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思量,刘裕提出让资历名气都不高、但很有才干的朱龄石担任这一重要职务,大出众人所望。刘裕给了朱龄石两万人,并让自己的小舅子臧熹以及蒯恩、刘钟等人做朱龄石的副手,可见对他的信任。(刘裕的这一趟西征,除了完成既定目标外,也颇显出他的战略眼光,通过战争的洗礼,提拔培养了王镇恶、朱龄石等一批能为他所用的得力干将,为日后的北伐大胜和掌握绝对的军事主导地位,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刘裕与朱龄石密谋进攻路线,他说:“刘敬宣上回从黄虎(今四川绵阳东南涪江畔)取道内水(指今天的涪江及其下游嘉陵江)进攻,没能成功。按正理我们应取道外水(指今天的成都市府河及其下游岷江)做另一番尝试,敌人也许认为我们会出其不意仍然从内水进攻。这样一来,他们肯定会用重兵守卫涪城(今四川绵阳东)以防内水。所以我们如果再从黄虎走,一定正中其计。我想不妨布置少量疑兵取道内水,而以大军从外水直取成都,必能出奇制胜。”为了保密,商讨的内容秘而不宣,朱龄石的西征大军并不知道行军计划是怎样的。刘裕又交给朱龄石一封密信,信封边写着“至白帝乃开”(诸葛亮的锦囊妙计是假的,刘裕的锦囊妙计则是真的,历史上像这样你真我假的故事,实在数不胜数)。
朱龄石大军溯江而上,第二年,也就是义熙九年(公元413年)的六月,到达了白帝城(今四川奉节东)。朱龄石打开刘裕的密信,上面只写着三句话:“全军主力都从外水攻打成都;臧熹、朱枚从中水(今四川彭山方山下入江的绵水口)攻打广汉(今四川射洪南);并派老弱士兵乘十几艘高大舰船,从内水佯攻黄虎。”(唯一的遗憾之处是这条锦囊欠缺一点意外性,朱龄石在此之前肯定已经消化了刘裕战略思想的精髓,这封信只不过是做了一个人员上的合理安排。但是刘裕以自己的名义写下这封信,就能够预防众人因为朱龄石资辈较低、不从将令的现象,以促使战略思想的全面贯彻。)
朱龄石得了锦囊,便布置下去,诸军倍道兼行。成都王谯纵果然被刘裕算中,他在得到情报后,认定内水的疑兵就是晋军主力,命令谯道福以重兵镇守涪城,以防晋军从内水攻来。这样一来,朱龄石主力走的进军路线就几乎成了蜀兵不设防的地段,大军很快抵达彭模(今四川彭山东南岷江东岸),离成都只有二百里。谯纵才命侯晖、谯诜率万把兵马驻扎在彭模,隔着外水筑起工事拒守。
时值盛夏,朱龄石本想以逸待劳,缓图攻城良机。部将刘钟则说:“这可不行,我们以虚兵进攻内水,谯道福那边肯定不敢动。现在大兵突然杀到,蜀兵已经丧胆,他们之所以据守险地,就是因为怕我们啊。如果现在以精锐猛攻,必获全胜,如若缓兵,蜀兵会明白我们大军全都在这里,到时谯道福从涪城杀回,我们就不好对付了。”
朱龄石听从建议,率领蒯恩、刘钟强攻彭模,力克险峻难攻的彭模北城,斩杀了侯晖、谯诜,转攻南城,一并拿下。与此同时,臧熹、朱枚也击败了蜀将谯抚之、谯小苟(十分有趣的名字),攻下广汉。
朱龄石下令舍弃船只,以步兵趋进,谯纵的士兵们都望风溃散。那位全无王者风范的成都王谯纵(当年众将要推他做主,他执意不从,还企图跳水逃避,这样没有胆识的人竟能做上割据一方的国王,可见天下大乱,已近极致)弃城逃跑。他的女儿都比他明事理,劝他说:“如今逃跑也难活命了,自取其辱而已,不如在城中等死,还可以死在先人的墓前。”
谯纵不听,投奔前来救援的谯道福,被谯道福鄙视了一把。谯道福斥责他说:“大丈夫创了这样的功业却放弃,还想去哪里呢!自古哪个人不死的,有什么好怕的?”说罢一剑掷去,正中谯纵的马鞍。
谯纵没办法,只好逃到一个僻静的所在,拉了腰带上吊自杀(关于谯纵之死,另有种说法是他在涪城被一个叫王志的当地人杀死,这两种说法,前一种见于《晋书》和《资治通鉴》,后一种见于《宋书》和《南史》。不管怎么个死法吧,这个怕死的国王到头来还是不得善终)。谯道福还想收众一战,士兵们却不愿再听从他的指挥,分了财物各自散去,谯道福投往广汉的僚人部落,也被当地人捉住送给晋军斩首。
刘裕西征两战,充分地发掘了王镇恶和朱龄石的帅才,也成功翦除了异己,收复了荆州、益州等地,一石数鸟。这时的刘裕已不只是优秀的军事家,而更是一名相当有为的政治家了。经过这一连串的胜利,刘裕的野心急剧膨胀,他连继任荆州刺史的东晋宗室司马休之,也不愿放过了。
十 讨灭宗室
