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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1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08

陶仲文于两个年头之中,平步青云,升到“少保,兼礼部尚书”。其后,再升为少傅,而仍兼少保。又其后,升为少师,仍兼少傅少保。以一人而兼为“三少”,在明朝或任何一朝的历史之中仅他一人,他死在嘉靖三十九年;正如邵元节一样,也没有成仙。

但是,嘉靖帝始终执谜不悟,尤其是在嘉靖二十一年十月受了宫婢杨金英的刺激以后。杨金英乘他睡得很熟之时,用绳子套在他的颈子上打了一个结,使得他昏了很久才被救活。从此,他便搬到“西苑”里去住,不和任何妃子或宫女见面,也不和严嵩以外的任何文武大臣见面,只和几个道士与宦官打交道,更谈不上视朝听政了。严嵩之所以“得君甚专”,也全靠和道士们勾结在一起。说来奇怪,严嵩后来在嘉靖四十一年倒霉,却也是倒在一个道士蓝道行之手。倘若没有蓝道行利用扶乩的机会接近世宗,向世宗说严嵩是奸臣,仅仅有御史邹应龙的弹劾,世宗未必肯听。

严嵩虽则倒霉,一时不过是罢斥回多而已,未曾被杀。他的爪牙满朝满宫,很快地反告蓝道行一状,说蓝道行“怙宠招权”,于是蓝道行就被捕下狱,死在狱里。毕竟道士斗不过奸臣。

其他的道士,皆没有蓝道行那么傻。例如钱柱观的蓝田玉,见到严嵩业已罢斥,却仍肯把所画的符箓送给严嵩,让严嵩献给世宗讨好。结果,严嵩虽讨不到多少好,蓝田玉因此有了机会被召进京,向世宗表演“召鹤”之术。(实际上,这些鹤可能是蓝田玉早就养畜着,训练好了的。)

蓝田玉不该于召鹤得宠以后,又假传圣旨征取各地水银,准备用水银炼出丹来,献给世宗吞眼。大学士徐阶向世宗说:“水银服不得,假传圣旨的罪太大,更不能不办。”这蓝田玉于是便以假传圣旨的罪名,下狱,处斩。(嘉靖四十四年的事。)

徐阶是在嘉靖四十一年继严嵩而为首辅的。他是松江府华亭县人,很会做官:出身是嘉靖二年的探花(一甲第三名进士),历官翰林院编修,延平府推官,黄州府同知,浙江接察使司佥事。江西按察副使,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礼部吏部侍郎,礼部尚书。他为人颇知是非,却有本事与小人周旋,不甚遭忌,又懂得迎合皇帝的癖好,把献给神仙的“青词”写得很好。

他在嘉靖三十一年以东阁大学士的名义入阁,在严嵩的下面挨了十年,挨到严嵩下台,才升为首辅。作了首辅以后,他便施展出一番作为.使得嘉靖一朝的最后五年稍许有点像样。 世宗对徐阶的信任,超过当年对于严嵩,公事多半听徐阶安排。在私生活的方面,世宗一如往昔,拜神,吃药,求长生不老,终于吃药吃得太多,不治而死。

世宗之死,给了徐阶一个起草遗诏的机会。假传活着的皇帝的圣旨,叫做矫诏,罪很大,假传死了的皇帝的圣旨,叫做奉命颁布遗诏,不仅无罪,而且可以立功。于是,徐阶便依照杨廷和替武宗颁遗诏的榜样,一举而把王金、申世文等五个妖人关下诏狱,判以死罪。所有的设斋打醮、造庙、造宫殿、取珠宝、织绸缎等等不急之务,一概停止。凡是自从世宗即位以来,因争议大礼(是否应该追尊兴献王为帝为皇,称孝宗为父亲或伯父,替兴献王立庙,搬走孝宗的牌位,腾出地方来安置世亲的孝烈皇后方氏)、或争议大狱(其中最有名的是白莲教首张实一案),而被拘囚或判罪的,一概释放。

八二、兵的演变

嘉靖年间的内忧外患,相当严重。其中最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兵变。至于白莲教、“套寇”、倭寇,似乎还是次要的。国家少不了军队,军队的内部溃烂,危险之至。

军队之所以溃烂,原因很多。就制度而言,明太祖的军民分籍,解决了一时的财政困难,而不足以奠定长治久安。把人民分为两种,以其一种担负全部军事任务,另一种完全不担负军事任务,根本是不合理。

其有军籍的人,又分为两种:军官与兵士,两种都有军田,两种都是世袭。军官世袭,变成了贵族;兵士世袭,变成了农奴。作为世袭贵族的军官,生活太有保障,一代一代地懒惰下去,很像清朝的八旗子弟。作为世袭农奴的兵士,终身听人驱使,前途毫无希望,能逃的逃,不能逃的也一代一代地混日子,不知有国家,更不会爱长官。

从洪武元年(1368年)到嘉靖元年(1522年),明朝已经有了一百五十四年的历史。所打的硬仗,寥寥可数。太祖打了几次,成祖打了几次,都没有元明之际对陈友谅的战争那样激烈。成祖以后,只是边疆上对北元常有小规模的接触(土木之变,死的人虽多而不配称为战争),在内地对苗人、瑶人等有过几次行动而已。王守仁打宸濠,也算不上怎样大的战争。

