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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08

胡俨在永乐二年九月改任国子监祭酒,不再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密。黄淮在永乐十二年闰九月下狱,胡广在永乐十六年五月病故。原有的七人,只剩下三人:杨荣、金幼孜、杨士奇。

在永乐文臣之中,遭遇最苦的是解缙,而才气最高的也是他。他敢于在李善长灭族以后,替工部的虞部司郎中王国用代笔,上书朱元璋,为李善长诉冤:“善长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勋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亲戚拜官,人臣之分极矣。藉令欲自图不轨,尚不可知,而今谓其欲佐胡惟庸者,则大谬不然。......使善长佐惟庸,成不过勋臣第一而已矣。太师、国公、封王而已矣。尚主纳妃而已矣。宁复有加于今日?且善长岂不知天下之不可幸取!当元之季,欲为此者何限?......能保首领者儿何人哉!善长胡乃身见之而以衰倦之年身蹈之也?......今善长已死,言之无益,所愿陛下作戒将来耳。”

王国用拚了性命,递上这篇大文章,结果朱元璋竟然不以为忤,不杀他,也不追究这文章是否有人代笔。解缙这时候官居御史。在此以前,当他尚在翰林院充任庶吉士时,便已经写过一封万言书,向朱元璋犯颜直谏:“国初至今(洪武二十一年),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陛下进人不择贤否,授职不量重轻。建‘不为君用’之法,所谓取之尽锱铢;置朋奸倚法之条,所谓用之如泥沙。夫罪人不孥,罚弗及嗣。连坐起于秦法,孥戮本于伪书。今之为善者,妻子未必蒙荣,有过者里胥必陷其罪。况律以人伦为重,而有给配妇女之条,听之于不义,则又何取夫节义哉!……而今内外百官,捶楚属僚,甚于奴隶,是使柔懦之徒,荡无廉耻。……”

他一辈子心直口快,虽则公忠体国,而自身终于遭殃。他在成祖左右,原是最受宠信的人。成祖在永乐二年立长子朱高炽为太子,全靠他坚决进言。成祖一共有四个儿子,长子高炽,次子高煦,三子高燧均为皇后徐氏(徐达的女儿)所生。另一个儿子高爔,生母何人无考,未及受封而死。高炽为人忠厚,喜欢写诗。高煦为人勇悍,颇能打仗,曾经在靖难之役有好几次转败为胜,救了成祖,在成祖即位以后,领兵驻防开平。高燧没有多大出息。

成祖听了武臣邱福的话,原想立高煦为太子,秘密征询解缙的意见,解缙说:“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成祖默然不语,解缙补上一句:“好圣孙!”提起了这位心爱的孙儿(未来的明宣宗,名瞻基,是高炽的儿子,这时候年方七岁),成祖便点了点头。

成祖在永乐二年四月初一日(辛未),设置东宫(太子)官属,以吏部尚书蹇义与兵部尚书金忠为詹事府詹事,礼部尚书李至刚兼(詹事府的)左春坊大学十,升解缙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升黄淮胡广为左右庶子(这庶子是官名,不足姨太太的儿子),升胡俨杨荣为左右谕德,升杨七奇为左中允。次日,以他的第一功臣,曾经建议立朱高煦为太子的淇国公邱福,为太子太师;以他的第一谋臣,道衍和尚为太子少师,叫道衍还俗,复姓姚,赐名广孝。初四日(甲戌),立长于朱高炽为太子,次子朱高煦为汉王,三子朱高燧为赵王。成祖这样子做,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国本已立”。

但是,高煦抗命不肯去云南就汉王之封,成祖却纵容他,让他和妻子儿子住在南京,又把自己的“天策卫”亲军赏给他,其后又加赏两个卫。成祖在南京的时候少,在北京的时候多,太子高炽留在南京“监国”,这汉王高煦便常常随侍在成祖身旁,有机会说太子的坏话,更有机会说解缙的坏话。到了永乐五年二月,解缙便以“廷试,读卷不公”的罪名,被贬到广西与交阯当叁议了。 永乐八年,解缙回南京述职,成祖去了北方打阿鲁台,解缙当然晋谒负有监国之职的太子。这件事,被汉王高煦歪曲,说解缙是明知成祖不在南京,而前来“私觐太子”的。成祖一怒之下,便把解缙捉下诏狱。解缙在狱中受了种种酷刑,供出他所交往的人如大理寺丞扬宗等等,于是这些人也连带倒霉。五年以后,永乐十三年,锦农卫指挥使纪纲(姓纪名纲,是个宦官)把狱中囚犯的名单送给成祖看。成祖看到解缙的名字,说:“解缙还活着吗?”纪纲听了,回到锦衣卫,请解缙喝酒,把解缙灌醉,活埋在雪里,当时便断了气。解缙死后,家产被抄,妻子宗族被流放辽东。

去年,永乐十二年,闰九月,成祖从蒙古打仗回来,太子的使者迎接稍晚,汉王从旁进谗,成祖把东宫的若干官属都下了狱,包括黄淮、杨士奇、太子洗马杨溥、金问。杨士奇不久便被释放,黄淮等人一关便是十年(到成祖逝世,太子(仁宗)即位)。