司马休之在中国历史上也算是个十分有趣的人物,他身为晋国宗室,却一生颠沛流离,历经东晋、南燕、后秦、北魏四国,他的列传并见于南北两朝的史书《晋书》和《魏书》(与他情况类似的南朝宗室亦有不少,比如刘宋宗室刘昶的列传并见于《宋书》和《魏书》;南齐宗室萧宝夤的列传并见于《南齐书》和《魏书》,等等,关于这些人的事迹,我们将在后文陆续提到)。在朝秦暮楚的南北朝时代,我们无须对他的道德人品进行抨击,他也不过是大国博弈、政治斗争之下的牺牲品。
刘毅被诛后,司马休之继任荆州刺史,颇得江陵一带人心,由此却遭到了刘裕的嫉恨。这个时候的刘裕,对权力的渴求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需要的是像刘敬宣那样即使不在身边也能够做到“早请示、晚汇报”的听话的部下,而不是能据守一方,有可能对他形成威胁的地方长官,因此他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就不得不对司马休之有所动作。还别说,加罪的借口很快就被他找到了。
借口来自司马休之的长子司马文思,此人轻浮放任,喜欢四处结交好友,颇有些侠士之风。他袭了伯父司马尚之的谯王爵位,呆在建康一带,每日里只与亲朋好友、随从小厮们外出打猎,有时跑到别人的坟头上,感觉玩起来碍事,就一把火把坟头给烧了。这样的纨绔作风,在以往的皇族宗室中并不少见,但却偏偏冒犯了刘裕新颁布不久的严正法规。结果,堂堂亲王隔三岔五地吃官司,司马文思被折腾得十分不爽。同时呢,他也看不惯司马氏的江山被姓刘的大权独揽,便与手下人暗中谋划作乱。计划还没成形,就被刘裕的细作探明,向刘裕禀报。刘裕早就盼着这样的情报了,当即下令收捕司马文思一党,诛杀他的手下,并将司马文思绑了送到江陵,叫司马休之自己看着办。
司马休之明白刘裕这一手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却只上一道疏,向朝廷谢罪,承认自己管教不严,请求朝廷解除自己的职务,并进一步治罪。对于自己的儿子,他并不做任何处理,只是认为应该废掉他的王爵。刘裕十分不满,终于在第二年,也就是晋安帝义熙十一年(公元415年)对司马休之摊牌,将还留在建康的司马休之次子司马文宝、侄子司马文祖一并赐死,自领荆州刺史之职。他把建康的事务都托付给刘穆之,亲自带兵讨伐司马休之。
司马休之已有防备,他与同样不满刘裕专权的雍州刺史鲁宗之及其子、竟陵太守鲁轨联络,并向朝廷上表列举刘裕的罪状,以荆州兵马对抗刘裕。
刘裕听说司马休之的参军韩延之是个人才,有心招降,便给他写了一封密信,信中说:“司马文思的事情,远近所知。我去年把他执送给司马休之,给他留足了面子,而司马休之这个人毫无愧疚之心,此乃天地所不容的。我受命西征,只捉拿他们父子而已。你们这些原先的官员,一概不问罪。当年刘毅的手下帮着刘毅规划谋反,不得善终。如今足下诸位为形势所逼,并不想谋逆,我一向虚怀若谷,敬贤爱才(即“虚怀期物,自有由来”),只望足下能够早日归顺。将来军临城下,刀枪可是不长眼睛,只怕到时不小心伤了足下诸位的性命。足下可将此信给你的同僚看,希望他们也能顺应局势。”
韩延之不为强势所屈,一封回信慷慨激昂,大骂刘裕无耻,可谓拒降书的经典之作:
〖“闻亲率戎马,远履西畿,阖境士庶,莫不恇骇。何者?莫知师出之名故也。辱来疏,始委以谯王前事,良增叹息。司马平西(即司马休之)体国忠贞,款怀待物。以君有匡复之勋,家国蒙赖,推德委诚,每事询仰。谯王往以微事见劾,犹自逊位,况以大过,而当默然也!前已表奏废之,所不尽者命耳。推寄相与,正当如此,有何不可,便及兵戈。自义旗以来,方伯谁敢不先相谘畴,而径表天子,可谓‘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刘裕足下,海内之人,谁不见足下此心。而复欲诳国士,‘天地所不容。’在彼不在此矣。来言‘虚怀期物,自有由来’;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谓‘虚怀期物,自有由来’矣!刘藩死于阊阖之门,诸葛(即诸葛长民)毙于左右之手。甘言诧方伯,袭之以轻兵,遂使席上靡款怀之士,阃外无自信诸侯。以是为得算,良可耻也。吾诚鄙劣,尝闻道于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臣乎!假令天长丧乱,九流浑浊,当与臧洪游于地下耳(臧洪乃是东汉末年名士,因为上司张超复仇起兵,被袁绍所擒,面对袁绍诱降,义正词严,指斥袁绍,兵败被杀。韩延之引用这一典故,也显示其决心)。”〗
刘裕碰了一鼻子灰,一个劲地叹息,还让自己的手下都好好阅读这封信,说:“事人当应如此!”