太平久了,武器会生锈,军官与兵士也会生锈。这是中国历史上每一个朝代由盛而衰的关键。一个朝代,老是对外找仗打,可能弄得民穷财尽,大损国力;反过来说,一个朝代,老是对外敷衍,弄得将不像将,兵不像兵,将与兵都毫无作战经验,也未尝不是自种祸根。

明朝政治的绝症,是太监当国,从宣宗的时候起,直至崇祯帝即位,表面上的大官是大学士、尚书、总督、巡抚、布政使等等;实际上的大官,在中央是司礼太监,御马监太监,东厂、西厂、内厂的提督太监,在各省各重要地点,则是所谓“镇守中官”。尤其要不得的,是军队中有所谓“监军太监”。这些太监,总而言之,都是只知道要钱。好的固然有,但百不得一。

总督与巡抚的地位,在镇守中官之下。“总兵官”在明朝初年,相当于整个战役的“总司令”;中叶以后,由于逐渐添设了总督、巡抚,与镇守中官,就缩低为一个单位的部队长(以至于到了清朝只是一镇的指挥官而已)。总兵官丧失了统辖部队的全权,照顾不了兵,也就管不了兵;上边的总督、巡抚,以及高而至于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都督,也都照顾不了兵,管不了兵。兵没有人照顾,没有人管,怎能不变?

明朝属于军籍的兵额,不为不多。洪武二十六年,定制全国有三百二十九卫,与六十五个独立的所。平均每卫有五千六百人,每所有一千一百二十人,包括军官在内。合计起来,该有官兵一百九十一万五千二百人。其后,卫与独立所的数目均逐渐增加,到了明朝末年,共有四百九十三个卫,三百五十九个独立的所。倘若这些卫所,皆达到平均的员额标准,便一共该有官兵三百一十八万二千八百八十人。

在孝宗弘治年间,依照兵部侍郎李孟旸的说法,全国官兵的总额,是“二百七十余万”。

这二百七十余万官兵,分散在全国各地,能打仗的极少。其中有一部分,只是虚额,有额无兵。额之所以变虚,或是由于“绝嗣”:老兵死了,不曾留下儿子;或是由于逃亡。逃亡的,照例由主管的人行文“跟捕”(到家里或其所逃亡之处捕捉本人),或“勾捕”(捕捉本人的儿子或兄弟)。也是额已成虚,而主管的人不向上边陈报以便吞吃的,叫做“隐占”。

最初,军官取兵士当勤务兵(仆役),政府限定指挥、同知、佥事只能取四人,千户只能取三人,百户与镇抚只能取二人。其后,所有的兵都变成了军官的勤务兵。各级衙门遇有什么运粮等差使,都调动兵士去作工。最后,不仅军官与文官可以使唤他们,连一个秀才也可以使唤他们了。

平时,各级军官注意于操练的极少。甚至有一年两年不下操的。到了战时,这些兵怎能作战?

笼统言之,淮河以南的各卫各所都失掉了军事作用。“京军”略胜一筹,比较可靠的是“边军”。

京军在景泰以前,分作“三大营”:即所谓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五军营是“五军都督府”所直辖的京师及京师外围各地的卫所的兵,加上山西、河南、山东等省轮流调来京师的“番上军”。三千营,原由降附的三千个蒙古人所构成,全为骑兵,其后也不限于蒙古人了。神机营全用火器,相当于北洋时代的各处军阀的所谓“手枪队”;所不同的是,武器并非手枪,而是铳子。

景泰年间,于谦选用上述三个单位的精锐十万人,成立十个新的营,称为“团营”,由于认真操练而作战能力颇强。于谦也从河南等处招募了很多壮士。不属于军籍的这些壮士,是否也纳入了团营之中,待考。

景泰以后,团营时废时复。营数也扩充到十二万。然而其逐渐腐化与沦落为奴工,正与“老家”(三大营)相同。

“边军”,在原则上是散布在北边各地的卫所的兵。事实上,即使没有虚额,这些卫所的兵也不足以捍卫边疆,虽则他们在体质上较之内地的兵优良,究竟人数太少,不敷分配。

明朝初年,河套尚未被北元侵占,北边边疆上只有四个镇:辽东(辽阳)、宣府(宣化)、大同、延绥(延安绥德)。其后,增设蓟州、宁夏、甘肃、偏头关(简称偏关)、固原五个镇。一共是九个镇,称为“九边”。九边之中的所谓“三边”,指延绥、甘肃、宁夏,设了“三边总制”。三边总制的衙门设在固原。

九个镇,各设总兵官一人(简称总兵)。各镇所统辖的卫所的兵额,有多有少,平均是十万人左右。实际上的人数,那就大成问题。以宣府为倒,在洪武年间确有十万,到了武宗正德年间便只有六万六千九百多人。而且,在这不足七万的人数之中,倒有一半不是来自卫所的正规军,而是所谓“土兵”与所谓“募兵”。土兵,其实也是募兵,“土’的意思,指“本地”而言。边郡之有“土兵”,始自宪宗成化二年。在此以前,政府不过是准许边地居民自备军械,自行组织以各保乡里而已,政府不出饷,这些类似乡勇的队伍也没有受调到别处作战的义务。

明朝之有“募兵”,以补军籍兵源之不足,严格说来,不是从景泰年间于谦招募壮士之时开始,而是从英宗复辟以后正统二年开始。英宗下旨,招募各地的“军余”(军籍人家的多余子弟)与“民壮”(民籍的壮丁),每人给布两匹,月粮四斗。陕西一省,应募的有四千二百人。

