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刘知几以才、学、识作为评判史家与史著的准绳。在揣摩黎氏著作与自己写作过程中,深感细说体对学术的要求,决不能因其通俗性而降低,也应在史才、史学与史识上有自己的追求。
史才、史学与史识
就史才而言,主要表现在两方面。其一,在体裁的把握上。细说体是对纪事本末体与章节体的综合性的成功改造。综观各部《细说》,写法大致相似,取一朝重要事件、人物、制度、文化,因事命篇,治棼理丝,串联缕述。其立目以事件为最多,人物次之,而制度、文化类最少。这种分配是符合一般读者阅读习惯的,事件、人物是最能引起人们兴趣的。值得注意的是,细说体对立目人物的叙述,也克服了纪传体中履历表式的缺陷,无不以关键人物为中心,因事命篇而借以展开史事。其二,在成果的表达上。黎东方当时敢于售票讲史,也可推想其表达的魅力。但及至动笔写各朝《细说》,他自述写之不同于讲的艰难:“唯有把写成的文章一段一段地删,一篇一篇地撕了重写,才勉强敢拿出去。”典章制度枯燥复杂,考虑到对象,既没有必要作窄而深的叙述,也不能让读者在了解一代全貌上缺了重要板块。合适的做法,一是设置少量最必要的题目,要言不烦、深入浅出地叙述关乎大局的一代典制;一是在细说有关事件、人物中,信手拈来、随分点染相关的制度名物。
以史学而言,主要表现也是两方面。其一,在历史内容上必须真人实事。不做史实以外的任何想象,是一大原则。黎东方曾说:历史这门学问,虽则有捕风捉影之嫌,却不可废;要紧的是,研究之时,在方法上不可不谨严。他恪守自己所立的原则:“写历史,不比写小说。写小说,可以创造情节,把故事叙述得天衣无缝;写历史,就只能抱残守缺,屈从材料本身的种种限制。”其二,在历史细节上必须考订辨伪。既然细说的必须是信史,对互相抵牾的史料记载,就应考其真伪,定于一是。细说体中的考辨,大体分三种情况:一是主要利用前人精确无误的考据结论;二是当各家考证莫衷一是时,取其自以为合理之说,并简单点明理由;三是自己动手对前人未曾涉及的史实进行考证。无论何者,作者都必须拥有深厚扎实的史学根底。
以史而言识,也有两点。其一,全局观。“细说”当然不是什么都说,这就要求作史者有独断之学,关乎全局者详其当详,说透为止,无关宏旨者略其当略,点到即可。细说体立目行文的决断取去,要求作者对一朝大势能高屋建瓴,合各节文字,就能得见此朝历史的全貌。其二,大见识。黎东方批评中国历史学者“太注重求真,而忽略了求理”,强调的就是通识古今的眼光。细说体所谓的历史感,不仅仅指所叙述的每一句话都是言之有据的,更是指所评议的每一句话都应有历史的眼光。在信史中求史识,这是细说体的理想追求。
总的说来,历史学者在普及化方面的回应,并不尽如人意。于是,先有影视小说类“戏说”乘虚而入,后有文学教授品读历史的越界飞行,几乎平分了历史故事化与历史通俗化的园地。如今,黎东方及其续作者的讲史,是历史学者普及历史知识的有益尝试,也是历史研究走向社会民众的主要途径。台湾学者马先醒认为:“若望国人的历史知识普及,细说体史著的提倡与推展,似属不二法门。”是否“不二法门”,不敢断言,但你读后肯定会说:还有另一种更有历史感又有可读性的讲史体裁在呢!
虞云国(上海师范大学教授) 来源: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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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史家眼中的《黎东方讲史》(虞云国)
《细说三国》
三国时代,短短几十年,人物有趣而出彩,事件波诡而云谲,一部《三国演义》真真假假,又让其中的人与事家喻户晓。故而自宋代有瓦子勾栏以来,“说三分”可以说是最容易讨巧,也是最容易砸锅的事儿。黎氏讲史是以说三国起家的,其当时风头之健,也许盖过当今如日中天说三国的那一位。前辈史家唐振常以为黎东方才“是真正的说三分”。是否如此,暂不置喙。但我却建议读者诸君,权当一回评委,把《细说三国》与《品三国》对读一过,在你的阅读体验上且让关公战一次秦琼,然后请给两位参赛者亮分!