(韩延之拥帝反刘的彻底,也表现在了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上,他听说刘裕的老爹刘翘字显宗,就把自己的字也改成了显宗,并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为韩翘,以示对刘裕的不敬。晋末名士陶渊明有感于韩延之的事迹,也曾在他的《读〈三海经〉》的诗中留下“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名句。)
劝降宣告失败,刘裕便以大军强攻,他命参军檀道济和朱龄石的弟弟朱超石率步骑兵从襄阳出发,江夏太守刘虔之屯兵三连(今湖北安陆西),接应檀道济。竟陵的鲁轨突袭刘虔之,将其击杀。刘裕有意提拔自己的女婿徐逵之,让他率领参军蒯恩、王允之、沈渊子为前锋,从江夏口(即长江与夏水的汇合处,今湖北监利西)出兵进攻鲁轨,两军在破冢(今湖北江陵东南一带)交战,徐逵之等人战败身亡,只有蒯恩的军队勉强守住。
刘裕的大军抵达了马头(今湖北公安西北),就得到了连败两阵、女婿战死的消息,他勃然大怒,立即指挥诸军渡江,直扑西岸的江陵。这一带的江岸都是数丈高的悬崖峭壁,鲁轨与司马文思领兵四万把守,在悬崖上排下阵势,刘裕的军队根本无法上岸。刘裕披挂整齐,准备亲自登岸,众将苦谏不听,主簿谢晦以死阻拦,才将他劝住。刘裕又强令建武将军胡藩登岸,胡藩用刀尖在峭壁上刺出一个个小的凹槽,正好可以容下脚指,由此一步步往上攀爬(可见胡藩是攀岩运动的早期开拓者)。随后的部众越来越多,跟着他奋勇上岸,与司马文思等人的军队展开肉搏战。荆州的军队没见过如此勇猛的架势,很快被击退。刘裕乘胜猛攻,司马休之的军队溃败,江陵被攻克。司马休之、鲁宗之北逃,并派人向后秦和北魏求救,鲁轨则据守石城(今湖北钟祥),以期作最后一搏,却被刘裕部下赵伦之、沈林子击败。司马休之、鲁宗之两对父子,以及那位誓死反刘的韩延之等一干人只好投奔后秦,宗室司马休之再度被迫离开了故国。
太尉刘裕取得了权力斗争的最后胜利,他被加封太傅、扬州牧,享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最高待遇。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他又被加封平北将军、兖州刺史,并增加都督南秦州,总共都督的州数达到了二十二个。至此,刘裕已是名义上的“一人之下”,实际上的“万人之上”,可以为所欲为了。
十一 刘裕的最后一次辉煌
东晋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后秦的第二代君主姚兴病死,太子姚泓继位,接过了姚兴末年由于统治不力所留下的内外交困的烂摊子。十六国的末期,叛乱与战争比比皆是,只要有利可图,谁都没少干“落井下石”的勾当。后秦西面和北面的邻国西秦和大夏乘着新主登基,都来攻伐,西南的仇池杨氏则猛攻祁山,而后秦境内的各地羌人豪酋也纷纷拥兵叛变。面对这样一个局面,“孝友宽和”却“无经世之用”的姚泓显然一筹莫展。
北方各国互相征战已有百年之久,即使从淝水战后前秦分裂算起也已有三十多年,此时形势已渐趋明朗。关东一带只剩下了北魏和北燕两个国家,北魏占据黄河以北的幽、冀、并州以及漠南的大片土地,北燕则只保有幽州的一小部分和平州。如此大的优势下,拓跋嗣自然也不满足于称霸关东,他的势力已经渗入到后秦统治的河南地区,时刻关注中原一带的争夺。
关中地区还有五个国家,昔日的强国后秦国土日蹙,只控制着关中平原渭水流域的狭长地带,以及关东的洛阳、许昌地区,北面的河套地区虎踞着大夏赫连勃勃的游击队,不断侵扰蚕食后秦边境。西面的凉州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依次是西秦、北凉、西凉三个国家,其中西秦在第三代君主乞伏炽磐的经营下,日益强大,也对姚氏政权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形势如此有利,早有吞并关中、洛阳之志的刘裕当然不会错失良机,何况他还要用关中的土地与羌人的鲜血为自己的篡位添置大礼呢。
就在这一年的八月,刘裕决定兴兵伐秦。他封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留守建康的太尉府,尚书刘穆之为左仆射,管理京师一带的事务,实际上就是代刘裕本人总揽朝政。他还把左司马徐羡之、左将军朱龄石等亲信安排在京师,以备不测。
安排好大本营的事宜,刘裕就可以放心地亲率大军北伐了。这一次的北伐准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充分,刘裕的大体战略规划是,从秦、晋边境的兖州、徐州、荆州等处多点进攻,由东、南两个方向对后秦形成半圆形的合围架势,一举拿下关东地区,继而齐攻潼关。
晋军共分为五路,由步军、水军两部分组成:第一路为步军前锋,由龙骧将军王镇恶与冠军将军檀道济率领,自淮水、淝水开往许昌、洛阳方向;第二路由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率领,自襄阳进攻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策应前锋主力;第三路由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率领,自襄阳进攻武关(今陕西商县西南);第四路为水军,由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率领,出石门(今河南荥阳西北),自汴水入黄河,直逼洛阳;第五路也是水军,是由北兖州刺史王仲德统领的前锋诸军,开通巨野泽(今山东巨野北)入黄河。五路大军并进,气势如虹。刘穆之为王镇恶壮行,对他说:“刘公如今对阁下委以伐秦的重任,阁下可得好好加油啊!”王镇恶慨然发下誓言:“我若不能攻克关中,就再也不渡江回乡!”
