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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05

喻培伦和林时塽走来向他说,还有很多人留在广州,而巡警早就奉令搜查户口,他与其一人单独行动,不如仍旧在三月二十九日起义。黄兴答应他们,放弃独刺李准的计划,到时候和大家合力进攻总督衙门,杀张鸣岐。

到了二十八日,陈炯明与姚雨平也来找黄兴,说:“又有顺德三营被调来广州,已到天字码头。所好这顺德三营之中的十个哨长倒有八个是同志,很热心,愿意乘机反正。”黄兴很高兴,决计仍在三月二十九日大规模起义,时间定在夜间十二点(据刘揆一《黄兴传记》)不仅攻总督署,而且同时另分三路,一路由姚雨平统率,攻小北门,占飞来庙,迎接巡防营与新军,一路由陈炯明统率,攻巡警教练所,迎接所中同情革命的二百多学生。一路由胡毅生统率,守大南门。

这样子决定了以后,黄兴又打一个电报给香港统筹局,说“母病稍痊,须购通草来”。意思是说:“局面好转,你们大家通通都来。”

统筹部赵声与胡汉民二人在三月二十八日的夜间接到电报之时,由香港驶往广州夜船已开。大批的同志,决不是二十九日的早船所能完全装载的。因为,早船只有一条,而搭客甚多,船上的票位不是同志们所可以包得下来的。最快只能以一部分搭二十九日的早船走,其余的在二十九日的夜船走。夜船有好几条,在夜晚开行,次晨到达广州。

统筹部赵、胡二人于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一面打电报给黄兴,请他改在三月三十日起义,一面派谭人凤随着一部分同志搭早船走,到广州就立刻找黄兴向他说明。赵、胡二人自己与其余的多数同志在二十九日晚上分乘两艘夜船去广州。他们之所以不搭早船走。因为赵在广州当过标统,胡是广州本地人,中过举,教过书,广州各界认识他们的人太多,也都知道他们是革命的首领。

谭人凤在二十九日的下午到达小东营黄兴的机关,看见机关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束装待发,黄兴坐在中央,在忙着分配枪枝、子弹、炸弹、大刀。

谭人凤向黄兴说:“清你休息一下。我有话和你谈。”黄兴不理,仍旧办他的事。谭人凤只得当大众的面向他报告,香港方面收到电报太晚,来不及搭昨天的夜船,而今天早船只有一条,大部分的同志只能搭今天的夜船来,明天早上才能够到。

黄兴听得不耐烦,顿脚,向谭人凤说:“老先生,请你不要乱我的军心!”

谭人凤不敢再坚持,便也把长衫脱了,捆扎一番,要求加入。黄兴说:“你年纪大了,以后的事还要人办。这个是决死队。请你不要去。”谭很生气,说:“你们敢死,我就怕死么?”黄兴只得也给他两枝手枪。没有一会儿,大家忽听到砰的一声,原来谭人凤不内行,手指碰了扳机。所好,枪弹飞向屋顶而去,不曾伤人。也没有警察来盘问。黄兴走下坐位,从谭的手中把两枝手枪抢回,说:“先生不行!先生不行!”

按理,黄兴这时候应该早巳接到了香港的电报,为什么不肯把起义的日期改在三十日呢?

原来,在二十九日的早晨,又出了事!有两个机关被警察于挨户搜查之时查破。这两个机关,一个是谢恩里的,一个是二牌楼的。谢恩里的机关是“革命军总粮台”;被查破之时,饶辅廷在内被捕。其后就义。二牌楼的机关是赵声的预定寓所,已经有了宋玉树等苏、皖两省的同志住在那里,侥幸他们恰好不在家,不曾被捕。

到了下午,邻街的一个机关也被查破,捕去了八人。因此之故,黄兴又临时再把起义的时间由夜里十二点钟提前到下午五点半。不等到五点半,在五点二十五分他就领了同志出发!

黄、胡二人在报告书中没有把二个机关被破的事说出来。黄兴自己在民国元年黄花岗先烈追悼会的演说辞中,也根本没有提起。曹亚伯在他的《武昌革命真史》之中“广州三月二十九日之役”一章,轻描淡写地带了一笔于“乙”节,“枪械之购运及分派”。笔者谨藉此机会,把黄兴的苦衷表明。

革命的行动,在本质上是九死一生,拼命的事。事前,不妨小心筹划,期其必成;到了时急迫,也只得以生命为赌注,成败在所不计,顾不得了许多。起义的日期,已经从十五日改到二十八日,从二十八日又改到二十九日,一改再改以后,又一度宣布了暂停举行,把三百多人遣回香港,在这三百多人去了香港以后,却又决定仍旧在三月二十九日起义,叫留在香港的都来。改的次数,的确已经够多的了,况且在二十九日的上午,有两个机关于警察挨户搜查之时被查破。

黄兴当机立断,与其为了等待香港的同志而坐视其他机关之一一被查破,不如索性在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五点半钟痛快地干一干。

