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悠悠南北朝:宋齐北魏的纷争史》作者:陈羡【完结】 > 悠悠南北朝:宋齐北魏的纷争史@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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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羡 当前章节:152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15

柳元景怕薛安都这边有失,连夜派堂兄柳元怙领了两千步骑兵前来援助,对此魏军并不知情。第二天一早,薛安都在陕城西南排下大阵,与城中杀出的魏军对峙。他与统领步兵的将领鲁安平相誓共进,以左右犄角之势合击魏军。刚一交锋,柳元怙的骑兵正好赶到,旌旗飘舞,鼓噪而前,魏军毫无准备,立刻惊成一团。薛安都乘势挺身血战,直杀得长矛折断,重新更换一根,继续入阵横冲猛打。大战从上午杀到黄昏,陕城之外血流成河。北魏将卒被杀的、跳城河淹死的数千之多,张是连提也死于阵中,另有两千魏兵投降,魏军全军覆没。

柳元景听说陕城外面打了大胜仗,便率众前来。他见那些投降的士兵大部分是汉人,就责问道:“你们都是中原汉人,却为什么为胡虏效力,打不过了才投降,岂有此理?”

士兵们愁眉苦脸地说:“胡虏到处抓壮丁打仗,出来得迟了就要灭族,战场上又以骑兵驱赶我们步兵,没打就被踩死了好多,将军也看见了。”

众将要求严惩战俘,统统杀掉,柳元景则说:“王旗北指,当使仁声先路。”要向北方人民宣扬宋国的北伐军是仁义之师,只针对占领国土的胡人,而不欺压百姓。他下令把战俘全部释放,遣散回原籍。投降的士兵们因祸得福,意外得生,都高呼万岁。

宋军继续进攻,连续攻下陕城和潼关,关中大户、附近的羌人、胡人都来送钱,拥护宋军。(盖吴失败后被压迫得太郁闷了。)

柳元景打算挥师西举,收复关中,朝廷的诏书却先到了。宋文帝认为王玄谟的那路已败,魏军已经从东路南下,西头的战线不宜独进。柳元景徒叹天不我助,只好命薛安都断后,率领这一路的大军全部返回襄阳。其他各路也全部放弃进攻,转而防守,宋文帝大张旗鼓的第二次北伐至此徒劳无功,化为泡影。

转入全面反攻的魏军可不就此停步,拓跋焘大军兵分五路:永昌王拓跋仁从洛阳进攻寿阳,尚书长孙真进攻马头(今安徽怀远南),楚王拓跋建进攻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高凉王拓跋那率部从青州直逼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拓跋焘自己则从东平进据邹山(今山东邹县东南)。

拓跋焘攻下邹山,亲自拜谒秦始皇留下的石刻,并祭祀了孔子。(宋文帝想着封禅泰山,没想到反而让北魏的皇帝把孔子给祭了。呵呵,不知以汉家天子自诩的南朝皇帝是否会感到一丝羞耻呢?)然后魏军一路南行,所过城镇尽皆投降,悬瓠(今河南汝南)、项城(今河南沈丘)均被攻克,淮南重镇寿阳便暴露在魏军面前。

寿阳如若失守,则淮南难保,宋文帝下急诏命刘康祖的军队回援,与北魏拓跋仁相遇于尉武。

刘康祖的军队人数只有八千人,副手胡盛之劝他走小路撤回寿阳。刘康祖正嫌没怎么与魏军交手,不过瘾呢,斥道:“我们在黄河边上找了半天敌人都没找着;现在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哪有避退的道理!”随即下令进军:“回头看的斩首,转身走的斩脚!”

魏军势重,从四面围上来,宋军无不死战,从早杀到晚,流血没踝,刘康祖也身中十几处伤口。魏军虽然死伤上万,但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前攻,拓跋仁将士兵分为三批,轮班上阵,宋军士兵渐渐体力不支。刘康祖正意气风发地指挥众将士作战,却不幸被一支箭射穿了脖颈,坠马而死。主将阵亡,宋军溃败,几乎全部被魏军所杀,胡盛之也被俘投降。

拓跋仁乘胜席卷淮南之地,路经马头、钟离等地,烧杀抢掠,无所不行。刘铄固守寿阳,魏军无法攻下。

东面的拓跋焘主力军攻占萧城后,浩浩荡荡开往彭城。坐镇彭城的刘义恭本来的任务是后方总调度,现在所处的位置却成了敌人冲击的重点,不禁慌了手脚。彭城城中兵虽多,粮食却不够吃,不利于长期作战,历城方面的沈庆之则提出历城正好是兵少粮多,可以迎接刘义恭与另一位亲王刘骏去驻扎;太尉长史何勖则建议从水路逃往郁洲。

刘义恭对两种意见犹豫不决,沛郡太守张畅说:“历城、郁洲这两处要是值得去,下官怎么会不赞同呢。只是城中缺粮,百姓早就想跑了,只不过城门关得严,没法走而已。一旦行动起来,大家肯定各自逃散,哪儿都到达不了。如今虽然军粮少点吧,但还没到马上就要吃完的地步。我们怎么舍安求危,如果一定要走,下官愿以死进谏!”