后秦的统治中心在关中,关东地区是姚兴当年乘着东晋内乱夺来的,不过十几年的时间,兵力相对薄弱。王镇恶与檀道济的这一路进入后秦国境内,所向披靡,连战连捷。秦军毫无抵抗的决心,将领王苟生以漆丘(今河南商丘东北)降王镇恶,徐州刺史姚掌以项城降檀道济。其余要塞守兵,大多望风而降,只有新蔡太守董遵死守,也被檀道济轻松拿下,董遵被虏杀。檀道济继续进兵,攻克许昌,擒获后秦颍川太守姚垣及大将杨业。
沈林子的一路水军进入黄河后,得到了襄邑(今河南睢县)豪强董神虎的协助,很快就攻克仓垣(今河南开封西北),后秦的兖州刺史韦华只得投降。沈林子又以董神虎擅自回襄邑为名,除掉了董神虎。
从东面进入黄河的王仲德水军溯河而上,逼近了北魏在河南的据点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北魏的兖州刺史尉建驻扎在这里。姚兴刚刚在头一年把自己的女儿西平公主嫁给了拓跋嗣,秦、魏两国已经结为亲家,换句话说,后秦皇帝姚泓应该叫北魏皇帝拓跋嗣“妹夫”。这样亲密的关系,危难关头怎么着也得拉一把吧,可是尉建却心生胆怯,率众弃城北渡黄河。王仲德又惊又喜,白捡了一座滑台城,虽说是空城,却也足够休养军队了。
拓跋嗣听闻这个消息,勃然大怒(估计皇后姚氏也吹了不少枕边风),立即派了大将叔孙建、公孙表引军渡河,斩杀尉建,兵临城下,向王仲德喊话,质问他为何入侵魏国。
王仲德并不慌张,他明白东晋这个时候是不可以与北魏结仇的。他让自己的司马竺和之在城头答道:“我们刘太尉从黄河攻打洛阳,只是想清扫晋室皇陵,并不想入侵魏国。魏军守将自己弃城而去,我们也很意外。王征虏(王仲德)只借城池稍做停留,很快就将西进,不会影响晋、魏两国的友好,你们何必扬旗鸣鼓、耀武扬威呢?”刘裕得知此事也相当重视,亲自写了信函道歉,说自己只想攻打与自己为敌的后秦,向北魏借道而已,没有别的企图。
原来北魏的军队刚刚平息了上党一带匈奴人的叛乱,也需要进行休整,向晋军问罪更多的是在虚张声势,无意与晋军发生大的冲突。
再说王镇恶、檀道济的这一路,后秦的阳城、荥阳两城相继投降,王镇恶、檀道济与沈林子合兵一处,进抵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离洛阳已经相当近了。镇守洛阳的是后秦宗室姚洸,他一面向长安方面求援,一面与部下商量对策。宁朔将军赵玄建议集中主力固守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以待援兵。姚洸却不愿示弱,采取分兵扼守关要,命赵玄率领千余士兵守南面的柏谷坞(今河南偃师东南),广武将军石无讳守东面的巩城(今河南巩县西南)。
这个决策的错误很快就由于成皋和虎牢的沦陷而显现出来,王镇恶等人长驱而进,与赵玄在柏谷展开大战,赵玄寡不敌众,身披十几处伤口而死,石无讳走到半道,见势不妙,转身就退回了洛阳。姚洸见大势已去,长安的援兵又来不及赶到,便出城投降。檀道济面对被俘的四千余秦军,没有接受手下坑杀降卒的建议(南北朝时期能做这样的好事的也不多了),他说:“伐罪吊民,正在今日。”将被俘的士兵全部释放回原籍。这一行为在当时是颇得人心的(后来刘裕丢失了关中,与他大杀姚氏羌人不无关系,但东晋在关东地区的一系列安民的行为,使其保有了后秦在关东的大部分土地以及原先所占据的河南、山东大部,这些都为南北朝初期南方政权的基本疆域奠定了基础)。
收拾完关东,刘裕有些得意扬扬起来,他派左长史王弘回建康,试探性地向朝廷要求加九锡。留任建康的刘穆之这才完全明白了刘裕的狼子野心,心想自己给做了一辈子后勤工作的上级居然是个想要篡位的逆臣,感到又愧又怕,居然一病不起。(这让人想到曹操手下的谋臣荀彧,同样才能很强,政治立场上呢,说得好听是忠于前朝,说得难听是十分迂腐。在乱世之中,这样的人恐怕是活得最郁闷最痛苦的。)
晋廷封刘裕为宋公,位在诸侯王之上,加九锡。刘裕很潇洒地辞而不受,这个时候建康方面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要不要这个名头并不重要。
这时候后秦再次内乱,没有多少兵力和工夫对付东面的晋军。刘裕把儿子彭城公刘义隆留在彭城,自己亲率水军西进。王镇恶则抓住时机,迅速扑向潼关,檀道济、沈林子则从陕城北渡黄河,攻打后秦的河东地区,蒲阪一时无法攻克,沈林子便劝说檀道济引兵南下,与王镇恶合兵一处,全力攻打潼关。