倘若在四路之中,除了黄兴的进攻总督署的一路以外,姚雨平、陈炯明与胡毅生所分别率领的三路能够一齐动作,则三月二十九日之役可能不会失败。然而这三路都不曾动作。因此,事后黄兴、胡汉民在报告书中,对于姚雨平、陈炯明、胡毅生便颇有责备之词。姚在三月三十日因无辫被捕,于若干天以后由吴雨苍以“平远公会”的名义保释出来,到了新加坡,才看到黄、胡二人的报告书,便分别写信给黄兴、胡汉民、陈炯明、胡毅生,要求他们都来新加坡,约集各方同志,开一个评判大会。这时候,黄兴、胡汉民二人已经多多少少知道了姚、陈、胡三人的委屈,而各方同志也主张化除误会,于是这评判大会便始终没有召开。

他们三人的委屈是什么呢?笔者从曹亚伯及别人的记载中,略为集得了一些间接的史料,在此代为说明。(陈炯明晚节不终,可惜而不足惜。但是,他在三月二十九日的未曾行动,是另一件事,我们也应该交代个清楚,不可与他的晚节混为一谈。)

原来,香港方面在二十七日打来的电报,叫改在三十日起义,不仅黄兴看到了,陈炯明也是知道的。陈炯明跑去告诉胡毅生,说“改期了,改在三十。”

胡毅生在二十九日的下午三时,也听到有人告诉他,说:“黄兴已经决定,倘若官兵不进到(小东园)屋于里来搜捕,他可以相机等待(香港)来的大众。”胡毅生轻信人言,就跑到自己在城外大川圳的机关,叫自己所率领的选锋不要进城。

姚雨平似乎并不曾看到香港方面的电报,或是虽则看到了而知道黄兴不想把起义改在三十日。姚在二十九日的上午,已经在他的机关“嘉属会馆”,集合了新军与巡防营的“选锋主要人”,面授发难方略,同时派了吴雨苍去了始平书院,拿了黄兴的条子领枪枝炸弹。吴雨苍领不到,回来嘉属会馆,向姚雨平报告。姚雨平又派郭典三去,仍旧领不到,空手回来了。姚雨平十分着急,就亲自偕同郭典三与另外两位同志(黄嵩南和邱锦芳),到小东园找黄兴。黄兴派了陈其尤,陪姚等三人又去始平书院一次,姚这才领到枪枝炸弹,装好,雇了四乘轿子,抬向嘉属会馆,走到城边,归德门已经关闭。姚等进不了城,只得又把枪枝炸弹抬回始平书院,交还。姚等三人每人取一枝手枪,步行到双门底,想迎接巡防营的大批同志而见不到他们,而且这时候已经是下午黄昏时候,革命军已经起义而败散了。

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五点二十五分钟,黄兴率领革命军选锋一百三十人,从小东营机关部出发,向两广总督衙门前进。

吹螺角的有四位同志,其中一位姓名今已无考,其余的三位是林时塽、何克夫、刘梅卿。他们四人左手拿着螺角,吹出呜呜然的悲壮声调,右手拿着手枪,身上挂了刀,背了炸弹,臂膀上缠有白布。跟随他们的,都是一样地短装打扮,扎了裤脚,有手枪,有炸弹,有刀。朱执信本不是选锋,他穿着长衫来到了小东营,自动加入,一时没有短装,便剪去了长衫的下半截,夹在队伍中走。

迎面来了三个巡警,意图盘问,被革命军打死一个,赶走了两个。

革命军到达总督衙门的门口,有几十名卫队守住。革命军向他们喊话:“我们为中国人吐气。你们也是中国人,如果赞成,就请举手。”卫队不答话。林时塽与两三位同志冲锋,先用炸弹,后用手枪。打死了卫队管带金振邦与几名卫兵,攻进二门,多数的卫兵退入卫兵室,少数的卫队在二门还击。被革命军打散。黄兴本人与朱执信、李文甫、严骥,由侧门冲进,转入大堂、花厅、内室,不见一人。总督张鸣岐已经和眷属、仆从由后面溜走(溜去了水师行台)。黄兴等人见里面起火,回到大堂。遇见卫兵一排,对他们放枪,黄兴藏身在柱子后边还击,双手各持一枪齐放,杀死了几个卫兵,冲出。出了东辕门,李准的卫队已到,以“跪倒”的姿势对他们迎击。林时塽向他们喊话。话投有喊完。脑部已经中弹,仆地阵亡。除他以外,在总督衙门内外阵亡而姓名可考的,另有杜凤书等九人。

黄兴右手断了两指,脚上也有轻伤,黄所率领的选锋,据黄自己回忆,本已留有一队交喻培伦率领,守住总督衙门门口,此刻已无踪影。事实上,喻的任务,是攻打总督衙门的后边。莫纪彭在《广州血战笔记》里说,喻带了熊克武、但懋辛等人炸破了衙门的后墙进去,衙门里已无一人,找黄兴也找不到,在衙门旁屋找到了十几个同志,带去大石街。

黄兴的大队,与李准的卫队交锋以后,分散为若干小队。其中,除了这十几个被喻培伦带走的以外,黄兴自己已经带了十几个人,包括朱执信、方声洞、华金元、阮德三、徐国泰、罗仲霍、何克夫、李子奎、郑坤,想走出大南门,去迎接巡防营。他们走到双门底,遇到几百名巡防营的兵迎面而来。在距离只有一丈左右之时,对面的军官用广东话说了几句,方声洞扳动手枪,将他打死,双方互射了一阵,打死了巡防营的兵十余名,方声洞与华金元、阮德三阵亡,徐国泰、朱执信二人负伤。徐国泰被俘,其后就义;朱执信逃到附近的一个学生家中,出险。