从孝宗弘治二年开始,明朝有了所谓“佥兵”。佥兵不是募兵,而近于“征兵”。有七八百个里以上的州县每里佥五人为兵,五百个里以上的每里佥四人,三百个里以上的每里佥三人,一百里以上的每里佥二人。对这些“佥兵”政府不给月粮,只在调遣的时候给以“行粮”。被佥为兵的人,如果有钱而不愿意服役,可以出钱,交由政府募人代役。于是本来可以作得好的新的兵役制度,又变质为一种新的税捐。

边疆的生活苦,本地的居民之应募为士兵的还可以勉强受得了,内地的募兵肯去的不多。每每走到半途,便开了小差。犯罪的,常有被“发往边卫为兵”的。这便是苦上加苦了。怀着一肚皮的委曲,如何打得了仗?

从军官到兵士,打仗只是虚应故事。成化年间以后,能杀得三五个敌人的军队,便算是好军队,便有资格向朝廷报功领赏。多数的官与兵,虽则是身在边疆,却并无保卫边疆之意,只是按时领粮领饷,混混日子而已。粮饷发生问题,便要闹兵变。

粮饷二者之间,粮的问题比饷严重。原则上,边地卫所的粮,由屯垦的田地供给。然而,不够;必须由内地产粮的地方运去,政府所费很大。中盐法实施以后,商人始则输粟换盐,继则自行招工到近边之地开垦,就近纳粟以省运费,最后则因朝中的大官喜欢有银子经手,改叫商人缴银于库,再由政府代买粮食运边。这么一来,边军便常常有缺粮的恐怖。政府而且又常常折发现银代金,所定的折合比率低于当地的市价。

在嘉靖以前,也有闹兵变的,规模不大。嘉靖年间,却一闹再闹,闹了五次大的兵变,其中有四次是在边地。

第一次,嘉靖元年正月,驻在甘州的兵领粮食代金,请求巡抚许铭提高折合的比率。许铭不肯,这些兵就一闹而杀了许铭。总兵官李隆一向与许铭有意见,因此就犯了在幕后鼓动的嫌疑。朝廷派陈九畴继任巡抚,负责查办这件事。陈九畴参了李隆一本,李隆被捕,斩首。

第二次,嘉靖三年八月,驻在大同的兵恨巡抚张文锦与参将贾鉴,待他们太苛,督责他们造五个新的堡垒,又叫他们住到这些堡垒里去,他们便一闹而杀掉张文锦与贾鉴。并且把前任的总兵官朱振从监牢里放出来,奉为首领,占据了府城,对抗朝廷派去平乱的“京军”。朝廷叫蔡天佑继任巡抚,又叫朱振官复原职,接现任总兵官苗勇的事。这件事闹到次年春天才告平息,斩杀了乱兵首领三十几人。

第三次,嘉靖十二年十月,驻在大同的兵,因总兵官李瑾督责他们挖濠,太急,一闹而杀了李瑾与千户张钦,从监狱里放出前任参将黄镇,指挥马昇、杨麟,奉为首领。朝廷派了杨源清去打,无功。

其后,马昇、杨麟二人不愿意造反到底,杀了黄镇,对朝廷效忠,乱子才告平息。

第四次,嘉靖十四年三月,驻在辽东的兵,因巡抚吕经把每个“正军”所带的余丁从三名减为一名,又收回了正军所领的牧地(每人五十亩),大闹,把吕经捉了,关起来,向朝廷告状。朝廷召回吕经,贬谪为兵,派巡按御史曾铣去查办。曾铣毫不客气,捕了几十个乱兵领袖,斩首示众。(正军所带的“余丁”,是伙夫马弁之类,也是军籍人家抽调出来的。)

第五次,嘉靖三十九年二月,驻在南京的(募兵)振武营,因为到期领不到饷,春粮(不论有无子女一律每月八斗)全被取捎,照例应有的每年二次以银五钱代粮一石,又被减为一次,大闹,杀了总督粮储的侍郎黄懋官。守备太监何绶允许犒赏他们十万两银子,另一侍郎李遂颁发免死券给他们,风潮才算结束。结束了以后,李遂提了二十五名兵变的首领,报告朝廷,朝廷叫把这二十五人只杀三人,事实上所指定的三人于诏书到达之时已经死在牢里。

八三、达延汗

在宪宗、孝宗、武宗、世宗,以及穆宗、神宗之时,北元对明朝的威协一直是很大。

其中的关键,全在于丢了河套。英宗土木之变,使得“京军”的精锐化归乌有;复辟以后,元气始终未复。到了天顺六年,翁牛特部的部长毛里孩等人,便先后进出于河套(绥远黄河南岸,今天的鄂尔多斯各旗所在地);其后,在宪宗成化五年,来了以后便不肯走。

王越在成化九年,突袭北元各首领留在红盐池的妇孺老弱,使得他们一时稍存顾忌。然而,未出十年,河套又成了蒙古人的牧地。

余子俊在成化十年所筑成的边墙,保障了今日的陕北。但是它的功用,是帮助守,不是帮助攻。以当时的情势而论,余子俊可谓尽了最善的努力。

北元的达延汗在成化十五年即位,年方五岁,国事掌握在他所接收的“太太”,亦即满都鲁可汗的寡妇之手。夫“妇’二人以太太娘家土默特部的兵为主力,对瓦剌作殊死战,战到成化二十一年瓦剌的领袖亦思马因去世,才获得胜利。

