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张士诚
和陈友谅比较起来,张士诚略高一等:他既未害友,亦未弑君。他之从未存“复宋”之心,与“反元”之后而又降元,降了元之后再度反元,也并不足怪:因为,他不曾参加过弥勒教或香军,无所谓叛教或变节。并且,他对老百姓尚属宽厚,待读书人也很客气。
然而,他不是英雄,不是君子,也不是良民。他的出身是一个兼卖私盐的官盐贩子,一生,直到称王失败而死,唯利是图。 他为了卖私盐而受到小官吏的欺侮,一怒而在至正十三年五月杀人造反。他没想到元朝政府这纸老虎,一戳便穿,不费什么力气,就占领了家乡泰州与邻近的兴化、高邮。于是,他自以为得到老天保佑,便在高邮称孤道寡,国号大周,年号天祐。
次年十一月,元朝中央的右丞相脱脱,亲自率领大军来打,围住了高邮城。张士诚带了十七个好汉突围而走,当小土匪,实践了‘败则为寇”四个字。
他无声无臭地度过了至正十五年一个年头。到了至正十六年正月,有一个江阴的土匪朱英,引他过江,偷占常熟。两个月以后,他又偷占了十分富庶的平江(苏州),吃用不尽。元朝的右丞相脱脱这时候已被奸臣害死。
其后,张士诚扩展领土,向南,到湖州、杭州、绍兴、诸全(诸暨);向西,到长兴、宜兴、常州;向北,到通州(南通)、高邮、淮安、徐州、宿州、濠州、泗州,并且围了安丰(寿县),杀了刘福通。
朱元璋虽则从他的手中夺了常州、长兴、诸全、濠州,却不得不于消灭陈友谅以前,对他容忍,只是略为和他争一争前方的据点罢了。他却也并无警觉,坐视朱元璋之日益富强。朱元璋屡屡攻他的绍兴,他也屡屡攻朱元璋的诸全,如此而已。
他在至正十七年八月降元,元朝赏他一个“太尉’虚衔,他按年缴粮,由方国珍用船“海运”到大都。六个年头以后,他求封为王,元朝不肯,他就自封起来,对元朝翻半边睑。这一次,他的国号是“吴”,不是“周”;年号仍用元朝的“至正”二字。
朱元璋恰好在张土诚自称吴王以前的两个月,打垮了陈友谅;以后,朱元璋不慌不忙,从容布置,一直等到至正二十五年十月,才向张士诚下手。第一步,夺了江阴,割断他的长江以北的领土。第二步,从至正二十六年八月开始,攻湖州,取杭州,吞他的太湖以南。第三步,从至正二十六年十二月开始,围攻那成为孤城的平江(苏州),围到次年九月,张士诚被俘,解到应天。朱元璋叫他降,他不降,自缢而死。他这一辈子,总算结束得还“有种”。
十、方国珍
在打平了陈友谅与张士诚以后,朱元璋本可长驱北伐,扫荡元朝。南方所剩下的方国珍、陈友定、何真、也儿吉尼,虽则分别占据着浙江的庆元(宁波)、台州、温州,与福建、广东、广西的若干地点,皆非朱元璋的敌手,似乎不足为患。然而朱元璋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一面叫徐达向北推进,作大举北伐以前的“试攻”,一面调兵遣将,先解决这南方的四雄。
方国珍是黄岩人,起家海盗,素无大志,对元朝时叛时服,终于混得了“浙江行省左丞相”一品大官,然而既不对元朝死心塌地效忠,也不敢称帝称王,像陈友谅、张士诚那样。对于朱元璋,他也常常表示恭顺,心里自然全没有那回事。此人的大毛病,是“不诚”。他倚仗自己船多,胜则掠地,败则入海,不曾料到朱元璋会用水军来收拾他。
至正二十七年,九月,朱元璋在攻破平江(苏州),俘虏张士诚的前七天,下令对方国珍用兵。不到一个月,台州(临海)及其属县均被朱元璋的“浙江行省参政”朱亮祖完全拿下。次月,温州也入于朱亮祖之手。而且,庆元(宁波)的父老在方国珍的“院判”徐善的带领之下,向朱元璋的征南将军汤和,开城迎降。(徐善不是元朝中央的枢密院的官,而是在浙江的行枢密院的官。行枢密院的官有知院、同知、佥院、同佥、院判,其中院判地位较下。)方国珍本人,先期逃亡入海,扎营在海岛(可能是舟山群岛之中的某一岛)。
朱元璋早就准备了方国珍的这一着,便命令水寇出身的廖永忠以“征南副将军”的名义,率领水军,到海上去搜捕他,在盘屿打了一仗,收降了他的不少部队。汤和派人送一封信给他,“谕以朝廷威德,及天命所在。”
方国珍得到了汤和的信,知道机会难得,叫帐下的一位文士詹鼎,写了一张很委婉的降表,派亲生儿子方关,送给汤和转呈。表里有这么几句动人的话:“孝子之于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臣之情事,适与此类。即欲面缚,待罪阙下,复恐婴斧钺之诛,使天下后世不知臣得罪之深,将谓主上不能容臣,岂不累天地大德哉!”