被方声洞打死的军官,是温带雄。他是最热心的革命同志之一。他所率领的兵属于顺德三营的先行一营。他与另一同志、哨长陈辅臣,在三月二十九日的下午,亲自到城内买了白手巾三张,回到营里,分发给兵士。他命令大家提前吃晚饭,准备在饭后五点半钟的时候出发。

这时候,刚好李准派了传令兵来,叫他进城打革命党。他说:“这是天授的机缘,让吾党成功。”他把传令兵扣留,下令全营整队进城。

他计划出其不意,把部队开到水师行台(水师提督的行营),活捉李准。因此之故,他暂时不叫大家把白布缠在臂膀,以便顺利地进入大南门,进入水师行台。

走到双门底,他的这一营与臂缠白布的十几个革命党人相遇。他用广东话向他们说:“兄弟,兄弟!”他的兵,也有十几位同时在喊:“兄弟,兄弟!不要走开。”可叹的是,方声洞不懂广东话,又见到他们臂无白布,举起手枪就打。打死了他,同时也消灭了这次广州三月二十九日之役的成功机会。

双方互射了一阵,黄兴的十几人,死了三个,被俘了一个,其余的被冲散,只剩下黄兴一人,藏身在附近的一家洋货店里,以门板为掩蔽,继续向外射击。

十几分钟以后,温的兵士群龙无首,散走。陈辅臣在行军的行列之中担任殿后,听到枪声,伏在地上,因此而不曾被打死。他无法走到前面,向黄兴等人解释。他和温带雄均不认识黄兴,而只是久仰其名。

温的兵士散走以后,黄兴被洋货店里的一个小伙计送到五仙门直街(出大南门),雇了一个小艇,渡了珠江,到了“河南”的东头,上岸步行,在九点钟左右经由漱珠桥到了溪峡,摸索到贴了红对联、伪装办喜事的一个革命机关“胡宅”。住在这个机关之中的,有女同志徐宗汉。一会儿,徐宗汉从外边回来,替他洗了、裹了创口。第二天早上,徐宗汉出去买药,刚好遇到赵声。赵声此时从香港乘船来到广州,听说革命军已经在昨天起义失败,正在到处找机关,找同志,一时迷了路。走到溪峡,和徐宗汉碰上了。徐宗汉把赵声带回“胡宅”。赵、黄二人相见,抱头大哭。两人谈了许多有关善后的事。到晚上,赵声先搭夜船去香港,黄兴在四月初一的晚上搭船。由徐宗汉陪着他走。

何克夫、李子奎、郑坤三位同志,在双门底与巡防营交锋,被冲散以后,走到观莲街,与清兵的“中协”何品璋相遇,李子奎一枪打死何品璋。他们继续走,走到寺前街,又遇到一百多名的巡防营的兵,打了一阵,李子奎中弹,走到高第街,仆地而死。郑坤也负了伤,出了大南门,进入一家店铺,店主人不仅赶他走,而且大声嚷叫,说他是贼。他一时情急,夺了这店主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从容不迫地走到戏院去看戏,看完了戏,安然脱险。何克夫也出了大南门,附近有他的一家亲戚,他便走进这亲戚家,住了三天,脱险。

徐维扬率领花县的会党同志四五十人,于追随黄兴攻到总督衙门之时,奉命去小北门,迎接新军的同志。他们走不了多久,有大队敌兵分两路杀来。徐维扬也把同志分为两路去迎敌。第一路由他自己率领,迎战水师行台之敌;第二路由徐满凌率领,迎战观音山之敌。

徐维扬自己所率领的第一路,走到司后街,与水师行台来的敌人交锋。打了一会儿,敌人退保水师行台。徐维扬留下若干人,自己带了其余的人由小东营、都府街、舒荣街、二牌楼,绕到敌人的后边,对水师行台夹攻。不幸,敌人的援兵已到,徐部攻不下水师行台,转战到附近一处地方,遇见李文甫等几个人。李文甫是首先攻进总督衙门的数人之一,极其勇敢,不知何时与黄兴的大队相走失,此时便加入徐维扬的队伍,共同走向飞来庙,企图夺军械库,终因寡不敌众,败退下来,徐维扬带了七个人走到三元里,回到城西,只剩下他自己与徐怀渡二人。徐佩旒等六人奉徐维扬之命回乡养伤,他们到了高塘车站便被俘,其后就义。在徐维扬的花县同志之中,除了徐佩旒等六人就义以外,另有徐广滔等四人在总督衙门阵亡,四人于水师行台之战被俘(其后被人保释了出来),两人在军械库之战负伤,而徐满凌所分统的各人尚未计算在内。李文甫于散后,带了几位同志由北校场向东南走去。李本人被俘,其后就义。

徐维扬部,由徐满凌所率领的第二路走到德宣街口与敌人交锋;退到莲塘街,和敌人巷战。有一位同志江继复阵亡。徐满凌带了一位同志走进大石街的机关部,遇到莫纪彭。莫纪彭是在下午四点钟左右,回到大石街机关部,劝宋铭与庄汉翘两位女同志和两个童子赶紧离开的。她们两人不肯走,莫纪彭向她们说了很多话,又写了一封绝命书托她们转交一个朋友,同时又把照料老母亲的事付托她们,她们这才依依不舍而去。因此之故,莫纪彭花费了很久的时间,正想回小东营,追随大队出发,而大队早已打过了总督衙门,分成若干零星小队,其中之一的徐满凌队已经走到莲塘街与大石街来了。

