年),萧衍在齐和帝东归建康途中迫其禅位,接着就在建康南郊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梁,是为梁高祖武皇帝。梁武帝至今仍如谜一般神秘莫测:他的大军曾经一路北伐,开疆复土;他的国度曾经惨遭叛乱,生灵涂炭。明君邪?昏君邪?非只言片语所能道清。在梁武帝的时代,南北朝进入了它的后半期。
两个多世纪之后,盛唐的一位诗人刘长卿游历南朝故地,伤怀史事,留下了一首为后人传诵的诗作:
〖古台摇落后,秋日望乡心。
野寺人来少,云峰水隔深。
夕阳依旧垒,寒磬满空林。
惆怅南朝事,长江独至今。〗
昔人虽逝,风物尚存。
请看下部《绝代双骄》。
外篇一 姓名与曲笔
中国的史籍,浩如烟海,光正史部分,就有“二十四史”之多。有意思的是,这二十四史中,以南北朝史书为最多:南朝部分,有《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南史》,北朝部分,有《魏书》、《北齐书》、《周书》、《北史》,《隋书》的志的部分兼顾南北,《晋书》的载记部分,则对北朝历史也略有涉及。这样算起来,将近一半的正史,都与南北朝历史有关,虽则这段时间只有短短的两百年,抵不上汉、唐、宋、明、清中的任何一个大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