成祖在永乐十三年改封汉王于青州(山东益都),汉王仍旧拖延不去,而且私自招募了三千壮丁,不向兵部列报,并且擅杀南京的兵马指挥徐野驴,成祖这才在水乐十四年十月将汉王逮捕,囚禁在西华门,于十五年三月改封他于乐安州(山东惠民县),限令当天启程。

户部尚书夏原吉与刑部尚书吴中,在永乐十九年十一月下狱,不是为了太子与汉王之间的纠纷,而是为了反对成祖又想北征。兵部尚书方宾和他们主张一致,畏罪自杀。在所有的文臣之中,始终获得成祖的宠眷的,仅有胡广、杨荣与金幼孜三人,他们虽则也兼有詹事府的名义,但在永乐七年以后,便一直是跟在成祖身边当扈从的。

成祖虽则宠眷胡广、杨荣、金幼孜,却也未曾用他们控制六部的尚书,把入阁的学士大学士之流,放在六部尚书之上,是仁宗以后的事。在成祖一朝,阁臣只是“参预机务”而已,没有“票拟”的权。票是签条,拟是写出“拟准,拟驳、拟如何如何”。当时的阁臣,官阶最高的仅为正五品,虽则成祖特赐他们以二品服装,然而六部尚书是真的正二品。仁宗把杨士奇、杨荣、金幼孜、黄淮,分别“加”了兵部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官衔,这才给了他们以名正言顺的核议各部奏章的大权。至于,在阁臣之下设置诰敕房,制敕房,与若干名中书舍人,更是景帝以后的事了。

话说回来,胡广、杨荣、金幼孜,确也值得成祖宠眷。这三位翰林,学问均有根底,胡广为人长于保密。金幼孜秉性谦退。杨荣呢,才气堪与解缙相比而没有解缙的锋芒。因此之故,成祖在晚年,最喜欢的便是他。每次发了脾气,见到杨荣来,脾气便没有了。杨荣在近臣之中,年龄最小(比成祖本人小九岁,比杨士奇小三岁)。成祖在永乐八年北征之时,叫杨荣统率三百勇士作了事实上的“亲军指挥”。水乐十二年,征瓦剌,令皇太孙(未来的宣宗)随行,叫杨荣在军中向皇太孙讲述经史;又叫他兼领“尚宝司”,“凡宣诏、出令,及旗志符验,必得荣奏,乃发。”永乐十四年,升杨荣与金幼孜为翰林学士;十六年,胡广病故,叫杨荣接掌翰林院;十八年,再升杨荣为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学士;二十年,北征,“军事悉令参决”,等于是叫他当参谋长;二十一年北征,“军务悉委荣”,等于是叫他作统帅。

成祖以叛逆取天下,而竟然网罗得若干正人君子,帮他“顺守”,可谓奇迹。成祖的度量,不比太祖宽宏,他所以能够如此,大概是得力于读书较多,太祖起自草莽,无法了解文人,太祖心目中的所谓文人,只是“肯为君用”的“士大大”而已。

在成祖的朝廷之中,也有来自北京的“老干部”与靦颜归附,甚至投机图利的无耻之徒:例如,“务为佞谀”而中伤解缙的礼部尚书李至刚(一点儿也不“刚”);贪污成性,声色自恣的兵部尚书方宾(自杀得很好);虽有建筑技术而不恤工匠,私生活糜烂的历任右都御史、工部尚书、刑部尚书的吴中;一味逢迎,开门纳贿的礼部尚书刘观;不学无术,贻笑大方的另一位礼部尚书吕震;刻薄残忍、欺侮弱者的左都御史陈瑛,与历任刑部尚书、礼部尚书的郑赐......等等。蹇义与夏原吉以二薰处于众莸之中,竟能久于其任,也许是全仗皇帝身边有几个好翰林,朝夕呵护。

五二、永乐武臣

成祖在起兵“靖难”之时,所倚靠的是他的“燕山三护卫”的官兵,虽则其中的精锐已经被建文帝调去了开平,但是留在北京的军官与“壮士”仍然不少。在军官之中,下列诸人留下了姓名:

燕山中护卫——指挥唐云,指挥佥事陈志;千户邱福,孟善;副千户陈珪。

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张玉、张兴;副千户朱能、李濬。

燕山右护卫——指挥佥事陈寿;副千户谭渊、徐祥;百户王真。

在这些人之中,唐云的地位最高,年纪也最大。当成祖“八百壮士”从燕王宫城冲出,夺取北京城九门之时,夺下了八门,而“西直门”的守率抵死不降。唐云走向前去,向守卒说:“皇上已经有旨,令燕王‘自制一方’。你们快退,否则有性命危险。”于是,西直门的守卒一哄而散。其后,成祖出去打仗,留唐云在北京城辅佐“世子”朱高炽守城。入京以后,封他为“新昌伯”,世袭指挥使。

功劳最大的,是张玉和朱能。张玉在东昌之战阵亡,其后被追封为“荣国公”。他的儿子张辅从征有功,被封为信安伯。(关于张辅征安南的事,以后再说。)

朱能于张玉死后,是成祖手下的第一员猛将,常常转败为胜。他极有毅力,主张打到底,成祖入京以后,封他为“成国公”,年禄二千二百石,授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任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永乐四年,命他为“征夷将军”,率领“八十万”大军讨伐安南,不幸病死在广西龙州,年纪仅有三十七岁,追封为“东平王”,予谥“武烈”。他的儿子朱勇,颇有父风,是仁宗、宣宗、英宗三朝的大将。