徐满凌与另一位花县同志,进入大石街机关部,见到莫纪彭。莫纪彭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在《广州血战笔记》中说:“俄而有二花县人色如灰土,抢入室内。”莫纪彭和他们谈了一阵,才知道黄兴的大队已经打过督署。这时候,外边的枪声、炸弹声轰成一片。

一会儿,听到外边有号筒声,又有宋玉琳和别人的辩论声,喻培伦在大声喊叫:“凡是同志,快些出来助战。”莫纪彭与徐满凌及另一位花县同志,走出来,看见宋喻二人。

喻把号筒交给莫纪彭,请他带路(因为莫是广东人,而喻是四川人)。他们一行四人,莫、喻、徐及另一位花县同志,在快要走出大石街之时,听到观音山上的敌兵正向着莲塘街用排枪密射,莲塘街传来“呼痛声”、“绝命声”、与“倒地声”。这些正在牺牲中的同志,便是徐满凌带来的“第二路”的人,和喻培伦从总督衙门旁屋带来的,籍贯也是属于花县。(事实也许是:喻所带来的,与徐满凌所带来的,不是两批,而是同一批。待考。)

莫纪彭等四人,听到屋顶上有人抽拔炸弹引线的声音,也听到有枪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喻培伦说,“屋顶上已经有同志在用炸弹和敌人交战了,我们快点上去。”莫纪彭便和徐及另一位花县同志,回到大石街机关,取出两张梯子,走到街中,然后四个人都从街边爬上了屋顶。

到了屋顶之上,于敌弹密集之中,见到前面屋上有一个“穿雪白罗衣之美男子。正在用炸弹向敌人摔掷”。一会儿,美男子招呼他们向前,他们便奋勇跳到美男子的身边,以短铳(手枪)助战。美男子说:“镜子的枪弹打不到敌人阵地,你们该留起来,以后用”。莫纪彭问他的姓名,他说:“姓刘,名梅卿。”

刘梅卿的身旁,有一个竹筐子,筐子中还剩下有半筐的炸弹。刘梅卿说:“我在这里摔炸弹,无非是壮壮声势。倘若炸弹摔完,敌人就要下山来了。请你们下去,再多拿一些炸弹来。”莫等四人,只得向这间屋子底下的老百姓要梯子。老百姓很踌躇。莫纪彭用铳子逼着他,他才拿出梯子来。(机关部的两张梯子,已经丢弃在大石街边。)

他们四人从梯子上爬了下来,恰好成了敌兵射击的目标。因为,这条街不是大石街,而是莲塘街。莲塘街与观音山成垂直线,他们四人被敌兵看得清清楚楚。

莫纪彭、喻培伦等四人挨着墙边走,一面走,一面高呼:“快拿炸弹来!快拿炸弹来!”却听不见有人答应,过了一会儿,又喊:“快拿炸弹来!快拿炸弹来!”仍旧没有人答应。

天色已经由黄昏而进入黑夜,山上来的枪声渐渐稀疏,屋顶上的炸弹声也入于沉寂。刘梅卿在把炸弹摔完以后,也爬了下来。

他们回到了大石街,宋玉琳还站在那地方。但懋辛坐在石阶上,左手提了大刀,右手鲜血直流。莫纪彭问他是否中弹。他说:“老喻用刀砍我。”莫再问喻,喻不说话。(事后,莫纪彭才知道,当天但懋辛认为准备不够,主张延期起义,而且把喻培伦装好的炸弹推了几十枚到井里去。喻培伦恨他,以为他有二心,因此就砍他一刀。)究竟,同志仍旧是同志。但懋辛仍旧和熊克武等人跟了喻培伦去攻总督衙门的后边,也跟喻培伦来到了这大 石街机关部。

莫纪彭点了一点在场的人数,一共有二十四五位:莫、喻、宋、但、刘梅卿、徐满凌、十五六位花县同志、几位外省的同志(可能包括有熊克武、宋教仁)。大家集合在一起,公推喻培伦为领队。

大家尚未出发,有两位顺德县的同志从横巷走出来,会合在一起。喻培伦吩咐莫纪彭到莲花街陈炯明的分机关,倘若里面有人,不妨请他们出来参加。

莫纪彭进入莲花街,找到了陈炯明的分机关。(陈炯明的总机关在司后街。)分机关里仅有何步卿与胡佩元两位女同志。她们请他喝茶,谈了几句话。莫纪彭劝她们尽快在明天早上搬走。

莫纪彭走出来,向逃难的老百姓借了一个灯笼,再回到大石街。这时,喻培伦已经找到了一大箩的炸弹,叫两个人抬着,跟在他的后边。喻培伦说,“姚雨平专任新军部分,到现在还不曾见到新军响应。”莫纪彭说,“新军的人我也很认识。我们现在就去燕塘,好不好?”喻培伦与宋玉琳听了,大为赞成。喻立刻用四川话大声颁发命令,“我们这一队向东门进发!”莫纪彭也用了广东话,把喻的命令翻译给花县的同志们听。