三员大将再度会师,晋军顿时奋勇无敌,很快就夺取潼关,后秦守将姚绍战败退驻定城(今陕西潼关西),依险拒守。姚绍出兵断晋军粮道,封锁水路,都被沈林子挫败。姚绍守了一个月,又派长史姚洽、宁朔将军安鸾等人率兵两千在九原(今山西新绛北)一带设立河防,以期再次通过绝断晋军粮援的方式迫其退军。沈林子出兵在半道拦击,将秦军兵将攻杀殆尽。可怜的姚绍,听说姚洽兵败身死,又气又愧,吐血而死。东平公姚瓒代行兵权,引兵攻袭仇敌沈林子,又被击败。
不久,在黄河边上以却月阵杀退魏兵的刘裕也抵达了陕城(参见《纵横十六国》);而襄阳的两路人马也都各就各位,沈田子、傅弘之等人进驻青泥(今陕西蓝田)。
皇帝姚泓准备亲率大军对抗刘裕,又害怕沈田子断他的后路,于是决定先消灭沈田子,然后再倾全国之兵东出潼关,与晋军决一死战。
沈田子的军队只有不到一千人,原本是被派来当疑兵的,傅弘之认为敌众我寡,难以抵挡,还是撤军为好。沈田子不以为然,说:“打仗在于用奇谋,不在于兵多。如今兵力悬殊,势不两立,我们乘敌阵未稳,突然进攻,必能获胜!”沈田子临阵大发激励之词,士兵们置之死地而后生,以一当十,杀了秦军一个措手不及,斩杀上万,姚泓狼狈逃回灞上,再不敢轻易进攻了。(沈家这两兄弟果然都是打仗的猛将,加上王镇恶、檀道济等牛人,东晋的伐秦将领简直是全明星超豪华阵容。)
刘裕大军到达潼关,王镇恶请求率领水军自黄河进入渭水,直取长安,刘裕同意。后秦恢武将军姚难自香城(今陕西朝邑东)回救长安,王镇恶率兵沿渭水追击。姚泓见状,从灞上引兵回屯石桥(今长安城洛门东北),救援姚难。王镇恶派部将毛德祖进击姚难,取得大胜,阵斩镇北将军姚强,姚难逃往长安。姚泓慌忙调姚丕守渭桥,以阻止王镇恶上岸,这哪里还能挡得住气吞万里如虎的晋军?王镇恶率大军在渭桥边弃舟上岸,背水一战,大败姚丕。姚泓等人前来救助,一头撞上溃败的姚丕败兵,秦军士卒自相践踏,一败涂地,姚泓本人单骑还宫。
王镇恶从平朔门攻入长安。第二天,无路可走的姚泓率领自己的后妃、皇子以及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门前,向趾高气昂的王镇恶请降,曾一度称霸关中的后秦国灭亡。这一年是东晋义熙十三年,即公元417年。
刘裕及其将帅在长安大肆收罗物资金银、宝器珠玉,可谓志满意足。所谓“乐极生悲”,也就自此开始。几个月后,从建康传来消息,刘穆之病故,刘裕失去了一大臂膀,又无合适的替补,(刘裕的手下猛将虽然如云,良辅却不多,这或许也是导致出现严重内讧的原因之一吧)思来想去,勉强提拔了刘穆之的副手徐羡之,代任其职。就“留守京师”这一项目而言,刘穆之是个合格的项目经理,徐羡之则不够格,原先刘穆之一个人就可以搞定的事宜,都得送到关中请示刘裕了。
刘裕本欲重点经略关中地区,以便对付更为北面的敌人,现在却不得不为回兵江南做准备。长安城内外,已是危机四伏。
十二 失去长安的帝业
刘裕大军消灭后秦,尽杀姚羌,关中震动,各个邻国原本都持观望态势,现在生怕下一个倒霉蛋就是自己。刚刚领教过却月阵厉害的拓跋北魏暂时是不敢对刘裕有想法了。西秦的乞伏炽磐一直与后秦为敌,骚扰后秦的西部边境,这时候拼命向刘裕示好,主动帮助晋军扫除边境上的零星叛军。西北面沮渠蒙逊的北凉原本与后秦是盟国,这时就着了慌。沮渠蒙逊手下有个叫刘祥的官员觐见他,恰好那天心情不错,被沮渠蒙逊察觉。沮渠蒙逊怒道:“你听说刘裕入关了是吧,脸色这么好!”说着就把他给斩了——焦躁之心可见一斑。
如此好的形势,继续创建新的功业并非不可能。然而,在整个晋国说一不二的刘裕,却决定撤军回建康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宋书》和《南史》的说法,是因为刘穆之病故,刘裕担心后方出乱子,不得不亲自回去;而按照《通鉴》的说法,除了刘穆之病故这一突变因素外,诸将士久战思归,不愿在长安驻留才是根本的原因。在我看来,这两点都不怎么靠得住。
先说后方的问题,刘裕已经花了十几年的工夫,肃清了所有的反叛和异己势力,并且在各处安插自己的绝对亲信。比如建康除留守的世子刘义符外,辅佐的徐羡之、王弘,都是刘裕一手提拔起来的,其他的像徐州的刘义隆,荆州的刘道怜,不是儿子就是兄弟,而且身边都有自己的部下辅佐,十分稳固。徐羡之凡事都向长安请示虽令刘裕不满,但他完全可以从身边抽调一名得力的助手到建康替换,没有必要急着赶回去。“牵一发则动全身”,这道理刘裕不该不懂,也不会不懂。