这一张表,别人看了,会骂他“无耻”。朱元璋看了,却十分满意,便复他一道“上谕”,说“汝违吾谕,不即敛手归命,次且(踟蹰)海上,负恩实多。今者穷蹙无聊,情词哀恳,吾当以汝此诚为诚,不以前过为过。汝勿自疑。”
结果,方国珍鼓起勇气来应天(南京),不仅没有被杀,而且有官做,以“广西行省左丞”的名义,留在应天领俸禄,不做事,又活了好几年,才寿终正寝。儿子方关,被任为“虎贲卫千户所镇抚”;另一个儿子(长子)方礼,被任为“广洋卫指挥佥事”。
十一、陈友定
陈友定,一名有定,和陈友谅不是弟兄,陈友谅是湖北沔阳人,他是福建福清人,寄籍在汀州路清流县。
他是农家子弟,在一个姓罗的家里当佣工,娶了罗家的女儿。丈人爷给他钱,让他做买卖。他赔了本,投身到“明溪寨”里当一名忠于元朝的所谓“义兵”,对本地的“妖贼”(弥勒教的分子)作战有功,被任为明溪乡的巡检(警官)。其后,升官,做了清流县的县尹(县长)。《明史》是这样说的。《新元史》不说他当了县尹,而说他当了“县尉”(尉是专管军事的官)。这一年,是至正十七年。
次年,他升为汀州路总管(知府)。这也是根据《明史》。倘若依照《新元史》,我们便应该说他是在“延平”当总管了。至正二十一年,陈友谅派了一个邓克明来打福建,破了汀州(长汀)与延平(南平),围攻建宁(建瓯)。陈友定击败邓克明,收复这三处地方。元朝政府升他为“福建行省参知政事”。
其后,他吞并了福清路宣慰使陈端孙的地盘,平定了兴化与泉州两路蒙古将帅的内哄,又消灭了据有漳州的福建行省“左丞”罗良,便被元朝政府顺水推舟,升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当了全福建的长官了。(左丞,不是左丞相,而是参知政事下面的官。元朝的行省可以设右左二丞相,也可以不设,平章政事总是设的,平章政事之下,有参知政事;参知政事之下,有右丞与左丞。)
至正二十三年,陈友谅对朱元璋作战,阵亡。至正二十五年,陈友定派人进攻朱元璋的处州(浙江丽水),失败,朱元璋叫胡深还击,打下了浦城与建阳,中伏破俘,陈友定将胡深放在一个铜制的驴子上,用火烤死。
至正二十七年十月,朱元璋大举讨伐陈友定,陆路由胡廷瑞率领,从江西进入杉关,拿下邵武、建阳。水路由汤和率领,出温州台州海口,进入福州海口,占领南台,受守将陈同之降,在福州的蒙古人曲出,不战而走,柏帖木儿战死。
次年,明朝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莆田等十三县都降了汤和,胡廷瑞也攻下了建宁(建瓯)。这时候,陈友定已在延平(南平)准备坚守。汤和派了人去说降,被陈友定杀了,用血渗在酒中,与部将同饮。汤和由福州西进。把延平围了十天,破城。陈友定自杀未死,被捉,押到应天(南京)。朱元璋问他:“元朝已经亡了,你替谁守?你又为什么杀了我的胡将军(深),与我的使者?”他说:“完了,不必多谈。除了叫我死而外,你更能把我怎样?”于是,朱元璋就将他处斩。福建的其他地方,不久都入于朱军的掌握。
十二、何真、也儿吉尼
朱元璋在至正二十七年十月,命令他的湖广行省平章政事杨璟,打广西。次年,洪武元年,二月,命令他的中书省平章政事廖永忠,打广东。
这时候,元朝在广东的负责人,是广东行省左丞何真;在广西的负责人,是广西行省平章政事也儿吉尼。
何真是广东东莞人,在河源县充任过九品小官(税务副使),转任为漆水盐场的“管勾”(也是九品),弃官而去,回家乡招乡勇,私办团练。当地有人“造反”,他跑到元军的“帅府”去报告,反而被扣留;他从帅府逃出,自动去打“造反”的人,仍旧得不到元朝官吏的谅解。其后惠阳城被元军的一个叛将黄常占了,他又自动去打黄常,“收复”惠阳城。于是,元朝政府任命他为惠阳路的“同知”,官居四品。再其后,有一个“海盗”首领赵宗愚(可能是“赵宗禹”),打进广州,元军毫无办法,也靠了他,才把广州“收复”。元朝政府升他为“江西分省右丞”(二品)。不久,江西分省改为“广东行省”,便转任他为广东行省的左丞,官阶仍是二品。
元朝在广东的文武官吏,除他以外,没有一个是能干的。他因此就成为事实上的全广东最有力量的人。他采取保境安民的政策,总算是乱世的一个好官。
廖永忠的水军,于洪武元年二月间到达潮阳,何真立刻上表投降。不久,廖永忠开抵惠阳,他亲自从广州走到惠阳来迎接,并且去应天(南京)朝见朱元璋。朱元璋很喜欢,比他为东汉的窦融,给他官做。他先后作了江西与山东的参知政事,山西、浙江与湖广的布政使;在洪武二十年退休,受封为“东莞伯”。
也儿吉尼是蒙古人,在元朝中央当过御史,转为广西道肃政廉访使,为人正直,是一个忠臣。至正二十三年广西设行省,他被任命为行省的平章政事。至正二十八年(洪武元年),四月间,杨璟的兵到达靖州(湖南靖旺),也儿吉尼在靖州城内死守,守了两个月,城破,被俘押解到应天(南京)。朱元璋叫他降,他不肯降,被杀。在元朝末年,忠心效死的蒙古人,像也儿吉尼这样的不多。因此,徐达常遇春才能够在北伐的战役中,长驱直入,占领大
十三、元朝内斗
朱元璋在大举北伐以前,早就于至正十九年(1359年)派遣一个“千户”王时,到浙江搭上方国珍的运粮船,由海路混进大都,窥探元朝政府的虚实。