邱福的功劳不及张玉朱能,却有一个长处:绝不夸功争赏。成祖为了给所有的武臣以一个教训,特地在入京称帝以后,把他列为首功,置于朱能之上(其实朱能也从来并不骄傲),封他为“淇国公”,年禄二千五百石,授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任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可惜这邱福不争气,在永乐七年以“征虏大将军”的地位统十万骑兵北伐,轻举深入,阵亡,全军覆没。成祖大怒,追削他的封爵。他是主张立成祖次子朱高煦为太子的人,成祖不听,而依从解缙等人的建议,立长于朱高炽为太子(即未来的仁宗)。邱福死后,朱高煦势孤,虽想夺嫡,巳经毫无希望了。

封公的,仅有邱福与朱能二人。朱能于死后被追封为王。追封为公的,是张玉。追封为侯的,是谭渊与王真。谭王二人均在成祖入京以前阵亡:谭死在夹河之战,王死在淝河之战。

成祖入京称帝以后,除了追封张玉为荣国公以外,也追封了阵亡的陈亨为泾国公,谭渊为崇安侯,王真为金乡侯。陈亨原为都督佥事,镇守大宁,谭渊原为燕山右护卫副千户,王真是燕山右护卫的百户,均极勇敢善战。

参加“靖难”之役的其他武臣,被封公的有成国公朱能。姚广孝是到了在永乐十六年病故以后,才被追封为荣国公的。姚本是一个和尚.法名道衍。被封侯的有下列十四人:

在这些侯之中,出身最低的是张武与王聪,然而张武的功劳最大。此外,有王宁,原已因作了[太祖之女]怀庆公主的驸马而封为永春侯,因“通燕”而在南京坐了牢,也可算是功臣。又有郭义、薛禄二人,迟至永乐十八年十二月才分别被封为安阳侯与阳武侯,加号“奉天靖难武巨”。

封伯的是下列的十七人

在南京城破前后后向成祖投降劝进的陈瑄、茹瑺、王佐,被分

别封为平江伯、忠诚伯、顺昌伯。这三人之中,只有陈瑄是武臣,官居江防都督佥事。

从永乐八年到永乐二十年,先后因靖难之功而被追封为伯的有:景城伯马荣,新泰伯张钦,莱阳伯周长,成武伯陈亨,会安伯金玉,平阴伯朱崇,保昌伯程宽。

五三、贵州设省

除了上述的“靖难”功臣以外,其后打安南与打北元的有功军官,也有若干被封为侯与伯的。

因“靖难”而封的侯与伯,真正的将才并不多。其中镇远侯顾成与信安伯张辅是两个例外。顾成祖籍湘潭,生长江都,是划船的世家,力大如牛,替朱元璋掌伞,当随从,有一次小船搁浅,他背起了小船走。攻镇江的时候,他打进城里,作了俘虏,竞能在被杀之时挣脱绳索,跑回,再行打进城里,于克城以后升为百户。打云南,平贵州,他的功劳均多,升到了以“右军都督佥事”佩“征南将军”印。建文帝召他回京,任为左军都督(左军都督府的都督),派他随同李景隆北御燕兵,不幸在真定被俘。燕王(成祖)不杀他,留他在北平,帮助世于朱高炽守城,作为朱高炽左右的唯一军事专家。顾成为人颇重道义,不肯带兵出城,与建文帝的“南军”对垒,也不肯接受世子赏给他的任何兵器。他只肯就北平城的防守工作,指导一番。

成祖称帝以后,封他为侯,叫他回驻贵州。这时候,他的年纪已有七十三岁。到了永乐十一年贵州的苗民首领田琛与田宗鼎彼此打起仗来,成祖命令顾成率领五万大兵,加以镇压。田琛是思州宣慰使,田宗鼎是思南宣慰使。两人所争的,是“沙坑”一片地方。从中挑拨的,是思南的宣慰副使黄禧。田琛不该“目无朝廷”,擅动干戈,更不该自称“天主”。他任命这黄禧为大将,打进思南宣慰使的衙门所在地镇远,杀掉田宗鼎的弟弟,掘掉田宗鼎祖宗的坟墓。

顾成对田琛、黄禧,不动声色,便把这两个人抓了来,捆起,加上锁铐,送到京师(南京)。田宗鼎自己也来到京师,向成祖请罪。成祖治田琛与黄禧,宽恕田宗鼎。然而这田宗鼎不识趣,要求灭绝田琛与黄禧的亲族党羽,替他报私仇,除祸根。他而且告发自己的祖母(大概是庶祖母),说祖母与黄禧私通;祖母也咬了一口,说田宗鼎勒死自己的亲生母亲。成祖大怒,说田宗鼎也不是好东西,法无可宥。

于是,思州与思南均没有适当的人可以作‘土司”。成祖便决定设置贵州省(贵州承宣布政使司),以思州、思南的土地分作八府,一州,一县,一宣慰司,三十九长官司。八府是:思南、镇宁、铜仁、乌罗、思州、新化、黎平、石阡。一州,是镇远。一县,待考。一宣慰司,是管辖永东、龙里等七个长官司的贵州宣慰使司。(二十九个长官司的名称,限于篇幅,从略。)布政使司与宣慰使司的衙门均设在贵阳城。那时候,贵阳还不是一个府;遵义是一个“军民府”,属于四川;安顺是普定府下面的一个“军民府”,先属云南,后属四川,到了英宗正统三年才划入贵州布政使司;都均是一个安抚司(比宣慰司低),属于贵州都指挥使司,而不属于贵州布政使司。