三年以后,明孝宗弘治元年,达延汗遣使与孝宗通好,自称“大元大可汗”。达延汗的“达延”二字便是这“大元”二字的讹译。明廷在答报的文书上,只肯称他为“伯颜·猛可王”。

《黄金史》与《蒙古源流》,均说他的父亲的名字是“巴延·蒙古”,而他自己是“巴图.蒙古”。是不是这两种史料有误,或明廷“父冠子戴”,待考。

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弘治元年和明廷建立友好关系的,是达延汗,而不是他的父亲孛罗忽。孛罗忽被逐于满都鲁可汗,是在明宪宗成化十一年;孛罗忽之为永谢布人所杀,是在成化十五年或其以前。

达延汗对明孝宗翻脸,是在弘治十四年。有一位火筛,邀了他,“大入延绥”。到了弘治十七年,两国一度言归于好。明廷准许他按照弘治十一年的例子,派遣二千名贡使来(据《明实录》,是年三月壬午日条)。

次年,达延汗在正月间围攻宁夏的灵州,打进花马池,劫掠韦州、环县,又占了清水营。其后,转而东向,横扫内蒙,在五月间到了宣府,饱掠一顿.又回师西向,骚扰大同。

明廷派去抵御他的主帅,正如在弘治十四年的一样,是朱晖。监军是宦官苗逵。朱苗二人只会报功领赏,保举亲戚朋友部下,不会打仗。上次杀了十五个敌人,保举了二百一十个官,这次杀了八十几个敌人,保举了一千五百六十三个官。

达延汗在弘治十八年的正月劫掠宁夏,五月劫掠宣府大同,十月又回到甘肃。他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唐朝设在黄河北岸的三个受降城(东边在托克托,中间的在五原,西边的在临河),久已成为废墟。明朝的所谓九边,除了辽阳、宁夏以外,其余七个皆在长城之南,以守待攻,分散了兵力,丧失了主动。而且这七镇的总兵官只有“延绥”的一个驻节于长城边子上的榆林,别的都驻节于离开长城有相当距离的“安全所在”。

达延汗于明孝宗之时,藉着对明友好,赢得了充分时间,把蒙古各部一一征服,也胁从了一向最忠于明的朵颜三卫,与远在松花江与辽河之间的若干蒙古部落。

因此,他在明武宗之时,便能以全力对明侵扰,极占上风。明武宗在位十六年,差不多每年均有边患。本来,达延汗在弘治十四年曾经放弃河套,把套内的蒙古人带走。现在他又把一万户的蒙古人于正德德六年带进套内长住,称为鄂尔多斯部,与绥北的土默特部的一万户,与察中及热南的永谢布部的一万户,合称“右翼”,交给第三个儿子巴尔苏·博罗得管辖,封巴尔苏·博罗得为副王(济农,即《明史》上的“吉囊”。明朝官史误以吉囊两字为人名。)左翼也有三个万户,由他自己直接统率。这三个万户,是察北的察哈尔部,热东的兀良哈部,辽河与松花江之间的喀尔喀部。

外蒙古的户数不详,人民也分作三部,称为车臣部、土谢图部、札萨克图部,都交给另一个儿子(可能是第八个)格埒森札管辖。

他如此措施,为的是防免子孙因争夺汗位而内哄。事实上,他给蒙古建立下一个维持了几百年的封建制度。游牧的部落,由于得到了固定的活动范围,开始和_土地发生关系,渐渐地生了根。

到了明世宗之时,达延汗的江山久已坐稳,对明朝的进攻也较前更加猛烈。前后死在他刀下的明朝军官,有指挥使殷隆,都指挥王纲,参将王经,参将关山,指挥赵源。

他死于嘉靖十二年。继他而作为入侵明边的北元首领,是“吉囊”与吉囊的儿子俺答。

八四、俺答

达延汗的长子图噜·博罗得,死得很早。次子乌鲁斯·博罗得为仇人伊巴里(亦不剌)所害。三子阿尔苏·博罗得便是《明史》上的“吉囊”,被谷应泰误认为俺答的父亲。

俺答的父亲是达延汗的第四个儿子,巴尔苏-博罗得。此人勇敢善战,受封为右翼三个万户之长,赐号济农,《明实录》与《明史》,以为他的名字便是所谓“吉囊”。吉囊比不上达延汗,对明军作战有胜也有败:他的军队杀了指挥赵镗、参将张国辅、都指挥周冕、指挥周岐、参将郑东,却也一再败于王效、梁震、任杰、鲁纲、姜奭、刘天和、周尚文、赵卿等人之手。

吉囊驰骋于明朝北疆之上,前后有八九年,从嘉靖十二年到嘉蜻二十年。

他的长子,叫做衮·毕里克,袭位为济农,在《明史》中被称为“吉能”。次子阿勒坦.比吉能厉害,在《明史》与《明实录》之中被称为“俺答”。俺答是明朝的劲敌:一度在嘉靖二十九年兵临京师(北京)城下,饱掠而去。另一次,在嘉靖二十一年,进雁门关,捣穿了山西省,兵锋及于太原、潞安、沁州,襄垣,长子、临汾。风驰电掣,很像后来的多尔衮与阿巴泰,使得山西的人民吃了很大的苦,也使得明朝的朝廷大官相顾失色。