那时候,丞相脱脱已遭贬黜而死。朝中最重要的人是察罕帖木儿。此人的祖先是西夏人(唐兀氏),住在北庭(新疆孚远),从祖父以来移居河南沈邱已有三代。他有一个号,叫做“廷瑞”,并且姓了李。当地的人称他为李察罕。他应过“进七举”,虽则没有中,可见汉化已深。他在至正十一年有感于刘福通香军之杀官烧城,“骚扰地方’,而元朝的官军毫无镇压能力,就招集了沈邱的子弟几百人,自保乡里。不久,他会合了罗山人李思齐的“义兵”,从香军的手中夺得罗山县城。元朝政府发表他为汝宁府(汝南)的达鲁花赤。(元朝在每一个路或府,与每一个县,均设达鲁花赤,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或其他的“非汉人”充任,位于汉人总管与县尹之上。)此后,他东征西讨,到了至正十八年之时,已经官拜“陕西行省右丞兼陕西行(御史)台侍御史兼河南行枢密院同知”,受诏“守御关陕晋冀,镇抚汉沔荆襄,便宜行间外事”。这一年年底,他被升为陕西省平章政事。次年五月,他“收复”汴梁(开封),使得刘福通不得不退守安丰(寿县),元朝升他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兼知河南行枢密事,陕西行台御史中丞,仍便宜行事”。他兼了豫陕两省的文武行政,同时握有监察全权。至正二十一年,他拿下了全部山东,只有益都和莒州尚在香军手中。元朝更进一步,升他为[中央的]中书平章政事(位置仪次于丞相),兼“知河南山东行枢密院事,陕西行台御史中丞”,地盘由两省而扩充为三省(比现在的这三个省大)。
这一年八月间,朱元璋为了怕他转师南下,派了一个小官,汪河,前往山东,和他“通好”。通好的内容如何,明朝的官方历史家不敢明说。(实际上可能是向元朝称臣。)
次年六月,察罕帖木儿被田丰、王士诚刺死。他的事业,由养子王保保(扩廓帖本儿)继承。王保保在五个月后打下益都,杀了田丰、王士诚,也打下了莒州。王保保派人到应天(南京),与朱元璋重温旧好,朱元璋再派汪河前往,却被王保保扣留,拘在河南陕州。一拘,便是三年,到了至正二十五年才放回来。 王保保的为人,不如察罕帖木儿:野心大,地盘思想重。和王保保势均力敌的,有一位孛罗帖木儿与一位李思齐,孛罗帖木儿与王保保抢山西,抢中央的政权;李思齐呢,和王保保闹意气。结果,内战连年,给朱元璋造下北伐中原的机会。
孛罗帖木儿,是道地的蒙古人。他的高祖父的祖父,孛罗带,是成吉思汗的卫兵。孛罗带的儿子太答儿,是蒙哥可汗(元宪亲)的一个都元帅。太答儿的儿子纽璘,打下成都,也受委为都元帅。纽璘的儿子也速答儿,打下重庆,历事元世祖、成宗、武宗,官至云南行省左丞相平章政事。也速答儿的儿子南加台,作了四川行省平章政事。南加台的儿子答失八都鲁,是元顺帝的大将,曾经打下香军所占的襄阳与太康,官至河南行省左丞相,兼知枢密院事,加“开府仪同三司,太尉”,四川行省左丞相,死于至正十七年十二月。答失八都鲁的儿子,便是孛罗帖木儿。
元顺帝在至正十八年正月,派孛罗帖木儿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统率答失八都鲁的部队。在其后两年半的期间,他打下了卫辉(汲县)、濮州、曹州,击败关先生于云中,击败杨诚于蔚州及飞狐,击败王士诚于台州(五台),驻军大同。
这时候,王保保驻军在冀宁(太原)。元朝政府叫王保保与孛罗帖木儿两人各守防地,以石岭关为界。孛罗帖术儿一心要把冀宁划入自己的范围内,在至正二十年九月出兵逾过石岭关,对王保保作战,然而打不下冀宁。打到至正二十三年正月,他夺得了王保保的真定(河北正定)。
这时候,元朝内部酝酿着宫闱政变。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为“第二皇后”高丽人奇氏所生。奇氏信佛崇孔,见到元顺帝荒淫昏聩,颇想假借王保保的力量,逼迫元顺帝让位。她有一个亲信,宦官朴不花;也有一个羽党,右丞相搠思监。反对她的人也很多,以御史大夫老的沙为首。她却有办法叫老的沙失宠于元顺帝,加以放逐。老的沙逃奔到孛罗帖木儿的军营。皇太子派人去要,孛罗帖木儿不给。
至正二十四年三月,右丞相搠思监用元顺帝的诏书,削去孛罗帖木儿的兵权。孛罗帖木儿抗命,而且杀了钦差。四月,孛罗帖木儿带兵进京,见到元顺帝,恢复了兵权与官职(太保,中书平章政事,兼知枢密院事),满意而去:回大同。五月,右丞相搠思监又怂恿了元顺帝,命令王保保进攻孛罗帖木儿的大同。孛罗帖木儿再度带兵来京,皇太子统率若干军队出城抵御,大败,逃到太原,投奔王保保。元顺帝把搠思监与朴不花押解给孛罗帖木儿,杀掉。孛罗帖木儿进入大都,受拜为中书左丞相,整个政府入于他的掌握。他开除了一些宦官,禁止番僧胡作非为,努力节省中央开支,停止了若干不必要的修缮营造,也把第二皇后禁闭了一百多天。他派遣一位伊苏,带兵南下,打王保保,不料这伊苏却与王保保讲和,连在一起。
至正二十五年七月,王保保的兵逼近大都,元顺帝埋伏了几个勇士在宫内延春阁,把孛罗帖木儿打死。八月,第一皇后宏吉剌氏去世。九月,王保保带了太子回大都,被拜为太傅,左丞相。事前事后,第二皇后奇氏与太子均叫王保保逼迫元顺帝让位,退居为太上皇,王保保不肯。王保保在大都住了两个多月,不耐烦,请求元顺帝派他打朱元璋。元顺帝封他为“河南王”,授权给他“总制关陕晋冀山东诸路并迤南一应军马,凡机务钱粮黜陟予夺,悉听便宜行事。”年底,第二皇后奇氏被升为第一皇后。