其次,东晋将士虽说出来有一年了,却也不算太长,何况打下长安,大多数士兵都发了财,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机。长安是帝王之都,沃野千里,又易守难攻,建康在当时虽已相当繁荣,但毕竟是“蛮夷之地”,充其量陪都而已,没有道理舍本而求末。
可见史家的附会有时也十分牵强,经不起推敲。刘裕回建康的真正原因,可能在于:一、出身寒门的刘裕十几年来南征北战、东讨西伐,已经觉得自己赚够本了。就像一个暴发户,他所在乎的是自己本身的利益,其他的什么不朽功业啊、历史地位啊,显然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而他的最大利益,便是做正统的皇帝,一切有利于他称帝的行动,他都会去做的;二、刘裕虽有意经营关中,但未必对北方的情况有透彻的了解,当时的关中已是五胡杂居之地,汉人的比例并不大,刘裕撤军时确有父老前往哭诉苦留,但那应该只是少数。祖陵尚在,人已非故,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民族意识下,想要处置好这么一个长安,对于出生江南的刘裕而言未免太难。现实与想象的巨大差距使刘裕放弃了仅存的一点理想。(理想抱负却常常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古往今来这本就是无数读书人最大的无奈之处,不知道是该说理想太虚无,还是现实太残酷。)
崔浩和赫连勃勃,都准确地认识到了这两点。前者劝拓跋嗣按兵以观其变,后者则一面受降东晋还来不及到达的后秦岭北诸镇,一面厉兵秣马,一俟刘裕东归,便挥师南下。
刘裕在长安呆了三个月,就开路走人。他封自己的次子、年仅十二岁的刘义真为雍、秦二州刺史,留守长安;王镇恶在伐秦大战中功劳最大,封为安西司马、冯翊太守,与刘裕的参军王修共同在长安辅佐刘义真。另外刘裕还留下了沈田子、毛德祖、傅弘之等人,处理军务要事。
刘裕的这一安排是后人非议最多的地方,北伐军中牛人无数,每个人带兵打仗都是顶级,却基本上不懂合作精神,相互之间谁也不服谁。这种行为,就像诸葛亮生前留下杨仪、魏延两个以致内讧一样,早晚会出问题。刘裕还没走呢,沈田子、傅弘之等人就在刘裕那里打小报告,先是说:“王镇恶家中私藏姚泓的御辇,想造反呢!”刘裕派人去看,王镇恶把御辇上的金银珠宝剔下来,而把车子丢弃在墙角,这才让刘裕稍感心安。过后沈田子又说:“王镇恶的祖父王猛在关中颇得人心,此人守在长安,不可以信赖。”刘裕也不劝和,反而说:“我留给你们将士精兵上万人,他要是有异心,正好自取灭亡,你们不必多说了。”私底下刘裕又对沈田子说:“当年钟会做乱失败,就是因为有卫瓘的缘故。俗话说:‘猛兽不如群狐’,你们十几个猛将,还怕对付不了一个王镇恶么?”
这番话很要命,沈田子本来就对王镇恶看不顺眼,现在得了刘裕的暗示,便开始酝酿阴谋,除掉王镇恶。
刘裕终于带着大部队离开长安向关东进发。北面的赫连勃勃兴奋不已,他问身边的大臣王买德:“我要攻取关中,你给谋划个方法。”王买德分析道:“关中这么重要的地方,刘裕却只留下未成年的儿子守卫,正是急着要赶回去篡位呢,他是不会再想回中原了。这是天赐关中,机不可失。我们应该出兵截断青泥、上洛这两处南北的险要,再在东面堵住潼关,阻拦水陆两路,然后传檄关中,对老百姓威德并施,到时候,擒刘义真小儿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赫连勃勃依其计,派世子抚军大将军赫连率骑兵两万为前锋,杀向长安,前将军赫连昌进攻潼关,切断晋军通道,王买德进驻青泥,赫连勃勃亲率大军为后继。
东晋义熙十四年(公元418年),赫连的骑兵到达渭水以北,逼近长安北门,一路上的关中降民不计其数。东晋的长安守军并无战心,沈田子前往抵抗,却怯敌不进,退守在长安城外的刘回堡。
王镇恶闻讯,十分震怒地埋怨道:“刘公将十多岁的儿子托付给我们,我们应该全力辅佐,现在拥兵不进,怎么可以平定胡虏呢!”沈田子由此更加憎恨王镇恶。
不久,王镇恶与沈田子一同出城抵抗赫连。沈田子让人在军中散布谣言:“王镇恶要尽杀南方人,据关中造反啦!”接着,他便借故将王镇恶召集到傅弘之帐中议事,乘机将其杀死。(可惜一代名将王镇恶,没有战死疆场,却屈死在同僚的手中,可悲可叹!)