俺答的其他活动,和这两次入侵比起来,反而箅不了什么了。石州(灵石)、朔州、宣府、大同、宁夏(银河)、延绥(榆林)、松子岭、清平、怀仁川、灵邱、广昌、广武、古北口、蓟州、土木堡、万全、隆庆,都被他占领过;其中以大同遭殃的次数为最多。其次,是宣府。明朝重要军官之死于他的军队之手的,单就世穆二宗的本纪所标出的而论,计有:

总兵官四人——张达、李涞、岳懋、郭江。 副总兵二人——林椿、郭都。

参将六人一一张世忠、史略、冯恩、赵倾葵、李光启、崔世荣。 指挥二人——顾相、董旸。

指挥佥事一人——王恭。

游击四人——高极、张宏、董国忠、梁平。

守备四人——张文瀚、鲁承恩、祁谋、韩尚忠。

俺答在最后受封,与明廷言归于好,是在穆宗隆庆年间,张居正当国之时。

张居正于穆宗隆庆元年以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到了隆庆二年十一月,便有宣府总兵官马芳,连败俺答于长水海子及鞍子山的胜利。次年正月,大同总兵官赵岢又大败俺答于弘赐堡。四年四月,俺答攻大同与宣府,均被马芳与赵岢挡住。 半年以后,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带了部下阿力哥等十人,到大同来投降。巡抚方逢对予以接受,报告总督王祟古。王崇古向明廷建议,封把汉那吉以官爵,让俺答知道,如果俺答肯归顺,便叫他把赵全等九个汉奸捆了送过来;如果俺答不肯归顺,便说要杀他的孙子把汉那吉,来恐吓他。

明廷批准王崇古的建议,封了把汉那吉为指挥使,阿力哥以下十人也分别封了千户等等官爵。

把汉那吉为什么离开了俺答,向明朝投降呢?因为,他的未婚妻“三娘子”被俺答霸占了去。论辈分,这三娘子还是俺答的外孙女呢。

在把汉那吉降明受封以后,俺答约集了各部人马,大举压境,见到明方有备,便派了一个使者来见王崇古,王崇古也派了一个翻译官鲍崇德去答拜,把归顺的利与不归顺的害,向他说明。

俺答听了,很高兴。他向鲍祟德说:“我本不想作乱,是赵全等人教我的。倘若皇帝封我为王,镇守北方的各个部落,有谁再敢作乱呢?我死了以后,我的孙子继位受封,衣食仰给予中国,也不会忘恩背德的。”

王崇古把交涉的经过报告明廷,同时也提出具体的封赏与贡市的办法。明廷照王崇古的办法实行,于隆庆五年三月封俺答为“顺义王”,他的部下与儿子等人,如昆都力哈(老把都)、黄台吉、宾兔台吉等十人,那木儿台吉等十九人,打儿汉台吉等十八人,阿拜台吉等十二人,恰台吉等二人,都分别授了官爵。昆黄二人,授为都督同知,宾兔等授为指挥同知,那木儿等授为指挥佥事,打儿汉等授为正千户,阿拜等授为副千户,恰台吉等授为百户。到了秋天,俺答的哥哥吉能,也被授为都督同知。

赵全等九个汉奸,都已经在隆庆四年十二月被俺答捆了送来,斩首。把汉那吉也被明廷送给俺答;祖孙二人晤面以后亲爱如旧。

入贡的办法是,每年贡使不得超过一百五十人,其中许六十人进京,其余的只准留在边境等候。所贡的马,每年以五百匹为限,分为上中下三等,按等给予马价,准许贡使以所得的马价购买缯布等项物品。互市的地点,除了陕西三边原有的以外,指定大同市场在左卫威远堡的边外,宣府的在张家口边外,山西在水泉营边外。互市的时期,定为每年以一个月为限。互市的物品,在蒙古人的一方,可用金、银、牛、马、皮张、马尾;汉人的一方可用绸缎、布匹、铁锅、铁釜。市场由明军五百人保护;蒙古兵可以驻三百人于市场之外。从此,俺答不再扰边。明朝的西北方得到安宁,直至他的另一孙儿撦力克之时。

八五、乞庆哈、力克、卜失兔

俺答在万历十年去世,他的儿子黄台吉继位,袭封为“顺义王”。“黄台吉”三个字,正如清朝顺治皇帝父亲皇太极的名字一样,是“皇太子”三个字的译音:从汉文译过去,又从蒙文译回来,走了样。黄台吉的本名,可能是“乞庆哈”。《明史·鞑靼传》说他在受封以后才改名为“乞庆哈”,可能是传闻之误。

乞庆哈在位三年而死。儿子撦力克袭封。三娘子于俺答死后,曾再嫁给乞庆哈;乞庆哈死后,又嫁给了撦力克。这是当地的风俗,并不足怪。她一向主张对明廷保持和平,明廷很感谢她,封她为“忠顺夫人”。

撦力克管不住自己的部下,包括他的一个孙儿卜失兔。他因事离开了河套之北,到西边去出巡。他的部下,在河套的庄秃赖,与他的孙儿卜失兔便骚扰起甘凉洮岷与西宁了。明神宗大怒,在万历十九年停止对撦力克的赏赐与互市。八个年头以后,明神宗才对他恢复了赏赐与互市。