王保保去了怀庆(河南沁阳);次年二月,渡河南进。他征调在陕西的李思齐、张思道、孔兴、脱列卜这四个将领的兵。这四人均不奉命。王保保于是不再南进,而转师西向,派关保进人漳关,打这四人。一共打了一百多仗,不分胜负,
到了至正二十七年七月,他加派貊高去打。貊高的兵,多半是孛罗帖木儿的旧部,开到中途,便在卫辉(汲县)叛变,捧貊高为“总兵”,向元顺帝上表,告王保保的状。这时候,元顺帝已经于第一皇后奇氏的影响之下,命令皇太子主持一个新立的“大抚军院”,“悉总天下军马”,把王保保的防区限制在潼关以东。貊高叛变以后,元顺帝索性罢免王保保本兼各职,令他以“河南王”的资格,退居河南(洛阳)。王保保很气,便擅自把军队撤回黄河以北。
关保在陕西,也对王保保叛变,不再打李思齐等人。元顺帝命令貊高与李思齐合力,讨伐王保保;又把王保保的根据地划给关保驻防。李思齐倒未敢走出潼关,找王保保打;貊高、关保二人,与王保保交锋,均被王保保击败,杀死。王保保回到太原,不肯出来抵御朱元璋的北伐军。
这一年,至正二十七年,十月甲子日,朱元璋命令徐达、常遇春一人统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先打山东,后打河南,然后打河北,指向大都。
王保保原有一个弟弟,脱因帖木儿,带领若干精兵留在山东,为了对貊高作战,这脱因帖木儿被调走,山东只剩下江苏兴化人王宣和他的儿子王信。这王宣与王信父子是经不起徐达、常遇春一打的。
徐达、常遇春由山东转到河南,在汴梁(开封)的梁王阿鲁温不战而降。这位阿鲁温,是察罕帖木儿的父亲,年已老迈。元顺帝到了最后关头,才下诏取消“大抚军院”,恢复王保保的官职与爵位,求王保保救援大都。
王保保不曾来得及整师而出,大都已经入于徐达、常遇春之手。
一四、北伐
元朝的宫闱、朝廷、将帅,如此内哄不已,就朱元璋看来,真是天造的机会。恰好在这时候,他早已打平了陈友谅与张士诚两个劲敌,剩下的仅有卑卑不足道的方国珍、陈友定、何真、也儿吉尼之流。所以,他一面分兵南讨,一面在“吴元年”(至正二十七年)十月甲子日,任命徐达为征北大将军,常遇春为征北副将军,率领二十五万主力北伐。
两天以后,丙寅日,他发布一篇宋濂所起草的檄文:“自宋祚倾移,元主中国,此岂人力,实自天授。(这是说,蒙古人没有什么了不起,当年宋朝该亡罢了。)自是以后,元之臣子不遵祖训,废坏纲常,有如大德(元成亲)废长立幼,泰定(泰定帝)以臣弑君,天历(元明宗)以弟鸩兄;至于弟收兄妻,子烝父妾,上下相习,恬不为怪。夫人君者,斯民之主。朝廷者,天下之本。礼义者,御世之防。其所为如彼,岂可为训于天下?(这是说,元朝君臣违背中国的伦理传统,失去统治资格。)及其后嗣,荒淫失道(指元顺帝),加以宰相擅权(指脱脱),宪台报怨(指御史大夫朵儿直班,宣政院使哈麻,御史袁赛因不花),有司毒虐,于是人心离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国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保,虽因人事所致,实天厌其德而弃之也。”
“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亿兆之中当降生圣人,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这是“弥勒佛转世”的预言的改版)。今一纪于兹,未闻有济世安民者(韩林儿、徐寿辉、陈友谅、张士诚,皆不足以成事),徒使尔等[齐鲁河洛燕苏秦晋之人]战战兢兢,处于朝秦暮楚之地,诚可矜悯。”
“方今河洛关陕,虽有数雄,阻兵据险,互相吞噬,皆非人民之主也(指王保保、李思齐等人)。”
‘予本淮右布衣(平民),因天下乱,为众所推,率师渡江,居金陵形势之地,得长江天堑之险。今十有三年,西抵巴蜀,东连沧海,南控闽越,湖湘汉沔,两淮徐邳,皆入版图,奄及南方,尽为我有,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稍”字用得好,于谦虚中显出力量。)日视我中原之民,久无所主,深用疚心。”
“予恭承天命(大胆假设),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伐,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比起刘福通之“复宋”,进了一步)。虑人民未知,反为我雠,挈家北走,陷溺尤深,故先谕告:兵至,民人勿避!子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尔民其体之!(只要你们人民作消极的欢迎,不希望体们作积极的参加。推翻元朝的事,有我朱元璋派兵去打,就够了。)”
事实上,朱元璋交给徐达统率的二十五万精兵、先声夺人无可抗拒,元朝本身又已分崩离析,上无斗志,连蒙古人也很少有效忠元朝到底的了,何况“色目”?