《细说元朝》
我有时纳闷:元朝与清朝,同是少数民族做了统一王朝的主子,何以后人对满清帝王故事如数家珍,对蒙元人物典故却孤陋寡闻。作者自道甘苦云:“元朝的历史最难读,也最难写,最难细说。”真是知根知底的肺腑之言。一般读者对蒙元的历史,除了伟大领袖表彰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恐怕所知也不多。再刨根究底,关于成吉思汗,除了那句“只识弯弓射大雕”所知几何,恐怕也是张口结舌无以对答。本书有一半的篇幅讲成吉思汗,读来十分过瘾。当然,黎氏对蒙元的其他大汗与皇帝,对蒙元的典制与文化,也要言不烦,恰到好处,颇见史家剪裁之功。此书在《黎东方讲史》中也许难称白眉,但在迄今为止关于蒙元的通俗读物中无疑是翘楚。
《细说明朝》
在黎氏讲史系列中,此书的受欢迎度似乎不及《细说清朝》。但作者认为:“清朝之所以能在入关以后立足得住,在于沿袭了明朝制度之长,而革除其短。”故而在此书中,就明代制度,一气细说了十四个题目,深入浅出,最见识力,也颇有助于对黄仁宇所谓明清是第三帝国的把握。若说本书的不足,一是万历以后草草收场,让人有行色匆匆的遗憾;二是明代文化略欠兼顾,小说、戏曲在明代可是大放异彩的啊!听说《明朝的那些事儿》走红以后,也带动了此书的销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浓墨重彩地占了本书的一半,就精彩程度也足以与当年明月之辈一比高下。
《细说清朝》
虽然“细说体”之实,在黎氏卖票开讲《新三国》时已经存在,但以“细说”命书则此为首部。胡适正是读了此书,才劝他把历朝历代细说一番的。此书部头最大,甫一问世,读者就“许为可读性颇高”,因而风头也最健。作者有不少独到见解,例如,康熙宽,雍正狠,道光吝,也都娓娓道来,栩栩如生。他又认为,雍正为人虽狠,但治绩最著,在位十三年甚至胜过康熙在位六十一年。清宫戏接二连三,未有尽期,这部书的印数也节节攀升。人们在看了“戏说”以后,总想听一听历史学家的“细说”。作者自序说:“写历史,不比写小说。写小说,可以创造情节,把故事叙述得天衣无缝。写历史,就只能抱残守缺,屈从材料本身的种种限制。”这无异于向读者承诺:所有细节,有假退货!
《细说民国创立》
每一个史家,对当代史的撰述,都有一亲芳泽的念想,成功与否,另当别论。黎东方也心存此梦,此书自序是理解他的重要文字。对当代史,出于利害忌讳,史家往往不愿说,不敢说,不能说。黎氏引孔子“知我罪我,其唯《春秋》”的名言后说:“现代与后世之人知我罪我,也显然将以这部《细说民国》为依据。”不仅俨然将其视为自己的代表作,字里行间也不难掂量出他作为“一个史家而兼大丈夫”的使命感与责任心。为撰此书,他不仅泛览当代的文献史料,还学太史公,躬自访问事件的亲历者,在诸书中可谓用力最多。但吃力未必讨好,他的秉笔直书与时风不协,因而被主流史学排挤到边缘,原打算写四部,第一部只写到民国建立,就戛然而止,倒像是《细说清朝》的煞尾。对黎氏颇为自许的名山事业,后人也只能通过此书来管中窥豹。读后,你也许会不满足,但对他的努力却不能不尊重。
《细说秦汉》
这是一部合成书一是《细说秦汉》的残稿,二是《楚汉战史》的移植,三是《新三国》的摘编,都出自黎氏的手笔。摘编《新三国》的部分,原来是黎东方说三国的讲辞大纲,虽与后来成书的《细说三国》略有重叠,但因是“细说体”的发轫之作,倘能两下对读,最能揣摩黎氏史学与时俱进的轨辙。将黎氏的三片瓷垩成一件精品的,是秦汉史专家王子今。他自谦是狗尾续貂,但倘若读完全书,你会觉得几乎是严丝合缝,一气呵成,不得不由衷钦佩他的修补功夫实在了得。秦汉是黄仁宇所说的第一帝国时期,此书自不能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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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说书人
只听那人说道:“众位看官,常言道得好,‘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吃人。’只怪我大宋官家不争气,一见到金兵到来,便远远地逃之夭夭,只剩下老百姓遭殃。诸君住在江南,当真是在天堂里了,怕只怕何日金兵到来。正是:宁作太平犬,莫为乱世人。小人张十五,今日路经贵地,服侍众位看官这一段说话。话本说彻,权做散场。”
以上是《射雕英雄传》第一回“风雪惊变”中,郭啸天与杨铁心在小酒馆听的一段书,流亡江南的说书人连说带唱,讲了岳爷爷韩爷爷抗金的一段历史。有讲者、有听众、有场地,说书的三要素就具备了。说书这种形式到了近代,就更名换姓,叫做通俗讲史。而说书人里的名角,远有黎东方,近有易中天。
民国搞通俗历史的,以蔡东藩名气最大,与他同时代的黎东方名声稍逊,但黎东方最大的亮点,是他以留洋大教授身份,放下斯文,开馆讲三国,成了现代历史说书人,民国时期的“易中天”。黎东方与易中天,走红方式与走红速度极其相似,只是半个世纪的时光,让重庆的大礼堂变成了央视的大讲坛。
但如果把黎东方称作“民国时期的易中天”,我估计黎东方会老大不高兴,他是地道的学院派,将他与易中天“比翼”,保不准让他有“耻居君后”之慨呢。黎东方讲三国,那是历史,易中天品三国,那是说书。黎东方是通俗讲史人,易中天是电视说书人,毕竟不能混淆。
百年以来,在通俗历史这个行当,除了上述几人,黄仁宇和吴思这两个名字是不能忘记的。黄仁宇是严肃历史学家,但他的《万历十五年》,有历史著作之精深,却也有说书之神韵,提升了通俗历史的品质,也启蒙了一批通俗历史写作爱好者。吴思不用多说被不少写手尊为近年通俗历史的教父,如果不按水准,只论学术贡献与传播贡献,蔡东藩、黎东方、黄仁宇、吴思、易中天,不知是否可算得百年来“通俗历史五虎将”?