旁边刘骏头脑也比较清醒,说:“叔父既任总裁,去留自非我所能干涉。我刘骏既任徐州刺史,必与此城共存亡,张长史的话说得没错。”刘义恭思来想去,也就听从两人的意见,好好防守彭城。

拓跋焘大军压境,到了彭城脚下。彭城素来是兵将之地,防御体系十分完善。拓跋焘不急着攻城,在城外当年项羽筑造的戏马台上搭了间屋子,瞭望城内的情形。

城内秩序井然,守兵不见惊慌之色,拓跋焘派人去探虚实,同时求取美酒与甘蔗(甘蔗产于南方,当时北方的鲜卑人很喜欢吃,所以专门去讨要一些)。刘骏听说后,就让人给魏军送去,但是说好条件,不能白给,魏军也要送特产骆驼来。

拓跋焘慨然答应,并派尚书李孝伯去城下传话:“我们皇上说了,安北将军(指刘骏)可以来见他。我军也不攻打彭城,何苦让将士们守备如此森严!”

刘骏也派张畅出门回话:“安北将军说了:‘人臣无境外之交’,我们也只能做到这样了。至于说守备森严,乃是边城之常事,只要老百姓过得开心,我们辛苦一点并无怨言。”

两边交易了一些商品,张畅便要关上城门。李孝伯问道:“何必匆匆关上城门,拉起吊桥哪?”

张畅笑道:“两位王爷看贵国国主营帐未起,将士疲惫。我军可是十万精兵强将,怕他们忍不住就冲出来揍你们,所以关上城门。等你们休息够了,再到战场上一赌输赢吧!”

拓跋焘见两个人在城下说话,心中痒痒,就派人来说:“我们皇上说了,太尉(刘义恭)和安北将军可以派人到我军中联络感情。如果诸将不能来,派个传令的人也可以啊。”

张畅答道:“贵国国主的外貌才干,我们的使者早就通报过了。李尚书又亲自来传话,不必再劳神派人去你们那儿。”

李孝伯见张畅谈笑自若,有些郁闷,就想打击一下宋人,说:“王玄谟才干平常,你们怎么可以让他做这么重要的事情,以至于溃败呢?我军进入你国境以来,七百多里,你们连点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邹山险要,你们可以凭之与我军抗衡,结果呢,你们的守将崔邪利吓得逃到山洞里,我们的将领把他生拉硬拽才弄出来。我们皇上赐他活命,他也随军来了。”心想,让你不爽一把再说。

张畅答道:“王玄谟只是我国的一名偏将,算不上有才干,不过让他当个前锋而已。大军没到,黄河结冰,王玄谟连夜退兵,才引起军中小小的骚乱。至于崔邪利被抓,对我国有什么影响呢?贵国国主以数十万之众才制服了一个小小的崔邪利,还好意思说出来?没错,你们是进入我国境内七百里而没遇到什么抵抗,但那是我们太尉的神算,镇军将军(即刘骏)的高招,天机不可泄露,具体的就不便讲明啦,哈哈。”(外交官的一张嘴真是厉害,死的能说成活的,输的能说成赢的,弱势的一方据理力争,的确可以挣回许多面子。)

李孝伯又说:“我们皇上也不攻你的彭城了,他自会率领大军直捣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如果一切顺利,彭城用不着包围;如果打不下来,彭城得了也没用。我军将南下饮马长江去也。”

张畅对此嗤之以鼻:“去留之计,自当你定。要是魏虏能饮马长江,那是没天理了。”

李孝伯对张畅一连串的舌辩十分赞服,告辞时说:“长史多保重,彼此数步之遥,可惜不能握手言欢。”

张畅答道:“阁下也好好保重,希望天下不久太平,阁下若能回到宋国,今日便是彼此相识的开始。”

拓跋焘在外交场上终于没占到什么便宜,只好下令攻城,然而无果。如李孝伯所预言的那样,魏军绕过彭城,分兵南下,中书郎鲁秀攻广陵,拓跋那攻山阳(今江苏淮安),拓跋仁攻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迅速渡过淮水,数十万骑兵向江北扑来。

十二 两败俱伤

宋文帝担忧彭城的安危,让辅国将军臧质领兵一万前往增援。臧质的军队刚到淮南的盱眙,就听说拓跋焘已经渡过了淮水。宋军仓促扎营应战,被北魏燕王拓跋谭的骑兵队击溃,臧质带着七百残兵败将,丢弃辎重,投奔盱眙。

盱眙太守沈璞是刘裕手下大将沈林子的小儿子,这个人很有远见。他接手盱眙的时间并不长,王玄谟北伐河南时,沈璞就考虑宋军一旦不测,江、淮一带首当其冲,必须认真对待这件事。于是他下令修筑城堡,疏浚城河,广积粮草财物,以备战时之用,当时上至朝廷,下至他身边的幕僚,都认为他做得也太过了些。等到魏军大军杀来,别的城中守将弃城逃窜时,众人都傻了眼,才意识到他的高明之处。

也有人劝沈璞退回建康保命,沈璞回答说:“胡虏大军要是看不上这座小城,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若是他们敢来硬攻,则必为我军所擒。请问诸位,数十万人聚在一处而不失败的战例,你们见过吗?王寻在昆阳、诸葛恪在合肥都吃了败仗,那些就是明证!”沈璞募集了两千精兵,便开始积极操办防御工事。

臧质逃往盱眙,众将认为城里容不下臧质的军队,而且就算真能守住城池,功劳也得不到,不如对臧质采取闭门不纳的策略。沈璞摇头叹道:“胡虏铁定攻不下盱眙,我敢为诸君担保。现在想要撤退,怕也来不及了;而胡虏的残暴,则是古今未有的,他们屠掠各地百姓,大家都看得清楚,最幸运的人也不过能被带回北朝做奴婢罢了。臧质的军队也是忌惮这些的,俗话说‘同舟而济,胡(指北人)、越(指南人)同心’,我们人多些,敌人就退得快,人少了,就退得慢了,岂可为了独占功劳而让敌人有喘息的机会呢?”