肯在山东抵抗徐达的元朝将领,仅有三个汉人——王宣、王信和俞胜,以及一个蒙古人——普颜不花。王宣与王信是父子,替元朝守沂州(临沂)及胶东一带,本已投降,降后想叛,王宣被杀,王信逃走。俞胜守乐安(惠民),也是降了又叛,战败逃走,其后被捉。普颜不花守益都,不堪徐达一击,城破,被杀。
肯在河南抵抗徐达的元朝将领,仅有王保保的弟弟脱因帖木儿一人。这人就名字而论,和他哥哥(“扩廓帖木儿”)一样,像蒙古人,其实也是汉人(至少是在父系血统上,母亲是否属于纯西夏血统,待考。他们的母亲,是察罕帖木儿的妹妹。)脱固帖木儿领了五万兵在洛阳东边的塔儿湾打了一仗,打败,逃往陕州;在陕州也守不住,逃去山西他哥哥那里。
徐达遵照朱元璋的指示,于肃清山东之后,不向北续进,转师西向,肃清河南;也不向西续进,随即集合在山东河南的大军,会师运河与卫河的交叉点,临清,以雷霆万钧之力,冲破河北,由长芦(沧县),青州(青县),直沽(天津城北),直捣通州(通县)。在直沽逋州之间的河西务,遇到元朝的俺普达朵儿只进巴,打了一仗;在通州城郊,遇到元朝的“知枢密院事”卜颜帖木儿,也打了一仗。这两仗打完了,元顺帝听到消息,率领老婆(第一皇后奇氏)、儿子(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等人)、孙子(买的里八剌等人)与妃子、太监、宫女,在至正二十八年(洪武元年)七月丙寅日(二十七日)的夜里,偷偷地开了大都的建德门,向着居庸关的方向逃去,逃往“上都”(在明朝叫做开平,在令天是内蒙古的多伦)。 隔了三天,八月初二日庚午,徐达由齐化门进入大都,只杀了不肯降的元官六名,对老百姓秋毫无犯。
元朝的历史,到此结束。明朝,已经在这一年正月元旦,朱元璋在应天(南京)称帝之时开始。
一五、西征
朱元璋吩咐徐达,改大都为北平府,留三万人成立六个“卫”,拱卫这个北平府,交给孙兴祖与华云龙二人指挥,徐达本人统率大军西征。
西征的最大对象,是王保保。其次,是李思齐。又其次,是张思道及其弟张良臣,孔兴,脱烈伯。
王保保这时候在太原,已于大都易手之前,被元顺帝赦免一切罪名,开复重要官爵(河南王,太傅,中书左丞相)。
徐达由今天的平汉铁路路线南下,进入山西,在洪武元年十月取了泽州(晋城)、潞州(长治)。王保保却也正在找徐达打,由太原北去,向着大都的目标走。徐达接到消息,决定不回师救大都,而贯彻原来的计划:打太原。
王保保在十二月间走到了保安州(涿鹿),听说太原丢了,慌忙选了几万骑兵回来,在太原城下扎营,当天夜间被明军偷袭,大败,溜去大同。其后,由大同移军(甘肃)定西,在洪武二年冬天围攻明军韩温部于兰州,围了几个月,徐达带了主力来到。洪武三年四月,两军在定西之北的沈儿峪对垒,一日激战。结果,王保保又吃了一个极大的败仗,被俘了八万四千五百多将校士兵,自己仅能与妻儿几个人逃走,在宁夏住了一些时,最后去到和林(库伦西南),保元顺帝的继承者,前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的驾。
李思齐本在潼关,被明军冯宗异部吓走,退守凤翔。洪武二年三月,又从凤翔溜走,退守甘肃西南部的临洮。一个月以后,冯宗异追到临洮,李思齐投降,被送到应天(南京)。朱元璋赏他一个毋庸到任的官:江西行省左丞。
张思道本在鹿台,保卫奉元(西安)。明军一到,他溜去甘肃,扎在庆阳。其后,留下弟弟张良臣守庆阳,自己去宁夏投奔老仇人王保保,被王保保禁闭。张良臣在洪武二年五月降明,降了又叛,在八月间战败,被杀。
孔兴与脱列伯本来也是扎在鹿台的,其后于洪武二年八月攻明军某部于大同,李文忠来救,脱列伯战败被俘,押到应天,朱元璋赐他一套衣冠。孔兴溜走,被自己的部下杀了。于是在洪武三年四月沈儿峪之战以后,山西、陕西、甘肃、宁夏、绥远,都成了大明的领土。
一六、深入沙漠
当徐达在沈儿峪和王保保对垒的时候,正是李文忠以另一支精兵深入抄漠,希望捕捉元顺帝的时候。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年轻胆壮,战功颇多。北伐期间,他以偏将军的名义,隶属副将军常遇春的麾下。常遇春在洪武二年六月打下开平(元朝的上都),却不曾捉住元顺帝。次月,常遇春在回师的中途,暴卒于柳河川,常的部队便完全归李文忠指挥。