这五人里,黎东方最少人知道,所以作文以记之。(□潘采夫/文)
黎东方以历史教授、文化名流之尊,开馆卖票讲三国,成为文化界一时美谈。左一为黎东方,右一为胡适。
作为向大众普及历史的先行者,历史学家黎东方因上世纪四十年代在重庆“卖票讲史”而声名鹊起,拥有了当时罕见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而他的一生,致力于史学研究和教育发展,也获得了海内外的认可。近日,《黎东方讲史》完整版本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1、举人之后,梁门弟子
易中天的走红,使近年通俗历史热达到沸点,各朝各代、鱼龙混杂的通俗历史作品重新上架,以共襄盛举。其中,与易中天最为相类的是民国历史教授黎东方。同为说书“三国”,同为“一夜走红”,同为严肃历史学家所轻。但二人又却又有不同,黎东方本人即是严肃历史学家,在英国有“中国之汤因比”之誉,历史学家的历史说书,与美学家的历史说书,究竟有何不同呢?
1907年,黎东方生于江苏省东台县河垛场,原名智廉。黎家祖籍河南正阳,其父黎淦,字衡平,是清末的举人出身,在江南一带做官。少年黎东方就读于上海南洋大学附中,后考入清华大学,成为梁启超门下弟子。
清华毕业后,黎东方负笈千里,到法国巴黎大学攻读法国大革命史,师从马第埃教授。在法国期间,黎东方涉猎甚广,除了本专业之外,他还先后跟随瑟诺波、博格森、格罗茨、金尼拜尔、莪塞、沙尼阿等教授,学习方法论、哲学、希腊史、基督教史、经济史和世界通史。1931年6月,黎东方的毕业论文《比列志士记》顺利通过答辩,他获颁巴黎大学文科博士学位,并附加“最荣誉记名”——这项荣誉在19世纪只有两个人获得,20世纪获此“记名”的学生,黎东方是第一个。
1931年8月,黎东方回国,先后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教书,主讲历史哲学、法国大革命史和西洋通史。1939年,时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的陈立夫,聘请黎东方到重庆主持“史地教育委员会”,兼任“大学用书编辑委员会”常委。直到抗战胜利的这些年,黎东方还常在中央大学、朝阳大学、复旦大学兼职授课。
2、避乱西南,卖票讲史
黎东方在重庆“开坛讲史”,实属被逼无奈。当时日军经常狂轰滥炸,重庆物资匮乏,经济一片萧条。据黎东方本人的回忆:“战前,我的一个月薪水可以买一百双皮鞋,或40担米。到了1944年,我的一份专任薪水只买得了一双皮鞋。买了皮鞋,便无钱买米。”这种窘况之下,当时迁居西南的很多知名学者都无法专心治学,为了养家糊口,他们都各显神通。《黎东方讲史》的责任编辑、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崔美明介绍说,在那个年代,冯友兰卖字,闻一多治印,而诙谐幽默、口才出众的黎东方,就想到了卖票讲史。
把讲课当成“生意”来经营,也是需要本钱的。而黎东方凭借广泛的人脉,居然把租借会场、刊登广告和印刷门票这些事情需要花的钱都省去了。时任山东省立实验剧院院长的王泊生是黎东方的好友,他免费把位于重庆中一路黄家垭口的山东省立实验剧院大礼堂借给黎东方。《中央日报》也特许黎东方先登广告,事成之后再交广告费。印刷公司的朋友也先给黎东方印好了门票,延期再收印刷费。1944年9月24日,黎东方首讲“三国”,每张门票定价法币40元,相当于2美元,这个票价按当时的物价水平已属很高,居然第一天就来了三百多名听众。黎东方连讲十天,场场爆满,门票收入相当于他做教授几年的薪水总和。
黎东方“讲史”的语言表达魅力很强,能够做到既通俗易懂、生动活泼,又包含很大的信息量。黎东方的老友、历史学家邓广铭教授曾赞道:“这真称得起是一支突起的异军,一上阵就收到了横扫千军的效果。在重庆这个山城,确实引起了一大阵轰动。我当时身居北碚的复旦大学,距重庆百多华里,竟也经常有为这番讲史的叫好声传到耳边,经常为这一轰动效应所震动。”
上海社科院研究员盛巽昌认为,黎东方讲的“三国”非常严谨,没有一点编造色彩。“有些研究三国的人,受《三国演义》的影响比《三国志》要多,黎先生这方面应该说没有问题,而易中天的《品三国》则有很大随意性。”
这次意外的成功之后,黎东方讲上了瘾,老百姓也听上了瘾。黎东方又应邀到昆明、泸州去讲史,内容也扩展到了唐史和清史。崔美明说,黎先生“起初只是为了生计而讲,其后则是为了兴趣而讲,为了普及历史、走历史通俗化道路而讲。”抗战胜利后,黎东方又到南京、贵阳等地开讲,所到之处,一票难求。黎东方也因其诙谐的演讲风格,被誉为“现代东方朔”。