大家走出了大石街口,进入华宁里。华宁里有一个巡警小衙门。莫纪彭见到有一个侦探匆匆忙忙地跑进去,一会儿便有一排枪从里面射了出来。莫纪彭靠在墙边用手枪还击,打了足有半个小时,因此,便和喻培伦等几十个人走失了,剩下自己一人,转而北向,想绕过这小衙门去追寻喻培伦等同志,但他的灯笼早已不在手中,于黑夜之中摸索,竟然走到小北门,被卫兵喝阻,才知道自己是走错了路。他想起巡警教练所所长夏寿华曾经对革命表示赞成;自己不认识他,有一个姓陈的认识他。能找到这姓陈的,去把夏寿华及其学生策动出来,再向燕塘的路上走,岂不甚妙?

莫纪彭走到那姓陈的旅馆,见到了袁沛之。他问袁沛之,陈某人住在几号房间?袁说:“就是隔壁的一间。”莫纪彭隔着板壁叫陈,陈装做不曾听见的一样。莫纪彭知道这样的人,决不可能肯在这个时候陪他去巡警教练所,只得算了。

宋玉琳在华宁里和清兵激战到枪弹用光,被俘,其后就义。

喻培伦与徐满凌等人,在和莫纪彭相失以后,不认识路,走不出东门。却被路人引到仓边街,遇到巡防营,又打了一阵,且战且走,碰到了李德山,一齐糊里糊涂地走到大北门高阳里口,又遇清兵四百余人。他们只得闯进一家“源盛米店”,用米包作沙包,抵抗清兵,直到第二天下午,打死了清兵一百多。清兵的指挥者,是李准的得力部将吴宗禹。两广总督张鸣岐听说清兵攻米店攻丁一昼一夜,攻不下来,亲自下命令烧街。

在米店被烧到之时,革命同志突围而出,徐满凌与李德山二人被俘,其后就义。徐熠成、徐培添、徐日培当场阵亡,徐容九负伤,回到家,伤重而死。徐茂振、徐茂均、徐茂燎、徐金炉四个人,于突围以后走到二牌楼华庆里,被清兵包围,又抵抗了一天一夜,徐茂燎阵亡,徐茂振等三人爬上屋顶,由屋顶退出,脱险。

徐茂振等三人,是三月二十九日一役之中,作战到最后的三个人。当他们脱险之时,已经是四月初一日了。

喻培伦是怎样就义的?有两种不同的传说。第一种传说,说他被俘就义。曹亚伯在《武昌革命真史》中说:“喻培伦讯时,自认为王光明。‘王光明’者,四川语‘无是公’也。述其制炸弹之精及革命宗旨,对问官曰:‘学术是杀不了的,革命尤其杀不了。’”第二种传说,说他在米店被烧之时,用炸弹自杀。莫纪彭在《广州血战笔记》里说:“后闻诸花县某君云,‘喻队自失落后,左冲右突,不能越城墙出。天明后,吴宗禹率兵来攻,喻乃入元盛米店,聚米包为垒,恶战三时,全队几覆。喻到急时,以炸弹自焚。’世所传高阳里元盛米店之剧战,即喻最终之奋斗处也。”

关于其他几位四川同志的情形,我们现在所能确知的也极少。饶国梁是走到大北门,才与别人相失;由于不认识路,而走进了清兵的营盘被捕遇难。熊克武与但懋辛均于受了重伤之后脱险。另一位四川同志秦炳,是广安县人,在大石街阵亡。

福建同志在这一役牺牲的,就胡汉民在民国十二年(1923年)九月所列在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碑上的而言,共有十九位,其中有十位是连江县人:陈清畴、罗乃琳、卓秋元、胡应升、黄忠炳、王燦登、林西惠、陈发炎、刘六符、魏金龙。有四位是闽县人:林觉民、林尹民、陈与粲、刘元栋;五位是侯官县人:林时塽(文)、方声洞、陈更新、冯超骧、陈可钧,这九位,除了冯超骧被胡汉民写作籍贯“福建南平”以外,其余八位,都写作籍贯“福建闽侯”,原因是:闽县与侯官县于民国成立以后,已合并为“闽侯县”。

四川三位,福建十九位,加起来,已有二十二位。碑上其余的五十位,是三位安徽人:怀远县的程良、宋玉琳、寿州(毒县)的石德宽;六位广西人:平南县的林盛初、韦树模、韦荣初、韦统铃、韦统淮与罗城县的李德山;四十一位广东人。

在四十一位就义的广东同志之中,花县的最多,有十八位之多,而且除了曾日全与江继复二人以外,都姓徐:徐佩旒、徐礼明、徐日培、徐广滔、徐临端、徐茂燎、徐松根、徐满凌、徐昭良、徐培添、徐应安、徐熠成、徐保生、徐廉辉、徐容九、徐进 。

其次是南海,有七位:游寿、周华、陈春、杜凤书、余东雄、罗坤、黄鹤鸣。

再其次,是开平与梅县,各有两位:开平的劳培、李雁南;梅县的饶辅廷与周增。

其余的,一人属于一县,共有十二位:肇庆的李炳辉、东安的李晚、增城的郭继梅、清远的李文楷、吴川的庞雄、大埔的陈文褒、东莞的李文甫、番禹的马侣、海丰的陈潮、惠州的罗仲霍、蕉岭的林修明、兴宁的张学龄。