沈璞拍板,大开城门,接纳臧质的军队。臧质手下的将士们早就被魏军打得抬不起头了,忽然看见盱眙城防坚固,物资充足,简直像到了天堂一般,禁不住喊出万岁。臧质也是欣喜异常,下令与沈璞共守盱眙。

拓跋焘的军队尾随来到城下。听说盱眙城中存有粮草,魏军已是迫不及待地想拿下这块肥肉。原来北魏的军队主要目的是驱赶河南的宋军,并没有携带多少粮食,南下作战靠的全是一路上的抢掠。宋国的策略也算聪明,早早地坚壁清野,魏军得不到什么吃的,正是人饥马乏,若能占据盱眙,后勤问题就不用怕了。然而盱眙比彭城更难攻,不但防御严密,而且后备充分,士气旺盛。魏军攻了一把,没能攻下,拓跋焘便留下大将韩元兴领数千士兵在城外扎营对峙,剩下的军队继续南进。

魏军马不停蹄地到达了长江北岸的瓜步渡口,其时战士少食、战马缺水,已成强弩之末。拓跋焘不愿示弱,命令士兵们捣毁民舍,砍伐芦苇,编造小筏,宣言要称霸长江。(笑话,一条船都没带来,靠几条小筏就想称霸长江不成?其实拓跋焘这时也知道魏军已经到达了主观与客观上的极限,回师北方是早晚的事了,但又不能白来一趟,好歹也得把南朝君臣吓个半死不是?)

南岸的建康城中蔓延着恐惧的气氛,老百姓们荷担而立,随时准备逃跑。宋国朝廷一面下达全城戒严令,一面征发丹阳范围内所有王公以下的子弟,全体服役从军,沿着江面布下防线,从采石矶一直到暨阳,绵延六七百里。太子刘劭出镇石头城,统领水军。徐湛之镇守仓城,江湛兼任领军,部署一切军事命令。(挺有意思,这两位战前喊得欢,现在就让你们也亲临前线感受一下战争的可怕之处吧!)

为了安抚负责城防的众将,宋文帝亲自登上石头城劳军。远眺对岸魏军望不到边的阵势,心中不禁飘过一丝惆怅,没想到他苦心经营二十多年,竟换来这么一个结果。他转过头对江湛说:“当初商议北伐时,真正赞同的人就没有几个;如今劳民伤财,让人倍感惭愧,这一切都是我的过失啊!”

不知怎地,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父亲刘裕剑指北方、所向披靡的胜利场面,与眼前凄凉的江景形成鲜明的对照,让人伤感欲绝。他长叹一声,道:“檀道济若是在世,岂能教胡虏的军马跑到这个地方来!”旁边江湛等群臣早已羞得低下头,唯唯诺诺而已。

宋文帝下令,谁能得到拓跋焘或者其身边王公的项上人头,就可加官晋爵,并赏赐金银财宝。他又找人到江北无人的村子里摆放毒酒,想以此毒死北魏的士兵,也不能成功。

拓跋焘在瓜步山上搭了营帐,虎视江南。他知道滞留在此的时日已经无多,便派人送骆驼、名马,向宋国换取南方的珍奇水果,并提出和解,希望宋文帝能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孙子,而自己则把女儿嫁给武陵王刘骏(这个辈分真是够乱的,不知道拓跋焘有没有动脑子算一下)。

宋文帝召集太子与众位大臣商讨和亲之计,众人大多同意,唯有江湛反对,说:“戎狄不懂亲情,答应他们没什么好处。”

刘劭早就看江湛不顺眼了,声色俱厉地反驳道:“如今三位亲王(指守寿阳的刘铄和守彭城的刘义恭和刘骏)处境危险,你岂敢反对?”他转脸又对宋文帝说:“北伐失败,数州沦陷,简直是奇耻大辱,我看得杀了江湛、徐湛之这两个混蛋以谢天下!”

宋文帝摆摆手说:“北伐是我的意思,江湛、徐湛之两位只是没有反对而已。和亲之事,也不必再议了!”(宋文帝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还是比较厚道的。北伐的念头,根本上是源于他本人的好大喜功,以及对形势判断的严重乐观,江湛、徐湛之最多只是迎合拍马的弄臣而已,不值得杀也不必要杀。但是刘劭却有另外的意图,他想通过杀朝臣中的异己以立威,将来登基后能够稳当当地控制局面。宋文帝在这个关头替江、徐挡了一下,却使得刘劭更加痛恨二人,也引发了他对父亲的强烈不满。史书称刘劭因为这件事开始有了弑父之心,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江北的拓跋焘求亲不成,十分恼火,可他又的确没有足够的船只用来渡江作战,更不要说魏军已经供给短缺,士气低落。他只好在瓜步山上大赏群臣,然后沿江燃起火把,吓唬一下南朝将士,其举止与一百多年前同样试图窥江的后赵国君石虎颇为相似。了解北人脾性的太子左卫率尹弘断言:“胡人如此行径,很快就要退军了。”

次日,北魏军队便在当地掳掠了一批居民,然后放火焚毁民舍,扬长而去。

魏军终退,宋文帝长出了一口气,但南朝人的自信心却降到了几十年来的最低点。他担心拥护刘义康的人乘机再次作乱,便派人秘密处死了软禁中的刘义康。宋文帝终究还是违背了当年对着会稽公主发下的誓言,日后死于非命,大概也算一种迟来的报应吧。

即便打到了长江边,仍然是一筹莫展,拓跋焘的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回军经过盱眙,韩元兴的军队还在城外与臧质的守兵对峙呢。拓跋焘便向臧质喊话,要宋军快快献上美酒数坛,否则就要杀得盱眙城中片甲不留。

臧质也不做声,让城头上的守兵放下几个酒坛,送与魏军。拓跋焘命人打开一看,里面装的居然是一堆堆屎尿。拓跋焘气得毛发直竖,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攻下盱眙城!