朱元璋在洪武三年正月,升李文忠为“左副将军”,再度出居庸关。李文忠在五月间到达开平,由开平转向东北,走了三百多里,打元朝的应昌路。事先,他听说元顺帝躲在应昌;其后,他在快到应昌之时,又听说元顺帝已死,元顺帝的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继位称帝,仍在应昌。
五月甲辰日(另一说是癸卯日),李文忠打进应昌,活捉了爱猷识理达腊的皇后、妃子、宫女、皇子买的里八剌等,与朝廷的大官、卫兵,还缴获了十五颗宋元两朝的玉玺与金印。爱猷识理达腊本人不曾被捉住,他向着和林(库伦西南)的方向逃走。李文忠带了骑兵追,追到北庆州(林西县西北),追他不上。李文忠回师,经过兴州(滦平县西南)与红罗山,收降蒙古军民五万多人。 洪武五年正月,朱元璋决心大举,派徐达、李文忠、冯胜(冯宗异)各领五万骑兵,分三路出塞,搜捕爱猷识理达腊。徐达出雁门关,三月间连败王保保于野马川及库伦之南的土剌河(上拉河),推进到“岭北”,与王保保对垒,死了一万多人,攻败垂成。这是徐达生平所吃的唯一败仗。
李文忠出居庸关,在六月间到达土剌河,元将哈刺章退守阿鲁浑河(鄂尔浑河)北岸,李文忠据河死战,侥幸战胜,但伤亡极多。哈剌章再退,退到骋海(一作“称海”),李文忠追到骋海。元军的援兵越来越多,李文忠只得班师。在敌人境内班师,是不容易的事,李史忠除了抵御追兵与伏兵以外,又一度迷路,一度缺水,艰苦备尝。
冯胜由兰州出发,经过凉州(武威)、甘州(张掖)、肃州(酒泉),受元将上都驴之降,推进到亦集乃路(额济纳,即居延设治局),受儿将卜颜颤帖木儿之降,又推进到别驾山,吓得元将朵儿只班望风而逃。冯胜全师而退,俘获了十几万牛羊马匹骆驼。他的麾下傅友德,分兵西进,取了瓜沙州(敦煌)。
次年,洪武六年,王保保反攻,来到了长城边,狠狠地在抚宁与瑞州(绥中)烧杀一顿,被徐达占败于长城以南的怀柔。
洪武七年,李文忠又去热河,打下高州(平泉西北)的大石崖与毡帽山,杀了元朝的宗王朵朵失里,鲁王桑哥八刺(或他的儿子),俘虏了小少人畜。
洪武八年,王保保在和林(库伦西南)病死。三年以后,爱猷识理达腊病死,被元朝的大臣们谥为“昭宗”。元顺帝之被称为顺帝,是朱元璋送他的谥法。元朝自己的谥法,是“惠宗”。,
继承爱猷识理达腊的,是弟弟脱占思帖木儿。
朱元璋在洪武十三年,派沐英经出宁夏,翻过贺兰山,穿过沙漠,到了和林,活捉元朝的丞相之一,国公脱火赤,枢密院知院爱足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又派冯胜,去辽东,对付那驻扎金山(开原西北),拥有二十万兵的元朝开国元勋木华黎的苗裔,纳哈出。冯胜带去的兵,也有二十万。麾下的猛将也不少,包括傅友德与蓝玉。结果,不必交锋,便受了纳哈出之降,送纳哈出到应天(南京)。朱元璋封纳哈出为海西候。(其后,纳哈出随傅友德征云南,病死在中途。,)
洪武二十一年,爱猷识理达腊的弟弟,第三个君主脱古思帖木儿南下,住在捕鱼儿海(热河经棚县西北的达尔泊,不是贝加尔湖)。蓝玉带十万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去突袭,杀了几千人,俘虏了七万多,但不曾捉得了脱古思帖木儿。
脱古思帖木儿朝着和林的方向奔逃,在土刺河附近遭遇到叛臣也速迭儿拦截,只剩下十六人,再逃,被也速选儿赶上,勒死。
此后,元朝内乱,朱元璋也不再对元朝用兵。要到了明成祖的时候,明元两朝之间才重新有战事。
《明史·鞑靼传》说,在脱古思帖木儿以后,“部帅纷孥,五传至坤帖木儿”。事实是,“三传”至坤帖木儿。《明史》的撰述人,以为蒙古人其后不久便放弃了“元朝”的国号,而自称“鞑靼”,这也是错误的。蒙古人诚然不再用汉文与汉人的官名,然而对于“大元”的传统,却未忘怀。
一七、北元概略
《明史·鞑靼传》,是一本流水账,账上所记的是某年某处有鞑靼人入寇。撰述人对于所谓鞑靼的国内政情,甚至其君主传袭世系,一慨茫然无知。
我们必须参考柯绍忞《新元史》里面的“宗室世系表”,才能够约略知道“北元”的世系。但是柯绍忞把年代弄错了很多,也把君主们的名字故意写得与《明史》所记载的不同,给研究的人增加困难。