撦力克在万所三十五年去世,诸部各不相下。到了万历四十一年,明廷才封卜失免为继任的顺义王。这时候,卜失兔已经对明廷表示服从,而且娶得了三娘子为妻。

三娘子嫁了卜失兔不久,使因老病而与世长辞。

卜失兔虽则受封为顺义王,而仍无统驭诸部的力量。他仅能驻牧于山西大同之北,割据一方。到了崇祯元年,东边的博迪一系君主所统辖的蒙古人,在林丹呼图克图的指挥之下向西发展,把卜失兔及其直属部落击溃。卜失兔逃奔到河套以内(黄河以南)苟延残喘。

他在何年去世,由何人继位,《明史》并无交代。蒙古人自己的史料《黄金史》与《蒙古源流》,也没有交代。我们仅仅知道,在他以后,不再有什么“顺义王”而已。

他的父亲是谁,我们也无从查考。其实,他是不是撦力克的孙儿,也是问题,只是《明史.鞑靼传》作了如此记载而已。

他可能是撦力克的儿子,或兄弟,或堂兄弟。总而言之,史无明文。

从俺答到卜失兔,均不是整个北元的正统君主。正统君主是博迪、达赉孙、图们、布延、林丹呼图克图;亦即《明史》上的卜赤、打来孙、土蛮、白言台周、虎墩兔。

八六、图们可汗

达延汗死时,由于长子图噜·博罗得先死,图的儿子博迪·阿拉克(卜赤)年幼,整个北元的领导权落入达延汗的第四个儿子,亦即俺答的父亲巴尔苏·博罗得之手,虽则巴仅是一个济农(“吉囊”,副王)而已。

博迪.阿拉克成年以后,就可汗之位。然而他所能控制的,只限于左翼(东边)的三个万户;作可汗也只是作了四年。

他的儿子库登可汗达赉孙(打来孙),据《明史·鞑靼传》说,本来驻牧于宣府塞外(张家口的北边),因为畏惧俺答的兼并而向更东的地区移动,移动到辽河上游,收福余(扶余)杂部。这就与泰宁及朵颜二部接壤了。

达赍孙在位九年。死后,他的儿子图们可汗,给了明廷以极多的麻烦,从嘉靖三十七年闹起,一直闹到了万历初年。明廷的君臣称他为“土蛮”。

最厉害的一次,是在隆庆元年。他在九月二十一日穿进长城,由蓟州转掠卢龙、昌黎,到了抚宁,才被总兵官李世忠挡了一阵。明廷宣布京师戒严,戒严到十月初五,他退出长城之时。 他同泰宁卫的部长速巴亥与炒花,朵颜卫的部长董狐狸与长昂,都连在一起。这泰宁与朵颜,加上福余,原是明成祖所设置的三个羁縻卫,称为“大宁三卫”,亦名“兀良哈三卫”,而讹称为“朵颜三卫”。朵颜位于热河东南,泰宁位于辽宁的西部,福余位于辽宁的北部。

图们可汗有两个弟弟,叫做大委正与小委正;一个叔父,叫做黑石炭;两个堂兄弟,叫做煖兔与拱兔。这五个人,都是很活动的分子。图们可汗的儿子也有好几位,其中最有名的叫做卜言台周,便是其后的布延可汗。

在明神宗万历初年,图们可汗闹得最凶。明廷幸亏有李成梁与戚继光,才守住了东北边疆。否则,便会在万历三年失掉沈阳,在万历四年失掉锦州义州,在万所五年失掉耀州,在万历七年失掉海州(海城),在万历八年失掉松山杏山,在万历九年失掉广宁(北镇)或辽阳。

速巴亥在万历十年于义州镇夷堡之战,死在李成梁部下的参将李平胡与苍头李有名之手。

图们可汗死于万历二十年。到了万历二十五年之时,他的儿子布延可汗(卜言台周)与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对垒,用埋伏击杀了李如松。

八七、林丹·呼图克图

布延可汗的儿子,林丹.呼图克图,被明人称为虎墩兔。他即可汗之位,在万历二十七年,去世于崇祯七年。关于他的事,我们不妨现在一口气地说下去,论次序,原应等到说了嘉靖隆庆年间其他的事以后。

“呼图克图”这个名词,原意是活佛。(林丹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正如俺答在其晚年一样。)明人省掉了“林丹”二字本名,而把“呼图克图”缩成了“虎墩兔”,可谓匪夷所思。这还算是客气的呢。普通,在官方文书上,只称北元的君臣人民为“虏”。虏这样,虏那样,不写出对方君主或将帅的名字,不仅蒙胞读了会生反感,我们汉人读了也觉得刺眼。这一方面,显出明人的小气;另一方面,也暴露了明人对北元的内情茫无所知。知己而不知彼,焉得不败?况且,明人连自己的国力与兵力也同样地不知! 林丹·呼图克图给于明廷的打击,虽不如图们可汗之甚,却也够受。最凶的两次,似乎是在万历四十一年与四十三年。在四十一年,他与泰宁卫的炒花“三犯辽东”;在四十三年.他“掠义州,攻大安堡,兵民死者甚众”。