魏军在城外筑起一圈长长的围墙,然后用山石填平了盱眙的护城河,并且绝断了城中所有的对外通道。拓跋焘亲自给臧质写信,并附送一把宝剑作为礼物,盛气凌人:“我派的这些攻城军队,都不是我们鲜卑人:城东北是丁零人和匈奴人,城南呢,则是氐人和羌人。假如丁零人战死,正好减少冀州一带的贼患;匈奴人死了嘛,则少了并州的贼患;至于说氐人、羌人死了,则关中也就没了贼患。阁下如果能杀了他们,对我国而言有利无弊。”

臧质回信,言辞有理有力:“来信已阅,我完全明白了你的奸诈。你不就是仗着有四条腿,屡屡侵犯我国国境么?我国前线诸军纷纷退散,你可知其中奥妙?童谣已经说了:‘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只不过卯年未到,我军才诱你深入而已,如今卯年已到(指宋元嘉二十八年(公元451年)),你的死期也将至了。此乃天意,无人能改。我本来奉命去漠北消灭你们的,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我怎么还能让你活着回去呢?你还是乞求上天保佑,让你死于乱军之中吧。要是不幸被我军逮着,那就得锁到驴背上,拉到建康城里去问斩了。如若天地不显灵,我给你打败了,怎么处置我都无法报答我朝对我的恩惠。哎,就凭这点才智,哪里比得上苻坚哦,还是乖乖地去攻城吧,可别马上逃走啊!如果粮食不够吃,我们可以开仓馈赠的。对了,你送来的宝剑我已收到,你是不是想要我挥剑砍你啊?”(不得不说,如果光拼唇枪舌剑,刘宋的大臣们还是很有一套的。)

臧质把拓跋焘的来信转给北魏的士兵们,并放话说:“诸位请看,佛狸在给我写的信中,竟然想这么对待你们。你们又何必自取灭亡呢?”他又附上宋文帝的悬赏令:“斩佛狸首,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万匹。”

拓跋焘怒火冲天,下令用钩车攻城楼,城内守兵有备而来,用粗壮的绳索套住了钩车,叫它有来无回。魏军又改用冲车撞城,然而城墙修得厚实,撞一下才损一点点泥土。最后一招是拼人,魏兵一拨拨地攀上城楼,与宋军守兵展开肉搏,死尸成山,依旧不见半点进展。军中谣传宋军将从海路入淮,抄魏军的后路;魏军城中的北方人不适应本地气候水土,患病的越来越多。无计可施之下,丢尽脸面的拓跋焘只得撤军,路上因行动缓慢,又把掳掠来的百姓杀害。守卫盱眙的宋军因为兵少,不敢追击,彭城方面的刘义恭忌惮魏军,也不敢贸然行动,魏宋的第三次河南大战以两败俱伤而告终。

魏军为了泄愤,撤退时经过宋国江北六州,遇房便烧,见人就砍,儿童更是被他们挑在长矛头上,挥舞戏耍。所过之地,化为灰烬,淮南一带,几乎成了无人区。春天虽然到了,燕子却只能躲到树林中筑巢,再也寻不到可以安家的房屋。南方“元嘉之治”的盛世局面,一去不复返,而北方也因为损失了大量的士兵马匹,好多年无法发动大规模的战争。

发生于南北两位君主统治末年的这场战争,以乱糟糟的计划开始,以乱糟糟的惨状结束。双方谁都没有力量吃掉对方,打成这样一场毁灭战。战争的后果是,刘宋走向了衰败,而北魏则逐渐改变了国策。

十三 疑云重重的宫廷变乱

太武帝拓跋焘并没有像童谣里所说的那样死于卯年(即辛卯年,公元451年),可见所谓的谶纬预言不过是民间人士的穿凿附会,然而,他却也的确在这一年失去了他的太子拓跋晃。

拓跋晃是拓跋焘的长子,由于北魏政权自拓跋嗣以来就形成了预立长子的传统,所以拓跋晃在五岁的时候就被立为皇太子。事实证明这一决策相当正确,拓跋晃自小就聪明伶俐,才智过人,读过的书,听过的话,每每过而不忘。他长大以后,爱读古代的经史,通晓大义,这些方面很像与他同时代的南朝皇帝刘义隆,跟他父亲相比则多了几分书卷气。

前面说过,在拓跋焘征讨北凉、柔然的多次战事中,拓跋晃都担任监国,留守平城,已经可以算是北魏的半个国君了。拓跋焘对外用兵,拓跋晃也常有不错的见解与建议,拓跋焘多有采纳。综合各方面而言,这位太子都不仅仅是合格而已,其前途不可限量。可就在这个当口儿,出了变故。