关于黎东方“讲史”的轰动效应,还有个广为流传的“包飞机”的段子,说的是他要从贵阳到香港,因为没有飞机票,黎东方干脆就用自己收的门票钱包下了一架小飞机。为了报答出钱帮他包机的贵阳听众,黎东方破例把自己讲“三国”的提纲印成小册子,题为《新三国》,每册售价银元五分,这就是后来“细说体”的雏形。《新三国》面世后被一抢而空,多年后在旧金山、槟榔屿和台北又多次重印。不过,上海人民出版社总编辑李伟国说,因为那个年代没有电视这样的媒体,所以“尽管他在重庆讲得很火爆,但是没有能享受到现在像易中天这样的荣耀。”
黎东方的细说历史系列共有9本,其中部分内容为其他学者补写。
蔡东藩的中国历代通俗演义11部,1040回,以小说形式再现了上起秦始皇,下讫民国的2166年间的中国历史。
3、胡适力劝,“细说”通史
抗日战争胜利后,美国女作家赛珍珠邀请黎东方赴美,到她主办的《亚细亚》杂志做事。黎东方欣然应允,但未及赴任。1947年9月,黎东方就任纽约布鲁克林学院客座教授,兼私立亚洲研究院指导教授。1948年黎东方短暂回国,任贵州大学历史系主任,1949年又再次赴美任教。1954年,黎东方和林语堂在新加坡共同创立了南洋大学。1955年3月,黎东方到了台湾,任国际文教合作委员会主任委员,以及台湾文化研究所史学门主任。
六十年代,黎东方把当年在重庆、昆明、贵阳等地“讲史”的内容整理成文,陆续在台湾的报纸上连载,再次掀起公众读史热潮。黎东方的“细说体”也在这时被看做历史写作的新体裁,其标志就是他出版的第一本“细说体”著作《细说清朝》。钱穆称赞此书“外貌虽似通俗,而内容立论不苟,深合史法。”胡适读后则力劝黎东方把中国通史都“细说”一遍,于是便有了后来陆续出版的《细说明朝》、《细说元朝》、《细说三国》、《细说民国》等书。
复旦大学教授沈渭滨指出,在黎东方之前,人们普遍阅读的历史读物是以蔡东藩为代表的“演义体”,或是传统的“二十四史”体裁。而黎东方的“细说体”和上述二者都不同,他不分章节,所有内容完全并列,但有内在的逻辑顺序。上海师范大学教授虞云国也认为,黎东方的“细说体”虽属通俗历史读物,但对作者的史学水准要求很高。“黎东方把一个朝代的重要事件、人物、制度、文化,根据叙事的需要分别命篇。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对我们古人的纪事本末体的一个成功改造,作者必须有史才、史学、史识。”
4、东方朔,汤因比
1963年,黎东方又前往美国任教,聘他授课的有威士康辛州大学、加州州立学院、圣地亚哥城私立国际大学等校,其间他曾应邀赴英国牛津大学讲授中国彩陶与里海东境彩陶的比较研究课程,被誉为“中国之汤因比”(注:汤因比是英国著名历史学家)。除了“细说”系列,黎东方的史学著作还有《中国史之研究》、《中国上古史八论》、《西洋通史序论》等数十部,以及大量英文译著。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黎东方“细说”系列的五本横排简体字版,这使定居美国加州的黎东方深受鼓舞,进一步坚定了写齐秦汉到民国全部历史的决心。九旬高龄的黎东方开始继续撰写《细说秦汉》、《细说两晋南北朝》、《细说隋唐》和《细说宋朝》,可惜在他有生之年并未完成。1998年12月30日,黎东方一睡不起,无疾而终。
黎东方的5本“细说”,上海人民出版社曾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用简体字出版过。黎东方逝世之后,出版社约请黎先生的高足陈文豪整理了黎先生的《细说秦汉》,并请大陆学者王子今补写了所缺章节,又约请上海学者沈起炜、赵剑敏、虞云国撰写了《细说两晋南北朝》、《细说隋唐》、《细说宋朝》,构成了完整的细说中国历史丛书。
采写/本报记者 武云溥
黎东方《细说明朝》内容介绍
本书由旅美著名历史学家黎东方先生撰写。它叙述了从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至明朝灭亡期间的重要事件和重要人物。作者以“讲史”的形式,通俗而生动地讲述了明太祖的北伐、西征,以及土木之变、夺门之变、明末三大案等历史事件,以及陈友谅、张士诚、徐达、常遇春、刘伯温、李善长、方孝孺、张居正等历史人物。全书既有生动的故事和真实的历史,又有颇具见识的评点。本书所采用的“细说体”既不像正史的艰深枯燥,又不似野史的胡编乱造,是别具风采的史学著作。