因此,我们又必须参考张穆的《蒙古游牧记》及其所引的小彻辰萨囊台吉的《蒙古源流》,才勉强可以摸清楚这“北元”世系的一个大概——也只不过是一个大概而已。
“北元”这个名词,是高丽人所创造的,比“鞑靼”两个字公平得多。直到崇浈八年为止,“北元”始终与明朝对峙着,其情形犹如金与“南宋”,虽则地域迥异。明朝有过十六个皇帝;北元有过二十八个君主。
就大体来说,北元与明朝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明成祖“亲征”了好几次,有一次到达克鲁伦河与鄂嫩河之间,成吉思汗的发祥地,几乎活捉了北元的第九个君主本雅失里,其余几次也吓得敌人望风而逃,然而他没有办法留下汉人在沙漠南北定居,没有办法收为“郡县”。
在北元的一方面,第十三个君主脱脱不花的权臣也先,有力量活捉得明朝的英亲,却没有力量“收复”大都,终于不得不把英宗送还,和明朝言归于好。
再其后,北元在明宪宗至明世宗之时,崛起了一位盖世英雄:第二十个君主达延汗(大元汗)。他统一漠南漠北,分封诸子,直至二十世纪,蒙古多数盟旗的王公都是他的苗裔。然而他也只能适可而止,望长城而却步。他在位很久。
第二十二个君主卜赤无甚作为。另一房的孙儿第二十三个君主俺答,以河套为根据地,对明朝骚扰了几十年,直至受封为“顺义王”(明穆宗隆庆五年),才肯罢休。
第二十四个君王卜赤的儿子打来孙;打来孙的儿子第二十五个君主土蛮;土蛮的曾孙第二十七个君主林丹汗虎墩兔,都很厉害。他们使得国运已衰的明朝,有些招架不住。明朝的君臣恨他们,称他们为“西虏”。(“东虏”是建州的努尔哈赤与皇太极父子。)
有人说,倘若明朝的实力不曾被“西虏”长期消耗,也许不至于亡给建州,也不至于在亡给建州以前,应付不了李自成、张献忠等若干农民军。
详细的经过,等到以后再分别叙述。
十八、明玉珍、明昇
明玉珍是湖北随州人,农夫出身,“身长八尺余”,眼中瞳人成双(目重瞳子)。他在家乡纠合了一千多人,在“青山”上筑寨自保,被徐寿辉威逼入伙。其后,奉徐寿辉之命,西取归州(归),到夔州(奉节)一带抢粮。至正十七年十二月,他听说元军在重庆的很少,便溯江而上,取了重庆;次年,攻下成都、嘉定,取得整个四川(包括今天的贵州遵义)。徐寿辉任命他为“陇爵行省右丞”。
至正二十年,徐寿辉为陈友谅所弑,明玉珍派人守住夔关,和陈友谅断绝往来,同时在重庆城南替徐寿辉立庙。一年以后,他自称“陇蜀王”;两年以后,他自称皇帝,国号大夏,年号“天统”,以重庆为都城。三年以后,他的兵攻下云南路(昆明),守不住,退回;五年以后,他的兵攻下兴元(陕西南郑,“汉中”)。六年以后,至正二十六年,天统五年,他去世,享寿三十六岁。
他待老百姓极好,对读书人极有礼貌,税抽得轻,学校办得多。他不太喜欢扩充领土,更无意于统天下。他和朱元璋颇有往来。朱元璋比他为刘备,自居为孙权,说王保保想当曹操,却缺少谋臣如荀攸荀彧,猛将如张辽张郃,否则朱元璋自己和他(明玉珍)均不能高枕无忧。“予与足下实唇齿邦,愿以孙刘相吞噬为鉴。”
明玉珍死后,儿子明昇嗣位,年纪才有十岁,大权先后操于佞臣张文炳及武夫吴友仁之手。
朱元璋在洪武元年取得大都,洪武三年击溃王保保于甘肃定西的沈儿峪,便不再以孙权自居,也不再视“大夏”为唇齿之邦,而决心对明玉珍的阿斗下手了。洪武四年正月,他命令汤和由湖北进兵,攻瞿塘峡,以重庆为目标;傅友德由陕西甘肃进兵,以成都为目标;冯宗异(胜)留守陕西,修缮城池;邓愈坐镇襄阳,督运粮饷。大军出发以前他秘密吩咐傅友德效法邓艾,由阶州与文县的阴平道,突袭川北。
傅友德在三月间完成任务,打下江油、绵州(绵阳),六月间打下汉州(广汉)。
汤和的工作很艰巨,不仅要“仰攻”,而且要冲断大夏军队所布设的“铁丝飞桥”,从三月打到六月,才打下了夔州,推进到重庆。明昇的左右,主张退守成都;他的母亲皇太后彭氏,以为迟早要降,不如就在重庆降了,免得老百姓多吃苦。于是,母子二人及全朝文武一齐投降,汤和把他们押送应天(南京)。朱元璋封明昇为归义侯,其后流放他到高丽去居住。
成都及其他城市的守将,也一一投降。只有吴友仁在保宁(阆中)守了若干天,城破以后被送到应天,斩首。
一九、梁王巴匝剌瓦尔密
朱元璋在洪武四年受明昇之降,拿下四川与今天属于贵州省的遵义一带。