傅弘之得到消息,回报刘义真与王修。王修登长安北城张望,见沈田子带着十来个人回城,当即命手下人按住沈田子,对其数落一番,然后斩首。一场内讧使东晋平白损失两员强将,足令刘裕叫苦,赫连勃勃拍手。幸亏傅弘之率部大败赫连,一直追到寡妇渡(今甘肃庆阳北),暂时打退了夏军,才稳定住了局势。
王修平息了内乱,其性命也难保全,仅过半年多,刘义真听信谗言,认为“王镇恶要造反,沈田子杀了他,而王修又杀了沈田子,说明王修也要造反”(这“负负得正”的逻辑根本胡闹,刘义真却偏愿意相信),于是又派手下杀了王修。这下可好,长安城中人心惶惶,刘义真深感不安,赶紧把外地的驻军调进长安防守。大夏的军队见晋军示弱,不失时机卷土重来,长安以外各郡县纷纷投降夏国,赫连勃勃的大军兵不血刃地开进咸阳。
刘裕此时驻扎在彭城,得知前方的形势,意识到关中凶多吉少,但又得摆出坚持的姿态,便派蒯恩去长安召回刘义真,之后又派朱龄石代刘义真镇守长安,派朱超石去河东等地劳军。(为了这一姿态,又白白损失三员大将的性命,可见这个时候的刘裕私心太重了。)
朱龄石来到长安,眼前的场景却是贪得无厌的刘义真与他的将士大肆抢掠长安百姓的财物(由此也可见当时长安一带还是相当富饶的)。离开长安时,他们一个个都带着辎重、财宝、美女,缓缓地前行。身后赫连的三万骑兵,已经不远。傅弘之劝刘义真放弃辎重,轻装行军,摆脱夏军的追赶。刘义真不听,退到青泥,撞上了早在这里等候多时的王买德,回头一看,赫连也已经到了,晋军哪里是对手,顷刻崩溃。傅弘之、蒯恩断后,掩护刘义真先走,两人都被王买德所擒。刘义真马快,走在前面,后来又躲进草丛里,被中兵参军段宏保护着才逃出了夏兵的追击范围。晋军全军覆没,当初那迷恋财物美女的兵将,终于遭受了贪婪的报应。
报应还不算完,朱龄石也跟着一起受罪,刘义真走后,长安百姓对晋人彻底失去了好感,他们搬起棍棒石头,驱逐朱龄石。朱龄石被迫逃往潼关,路上与弟弟朱超石会合,这一趟却又早被王买德算着,赫连昌就驻扎在潼关,他截断晋军水道,将朱氏兄弟生擒。赫连勃勃进驻长安,杀掉了傅弘之、朱龄石等几乎所有的刘裕爱将,只有毛修之投降,保全了性命。
也许是老了,失去了往日的朝气,遥想刘裕当年“狮吼功”破敌,该是多么雄壮的场景,而如今却为头顶上的冠冕终日“奔忙”。也许是荣华富贵、帝王功业迷乱了眼睛,昔日的北府军勇将成了利欲熏心的权臣。回到建康的刘裕终于不再推辞,受封相国、宋公、九锡。继而,他派手下缢死晋安帝司马德宗,改立其弟司马德文为帝,即晋恭帝。
司马德文与白痴哥哥比起来,做皇帝要够格得多,偏偏碰上末世,纵有才能也无处发挥。刘裕立他的原因,只是因为谶语里说“昌明之后有二帝”(昌明指晋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需要再立一个皇帝凑足“二帝”而已。
晋恭帝元熙元年(公元419年),刘裕再进一步,受封宋王。第二年,他便在中书令傅亮的协助下,迫使司马德文禅位,在建康称帝,是为宋高祖武皇帝。他开了两个先例:第一个,是残忍地杀害了禅位的前朝旧帝,这在寒门出身的他,并不算太意外,但就是这样一个恶例,一直被沿用到了五代以后,可谓害人不浅;第二个,他是第一位在建康受禅的皇帝(桓玄那样的不算),他这个皇帝没有了长安,也无法定都洛阳,成色大打折扣。所幸,他开启了南朝第一个治世局面的序幕。
十三 南北二帝的身后事
偏安江南一个多世纪的东晋王朝终于灭亡了,回顾东晋的一百零五年历史,王氏、庾氏、桓氏、谢氏等士族轮流坐庄,维持着所谓“君弱臣强”的局面,司马氏的帝位反倒一直没有受到大的冲击(中间的几番变故,包括桓玄废安帝,都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刘裕出身寒门,其背景实力远不及前面几家,最后竟能脱颖而出,取代晋帝,这实际上并不是偶然的。
东晋前期和中期,士族势力相当强盛,皇权与士族、士族与士族之间都构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力量平衡,这种平衡保证了政权的稳定,也使得小型的变故叛乱不可能造成大的影响。淝水之战以后,士族势力开始减弱,孙恩、卢循扰乱江南十多年,使得整个社会秩序开始大的动荡,社会各阶层重新洗牌。其结果是,士族势力不再能够制衡皇权。桓玄的灭亡后,士族彻底退出一线舞台,整个国家重新回归到皇权专制,于是刘裕才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建康的帝诏控制各方诸侯,达到翦除异己的目的。同时,由于刘裕本人出身低微,他所选择的辅佐大臣,也大多是来自寒门,这就进一步地改造了政权的内部结构。南朝四朝的开国君主都出身寒族(齐、梁两朝的萧氏情况稍复杂,见《明主昏君》),可见士族已不再是最重要的政治力量了。关于这一点,有兴趣的朋友不妨参读田余庆先生的《东晋门阀政治》,中间有十分详尽的介绍与分析。
或许是因为早年行军打仗落下一身伤病,或许是因为忽然过上安逸的宫廷生活有些不习惯,刘裕这位南朝第一帝只当了两年皇帝,就得重病驾崩了。他在这两年中,下了不少有利百姓的政令,比如下令减免赋税,裁减各地冗余的地方官员,改革苛刻的刑法,恢复学校与考试制度,一系列措施对于整个社会的安定都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东晋末年南方内乱不断,人民流离失所,百姓急需一个宽松的环境休养生息,南方在后来的三十年间形成“元嘉之治”,刘裕开的好头功不可没。
当然,根本不鸟刘裕的也大有人在,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五柳先生”陶渊明。士族虽然弱了,刘裕治下的官僚阶层仍然是相互倾轧、以权谋私。对官场和社会现实彻底失望的陶渊明在义熙二年(公元406年)愤然辞官,回乡躬耕,宁可老死户牖,不愿出山为官。在他眼里,刘裕也不过是唯利是图的小人物,不可能实现他“大济苍生”的理想抱负。南宋诗人陆游对他十分赞赏和佩服,曾为之题诗:
〖寄奴谈笑取秦燕,愚智皆知晋鼎迁。
独为桃源人作传,固应不仕义熙年。〗
这首诗短短二十八字,刘裕与陶渊明的两种完全不同的处世之道跃然纸上,陆游自己一生不得志,在此写尽了千百年来读书人的气概。
一代帝王,任人评说。“帝王最难身后事”,刘裕的身后事,也不容易。刘裕早年戎马军营,无暇生养孩子,直到四十多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刘裕称帝时,一共只有七个儿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岁,其中头四个已经被封王,分别是长子,即太子刘义符,次子庐陵王刘义真,三子宜都王刘义隆,四子彭城王刘义康。
太子刘义符年纪轻,终日只知玩耍。刘裕身边的谢晦有些担心,就找了个机会向刘裕暗示:“陛下年岁已高,应该考虑一下万代帝业之事,此事至关重要,不可以任之非才。”
刘裕觉得有理,便反问道:“庐陵王刘义真怎么样?”