五四、成祖北征

成祖对北元一共打了六次,仅有第一次是师出有名,第二次是不得不战,其余的四次均为浪费。而严格说来,这六次没有一次打了胜仗。

在元顺帝北走沙漠之时,实力尚相当雄厚,而且在陕甘的王保保(扩廓帖木儿),在东北的纳哈出,均有庞大军队。就明朝的立场说,威胁犹往,所以朱元璋之一再竭力想“肃清沙漠”,不无理由。

到了成祖之时,此种威胁业已化为乌有。叫朝内部的行政井井有条,国力充沛,而北元内部篡弑相寻,分崩离析。我们中国历史上的“以德服人”,“以大事小”的传统,正可乘此发挥,根本用不着动武。成祖却一动再动,动得公私交困。

在北元的一方面,第一位君主元顺帝在洪武三年得了痢疾,去世。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继位,是第二位君主,在位八年,饱经忧患而死,其弟弟脱古思帖木儿是第三位君主,当了十年可汗,被蓝玉击溃,死在叛臣也速迭儿之手。

瓦剌二字,是Oirat或Oirad的译音,在清朝的官方文书上译为“卫拉特”,原意是“边部”。元亡之时,整个瓦剌被一位猛可帖木儿割据,其后分为三部,而马哈木是其中一部的部长。其余两部的领袖是太平与把秃孛罗。

额勒伯克的儿子,在位的时间也是极短,于建文四年被杀。

第八位君主鬼力赤,既非元顺帝的子孙,亦非成吉思汗的苗裔,而是来历不明的一个瓦剌人。后来,他被马哈木杀了。

北元的太师兼知院阿鲁台,在永乐六年扶立额的弟弟本雅失里作为第九位君主。

成祖听到消息,派人送信给本雅失里,劝他对明朝讲和。次年,永乐七年,又派了一位给事中郭骥,作使臣前往。郭骥一到,便被本雅失里与阿鲁台杀了。成祖动火,命令淇国公邱福佩“征虏大将军”印,率领十万骑兵,讨伐北元。

这邱福有勇无谋,推进到胪朐河(克鲁伦河),不等大队人马到齐,便亲自率领一千骑兵穷追,果然中了埋伏,自己阵亡,使得跟随他的将军王聪、火真、王忠、李远,也送了命。剩下的无将之兵,十万人全军覆没。

成祖在面子上,下不了台,只得于永乐八年大举亲征,照理,他该另派一人当主将,不必亲自出马。但是,他对所有的武臣均失掉信心。邱福是他所最赏识的,尚且违反他临别之时“不可轻进”的吩咐,别人似乎更不可靠。

这是他第一次对北元的亲征.所动员的兵有五十万人之多。(其实,兵多反而是一个累赘。在沙漠中行军,粮与水均成问题。)他在三月间出发,五月初一到达克鲁伦河,见不到一个敌人,于是继续北进,渡了兀古儿札河(额尔古纳河),到了五月十三日,才在斡难河的河边,追到了本雅失里。交锋以后,本雅失里丢下辎重,逃走。(据说,他只带了七名骑兵逃走。奇怪的是,《明史》并不曾记载下成祖杀死元兵若干,俘虏若干。)

六月间,成祖班师。班师到飞灵壑,和阿鲁台遭遇。成祖自己带了“铁骑”冲锋(作风与邱福一样),把阿鲁台吓得跌下了马,却又骑上,逃走。成祖挥动大军追赶,杀了敌方一百多人。

七月间,大军回抵开平(多伦),举行庆功宴会。不久,成祖便回到北京。第一次的亲征,顺利结束。

这一年(永乐八年)的冬天,阿鲁台派人送马给成祖,修好。成祖顺水推舟,加重还礼,并且放还所俘的阿鲁台的哥哥一人,妹妹一人。

这时候,本雅失里已经与阿鲁台分手,西奔瓦刺,依附马哈木。阿鲁台不甘示弱,找出了一位阿岱台吉,立为可汗,算是北元第十个君主。这阿岱既非元顺帝的子孙,也不是成吉思汗的苗裔,而是成吉思汗同母弟合撒尔的苗裔。

本雅失里寄居在马哈木的篱下,不甚如意。马哈木对他始则表示欢迎,继则视如赘瘤,终则举兵相向,在永乐十年九月结果了他的性命,另立他的弟弟答里巴为傀儡。

阿鲁台听到消息,便抓住机会,藉口要替“故主”复仇,向成祖请兵讨伐马哈术,并且说愿意“归附”。成祖欣赏他的“孤忠”,封他为“和宁土’,却并不应邀出兵。

马哈木早在永乐七年,成祖派遣邱福讨伐阿鲁台之时,受封为“顺宁王”。瓦刺的其他两个部长,太平与把秃孛罗,也同时受封为“贤义王”与“安乐王”。马哈木而且在袭杀本雅失里以后,向成祖表示过,愿意把得自本雅失里的“传国玺”献给成祖。(这个传国玺是秦朝的,上面刻有李斯所写的小篆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颗玺曾经一度落在孙坚之手,后来由魏晋而隋唐宋,入了元朝宫廷,被元顺帝带到应昌,又被本雅失里带去了瓦剌。)