在碎上列有姓名的七十二烈士以外,尚有若干烈士,他们的姓名被遗漏了。原因是,截至民国十二年九月胡汉民写碑文之时,这几位被漏列的烈士,姓名事迹尚未被胡汉民及邹鲁等查证清楚。其中,有五位其姓名已见于曹亚伯的《武昌革命真史》之中:在双门底阵亡的华金元、阮德三,负伤而被俘牺牲的徐国泰,在澳头因运械被捕的陈甫仁及同案株连的严确廷。

在碑上的七十二烈士之中,有三人显然不曾于四月初四日葬在黄花岗:一是四月初五六左右才被捕的陈春,二是四月初八才就义的饶辅廷,三是回到家中才因伤重而去世的徐容九。

七十二烈士的名称,是专指潘达微同志经手葬在黄花岗的烈士的数目而言。潘达微于此役刚刚结束,清吏仍在多方搜捕革命党人之时,不避危险,挺身而出,向几个善堂一再接洽,要求他们准他自己筹款买地买棺,感动了这些善堂的董事。董事们划出“红花岗”的一片好坟地,不收他的钱,也买了比较好的棺材,交给他。他自己并不是有钱的人,用借来的几十元送给工人,把各位烈士身上的锁铐枷镣一一打开,也监督了这些工人。

将棺材深深地埋葬。坟地是微斜的山坡,潘达微把烈士的棺材分成四排埋葬。他认为“红花岗”三个字不足以显出诸烈士的悲壮志节,改称它为“黄花岗”。从此,中国的史书与地图上有了这“黄花岗”三字。

就义于三月二十九日之役,姓名不见于胡碑而事实上可能是葬在黄花岗的,笔者于上文之中已提起了华金元、阮德三、徐国泰。姓名见于胡碑而事实上不可能是葬在黄花岗的,为陈春、饶辅廷、徐容九。

陈春、饶辅廷、徐容九,虽不曾葬在黄花岗,其为烈士正与葬在黄花岗的七十二位相同。

参加三月二十九日之役的,仅就随同黄兴从小东营出发的而论,已有七十余人;没有从小东营出发,而就近直接从各处机关出来参加的也有若干。事后,生还的寥寥可数。可见就义的决不止七十二或七十五之数。

例如韦云卿,在供词之中自称是广西南宁人,年三十八岁,在安南入党,约了十几位同志于三月初十日启程,二十七日到香港,在二十九日随黄兴攻入总督衙门,最后守状元桥(高阳里口)的(源盛)米店。

与韦云卿同样,从安南回来参加三月二十九日之役,力竭被俘而慷慨就义的,尚有罗进、罗联、罗遇申、陈才、陈福,一共五位。从新加坡回来而就义的华侨,也有一位:罗干。

到了民国二十年(1931年)十月,胡汉民在黄花岗立了一块“第二碑”,把韦云卿等六位从安南回来的烈士,连同罗干与笔者上文所述的徐国泰、华金元、阮德三、陈甫仁、严确廷;再加上一位在佛山之南乐从镇起义阵亡的张潮——一共十三位,都刻了姓名、籍贯于这第二碑之上。

然而,在第二碑刻好与立好以后,大家又发现了一位烈士的姓名:李祖恩。李是广东翁源人,于进攻总督衙门以后,在龙川口被俘就义。于是邹鲁在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三月,加立一碑,碑的正面刻一篇文章:《广州辛亥三月二十九日革命记》,碑阴刻上八十六位烈士(包括李祖恩)的姓名、别号、籍贯、年岁、职业、如何就义、地点、日期。

周天固《黄花岗革命史话》转录了睦云章先生的说法,除了上述的八十六位烈士以外,增列出三十八位。这三十八位是:

(一)郭大旺,福建连江。阵亡。佐证:郑烈《林文将军传》。

(二)郭某某,福建连江。阵亡。佐证:同上。附注:郑烈想不起这位的名字。

(三)郭增兴,福建连江。被俘就义。佐证:黄、胡报告书,郑烈《林文将军传》。附注:“审查会”以为“须一询闽中旧同志与于是役者”,而郑烈正是与于是役之闽中旧同志。

(四)郭炎利,福建连江。被俘就义。佐证:同上。附注:同上。

(五)郭天才,福建连江。被俘就义。佐证:同上。附注:同上。

(六)郭钿官,福建连江。被俘就义。佐证:同上。附注:同上。

(七)陈汝环,四川广安。被俘就义。佐证:饶国梁供词、谭人凤“烈士名册”及当时报纸。附注:“审查会”以为“须另多询当时与事之人”。

(八)梁纬,广东南海。佐证:谭人凤“烈士名册”、梁被捕时照片、当时报纸。

(九)叶树棠,江苏六合。佐证:赵声之弟赵光写给中央党史会的信。

(十)李庆孙,广东南海。被俘就义。佐证:本人供词。附注:“审查会”以为供词中“李生”二字系李文甫假托。其实李庆孙这时候年纪仅有十八岁,所以被称为李生。他自己说姓李名庆孙,系李庆春之孙。他是南海县的河南区人,而李文甫是东莞人,年纪也比他大得多。