次年,洪武五年(1372年),他派遣一位“翰林院待制”王袆【yi】,到云南昆明去,传谕给元世祖的苗裔,“梁王”巴匝刺瓦尔密,叫他献出云南,免得用兵。
梁王巴匝剌瓦尔密迟疑不决,虽则对王袆招待得很好。最后,在洪武六年年底,于来自和林的“北元”钦差脱脱的责难之下,终于把王袆杀了,表示对元朝忠心到底。
朱元璋又两次派了代表去:在洪武七年派元朝威顺王的儿子,[已经降明的]伯伯,在洪武八年派湖广行省参政,吴云。伯伯到了昆明,向梁王投降;吴云走到中途,被同行的一个“铁知院”杀了。铁知院本是梁王的臣子,曾经奉粱王之命前往和林,被徐达俘虏,押送应天,朱元璋叫他陪同吴云去昆明,说服梁王。 又过了六年,到洪武十四年(1381年)九月,朱元璋才下命令,对梁王用兵。兵分两路,一路是奇兵,由永宁(四川叙永)南下,攻乌撒(贵州西北部,包括云南的镇雄),另一路是正兵,由遵义南下,经由今天的贵阳、安顺(在当时叫做普定),以曲靖为目标。
奇兵的指挥者,是郭英,归正兵的总司令,“征南将军”傅友德节制。傅友德的左右,另有猛将蓝玉和沐英二人。这两人的名义,都是“征南副将军”。
傅友德在十二月间,进抵曲靖,与梁王的大将达里麻对垒。双方的兵力似乎均在十万人左右。交战的结果,达里麻大败,被俘了两万多。粱王在昆明听到消息,出城,到普宁州的忽纳砦,烧了龙袍,跳进滇池自杀。傅友德取得昆明。
那时候,郭英尚在乌撤的赤水河边,与梁王的另一大将实卜,相持不下。傅友德回师而北,对实卜夹攻,实卜吃不消,丢下三千多尸首逃逃走。
云南,以及贵州的所有其他地区,其后也逐渐成为明的领土。大理的土司段世,在洪武十五年闰二月被沐英活捉。云贵许多苗胞部落(泰缅等族),都归附了大明皇帝。“八百媳妇”、“金齿”等等,也是如此。
朱元璋在洪武十五年正月设置“贵州都指挥使司”,在洪武十六年二月设置“云南等处承宣布政使司”。贵州都指挥使司到了明成祖永乐十一年,被升为“贵州等承宣布政使司”,也成了一个“完全的省”。
二○、开国规模——甲、里、州、县
朱元璋在贵州设“都指挥使司”,在云南设“承宣布政使司”,似乎是“例行公事”,实际上不但不是例行公事,而且充分显现了他本人和他的左右的政治能力与责任感。
辛亥以前的中国历史,没有真正的革命,只有朝代的更换。有些新朝代比旧的好,有些新朝代与旧的如出一辙,或甚至更坏。明朝比元朝好。好在什么地方?好在把元朝的官制、军政、财政、教育、经济,改进了很多。
就官制而论,在地方政府与中央政府两方面都有更张。县以下的机构,在元朝有所谓“社’,以五十家为单位,设一个社长。在明朝,是以十家为单位,称为甲,设一个甲首。十个甲,成为一里,设一个里长。里长任期一年。城内的里,称为坊;近郊的里,称为厢。坊长和厢长的职权,与里长相同:一方面帮助执行中央与省府州县的政令,一方面领导本里的公益事业,兼为无形的仲裁法庭法官,解纷息讼。比起元朝之只有“劝农”的社,进步多了。
县的一级,明朝和元朝比起来,值得注意的是人员减少:减去了县尹之上的“达鲁花赤”,与县尹之下的“尉”。县尹改称“知县”,由从六品降为正七品。知县以下,设县丞、主簿、典史各一人。元朝的县,设典史二人。元朝的中级县与下级县,不设县丞。明朝的中下级县则不仅不设县丞,有时候连主簿也省了(倘若户口不及二十个“里”),事务统由典史兼办。
县之上,有府有州。元朝的府,分为总管府(路)与“散府”(府)二种,总管府的汉人长官称为“总管”,散府的汉人长官称为知府。总管与知府之上,均有蒙古人或色目人充任“达鲁花赤”。明朝把达鲁花赤裁了,“路”一律也称为“府”,元朝的总管是正三品,知府是正四品,明朝的知府一概是正四品。元朝总管府的属官,有同知、治中、判官、推官、经历、“知事”,照磨、译史(翻译官)、儒家教授、学正、学录、蒙古教授、医学教授、阴阳教授、司狱、丞,平准行用库大使、副使,织染局局使、副使,杂造局大使、副使,府仓大使、副使,惠民药局提领,税务提领、大使、副使,[管理户籍的]录事司录事、司候、判官、典史。户口少于二千家的总管府,与一般的“散府”,官员较少。明朝把知府衙门的官员,减少到寥寥可数:同知、通判、推官、经历、照磨、检校、司狱。推官以下,每职均只一人。经历与照磨,约略相似于今天的文书主任与收发,检校很像今天的校对与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