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变故的起因还得怪在拓跋晃自己身上。拓跋晃行事精明干练,却也偏偏毁在这“精明”二字之上。他信任自己的手下人,放纵他们的行为;同时呢,又通过这些人经手,私营田地、庄园,从中谋取好处。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统治者,这样的行为就显得格调太小了。高允就曾劝他说:“天地无私,所以才能承载万物,王者无私,所以才能容纳万民。殿下乃是国家的王储,万民的榜样;可现在却营立私田、畜养牲畜,甚至到集市上去与小民斤斤计较。现在外面流言飞语已经很多啦,早晚对殿下不利。天下乃殿下之天下,殿下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没有呢,何必与市井商贩争利?为今之计,不如将田地、庄园以及贩卖的物品,分给贫苦的民众,那就不会有人再诽谤殿下啦。”

依我之见,颇具经营头脑的拓跋晃应当生在今天的商品经济社会,他不听高允苦口婆心的劝告,仍然执着于一田一地的利益,终于坏了事。他有两位得力的下属,一个叫做仇尼道盛(注意仇尼是姓,道盛是名),另一个叫做任平城。这两个人十分受宠,拓跋晃有很多事情都交给他们来做,做得倒也不错。可是他们却不知为何招惹了皇帝身边的太监宗爱。这个宗爱据说本性残暴,仗着皇帝宠信他,到处为非作歹,连拓跋晃都很讨厌他。帝党和太子党之间的关系闹得很僵。

宗爱半搜集半编造地搞了一堆罪证(很可能也包括经营私田等事),向拓跋焘告状,说太子底下的人有违法行为,必须严惩。拓跋焘立即拍案,收捕了仇尼道盛、任平城等一堆东宫的人,全部处斩。事情闹开后,拓跋晃整日里担惊受怕,惴惴不自安,没多久就去世了,年仅二十四岁。拓跋晃的死,至今仍是一个谜。

正史里关于他的死,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通常的观点都取自《魏书》,其实只有一句话,记录在《魏书·阉官传·宗爱传》里:“时世祖震怒,恭宗(拓跋晃之子拓跋濬登基后给他追封的庙号)遂以忧薨。”就这段文字看,拓跋晃的死似乎很简单,是被宗爱与仇尼道盛等人的矛盾所导致的东宫官属案给吓死的,或者说给引发的抑郁症闷死的。然而这里面有两个问题:一、如果宗爱只是向皇帝诬陷仇尼道盛等人,皇帝又何必大动干戈,大杀太子手下的人,而且“怒甚”呢?二、原本很受皇帝信任(至少从《魏书》的叙述来看是如此)的拓跋晃在整个事件过程中怎么就毫无发言的机会,反倒在才二十四岁的时候就这么死了呢?

所以,《魏书》中这句含糊不清的话十分可疑,拓跋晃的死,恐怕也不只是一名太监与一两名官员的小小私怨所引起的。拓跋晃的儿子拓跋濬后来做了皇帝,魏国的史官很有可能在这些细节问题上“为尊者讳”了。

于是我们查阅《宋书·索虏传》,就找到了另外一种记载,这回可真是一条猛料:拓跋焘在南征的时候,拓跋晃瞒着父皇,派人到军营中收取战利品,得了不少好处。不想被人告发(很可能就是那个宗爱),拓跋焘震怒,下令去东宫搜查赃物。拓跋晃心里害怕,派刺客去谋杀拓跋焘,被拓跋焘识破。拓跋焘假称被杀,命人召太子前来迎丧,在半路上把他抓住关了起来,过了一段时间就将太子杀死。

如果该记载都是事实,那么拓跋晃的死就完全是咎由自取,换而言之,他是又一例宫廷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当然,对于北魏内政,宋国的史官收取的多半是不准确的二手材料,是会有失真的情况的,并不值得全信,比如另一本今天已经无法看到全貌的宋国史书《宋略》中就记载太子的实际罪行是后宫的淫乱行为,所以即使是这两本史书之间都无法统一口径。其实,魏、宋两国正史的记载也并非完全矛盾,我们综合来看,可以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框架,即:拓跋晃纵容属下(当然也可能出于他的本意)大发战争横财(也许还有其他罪行),被宗爱告知拓跋焘。拓跋焘大杀东宫人士,太子自疑,便想谋杀拓跋焘。不料计划未遂,被拓跋焘识破,太子遭到收捕,或闷死,或赐死,或处死,具体如何,则已不得而知了。

这样的猜想相对更符合逻辑,拓跋晃的提前去世,可以视为自灭佛令颁布以来所积下的帝党与太子党矛盾的一次总爆发。这里头很可能还曾有过相当血腥的宫廷斗争,可惜流传到今天的史料中难以找到更多清晰的线索了。

拓跋晃的真正死因只能留待后人的继续研究了。事实上,即使是拓跋焘的死因,两本正史的叙述也是矛盾的。《宋书》在这个问题上反倒没有什么猛料,只说拓跋焘是病死的。《魏书》则把皇帝的死全部归咎到太监宗爱身上。

整件事情也是疑云重重。拓跋焘的父亲拓跋嗣就是在南征不久后病死的,北方人尤其是游牧民族不适应南方的气候,染疾而死的并不少见,拓跋焘年近五十,虽然身体强健,但毕竟是皇帝,养尊处优,偶染微恙而导致隐疾发作而死也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如此一来,宗爱在拓跋焘死后的一连串行为就很难解释得通了。

所以我们还是遵照北魏方面的官方说法,将这位强悍的马上皇帝的结局交代一下。拓跋焘在拓跋晃死后,大概又有些后悔,一直也没有重立太子,却很有意立拓跋晃的长子、年仅十三岁的拓跋濬为皇太孙,让他继承自己的皇位。宗爱害怕皇帝将来翻案,把账一股脑儿全算到自己头上,便潜入寝宫,把拓跋焘杀死,并对外宣称皇帝急病发作驾崩(太监日夜守侍在皇帝身边,要想杀皇帝,倒真是能省很多事)。