成祖回答马哈木说:“你既然获得了这件宝物,你自己留着用好了。”(其后这传国玺经由北元的林丹汗,归了清太宗皇太极,被清世祖带到北京。听说,它现今存在台湾故宫博物院。) 马哈木献玺而成祖不要,觉得很丢面子,又听到仇人阿鲁台受封,更不开心,便在永乐十一年扣留了成祖的使臣,向成祖要求:叫阿鲁台“遣还”从甘肃宁夏到“鞑靼”去的蒙古人。成祖派了一个宦官海童,到马哈木那里,痛训马哈木一顿。

于是,在这一年(十一年)的冬天,马哈木便聚集了一些兵在饮马河。动辄生气的成祖,因此又决定“亲征”。这是他的第二次亲征,对象不是阿鲁台而是马哈木。

十二年三月,他从北京出发,以柳升郑亨将中军,以陈懋李彬将左右“哨”,以王通谭清将左右“掖”。五军兵力的总人数若干,待考。六月,成祖到达忽兰忽失温,与马哈木的三万兵对垒。 这一战,全靠柳升的神机炮(火器)与成祖自己所率领的铁骑,勉强获得小胜。双方死伤相当,但马哈木等退走。成祖追到了土拉河,捉得几十个俘虏,便下令班师。

阿鲁台,派了一个头目来到大营。成祖派人赏阿鲁台五千一百石米,一百头驴,一百头羊。

瓦刺的全部人口,仅有四万户左右。马哈木见到成祖发了真脾气,不得不于次年,永乐十三年,进贡了若干匹马,所扣留的成祖使臣也同时送还。成祖说,“这瓦剌根本是不值得计较的。”便收下马哈木的马。从此,直至英宗正统十四年“也先”入寇,瓦刺与明朝之间的和平一共维持了三十五年之久。

瓦剌与“鞑靼”之间,“鞑靼”与明朝之间,情形便不同了。“鞑靼”阿鲁台在永乐十三年袭杀瓦剌马哈木的傀儡答里巴。另立一个傀儡,鬼力赤的儿子额森虎,亦即《黄金史》中的所谓斡亦喇台汗。

马哈木为了报复阿鲁台,在永乐十四年绕到斡难河之北,从后面进入阿鲁台所盘踞的成吉思汗的发祥地。此种孤军深入的作风,原是极冒险的。果然,中了埋伏,马哈木自己阵亡,儿子脱欢作了阿鲁台的俘虏。额森虎(斡亦喇台汗)留在瓦剌,没有来,因此也就不曾被俘,当了名副其实的可汗,直至明仁宗洪熙元年。

脱欢于两年以后被放回,作了额森虎的“太师”;他的父亲马哈木,曾经是本雅失里、答里巴与这位额森虎的太师。在蒙古人自己的史书上,他的父亲被称为“马哈木丞相”,而他,被称为“脱欢太师”。

脱欢太师于额森虎死后,找到本雅失里的一个侄孙,脱脱不花,立为可汗,作为瓦刺一方面的第十一位君主。脱欢太师死于明英宗正统四年,脱脱不花可汗死于明景帝景泰三年。

脱欢太师在去世以前,于明宣宗宣德九年击杀“鞑靼”的阿鲁台。那时候,阿鲁台已经被明成祖,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的亲征,惊破了胆,对脱欢失掉了抵抗的信心。阿鲁台之所以又遭成祖讨伐,由于在永乐十九年企图掳劫兴和(张北)城内的财富。 明成祖对北元用兵,前后共有六次,第一次是派邱福担任主帅,其余的五次都是御驾亲征。只有第三次是对付瓦剌的马哈木,其他的五次,都是对付“鞑靼”的阿鲁台。

关于前三次,我已经交代明白。这后三次,总而言之,皆花了极大的人力与物力,皆不曾遇到敌军,皆是徒劳往返。后三次的年代是:永乐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二年。二十二年七月,成祖在班师回京的中选,死在开平(多伦)西北的榆木川。

五五、北元内情

直至第五个君主额勒伯克去世之时,北元虽则颇已丧败,但王室(博尔济锦氏)的声威犹足以笼罩蒙古。那时候,热河东南的大宁三卫(朵颜、泰宁、福余)仍在明朝中央的控制之下,固不足以为患于明,也不够资格与北元相颉颃。松花江之西的科尔沁,尚未发展壮大,也决无对北元挑衅之意。西边,所谓瓦剌,仍自居为博尔济锦氏的臣仆。瓦剌在当时分成三部,不相统属。三部的部长俱已受明之封,彼此地位平等,不相统属。

铸成大错的,是第五个君主额勒伯克自己。他误信来自瓦刺的浩海的谗言,杀弟夺妇,其后又误信此妇之言,以为浩海企图对她强暴,一怒而杀浩海。杀了浩海以后,又因得知真相而抱愧,授浩海的儿子马哈木以统率瓦剌三个部之权,并且给他以丞相(Ching-sang)的官衔。

于是,灾祸接踵而来,马哈木虽受恩宠而不忘父仇,叫额勒伯克自己死于非命。

马哈本与他的儿子脱欢,孙子也先,祖孙三代,作了北元的实际主宰,写出北元历史上的瓦剌时代。孤忠耿耿的北元知院(兼知枢密院事)阿鲁台,在明成祖的大军压境之时,制止不了本雅失里的西奔。结果是本雅失里与其弟弟答里巴,先后作了瓦剌的傀儡。