林丹和明廷的关系,发生在万所四十七年。这一年,努尔哈赤灭了叶赫,杀掉叶赫的君主金台什。金台什的孙女是林丹的媳妇。于是,努尔哈赤与林丹之间也结了仇。明廷见到有机可乘,便拉拢林丹,给林丹四千两银子表示好感,请他联络炒花等人,与明方一致,共同对付努尔哈赤。次年,明光宗泰昌元年,银子加送到四万两。林丹也正式宣告,此后要帮助明,对付努尔哈赤的金(后金)。

泰昌四年,为了林丹的一个亲属歹青,被明方的边境人民杀了,银子增加到“每年”一万三千多两,称为“偿命银”。这一年,炒花为后金击溃,他的残部有一半都归入了林丹属下。

崇祯元年,林丹攻破了哈刺嗔(喀喇沁),又攻破了卜失兔所统率的一部,与白言台吉所统率的一部,势力顿形庞大,便对明廷翻脸,向宣府大同之北的长城进攻,明廷把“赏银”增加到每年八万一千两,和他讲和。但是,次年他又“拥众至延绥红水滩,乞增赏,未遂,即纵掠塞外”。这一次,他被延绥的总兵官吴自勉赶走。不久,他竟然转到后金的一边,帮助皇太极攻打龙门。但是,他大吃后金的亏,后金不仅不领情,而且击破他的兵。崇祯六年,他撤出在热河的部众,向西逃。崇祯七年,他死在中途。崇祯八年,他的儿子额尔克·孔果尔(额哲)在上都被后金的兵追到,只得投降,献出元顺帝当年从大都带走了的秦始皇帝的传国玺。

八八、倭寇

倭寇的入侵,在洪武年间便已开始,但到了嘉靖之时,才成为严重的祸患。

太祖称帝以前.便已有方国珍、张士诚的余党领了倭人来骚扰沿海。太祖在洪武二年三年,先后派了杨载与赵秩前往日本,质问当时的世袭宰相足利良怀。良怀派了一个和尚祖来,作为使臣,向太祖称臣纳贡,送还明台二州被掳去的男女七十余名。就在这一年,温州又来了倭寇。次年,海盐、澉浦,与福建的沿海几处地方,也来了倭寇。其后,良怀常常派人来进贡,太祖也常常拒收他的贡,倭寇也照样常常来,不过人数皆不甚多。太祖在洪武二十年命令周德兴与汤和在福建、浙江的沿海,造了几十座防倭的城,市置了六七万兵。倭寇敢来的,便较前更少了。

实际上,这些倭寇并非良怀所派遣,亦非良怀或他的世袭的宰相足利义满所能防止。割据各方的藩镇,想怎样便怎样。那不属于藩镇的“无主武士”(浪人)更是无拘无束的极端自由的分子。况且,所谓倭寇,有十分之七八是华人!

足利义满在晚年改名“道义”,复姓源(足利氏本为源氏的一支)。他在永乐元年向明成祖上表进贡,受到成祖的优礼。次年,他捕杀了对马台岐等岛的若干海盗,于水乐三年派使臣押了二十名解到南京。成祖不收,叫使臣将这二十人带回本国,自行治罪。使臣走到宁波,于上船以前,用蒸锅把这二十人活活蒸死。

永乐六年,源道义去世,成祖赐祭赐谥,而且封了他的儿子源义持为“日本国王”。虽则,当时以及其后,日本始终另有一个天皇,而源义持在本国的正式爵位不过是“征夷大将军”,这“大明日本国王”的封导,源义持却毫不迟疑地接受了。

源义持,正如他的父亲一样,仅能捕捉他力量所及的地区内的零星海盗,没有办法禁止其他的日本人到中国沿海作倭寇。在永乐十七年的时候,竟有几千个倭寇乘了二十条船开进辽东的王家山岛。这几千个倭寇不久便被刘荣击溃于樱桃园,杀了七百四十二名.活捉了八百五十七名。

宣宗即位以后,进贡的“日本国王”叫做源义教。宣宗把贡使随员的人数,由永乐年间的二百人放宽为三百人,贡船由二艘放宽为三艘。

源义教,也如同他的祖父与父亲一样,管不住倭寇。到了英宗正统四年五月,竞有装满了四十船的倭寇,来抢劫浙江沿海,攻破了两个千户所(台州的桃渚千户所,与宁波的大嵩千户所),又攻破了一个卫(昌国卫,今天的定海县城)。

有些贡使及其随员,也渐渐染上了倭寇习气,夹带了十倍于贡品的私货,在中国市场卖出,换买中国商品回国。在卖私货与买商品的时候,每每很不客气,强卖强买,甚至抢了东西不给钱。他们人人均带有武器,船上的武器更多。遇到中国的官军,他们便拿出贡物,说出贡使或随员的身份,不遇到中国官军而有机可乘之时,他们就使用武器,为所欲为。

贡使随员的人教与船数,没有一次不超过三百人与三条船的限制。

在景泰四年的时候,临清地方的指挥使,为了劝阻贡使抢老百姓的东西,几乎被贡使当场打死。事情被报告到景帝那里,景帝主张宽大,不予深究。

英宗复辟以后,源义教的儿子源义政派了使臣来谢罪。但是,到了宪宗成化四年,源义政的贡使又在某一城市打人,把人打伤。

孝宗之时,进贡的“日本国王”是源义高。源义高的贡使也在弘治九年闹事,在济宁杀人。孝宗发了睥气,下旨:此后日本的贡使只许有五十人进京,其余的都必须留在“舟次”。

武宗之时,进贡的“日本国王”是源义澄。源义澄的贡使宋素卿,根本是一个中国人,姓朱名缟。依照法律,中国人私自通番,而且冒充番人,作番邦的使者,应该处死。这宋素卿送了刘瑾一千两黄金,逍遥自在。