(十一)陈大发,福建。“殉国而死”。佐证:黄胡报告书、《黄花丛录》。

(十二)陈孝文,福建。殉国而死。佐证:同上。附注:《黄花丛录》写作陈老文。

(十三)翁长祥,福建。殉国而死。佐证:同上。附注:《黄花丛录》写作翁天祥。

(十四)王文达,福建。殉国而死。佐证:同上。

(十五)林民增,福建。殉国而死。佐证:同上。附注:《黄花丛录》写作林茂增。

(十六)曾显,福建。殉国而死。佐证:同上。

(十七)刘文藩,福建。殉国而死。佐证:同上。

(十八)虞金泉,福建。殉国而死。佐证:同上。附注黄、胡报告书作“虞全鼎”。

(十九)周团生,福建。殉国而死。佐证:同上。

(二十)吴顺利,福建。殉国而死。佐证:同上。

(二十一)吴炎妹,福建。殉国而死。佐证:同上。

(二十二)吴七妹,福建。殉国而死。佐证:黄、胡报告书,《黄花丛录》。附注:周天固《黄花岗革命史话》作“林七妹”。

(二十三)黎开,广东。佐证:谭人凤“烈士名册”、《黄花丛录》。

(二十四)王英。佐证:罗仲衡“烈士姓名表”。

(二十五)陈志。佐证:谭人凤“烈士名册”、当时报纸。

(二十六)李海书,湖南宜章。佐证:同上。

(二十七)赵耀珊,江苏。佐证:罗仲衡“烈士姓名表”、谭人凤“烈士名册”。

(二十八)何天华,广东。

(二十九)窦鸿书。佐证:黄兴在“黄花岗周年纪念会”演讲词。

(三十)李君荣。佐证:同上。

(三十一)李全,广东南海。佐证:《黄花丛录》。附注:攻总督衙门中弹,回家自杀。

(三十二)朱荃,广东茂名。佐证:同上。附注:攻军械所后被捕,自沉于白鹅潭。

(三十三)赵宗贤。被俘牺牲。佐证:当时出版的《南风报》。附注:《南风报》说他是在师范学堂前牺牲的。

(三十四)黄森。被俘就义。佐证:同上。附注:同上。

(三十五)黄顺基,被俘就义。佐证,同上。附注:同上。

(三十六)廖六。被俘就义。佐证:同上。附注:同上。

(三十七)李祺远。被俘就义。佐证洞上。附注:同上。

(三十八)陈顺。被俘就义。佐证:同上。

总结起来,牺牲于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广州之役的烈士,共有一百零四位,或是更多。(胡国梁在《辛亥广州起义别记》里面说,还有一个姓于的,原在香港统筹部管煮茶饭,来了广州,临时参加,“后来也就殉难了”。)

生还的人,除了黄兴、何克夫、朱执信、莫纪彭、徐维扬、郑坤、李应生(沛基),郑烈、熊克武、但懋辛、刘梅卿、黄轶欧、胡国梁、柳聘农,我们所已知的十几位以外,其余的人便不太容易查考了。为了崇德报功,我们实在也应该努力于这一项查考的工作。我曾在白云山沙河镇遇到一位,当时记下了他的姓名、籍贯、经历在一本小簿子上。可惜,这一本小簿子,已在变乱之中失去。

《细说民国创立》四八、四川保路风潮

在广州三月二十九日之役以后,四川发生了波澜壮阔的保路风潮。

引起这个风潮的,是清廷的所谓“铁路国有政策”。这政策的制定人,是邮传部尚书盛宣怀。他藉口全国铁路的干线必须由政府官办,只有支线才能让老百姓自己筹款兴筑,就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怂恿摄政王载沣,以粤汉铁路北段(从湖南宜章到湖北武昌)及川汉铁路广水、宜昌段与宜昌夔州府段交给英、美、德、法四国修建管理,换取六百万镑的借款。公,可以苟延清廷典当度日的残喘;私。可以抽取回扣。

盛宣怀未尝不知道,这粤汉铁路与川汉铁路早已在光绪二十八九年(1902年、1903年)间由清廷准许老百姓成立公司,集款自筑,官督商办。单就四川一省而论,老百姓所缴的款子已有一千二百四十万两以上。

摄政王依照他的奏章。于宣统三年四月十一日(1911年5月9日)颁了一道上谕,说“所有宣统三年以前,各省分设公司、集股商办之干路,延误已久。应即由国家收回,赶紧兴筑。除支路仍准商民量力酌行外,其从前批准干路各案一律取消。至应如何收回之详细办法,着度支部、邮传部,凛遵此次谕旨,悉心筹划,迅速请旨办理。”

度支部与邮传部才定出了所谓“收回”的办法:(一)湖南、湖北两省人民所缴的股金,十足发还。(二)广东人民移到了五月二十一日所缴的股金,只发六成。(三)四川人民所缴的股金,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已经在宜昌被用作川汉铁路工钱与材料钱的,换给“保利股票”;第二部分,现存七百余万两,“或仍入股,或兴实业,悉听其便。”