阿鲁台甚至于在本雅失里西奔以后,似乎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皇室嫡系分子,而不得不扶立科尔沁的一个台吉,阿岱。阿岱作汗的资格,在表面上是,源出于成吉思汗同母弟合萨尔;在事实上是:阿鲁台需要借重科尔沁的实力。因为,在元顺帝北来以后,北元只有六万户左右而已,现在又经过了若干次的战争,怎能不向科尔沁求援呢?蒙古虽大,沿着长城的地区当时均在明朝统治之下。始则顺帝局促于应昌(经棚县西)一隅,其后各汗则远徙漠北,就食于克鲁伦河斡难河之间,成吉思汗的发祥地。 这样,北元(《明史》上的所谓“鞑靼”)勉强与瓦剌东西对峙,对峙到明宣宗宣德九年,阿鲁台败死于瓦刺的“脱欢丞相”之手。阿鲁台死后,阿岱可汗独力更加难支,被瓦剌压迫得无法回科尔沁,只能窜奔到亦集乃路(宁夏居延一带),死于明英宗正统三年。此后的“北元内情”,容我在说完明成祖与仁宗宣宗,说到英宗之时,再行交代。

五六、郑和

成祖派郑和下“西洋”,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事,也是世界历史上的大事。(所谓西洋,指婆罗州以西的一切海洋。)

以前,太祖朱元璋在称帝之时,曾经派遣使臣,分谕南海诸国,告以即位。但是,太祖对于诸国之来贡与否,并不关心。 成祖在即位以后,也派遣了蒋宾兴、王枢、王哲、成务、张谦、

周航、李兴、闻良辅、宁善、尹庆等等,到占城、真腊、暹罗、勃泥、满刺加、爪哇、苏门答腊,宣谕各国。所不同于太祖的是:除了告以即位而外,同时向各国表示,希望它们也派使臣到中国来上表进贡,加强邦交与贸易。

郑和在永乐三年所负的使命,与蒋宾兴等人所负的使命,在实质上是一样的,然而规模却大得多。第一,他带了二万七干多兵;第二,他也带了难以数计的货物;第三、所乘的船也极多。虽没有像万历年间的小说《西洋记》所说,有一千四百五十六艘之多,也不致于少到像《明史郑和传)所说:仅有六十二艘。事实上可能是二百多艘,其中六十二艘是大船,而最大的长达四十四丈,宽达十八丈,有桅杆九根(郑和的“座舰”)。最小的,也长达十三丈。

成祖如此舍得花钱,为的是什么?有人说,是为了寻找建文帝的下落。也有人说,为了张土诚(或方国珍)遗留在海上的余孽。这些揣测,均无根据。徐玉虎先生说,是为了组织海上大联盟,对中央亚细亚的帖木耳帝国作半月形的包围,也待考。徐玉虎又说,这也是为了增进国际贸易。折衷而论,国际贸易的增进是主要原因,而耀武扬威则是附带的一个目的。

《明史.郑和传)说部和下西洋,一共下了七次。据徐玉虎考订,他可能一共出使了八次之多。最后一次,是奉了成祖的孙子,宣宗之命,

他到过的地方极多,而最远的是非洲东岸的木骨都束(Mogdacio)、不刺哇、竹步。那时候,比起西洋人达加玛之绕过好望角而东来,要早八十几年。

郑和,本姓马,世居云南昆阳。祖父和父亲的名字不详,似乎均曾到过天方(阿拉伯的麦加)朝圣,因此而得以“哈只”(Ha- ji)为头衔。远祖可能是阿拉伯人或新疆畏吾儿(维吾尔)的回教徒,随了忽必烈征服大理,因而定居在云南。郑和本人在年纪极小之时,便作了明军的俘虏,送进宫中当小宦官,被派在北京的燕王府之中服役。成祖很喜欢他,于即位以后赐他姓郑,屡升他的官位,至“内官监太监”,官居正四品。他在永乐元年从道衍和尚(姚广孝)皈依佛教,受“菩萨戒”,法名“福善”。

他之所以奉派远航“西洋”,与他的回教血统不无关系。那时候,苏门答腊岛北部的苏门答腊国(亚齐)与巴塞(Pasai)均已经是回教国家。由苏门答腊而西,从印度半岛到阿拉伯与埃及,都是所谓回教世界。郑和是否能说回教世界的世界语,阿拉伯话,待考。在他的随员之中,有一位会稽人马欢与一位仁和人郑崇礼,却是能说阿伯话的,也均是回教徒。此外,另有通番书的教谕一人,通事七人、

郑和本人的军事学识,即使有,也极有限。他当了正使,兼称“总兵”。在他的麾下,有都指挥二人,指挥九十三人,千户一百零四人,百户四百零三人,总旗与小旗的数日不详。他的舰队有如此多的军官及两万七千多的兵士,确是当时全世界规模最大的海上武力。