《黎东方讲史·细说明朝皇帝》片段
黎东方教授,旅美著名历史学家,师从国学大师梁启超和法国史学大师马第埃。曾先后在中外多所大学任教。在英国牛津大学讲学时,被誉为“中国之汤因比”。抗战时期在重庆、昆明、贵阳等地卖票讲史,引起轰动,其盛况,决不亚于今天的“百家讲坛”。之后,他以讲史的形式,写成了《细说清朝》《细说明朝》《细说元朝》《细说三国》《细说民国》,创造了被称为“细说体”的写史新体裁。最近上海人民出版社重新修订出版了“黎东方讲史”系列,现摘编其中精彩片段,以飨读者。
●明太祖
创造明朝的,是朱元璋,朱元璋最初“反元”,毫无自创朝代的雄心,只是迫于环境而不得不投身于一个“反元复宋”的武装团体而已。
帮助朱元璋取天下的,武人多而文人少。文人除了李善长以外,数得上的只有刘基、宋濂。刘基(伯温)的大名,到今天仍是差不多家喻户晓的。这大概是由于大家相信他是“烧饼歌”的著者。乩坛上,也常有他降临题诗。
他反对朱元璋用他自己的朋友杨宪,说杨宪不能“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反对用汪广洋,说汪广洋气量褊浅,更甚于杨宪,反对用胡惟庸,说胡惟庸好比是一匹劣马,必定把车子拉垮。
朱元璋不完全听他的话。杨宪、汪广洋、胡惟庸,这三人朱元璋都重用了。
胡惟庸毒死刘基,是在洪武八年。刘基原已于受封为“诚意伯”之后,在洪武四年三月告老还乡,在青田的山中饮酒下棋。若干时日以后,胡惟庸告他因为“谈洋”地方的风水有王气,和当地的老百姓争墓地,朱元璋生了气,取消他的诚意伯俸禄。他来到京师(南京)谢罪,留居京师以明心迹,生了病,胡惟庸在洪武八年元旦带了医生来看他。他喝了这医生的药,觉得肚里总是有一块拳头大的东西,再度回乡,挨到四五月间去世。
胡惟庸被杀,是在洪武十三年正月,杀得一点儿也不冤枉。此人既非功臣,而且谋反有据。
皇帝朱元璋觉得他比谁都好。他不像李善长那么老朽,刘基那么古怪,宋濂那么迂腐,杨宪那么量小,汪广洋那么荒唐;相反,他善体人意,又很谨慎小心:既“曲”且“谨”。
他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深得这“一人”的宠信,为所欲为,作威作福,并且可以大大地捞下去,聚满了各方送来的“金帛、名马、玩好”,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然而,他竟然不满足,硬想取朱元璋而代之。为什么?
最大的原因,是“心里不太平”。俗语说:爬得高,跌得重。他深知朱元璋最恨贪污,倘若有一天他的贪污的事被朱元璋知道,如何收场?况且,毒死刘基的事虽则是天知地知他自己知,也难免没有一天,天网恢恢。(依现存史料而论,刘基之被胡惟庸毒死,不像是朱元璋授意。)
自从胡惟庸的案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扩大了以后,洪武十三年以前上下一心,共创新局面的风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大臣的是“伴君如伴虎”,当小臣与老百姓的是“虎口余生”,朱元璋自己是虎了,却也未尝不是厕身于极多的其他老虎之中,“骑虎难下”,以虎骑虎。他竟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与江山,还算是他能干,至于因此而博得了“雄猜”、“滥杀”、“刻薄寡恩”、“可与共患难而不可与共富贵”等等,千古的恶名,他也只好认了。
洪武十五年八月,马皇后去世。马皇后之死,对他是情感上与事业上的一大打击。从此,他缺乏了一个可以无话不谈,而且够资格对他婉转劝谏的人。马皇后不仅在当年是他的红颜知己,而且一生信佛,慈悲为怀,惟恐朱元璋待部下不够宽厚。(有一件小事,最足以说明马皇后的心好。她视察了国子监,便建议不仅学生们应该有公费,他们的家眷也应该由政府予以赡养。)
马皇后既死,朱元璋之所以决意不再立后,不是没有原因。
●明成祖
成祖在明朝的所有皇帝之中,算是仅次于太祖(朱元璋)的一个。
他有统驭的能力,然而私心过于公心。他在当皇帝的二十二个年头之中,把中国的境内治得相当太平,这是他的功。
把宦官重用了,使得明朝从此变成了宦官专权的局面,这是他的罪,他的最大的罪。其次,杀方孝孺、铁铉、齐泰、黄子澄等人,株连极多,而且也杀了已经投降的李景隆、盛庸、耿炳文之流,残忍两个字他是逃不了的。忠于他的文臣,如蹇义、解缙、杨士奇、夏原吉、李时勉,都曾经被他任意抓了放在监狱,关了或多或少的时间。他之看不起读书人,尤甚于乃父朱元璋。