皇帝既死,接下来的难题是立谁为君。拓跋焘共有十一个儿子,长大成人的有六个,除太子拓跋晃外,以下依次是晋王拓跋伏罗、秦王(后改封东平王)拓跋翰、燕王(后改封临淮王)拓跋谭、吴王(后改封南安王)拓跋余、楚王拓跋建,其中次子晋王已经去世,年龄最长的就数秦王了。但是按照拓跋焘的意思,大约是要跳过儿子这一代而立长孙拓跋濬的。尚书兰延以及侍中和疋、薛提三人认为应当拥立年纪大的国君,便秘不发丧,召拓跋翰入宫,准备登基。

思前想后的薛提又觉不妥,提出还是立嫡长孙为宜。这几个人就在一厢犹豫不决,内宫里负罪心虚的宗爱却打定了另一个主意。他与吴王的关系不错,便私下把拓跋余迎到宫内,假传皇后密诏,命兰延等三人入内宫议事。

尚书和侍中们从来就没把太监放在眼里,也就乖乖地来了。刚一进宫,只听身后呼啦拥上一堆人,将他们按倒在地,捆绑结实,在殿堂上给做了——原来宗爱手下的太监早已手持棍棒在后头等候多时了。一不做,二不休,宗爱又命太监们搜出躲藏在宫中的拓跋翰,杀掉了事。

拓跋余被立为皇帝,他封宗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还给封为冯翊王。因为得位不正,他便从国库中拿钱财来赏赐群臣,以为这样就能坐稳皇位,却反而引起了大家的猜疑(与以前弑父的拓跋绍的举措如出一辙)。宗爱在拓跋焘在位时就敢仗势欺人,哪里真把拓跋余放在眼里。过了半年,拓跋余顾忌宗爱专横跋扈,谋划削夺他的权力。宗爱有所觉察,乘拓跋余到城东祭祖庙的时机,吩咐他身边的小太监贾周连夜将他杀死。(一人连杀两个皇帝,宗爱以太监的身份打平了刘裕创下的纪录,这个纪录直到北朝末年才被北周宇文护打破,此为后话。)

弑君事件非常秘密,唯有羽林郎中刘尼知晓。刘尼劝宗爱还是立拓跋濬为帝,宗爱惊道:“你发傻啊,要是立了拓跋濬,我们这些与拓跋晃有仇的人不全倒霉了!还是看看诸位王爷中哪位比较贤能的立一个吧。”

刘尼担心不已,便找到殿中尚书源贺与南部尚书陆丽(就是单骑赴长安的陆俟之子),决定发动政变。这三人有了前车之鉴,行事谨慎,他们先派重兵把守皇宫,再暗中将拓跋濬接入平城。一切停当,刘尼快马冲回城东祖庙前,对着还守候在那里的卫兵们大喊:“宗爱弑杀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孙已登大位,下诏卫士们全部回宫擒逆。”士兵们冲入皇宫,捉拿与弑君有关的太监,将宗爱、贾周等人灭族。宗爱机关算尽,把自己的性命也一同搭了进去。

拓跋濬顺利成为北魏第五任皇帝,这就是北魏文成帝。这一年是公元452年,刘宋元嘉二十九年。

十四 元凶逞恶

元嘉二十九年,刘宋政权同样危机暗伏,一场内乱正在酝酿之中。而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说说宋文帝发动的第三次北伐战争。

惨遭鲜卑铁骑蹂躏的淮、泗地区尚未从战争中恢复,北方宫廷内讧、拓跋焘身死的消息就传到了江南建康的君臣耳中。前一年的失败令宋文帝深感耻辱,他认定这是拓跋焘得到的报应,天赐良机让他报仇雪恨。在上一次北伐中弃城逃跑的北魏荆州刺史鲁爽害怕获罪,与弟弟鲁秀等人一起拖家带口南奔刘宋,向刘铄投降。宋文帝大喜,封他做司州刺史,镇守义阳,又封鲁秀为颍川太守。鲁爽时常上书鼓动宋文帝伐魏,宋文帝好了伤疤,忘了疼,迫不及待地再度规划北伐大计。

太子中庶子何偃、沈庆之等人认为淮水南北诸州疮痍未复,不宜轻举妄动用兵,文帝不听。青州刺史刘兴祖则建议:“河南一带饥民遍野,军无可掠;不妨干脆长驱河北,进入中山,据守关隘、险要,直捣魏国心腹地带,冀州以北的老百姓必然带着粮草财物前来劳军。到时我们再以河南诸军北渡黄河,西拒太行,北守军都(即今居庸关),若能成功,则统一指日可待,即使不成,也不伤大体,希望陛下早作决断。”宋文帝猛地瞧见这么大胆的构想,倒吃了一惊。他虽想恢复北方,眼下的胆量也不过收复河南而已,不敢再有奢想。刘兴祖颇有创见的建议,也被否决。

这次北伐还是沿传统路线三路并进:东路,抚军将军萧思话督统冀州刺史张永等率宋军主力攻打碻磝;中路,北魏降将司州刺史鲁爽、颍川太守鲁秀和殿中将军程天祚率四万荆州军进逼许昌、洛阳;西路,上次北伐表现不错的雍州刺史臧质率所部进逼潼关。