然而,他并未征服任何一个国家,仅仅于迫不得已之时略为还一还手,或帮助平定当地的内乱而已。第一次航行之时,他在苏门答腊南部的旧港(浡林邦,Palembang),有本地华人首领陈祖义企图抢他的宝,被他战败,俘虏,押解到南京,正法。第三次航行之时,在锡兰,有本地的国王亚烈苦奈儿把郑和骗进国都,暗派五万人到海边劫郑和的船。郑和回不了海边,身旁仅有两千官兵,却能攻占该国的国都,将亚烈苦奈儿及其妻子活捉,押解到南京。成祖很客气,放亚烈苦奈儿回国,另立亚的亲属一人为锡兰国国王。第四次航行之时,郑和在苏门答腊国帮助该国国王宰奴里阿必丁,打平争位者苏斡拉,追到喃勃利国(Lam- bri),将苏斡拉活捉,押解到南京,斩首。

在其余的几次,即第二次,第五次至第七孜,郑和皆没有动武。

他的副使之一侯显,也是一个宦官。侯显在永乐十八年奉派到印度半岛东北部的榜葛剌国(Bengal),用外交手段替该国消除了巨大的外患:沼纳朴儿国(Junapure)已经派兵侵入榜葛刺国,侯显亲自去了沼纳朴儿国,带软带硬地劝沼国与榜国言归于好。

关于郑和之下“西洋”,究竟是有七次,还是八次,答案可能是“八次”。这八次的经过,简单言之,有如下表

航行的干线是:由南京经太仓到福建长乐,放洋,直航占城的国都(今天越南的归仁),然后到爪哇的苏鲁马益(泗水),再到苏门答腊岛南部旧港,再以后去马来亚半岛西岸满刺加,这满剌加(马六甲),是郑和的一个根据地,设了仓库与兵营在那里。从满剌加向西北,到苏门答腊岛北部的苏门答腊国(亦称“须文达那”,是其后的“亚齐”)。由苏门答腊国西航,到锡兰山(锡兰岛),然后绕印度半岛南端而北,到葛兰(Quilon)、柯枝(Cochin)、古里(Calicut)。“宝艐”的干线是到古里为止。支线由少数的船只前往,称为分艐。

支线由占城分路沿着中南半岛海岸到真腊、暹罗、急兰丹(吉兰丹)、彭亨、满刺加。另一条支线是由占城去浡泥(婆罗、文莱)与苏禄。从苏门答腊北端的苏门菩腊国也可以直航北方,经龙涎屿翠兰屿而达榜葛刺(Bengal)。

古里以西,有两条支线。甲线是沿着印度西海岸北航,到今天属于伊朗的忽鲁谟斯(Ormuz)。(这忽鲁谟斯,在十六世纪初年是葡萄牙人东进的中途站。葡萄牙人的舰队司令亚伯奎到一处,占一处,没有郑和那么客气。)由忽鲁谟斯而去,绕着阿拉伯半岛的南岸走,可以访问祖法儿(Jufar,今天的Al juwara)、剌撒、阿丹(Aden),然后再进红海,到秩达(Jidda)厦其东邻“天方”(麦加,Mecca),郑和本人不曾到天方去,可能是因为改信了佛教。他只派了一个副使去过。

另一条路,乙线,是由古里向西南,直航非洲东海岸的木骨

都束及其附近的卜剌哇(Brawa)与竹步(Jobbo)。

在郑和所到的国家之中,占城与浡泥不在“西洋”的范围之内。真腊与暹罗,严格说来,也不能称为西洋的二国。爪哇,按照以浡泥为东西洋分界的标准,可算是西洋的一国,但是爪哇与中国的密切关系,不是从郑和开始,也不是从明朝开始。

甚至,满剌加与印度东海岸的琐里(Chola),它们和明朝发生关系,也早于郑和。成祖在永乐元年便已派遣了尹庆去满剌加,闻良辅与宽善去琐里。

然而郑和的功劳很大,由于他的劳力,满剌加成为明朝在南洋的最忠实的藩邦。他和该国的国王拜里迷苏剌及其儿子亦思罕答儿沙、孙子西里·麻哈剌,都处得极好。他分了砖瓦,给他们盖宫殿。成祖本人,也出面制止暹罗对满刺加的威胁。满剌加的这三代国君,都亲自到北京来过。从永乐三年开始,到宣德元年为止,满剌加的贡使来了十五次之多。其后,由宣德八年,直至满刺加国都于明武宗正德六年被葡萄牙人攻占,满剌加的贡使仍旧断断续续地来。可惜明武宗及其辅佐,毫无远略,不曾拿出实力来帮助满剌加收复失地,以致满刺加王室屈处柔怫(jo bore)一隅(其后改称为柔佛国)。

郑和的另一作为,是树立华人政治基础于苏门答腊南部的旧港。旧港原为三佛齐国的国都。三佛齐为爪哇的满者伯夷朝代(Majaphit)所灭,旧港沦为爪哇属地,但爪哇不久又分为东西,内战,无力顾及旧港,因此旧港才为几千个华人的领袖粱道明、陈祖义、施进卿等人所据。梁道明于永乐四年来过北京,向成祖上朝,其后失势。陈祖义于永乐五年,企图劫夺郑和的宝艐,被郑和俘虏,送到北京正法。郑和保荐施进卿继充旧港华人的领袖,成祖特地为施进卿创设一个“旧港宣慰使司”,以施进卿为世袭的宣慰使,和内地的“土司”一样看待。其后,施进卿在永乐十九年病故,女儿施二姐袭职,儿子施济孙于永乐二十二年来到京师,“告其父诉”,成祖不明内情,便封了施济孙,而且派郑和带了印诰,专程去旧港一趟。据陈育崧先生研究,施济孙回去以后,旧港的大权仍在施二姐之手,自称“本头目娘”。施二姐的丈夫邱彦诚,倒是站在施济孙这一边的。施二姐的姐姐施大娘出嫁给满者伯夷国的一个大臣。大臣死后,施大娘作了爪哇泗水城西边锦石港(Gresik)的市舶官。锦石港一向是南洋华侨的所谓新港,而浡林邦(Palembang)之所以被称为“旧港”,正因为有了新港。《明史·外国传》的作者把詹卑(Jambi)错认作新港。旧港的华人宣慰使,对外仍自称为“三佛齐国宝林邦帝王”,俨然以三佛齐的正统自居,同时却对中国与爪哇均称臣纳贡。