我们进一步批评他,他的若干武功,在事实上多半是不必要的穷兵黩武,而且并无实效。对北元与瓦剌的征讨,次数虽多,而没有一次捉得住敌人(阿鲁台与马哈木)。实际上他自己放弃了大宁三卫的领土,使得辽东与察南接不上气,自找麻烦,贻患后世。
甚至,对南海各国的武装访问,也只是劳民伤财而已。上表称臣,甚至亲自来朝的番邦之君虽不在少,充其量仅仅足以满足他个人的虚荣心。这在促进中国与南海之间的贸易上,自然是不无关系,然而又何必派了那么多的兵(三万左右)与那么多的船呢(几百艘)?结果,始终来朝贡的仅有满剌加(马六甲)一国而已。
他在无意之中,却作了几件好事:(1)开了会通河与清江浦;(2)盖了北京的宫殿,集中国建筑学的大成;(3)抄书,抄成了一部《永乐大典》。很多部当时尚存的古书,在今天已经散佚,全靠这《永乐大典》间接保存了下来。虽则是,英法联军与八国联军,把存在翰林院的《永乐大典》烧毁了不少,偷去了不少,遗失了不少,台北世界书局的杨家骆先生仍能搜集而借用了整整一千卷,影印行世。可惜,这一千卷只是全书的二十三分之一左右(原为二万二千九百三十七卷)。
●明英宗
明朝的国运,在英宗朱祁镇之时急转直下。
他九岁即位,三十八岁死,中间有七个半年头皇位被景帝朱祁钰占有。
即位之时,他年幼无知,国家大计方针,全由太皇太后张氏主持。张氏知书识礼,信任老臣,一切率由旧章,虽有对北元阿岱可汗(阿台)与麓川土司思任发的战事,而国力未损。她也颇能制抑太监王振,要等到正统七年(1442年)十月她去世以后,这王振才专横起来。
王振是一个太监,何以能对英宗有极大的影响力?第一,我们该责备宣宗,不曾注意到儿子的教育,替儿子(尤其是太子)选择好的老师,好的“东宫官”。结果是,英宗在童年所认识、所崇拜的,仅有这么一个王振。英宗到了即位以后,当皇帝当了十几年以后,还一直称呼王振为“先生”。第二,我们该责备成祖。成祖违反了太祖不许令宦官识字,不许令宦官干政的遗训。
宦官在生理上有缺陷,因此在心理上有变态。中国历史上未尝没有好宦官,然而究竟极少。多数的宦官,一朝有权在手,便无恶不作。
英宗在成年以后,依然是一个未成熟的儿童。王振说什么,他都听从。朝廷中的大员,在王振的积威之下,不对王振下跪的极少。除了二杨以外,有不肯对王振下跪的,迟早皆免不了吃亏。然而王振的官职,只是宫内的司礼太监而已。
王振是蔚州人,不学无术,懂得写几个字(谈不上好),是一个很普通的小人。他自己作威作福,还不够,又引诱英宗对大臣无礼,对瓦剌用兵。也先在正统十四年大举入寇,实际上也是王振激出来的。也先选马进贡,王振故意减估马价,回赏得很少;他又在也先入寇之时,力主御驾亲征,使得英宗成为也先的俘虏。
●明宪宗
宪宗朱见深,在明朝的皇帝之中,不算是最坏的,却也谈不上一个好字。此人十八岁即位,在位二十三年,四十一岁去世。国家在大体上是太平无事。
然而明朝盛极而衰的征象,业已一一表露。宦官揽权,到了炙手可热的程度。朝中的大臣,忠少佞多。当皇帝的自己,竟然怕见各部尚书,甚至内阁诸学士之面,经常地倚靠宦官作传话人。皇帝的极大部分时间,消磨在妃嫔与番僧方士的身上。
在妃嫔之中,最得宠的是万贵妃。她比宪宗长十七岁。宪宗即位之时,她已是三十五岁。直到成化二十三年春天她死,她把宪宗掌握得很紧。原因是,早在宪宗的童年,她已是侍候他的宫女。万贵妃的罪恶,主要的有三点:第一,信任手下的宦官汪真。第二,戕害别的妃嫔所生的儿子。第三,服用奢侈,浪费民脂民膏。
宪宗的第一任皇后吴氏,在天顺八年七月正位中宫,仅仅三十二天,便被万贵妃挤下了台。第二任皇后王氏,秉性恬淡,凡事退让,只是名义上的皇后而已。
万贵妃在成化二年正月生了一个儿子,不到一年便死。柏贤妃生了一个儿子朱祐极,在成化七年十一月被立为皇太子,到次年正月,又死。
宪宗伤心得很,怕自己绝后。到了成化十一年,宦官张敏告诉他,一个来自广西的少数民族宫女纪氏,已经替他生了一个儿子,瞒着万贵妃,养在宫内的安乐堂,这时候年已六岁。宪宗叫人接了这儿子来,赐名祐樘,交给皇太后周氏抚养,逃过万贵妃的魔掌。万贵妃忿恚之余,在六月间将纪氏逼死(或毒死)。五个月以后,宪宗立祐樘为皇太子。这便是未来的明孝宗。
宪宗本身,其实是个没出息的人:只晓得享乐,一生甘心受半老徐娘万贵妃的控制。万贵妃以宦官为爪牙,宦官以万贵妃为后台。全国各省,差不多皆宦官当“镇守中官”,颐指气使,位居总督与总兵官之上。