张永包围碻磝后,宋军分东、西、南三个方向狂攻,然而这宋军的战斗力,简直是黄鼠狼下崽——一代不如一代。元嘉初年的北伐,魏军是先退后进,宋军好歹还占领了河南四镇几个月之久;第二次北伐,宋军攻下碻磝,遇阻于滑台;这一次,宋军围攻碻磝近一个月,就是打不下来。

魏军守城越来越有信心和经验,算是在不断实践和学习中成长吧。城中守兵挖通地道,忽然杀出,将宋军攻城的器具烧毁,又烧了宋军的营寨。张永一看,再打下去得轮到自己被攻了,就擅作主张,没向众将通报,便撤围退军。宋军士卒毫无准备,一片惊扰,魏军乘乱出击,宋军血流成河,损失巨大。

督军萧思话大怒,亲自率军从历城前往增援,全力猛攻,仍然受挫。青、徐两州的庄稼还没成熟,宋军的士兵得不到足够的粮食供应。萧思话无奈,下令撤军,退回历城,张永等攻城将领全部下狱问罪。(宋军北伐的前线不断东移、南移,南北双方的实力差距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等到十多年以后的宋明帝时代,淮北的冀、青、兖等州陷落,传统意义上的北伐就不再有可行性了。)

其他两路打得还不错,鲁爽的一路,攻到了虎牢附近,臧质的那一路,则由柳元景和薛安都逼近了潼关。梁州刺史刘秀之也派司马马汪和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进攻长安。由于东路的功亏一篑,这几路无力独进,只好重新退回淮南。宋文帝操之过急的最后一次北伐行动,即使面对皇帝新死的北魏,也没能取得任何便宜。战场上的失败,仿佛也预示了他本人末日的到来。

宋文帝一共有十九个儿子,长子即太子刘劭,出生于宋文帝刚刚即位之时。按理说即位之初得了皇子,该是好事才对。可是据说有人去考察过以前的历史,从三皇五帝以来,皇帝即位后才由皇后生的太子,只有一位,谁呀?殷商的最后一代君主纣王。这种事儿几千年一遇,偏偏让刘劭给凑上了。宋文帝倒不信邪,对于这个长子,他是很喜欢的,六岁的时候就封他为太子。

宋文帝后来宠爱一名姓潘的淑妃,冷落了原先的正室袁皇后。皇后吃醋,闷闷不乐,在刘劭十八岁的时候气死了。因为这件事,刘劭十分痛恨潘淑妃以及她所生的皇子、始兴王刘濬。

刘濬是个识时务的人,他知道与太子结怨将来对自己不利,就有意接近刘劭,百般逢迎,与他打成一片。两人从死敌变成了死党,关系变得不同寻常。

刘劭有人君之相,放到今天也是个标准帅哥,而且肚里有货,文武双全。但他与拓跋晃面临同样的难题,就是父亲坐着位子总是不死,自己的这个太子等得花儿都谢了,还不得上任。等来等去,他决定“出点力”,竟伙同刘濬搞起了巫蛊。

刘劭的姐姐东阳公主身边的侍婢王鹦鹉认识一名叫做严道育的民间女巫。这个人宣称自己会些法术,就像今天某些所谓的特异功能大师一样,还真把刘劭姐弟俩给唬住了。刘劭就伙同刘濬,请严道育用玉雕刻了一尊宋文帝的人像,埋在殿前,日夜诅咒文帝早死。

东阳公主的奴仆陈天兴和太监陈庆国担任跑腿传信的工作,知道整件事。正值此时公主去世,按照宫中规定,侍婢必须出嫁。刘劭担心王鹦鹉嫁到外头泄密,就在刘濬府中找了个老实可靠的下属,把王鹦鹉嫁给她做妾。可是王鹦鹉在公主宫中这么多年,早与陈天兴眉来眼去勾搭上了。她怕私通之事泄露,就找到刘劭,让他派人杀了陈天兴。这下可吓坏了另一名知情人陈庆国,他跑到宋文帝那里,将巫蛊的事情和盘托出。宋文帝大惊,下令逮捕王鹦鹉,抄家盘查,查出一堆写着咒语的纸张,又挖出了埋着的玉像。

奇怪的是,宋文帝并没有马上采取处罚措施,只是痛责了刘劭两兄弟,回到宫中跟潘淑妃说:“刘劭想我死了能登帝位图富贵,还有道理,怎么刘濬也掺和进去了呢,你们母子岂可一日无我哦!”

宋文帝命人搜捕搞巫蛊的严道育,第二年,才有人报告严道育从刘劭的宫中逃到了刘濬那里。宋文帝听说刘劭兄弟还与严道育往来,勃然大怒。潘淑妃拼命求情,毫无效果。

事情坏在宋文帝手下的一堆书生身上。宋文帝打算废掉太子,并赐刘濬自裁,便找到侍中王僧绰商量。王僧绰提出查找汉魏以来的典故,与徐湛之和江湛一起商量如何废立太子。按年秩往下排,该立文帝的第三个儿子刘骏为太子,但是文帝从来不喜欢这个儿子,江、徐两位又各有私心,江湛的妹妹是文帝四子刘铄的妃子,徐湛之的女儿则是六子刘诞的妃子,各推对自己有利的人选,而皇帝自己又倾向于立七子刘宏,连续几夜与徐湛之等人商议,犹豫不定。废立大事,岂能如吵架一般儿戏?也不知是哪根筋出了问题,文帝商议之余,把这些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潘淑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潘淑妃暗中找到儿子刘濬,告知废立之事。刘濬派人快马飞报刘劭。刘劭明白刻不容缓,迅速采取行动。