除了满剌加与旧港以外,因郑和之西航而对华进贡,发生变相的贸易关系的,有下列各国

此外,有地电不详的加异勒、剌撒、麻林、吉麻四个国家,均在成祖之时进贡了两次。

次而地望不详的国家,则有沙里湾泥、千里达、失剌比、剌泥、碟里、日罗夏、夏治、合猫里、白葛达等等。

我不曾把占城、真腊、暹罗、浡泥、爪哇(西王国),列在上节的进贡诸国表之中,理由是:它们和明朝发生关系,不因郑和下西洋而开始。然而,这五国贡使来华的次数大为增加,也多少直该归功于郑和,虽则主要的推动力是成祖之打平安南,化安南为郡县。

这五国进贡的次数.是:

国 别 成祖之时 仁宗之时 宣宗之时 英宗景帝之时

占 城 一九 一 九  一五

真 腊 四  ○ ○ ○

暹 罗 一八  ○  六  七

浡 泥 七  一 ○ ○

爪哇(西王国) 一三  一 五  七

吕宋(菲律宾)与苏禄两国,既不在“西洋”的范围之内,而且郑和也不曾去,吕宋在成祖之时进贡了一次,苏禄进贡了两次(国王来朝一次)。

总结起来,郑和对耀扬国威,尤其是对增进贸易,我不能说没有贡献。因为海外各国见到郑和所率领的庞大舰队,印象颇深,而所谓上表进贡,实际上也是以货易货。中国朝廷,一向采取“小来大往”的政策,常常以更多的赏赐(如绸缎、纱罗、茶叶、瓷器、漆器、印花布、樟脑、麝香,等等),回报别国的贡品,不让别国的君主吃亏,同时也容许贡使及其随员顺便带些私货来,准许他们在中国市场上卖,换买中国的物品带同去。普通的外国商人,由于他们的国家成了中国的“入贡之藩”,也可以跟随贡使作为“随员”,取得了把货物运进中国三个通商港口的权利。这三个港口,是宁波、泉州、广州;各设一个提举市舶司。予以照料,不抽关税。不仅不抽关税,而且对贡使及其qi免费供给食,住,车船.

中国这一方面,花费很多,却换得了不少热带植物的果实、树皮(如槟榔、椰子、丁香、豆蔻、胡椒、苏木、沉香、金银香、檀香,等等)与若干奇禽异兽(如鹤顶鸟、长颈鹿,等等),以及珊瑚、玛瑙、珍珠、宝石。

有若干在朝的文人,认为郑和的宝艐太浪费,便在成祖死后竭力反对,使得仁宗朱高炽在即位的一天,便下圣旨,“罢西洋宝船”,后来又指定郑和以“下番渚军守备南京”。但是郑和停止了下番,番也就不再上表进贡,于是宣宗朱瞻基又在宣德五年旧事重提,叫郑和再下西洋一次。郑和这时候年纪已经不小,此次回国以后便不能继续有所活动。宣宗也只得另找一人统率宝艐。

五七、仁宣二宗

成祖于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七月,死在开平西北的榆木川,享寿六十五岁,,

他生于太祖称帝北伐以前的十二年。蒙古人传说,成祖是元顺帝的儿子,为业已怀孕的翁吉刺惕氏妃子于进了太祖之宫以后所生(见《黄金史》),完全不确。

成祖的长子,仁宗朱高炽,生于于洪武十一年。这一点,足以证明成祖不可能是元顺帝的妃子所生。

仁宗于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即位,在位一年,于洪熙元年(1425年)五月去世,享寿四十八岁。

仁宗在成祖屡次北征之时,留守后方,以“监国”的名义处理庶政,深得民心。他为人仁慈,不愧被谥为仁宗。他即位伊始,便释放了被成祖关了十年的黄淮、杨溥。可惜他在位仅有一年,这是明朝的不幸。

仁宗的长子宣宗朱瞻基,不及仁宗,但也可算是一个守成之主。此人在位不足十年,在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去世,年纪仅有三十八岁。好色,是一个原因。

辅佐宣宗的,是所谓“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三杨原是成祖的旧臣,富于经验。仁宗把杨士奇屡升至少傅、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杨荣升至太子少傅、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杨溥升至太常寺卿、翰林学士。

宣宗即位以后,令杨溥以“同治内阁事”名义入阁。此外,金幼孜原已在成祖时入阁,于仁宗时由文渊阁大学土兼翰林学士,转为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宣宗留他在阁。黄淮出狱以后,未回右春坊大学士原职,被仁宗任命为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不久又由通政使升为少保、户部尚书;宣宗也留他在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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