如此的办法,对于业已激动的四川人心,等于是火上加油。在成都的川汉铁路股东已经约集了各团体代表,于五月初一日在川汉铁路公司开会,议决由翰林院编修伍肇龄领衔,向护理四川总督王人文递上一件呈文,请王人文代奏清廷,说:“川汉铁路纯依国家法律而成立,既无收回国有之理由,恐致酿成外有之惨祸。应即合恳督部堂据情电奏,请旨收回成命。且按照公司律,非开股东大会不能决议。似此朝旨迫切,少数股东谁敢承认接收?并应速恳督部堂迅子电奏,请旨饬下邮传部督办大臣,暂勿派员接收,免致激乱人心,别生枝节。”

参加此次大会的,有四川咨议局的代表在内。王人文不便替股东大会代奏,便在他的奏文中说是替“四川咨议局代奏”。结果,遭到清廷申斥。

护理四川总督王人文碰了清廷钉子以后,又在五月十五日替四川铁路公司代奏了一次,而且于五月二十三日,亦即“保路同志会”成立以后的第二天,奏请清廷治盛宣怀以欺君误国之罪。

保路同志会的成立经过,见于王人文在这一件奏折之中的是:“本月二十一日,成都各团体集铁路公司大会,到者二千余人,讨论合同,及于国家与铁路存亡之关系,一时哭声震天,坐次在后者多伏案私泣。臣饬巡警道派兵弹压,巡兵听者亦相顾挥泪。”

“三余书社主人”在他的《四川血》一书之中,叙述得较为详细:“路公司以川路收回国有,事机危迫……因于五月二十一日招集在省股东及各团体筹商,到会者数千人,皆以收路国有,川人可从,收路为他国所有,川人死不能从。此次铁路借款合同,名非抵押,实则拱(手)奉(人)。况因此借债,路权、政权两受干涉。埃及覆辙,危机在即。佥谓吾辈今日之集会,实亡国民之集会也。死中求生,惟先决死。能舍一部分之死,或可得全部人之生。会时人人号恸,人人决死,组织保路同志会,拼一死以破约保路。四座痛号,哭声干霄。”

这一次开大会的地方,是杨遇春的宫保府。四川铁路公司本就设在这宫保府。先由邓孝可报告了盛宣怀所签的借款合同。合同是在四月二十二日签的,共有二十五款。借款金额是六百万镑,按九五折实付,实际上借了五百七十万镑,而还本付利按照六百万镑计算。利率是年利五厘,每半年付利一次。开工前后,由四国银行团先在借款内垫出六十万镑,作为备用款,年息六厘。分期还本,从满了十年以后开始。未满十年,中国政府即使有钱,也不许还本(企图省掉利息)。十年以后,未满十七年,中国政府可以随时自备款项,还清本利,但利息须照债票票面加付百分之二点五(也就是多付半年利息)。满了十七年,中国才能够随时自由还清本利。

作为此次借款的抵押品的,是(甲)湖北厘金,每年约关平二百万两;(乙)湖北盐税每年附加江防经费与新加二文捐,每年约七十万两;(丙)湖北赈籴捐,每年约二十五万两;(丁)湖南厘金每年约二百万两;(戊)湖南盐道库正厘,每年约二十五万两。以上,总计约五百二十万两。这几种税收。倘若中国政府不按期交付此次借款的本息,便必须连同“他项合宜之内地捐”,“即行交与海关管理”。

借款的另一条件,是筑路的总工程师,武昌宜章段必须用英国人,广水、宜昌段必须用德国人,宜昌、夔州段必须用美国人。

筑路的器材,除铁轨由汉阳铁厂供应外,都必须由英、法、德、美的人优先供应,都必须由中英公司及德华银行经手,加给佣金百分之五。

这借款合同的种种条件,都带有浓厚的“势力范围”色彩,而势力范围在历史上每每是瓜分的前奏。不仅四川的爱国同胞,预感到亡省亡国之痛,湖南、湖北、广东的爱国同胞也是如此。湖南巡抚杨文鼎曾经奏告清廷,说:“湘省自闻铁路于路收归国有,群情汹惧,哗噪异常,遍发传单,恐滋煽动。”湖南省咨议局而且呈请杨文鼎代奏:“湘路力能自办,不甘借债。”湖北的人民,在表面上虽不如四川、湖南两省之激动,然而其后武昌起义之所以一举成功,却与保路运动很有关系。广东境内的粤汉铁路,原已由清廷给美国的合兴公司建筑,因此而触英国之怒,于是在这一次的借款合同中,清廷不得不答应立刻从六百万镑的借款之中,扣去美金二百二十万二干元,还给合兴公司,外加利息,把美国人的势力,从英国的势力范围之中排挤出去。广东老百姓,对这一点也看得很清楚。

邓孝可在五月二十一日的大会所报告的,只能是借款合同的简单内容。不过,合同的全文,当时已传遍成都。在邓孝可报告了以后,提议组织“保路同志会”的是罗纶。罗纶在当时是四川咨议局副议长。他的提议被热烈通过。他被举为副会长,咨议局的议长蒲殿俊被举为会长。

依照保路同志会简章,该会的宗旨是“拒借洋款,废约保路”。该会的会员,不限于四川本省人。会员每十人公推评议员一人,评议员每五人公推评议长一人。会议分为大会、评议员会、评议长会,皆无一定的会期。会中事务,由会员自由担任,分为四部:总务、演讲、文牍、交涉。各部每星期必须开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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