元嘉三十年(公元453年)二月的一天晚上,刘劭命心腹张超之等人集合起东宫的两千多兵士,装备整齐,又召集部下萧斌等人,讲明进宫之事。众人惊愕,只好听从太子安排。

不待天亮,刘劭就在甲胄之外披上红袍,与萧斌两人同乘画轮车,一路开到万春门前。刘劭向门卫假称文帝有诏,门卫不敢阻拦,东宫的武装队伍冲进了宫城。

宋文帝一夜未眠,正在内宫与徐湛之秉烛夜谈废立之事,值勤的卫兵还在睡觉。张超之挥着刀杀了进来,宋文帝不及躲闪,搬起身前的几案自卫。张超之刀快,一刀将宋文帝的五指砍下,文帝立时痛晕倒地,张超之再加一刀,这位元嘉皇帝就此惨做刀下鬼。徐湛之想从北门逃跑,被兵士们一拥而上,乱刀砍死。

这时刘劭等人方才进殿,听说父皇已死,刘劭便坐镇东堂,从容指挥士兵们继续屠杀,包括值班的江湛等一干人都被杀害,连积极告密的潘淑妃也难逃活命。

事了,刘劭对前来接应的刘濬轻描淡写地说:“潘淑妃被乱兵所杀。”刘濬回应:“这正是我愿意看到的。”两人权迷心窍,已冷酷到无父无母的凶狠境界,难怪《宋书》对他俩早有定性:二凶。

十五 二凶的覆灭

潘多拉的盒子一旦开启,灾祸、罪恶将永无止境。太子刘劭的弑父行为,就是开启了这样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宋国从此在不断的内耗中日益衰落,直至消亡。刘裕毕其一生的努力,从贫苦的社会底层爬到了九五之尊,却换来后世子孙自相残杀、生灵涂炭。

清理完宫中异己,刘劭又将大将军刘义恭、尚书令何尚之等人软禁起来。然后下即位诏书,说:“徐湛之、江湛弑逆,我领兵入殿,可惜晚了一步,伤心欲绝。如今罪人已得到惩罚,应当大赦天下,改元嘉三十年为太初元年,文武百官一律晋位两级。”

改年号的事还有个小插曲,刘劭一开始想让萧斌拟诏,萧斌认为自己文笔不行,推给了侍中王僧绰。刘劭早就和女巫严道育商量好了年号,用太初。萧斌提出异议,说:“按照规矩应该明年再改元。”刘劭问王僧绰什么意见,王僧绰就说:“晋惠帝即位当年就改了元。”刘劭很高兴,说:“很好,就这么办!”(居然没听出来这个王僧绰是在损他呢,刘劭恐怕真是晕了头了。)

没过多久,刘劭查明王僧绰也参与了废立之事,就不听他的了。把他杀了还不算,刘劭又故意把事情搞大,诬陷在建康的几个王侯与王僧绰合伙谋反,把刘裕侄孙辈的兄弟都给抓起来处死。下一步,就是要对付自己的亲生弟弟了。

最大的敌人,是正出兵在荆州一带讨伐西阳蛮(蛮的一种)的三弟武陵王刘骏。刘骏此时屯兵五洲(今湖北浠水西南),与大将沈庆之在一起。

有人从建康跑出,带来文帝被弑的消息。刘骏心中害怕,不敢有所行动。刘劭命人给沈庆之送亲笔书信,让他找机会杀掉刘骏。沈庆之找到刘骏,把书信呈给他看,这位爷竟脓包得很,一看哥哥要他死,腿也软了,眼泪也下来了,一转身就要进内屋与母亲诀别。

沈庆之战场上什么凶狠的敌人没见过,万没料到自己要辅佐的皇室成员却那么没出息。他一把拉住刘骏说:“下官受先帝厚恩,今天唯有出力除贼,殿下为何倒疑我要杀你呢!”

刘骏松了口气,摆回架子,说:“家国安危,都仰仗将军你了!”

刘骏举起讨逆大旗,以手中的军队为班底,从西阳(今湖北黄冈东)出发,任命沈庆之为府司马,襄阳太守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两位领中兵参军;江夏内史朱修之(就是宋文帝第一次北伐时死守滑台被北魏所擒的那位,后来通过北燕逃回了宋国)为平东将军,记室参军颜竣领录事参军,大军向寻阳挺进。

有了一面大旗,其余各路王侯就来看齐了(也亏得刘骏有沈庆之这样的宿将辅佐,才第一个行了大事)。宋文帝的六弟南谯王刘义宣在江陵,与雍州刺史臧质、以及司州刺史鲁爽一起举兵响应刘骏。兖、冀两州刺史萧思话也从驻地历城赶到彭城,引兵在江北接应。随王刘诞这时在浙江一带,刘劭分浙东五郡为会州,让他做刺史,他本想听刘劭的命令,受职上任。左右都劝他不可听任凶逆作乱,应该传檄起义,刘诞便也向刘劭翻了脸。

刘劭自认为从小熟读兵书,军事上的东西懂得不少,可以独当一面。然而一时间四方兵起,他心中着慌,下令戒严,把秦淮河南岸的居民全部迁到北岸,欲凭借秦淮河固守。为了防止诸公及大臣出奔,他又将几个弟弟、刘义恭及其诸子全部聚到他本人所居的台城之内。刘骏的檄文传到建康,他拘捕了刘骏和刘义宣的儿子,要悉数屠杀掉,刘义恭、何尚之提出这样干肯定会坚定敌人奋战到死的决心。刘劭觉得有理,只软禁了这堆王侯,并不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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