谢晦说:“让微臣去观察一下。”
刘裕心里最喜欢的其实就是这个次子,刘义真当年若不是只身逃回,刘裕说不准还真有可能为他再度北伐。刘义真虽然打了一个惨不忍睹的大败仗,但总觉得自己是块料,对皇位兴趣颇高。谢晦找他谈话,他是一个劲地说,生怕谢晦不了解他。谢晦呢,对这样夸夸其谈的人显然不喜欢,也不多答话,回来向刘裕禀报说:“庐陵王德轻于才,做不了皇帝。”刘裕闻言不快,把刘义真外放到南豫州(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河南省在淮河以南的部分)去做刺史,仍旧以刘义符为太子。
在战场上坚挺无比的刘裕却无法逃脱自然规律,撒手人寰。临终前,刘裕指定徐羡之、傅亮、谢晦和檀道济四位为顾命大臣,托以朝廷大事。吩咐完毕,刘裕还不放心,又屏退众大臣,叮嘱刘义符说:“檀道济这个人有些才干谋略,但终究一介武夫,没有大的志向。徐羡之、傅亮两个都是理政的人,应该不会有别的想法。唯独谢晦,几次跟着我征伐,颇懂机谋,若说有异心的,那就是此人,你需要多多防备。”刘义符拼命点头。
刘裕的这番话,就跟先前在长安对沈田子说的那番话一样,不但多余,而且贻害无穷。既然害怕谢晦造反,最好的方式就是限制他的权力,至少不能委以大任。一面要让他做顾命大臣,一面又要让太子防着他,而这个太子,又偏巧不用心且没能力,怎么可能做到两全其美?刘裕这些错误的安排为日后的宫廷政变埋下了定时炸弹。
宋永初三年(公元422年),皇太子刘义符即皇位。消息传到北方,各国君主都松了一口气:刘裕这头猛虎终于死了。
刘裕称帝时,西秦乞伏炽磐、西凉李歆纷纷遣使祝贺,承认宋国宗主国的地位,甚至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和百济两国的国王,都慑服于刘宋的威名,前来朝贡受封。强大的北魏也派使臣与宋通好;大夏赫连勃勃尽管没有向宋求和,但也不敢出潼关半步,乖乖地呆在关中做土皇帝。
现在没有了刘裕,北方各国自然会对南面的土地有些想法了。北魏皇帝拓跋嗣虽然才只三十出头,身体却不怎么行。与他父亲一样,拓跋嗣喜欢服用“寒食散”,导致病发频繁,精神不稳定,碰巧这时幽州等地出现了日食的异象。古代人对日食这样不太常出现的天象还是十分恐惧的,总觉得有什么灾祸会发生,拓跋嗣就问崔浩:“如今天有灾异,朕又身体不佳,万一有个好歹,我几个儿子都还年少,这可如何是好。爱卿给朕想想办法。”
崔浩答道:“陛下年富力强,只要修德重行,身体自然会安康的,那些所谓的灾异,未必都会应验,希望陛下不要相信迷信的说法,过分劳神。如若万不得已,请听微臣斗胆一言:我们魏国建国以来,一直不重视立储问题,以至于有拓跋绍之乱。现在陛下应该早立太子,在公卿中选择忠诚贤能之人做师傅,挑可以信赖的官员在他身边帮助他,早日培养他处理国家大事的能力。如此一来陛下就可以优游无为,颐养天年。百年之后,国有明主,民有所望,奸佞之徒就无可乘之机了,这是关系到千秋万代祸福的大事啊。如今皇长子拓跋焘,年龄十四五岁了,不但聪明,而且为人温和,立为太子,乃是天下之幸。”
拓跋嗣又向南平公长孙嵩请教,长孙嵩也认为拓跋焘既长又贤,是储君的最佳人选。拓跋嗣很高兴,就立拓跋焘为太子,命长孙嵩、奚斤、安同三人为左辅,命崔浩、穆观、丘堆三人为右弼,这几个人各有优势,共同辅佐教导太子。(拓跋嗣打仗虽然一般,但培养储君的招数就比刘裕高明得多,自己在位时就用一批忠臣重点培养,以达成君臣之间的默契和彼此信任,使得身后的政权交接比刘宋要顺利许多。如此看来,拥有一堆才高智足的大臣,还不如只有一个深谙事理的良辅。在这一点上,崔浩对于北魏的作用是非常突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