宪宗成年成月,陪着万贵妃厮混,拜佛、炼丹、吞符、欣赏歌舞,作种种的游戏,把国家的大事一概付托给宦官与仰承宦官鼻息的若干官吏。内阁的几个学士,若干年不被召见交谈一次,等于虚设。六部大臣与“九卿科道”更有天高皇帝远之感。坐朝,也不过是摆摆样子,排班叩头,礼成而退罢了。
在如此情形之下,安得不内忧外患齐来?奇怪的是,君昏于上而臣奋于下,这些内忧外患都一一消除。太祖成祖的基业,仁宗宣宗的恩泽,培养了足够的潜力,替明朝延长寿命。
宪宗之所以不曾被列入桀纣幽厉一类,第一是由于昏而未暴。第二是他偶尔也忽然清醒,从谏如流,虽则过了不久,便故态复萌。第三是在他以后,武宗、世宗、神宗、熹宗,比他更昏。
●明孝宗
孝宗朱祐樘,即位时年十八岁,去世时年三十六岁。父亲是昏君宪宗,儿子是昏君武宗,他是两个昏君之间的一个比较好的皇帝。
首先,在即位以后的第五天,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九月丁未日,他一举而贬逐了妖人礼部右侍郎李孜省、万贵妃的弟弟都督万喜、揽权的太监梁芳。
其后,他罢免了宪宗所不依手续而任用的“传奉官”、通政使任杰等两千多人,法王、佛子、国师等七百八十几人,禅师、真人等二百四十几人;也斥逐了无耻的大学士万安,罢免了阿附万安的尹直,选拔了徐溥与刘健二人入阁。
刘吉却被留用,此人在弘治五年八月告老,继任的是邱濬,邱濬在八年二月病故,继邱濬之任的是李东阳,增加一个谢迁。
徐溥、刘健、邱濬、李东阳、谢迁,都是贤相。
六部尚书,除了兵部余子俊以外,孝宗也在即位以后的一两年间都换了人。中央政府到了孝宗之时,面目一新。各省的大吏也颇有更动。全国上下,充满了朝气。
可憾的是,他寿命太短。
●光熹二宗
光熹二宗之昏,与仁宣二宗之明,成为黑与白的对比。
光宗朱常洛,经若干忠臣冒了生命危险予以拥护,才获得立为太子,免于被福王常洵夺去太子的地位。这些忠臣不曾料到,此人之不慧不贤,与常洵没有什么两样。熹宗朱由校之得以“皇长子”的资格,于光宗去世的一天,受群臣朝拜,又于五天以后受群臣拥立为君,安然回驾至乾清宫,以免于郑贵妃及李选侍两代太后之垂帘听政,而结果他的表现也十分令群臣失望。明朝大局之坏,由于熹宗之一任魏忠贤摆布,坏到不可收拾,注定了亡国的命运。
魏忠贤本是河间府肃宁县的一个无赖,赌输了钱,被债主逼得无路可走,而自己动手术,进宫当了宦官。
他进宫不久,便荣任了熹宗母亲王才人的厨子;又渐渐地和熹宗的乳母客氏发生暧昧,可见他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完全残废的人。熹宗幼年丧母,由客氏抚养长大,即位不到一个月,就封了客氏为“奉圣夫人”。连带地,这魏忠贤也很快地由“惜薪司太监”而升为“司礼秉笔太监”。
他目不识丁,怎么能够秉笔?却有两个识得字的宦官,听他使唤,一个叫做王体乾,另一个叫做李永贞。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熹宗本意要叫王安充任。王安是个好人,虽和熹宗的关系颇深(当过熹宗的伴读),却在名利上很不积极,不愿意居此高位。于是,王体乾作了掌印。掌印的地位在秉笔之上,然而王体乾对魏忠贤奉命惟谨。
魏忠贤兼了“提督宝和三店”的官职,也兼了“提督东厂”。不但如此,他而且获得熹宗准许,在宫内练兵,号称“内操”,足有一万多人,所用的是火器,等于是第二个“神机营”。
熹宗读书甚少,喜欢作木工。每逢熹宗锯木头、刨木头,或是漆木头的时候,魏忠贤和王体乾等人就拿了很多件公文请熹宗批,故意惹得熹宗嫌烦。熹宗总是说:“我知道啦。你们拿下去,好好地处理罢。”
虽则是叶向高在泰昌元年(1620年)八月被召,次年(天启元年)十月到达京师,回任了首席大学士;虽则方从哲终于在十二月被准告老,去职;朝廷中的一切实权,已经操在魏忠贤的手中,非叶向高所能匡救。
●明思宗
熹宗在天启七年(1627年)八月去世,享年二十三岁;生过三个儿子,都已早死。
思宗朱由检,以异母弟的资格继位,改明年的年号为崇祯。可怜他,这时候年纪仅有十六岁,学识很浅,经验毫无,却不得不担起抵御外患和削平内乱的重担子,一心想做好而不知道怎样去做好。
刚即位时,他颇表现出一种魄力,把魏忠贤及其党羽一网打尽。其后,面对后金与农民军,他就一错再错,错到不可收拾,把江山断送了。
他不该在崇祯二年(1629年)冬天皇太极入关,兵临京城,袁崇焕尾追皇太极而来之时,相信宦官杨某的话,以为袁崇焕与皇太极通谋,而把袁崇焕逮捕,于次年八月凌迟处死。