世宗嘉靖二年,宋素卿又以贡使的身份来到宁波。另有一位贡使,叫做宗设,是一个道道地地的日本人,比他先到。宋素卿说宗设是假贡使,宗设也说宋索卿是假贡使。

宁波市舶提举司的主管人,太监赖恩,请他们二人吃饭,把宋素卿的座位排在宗设的上边。(原因是,赖恩已经收到了宋素卿的贿赂。)赖恩而且提前把宋素卿的货物验放。宗设气不过,动起武来,杀了和宋素卿同来的日本人瑞佐,追击宋素卿,从宁波一直追到绍兴城的城边。从绍兴回宁波,沿途烧房子,抢东西,而且架走了指挥袁琎,偷了一条官船出海,扬长而去,浙江都指挥刘锦,带了兵去追,追到他,打了一阵,刘锦阵亡。

宋素卿逃到绍兴城内或城外附近的地方,不曾被宗设追着。后来,他被明廷的官吏抓住,治罪,死在牢里。

明廷通知日本的“国王”源义晴,叫他交出宗设来。源义晴办不到。于是,明廷便拒绝了源义晴的请贡,一直到了嘉靖十八年七月,贡使硕鼎来到宁波之时。硕鼎却被准许进京,于十九年二月到达,明廷仍一面叫他转达源义晴,把宗设押解来华,一面准日本恢复入贡,贡使随员的人数以一百名为限,船只以三艘为限,贡期则以每十年一次为限。

没有等到十年,日本的贡使又在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到了宁波。这固然是日本不对,明廷的限制也根本太不合理。当时的皇帝与大官都不懂国际贸易对两国彼此均有好处,只是一味地想省事。于是,明廷振振有词地又拒绝了日本的贡,而且治了沿海文武将吏的罪,严禁老百姓与日本贡使交通。事实上,尽管禁令皇皇,老百姓之中有力量的仍旧和贡使暗暗交易。

十年一次的限期,在嘉靖二十八年轮到(是从嘉靖十八年算起的)。源义睛派了一位周良作贡使,于嘉靖二十七年秋冬之际到了宁波,带来六百名随员,分乘四条贡船,向地方官要求暂在宁波停泊,等候明年的贡期,地方官呈报中央,中央请示皇帝(世宗)。皇帝在十一月间下敕书,叫地方官勒令周良带领随员与贡船回国。周良只得怏怏而去。

次月,十二,便有了若干倭寇,大掠温州台州二府。这些倭寇,是否为周良的随员,史无明文。

周良在嘉靖二十八年六月,又遵旨如限而来。巡抚朱纨替他请准,带一百名随员入京。到了京城以后,周良向明廷诉苦,说:贡船高大,原限的随员百人不够驾驶,必须有五百名才够;贡船原限三艘,但是沿途有海盗,必须再加一条船护航,因此才带了四条船来,并非敢于“违制”。

周良走了以后,巡抚朱纨杀了若干私行贸易的中国人。这些人,多数都极有钱,在朝廷中也有奥援。于是,朱纨被朝廷降为“巡视”,不久又被免职,而且背了若干洗不清的罪名,愤而自杀。

朱纨死后,他留下遗缺,“巡抚浙江,兼制福、兴、漳、泉、建宁五府军事”,有四个年头不曾补人,“海禁复弛,乱益滋甚。”

明廷在嘉靖三十一年复设浙江巡抚,以王忬充任。王忬的运气不好,在次年三月便遇到海盗汪直勾引倭寇,大举入侵的事。

汪血与宪宗时候的一位坏太监姓名相同。太监汪直是广西大藤峡的瑶人。这一个海盗汪直,是安徽徽州府歙县人。他亡命在海外很久,有海岛根据地,在日本也有家。他的养子叫汪滶,原姓毛,名海峰;是他的得力助手。和他一伙,而势力相伯仲的大海盗,另有徐海、陈东、麻叶等人。

汪直与他的同伙,以及真正的倭寇,一共集合了几百条船,“蔽海而至”。他们在嘉靖三十二年三月攻破昌国卫(定海县)。次月,骚扰太仓,攻破上海县城,抢掠江阴、乍浦。八月,抢掠金山卫、崇明、常熟、嘉定。

次年,嘉靖三十三年,他们在正月间从太仓进犯苏州,抢掠松江,转而北向,渡过长江,抢掠南通州、泰州。其后,又转而向南,再渡长江,于四月间破嘉善县城与崇明县城,再攻苏州,进了崇德县城。六月,从吴江出发,抢掠嘉兴,然后,屯扎在柘林镇。 明廷在沿海的卫所,久已“船敝伍虚”,无力作战,王忬所倚靠的只是一些渔船,与一些临时招募的兵,坐视汪直等几东驰西突,如入无人之境,而一筹莫展。

明廷把王忬调走,换了李天宠,加派兵部尚张经到浙江来“总督军务”。一时,汪直等人依旧横行无忌。到了嘉靖三十四年五月,才在王江泾吃了张经与李天宠一个苦头,被杀了一千九百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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