思宗杀袁崇焕,等于是“自坏长城”。虽则有忠心耿耿的孙承宗,替他追回那愤而出走的袁崇焕部将祖大寿,虽则祖大寿能够在其后替他死守锦州直到崇祯十五年三月,然而大寿究竟非袁崇焕可比,而且袁崇焕之死,足令沿边的将帅寒心,士无斗志。皇太极尽管不能从锦州这一条路来,却颇能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地,在崇祯五年、九年、十一年、十五年又陆续从长城的其他口子,冲了进来。
思宗年纪轻,性急,轻信,多疑,好杀。倘若他性情稍能忍耐,对事稍加考虑,对人稍存信任与宽容,则不仅不致误信杨太监的话而捕袁杀袁(实际上,杨是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而且也决不会打不了农民军,亡于农民军之手。
此人十六岁即位,三十三岁自杀,不曾享福一天,而天天在内忧外患之中过苦日子;有心做好事而无一事做得好,有心去坏人,用好人,而认不出谁是坏人,谁是好人;他没有治国救国的真本领,以致局面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终至于身死国亡,值得后世同情,而不值得后世效法。
(摘编自《黎东方讲史·细说明朝》)
出版说明
一、本书原由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出版。
二、由于两岸政治环境与史学观点的差异,经作者同意,在这次出版时,我们对书中某些观点、提法稍作修改。因受上下行文限制或其他原因而难以修改的部分,仅代表作者个人的观点。
三、本书涉及少数民族人名,基本采用(蒙古秘史)译名;年代、日期则基本采用中国历史纪年与阴历。为便于读者阅读,现将部分主要人物名字改为(元史)中所用译名;对年代、日期择要加注公历(阴历日期以中文数字表示,公历日期以阿拉伯数字表示)。
编者
序言之一
《细说中国历史丛书》序言之一
(邓广铭)
人们大概都知道,苏轼在《东坡志林》中,载有“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大概也都知道,南宋诗人陆游有一首诗说道:“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说蔡中郎”,当然就是说三国史当中的一个片段。
南宋晚年吴自牧的《梦粱录》则记有“讲史书者,谓讲说通鉴、汉唐历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耐得翁《都城纪胜》所载略同)。这里所说的“通鉴”,绝不是指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或朱熹的《通鉴纲目》而言,而是略似“通史”之意,与下文之“汉唐历代”是一样的意思。
举述以上三事,我是想用来说明,到了宋代,一般社会人群的文化水平,在当时商品经济日益发展的自然形势走向的推动下,也正企求逐步提高,故不论城市的市肆、涂巷,或是百姓聚居的村落,都有以讲说史事为专业的人(包括盲人)。但是,这些以讲说史书为业的人,全都是并不真正读过史书的人,他们只是在从某些读书人闻知某一阶段的历史(大都是战乱最多的时期)的粗略梗概之后,再加以演义和穿插,增加一些热闹的、传奇的场面,写成文本,口耳相传。有许多盲人也成为这类传承人物的一个组成部分,藉以用为谋生的一种技艺。这许多讲史的文本,经过长时期和千百人(包括一些真正读过史书的人)的充实修改,最后便结集为《三国志演义》、《五代史平话》、《水浒传》等书,成为现今多数人喜读的古典小说。
在《三国志演义》等书已经广为流行之后,在各大城市以及乡村市镇的市场或庙会上,一直还有人在继续讲说三国的群雄和梁山泊英雄好汉的故事,也仍然能吸引一些听众,这说明,由并不阅读史书的人向社会人群讲说历史故事的风习,在继续了千百年之久而并未改变。
可是,在抗日战争期内,在当时作为临时首都,并成为人文荟萃之地的重庆,却有一位真正的历史学家,挺身而出,要向这个山城的社会人群,讲说真正的历史事实。他找定了一个可以容纳大量听众的会场,作为他演说的固定场地,按一定的日期和一定的时间,到那里进行演讲,听众则须买票入场。这真称得起是一支异军突起,然而这支突起的异军,一上阵却收到了横扫千军的效果。前一期的讲题是“说三国”,后一期的讲题是“说武则天”,听众与日俱增,在重庆这个山城,确实引起了一大阵轰动。我当时身居北碚的复旦大学,距重庆百多华里,竟也经常有为这番讲史的叫好声传来耳边,经常为这一轰动效应所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