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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30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05

同时被捕的,共有二十余人,包括彭楚藩、龚霞初、梅宝玑、陈宏诰、牟鸿勋、张廷辅的太太和岳父、巡警学校的若干学生同志。陈宏诰和来捕的巡警认识,他的父亲是巡警署的科长,因此之故,他在中途便被放走。蒋翊武身穿枣红马褂,拖着辫子,打扮得很土气,到了巡警局,嘴里叽哩咕噜着说:“我是看热闹的,叫我来作什么?”巡警把他关在后花园里,并不留人看守,他跳出围墙,逃走。

不久,刘尧瀓、彭楚藩等人,都被押解到总督衙门。杨宏胜也随即被押解了来。瑞瀓叫武昌知府陈树屏、督练公所总办铁忠与提法司双涛,将他们审问。第一个被审问的,是彭楚藩。铁忠见他是宪兵,想给彭楚藩一个机会(原因是,铁忠和宪兵营管带寀清阿是好朋友,怕寀清阿蒙受督察不严的罪)。铁忠向彭楚藩说:“你是去奉命抓革命党的宪兵吗?什么人把你也错抓了来?”彭楚藩笑着回答:“我自己是革命党,怎么会去抓革命党呢?”说了以后,他要求自写供词,就洋洋洒洒地写了:

“自鞑虏人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文字兴狱,蓄发罹罪,残暴数百年,实我汉族不共戴天之仇。最近亲贵用事,卖官鬻爵,失地丧权,犹持宁赠友邦,不与家奴之呓语,断送我大汉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我黄帝子孙不忍见民族之沦亡,申革命大义,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尔辈若非冥顽不灵,亦当从而反正,共享共和之幸福。余当在革命军前,为尔等请命。否则噬脐无及,唯尔等图之。余既从事革命,个人生死早置度外,请速余死。”

这时候,已经是10月10日上午四点半钟。铁忠吩咐刽子手,将彭楚藩推出,在总督衙门前面斩首。彭楚藩站着受刑;头砍下了以后,身体仍旧站着。

彭楚藩就义时,年纪才有二十五岁。他原名泽藩,是湖北鄂城人,少年读了很多古书,包括王夫之、黄宗羲的著作,很会写文章、写诗。他念了日本历史,很佩服西乡隆盛,于是投笔从戎,在第二十一混成协炮队第十一营左队当兵士。他听说刘静庵深通宋明理学,便拜了刘静庵为师,不久加入日知会,被选为评议员。刘静庵被捕,他因嫌疑而离开炮队第二十一营,改名楚藩,进宪兵学校,于毕业以后充任宪兵营班长。日知会以后一线相承的革命团体,军队同盟会与群治学社他未及参加,振武学社与文学社均有他努力其间。(他为了促进文学社与共进会的联合,而特地参加了共进会。这一点前面已经提到。)他在革命同志之中,是任务最吃重的一个。他负责调查的工作,藉宪兵的身份而来往于各部队之间,探听消息。同时,他还要主持宪兵营内部的革命组织,因为他兼为文学社与共进会的宪兵营营代表。

继彭而被判斩首的,是刘尧瀓。刘是湖南常德人,原名复基,也读过若干古书与王夫之、黄宗羲的著作,和宋教仁是朋友,于甲辰年(1904年)一同在湘西筹划革命,次年又在湘西帮马福益图谋再举,失败,到日本留学,见了孙中山,加入同盟会。丙午

年(1906年)回国,在长沙创立“中外各报代派所”,运销《民报》与各种革命刊物,和禹之谟从事学生运动,公葬陈天华、姚宏业于岳麓山。己酉年(1909年)偕同蒋翊武到上海,创办《竞业旬报》;不久,到汉口,帮詹大悲办《商务报》。他本来已经加入过日知会,其后便连续参加了群治学社、振武学社与文学社。在群治学社尚未改组为振武学社之时,他和蒋翊武一齐投笔从戎,到第二十一混成协第四十一标第三营左队充当兵士。文学社成立以后,他被选为评议部长。广州三月二十九日之役失败消息传来,他离开军队,搬进小朝街八十五号的机关里住,以全力主持社务。大部分的起义计划与军事地图,皆是他一手准备的。他在受审时骂不绝口,就义时高呼“同胞速起,还我河山!”论年纪,才有二十八岁。

第三位就义的,是杨宏胜。(邓玉麟与熊秉坤称他为杨洪胜,龚霞秋称他为杨鸿盛。)他是襄阳的农家子弟,先后在绿营与新军当兵,升至第八镇第三十标某营某队的正目,先后加入了共进会与文学社,十分热心,丢掉了军中职位,扎了一间茅屋在右旗(第二十九标与三十标所在地)后营门之外,藉口经营小酒店而积极从事革命,负责“交通”。在八月十八日的下午,他运送经手购买的二百颗子弹到小朝街八十五号,又陪同邓玉麟送两排子弹(二十五颗)到第八工程营,单独到第二十九标与第三十标传达当夜起义的命令,再和邓玉麟到胭脂巷十一号机关运炸弹回家,转送各部队,于到达工程营门口以后回家,出了事。他在被审之时,受刑极苦,不说出一个同志的姓名。判刑之时,他说:“好!要杀便杀!快杀!你们奴才不久便要跟随老子来了。”就义之时,他高呼“孙中山万岁!未死同志万岁!”他的年纪,也只不过是二十六岁而已。

蒋翊武从巡警局后花园跳墙出来,躲到蔡大辅与王守愚的住所,静候起义的消息,侯到天亮。天亮以后他遣派胡培才等人去各部队传令给革命同志,改在当天十九日夜间,大家依照十八日的原令起义。(胡培才等人,有没有顺利地把此项命令送到,大成问题。)然后,他便化装出了平湖门,乘小船逃走,逃至天门县,找刘英。原因是:武昌到处张贴有悬赏捉拿他的告示与他的像片。

邓玉麟在十九日的黎明,与徐万年离开南湖,向武昌城里走,走到中和门外十字街,听说中和门已经关闭,还不曾开,不能进城,便留下徐万年等侯开城,和徐约好,在小朝街八十五号会面。邓玉麟自己渡江到汉口,在“文艺俱乐部”找到李次生,又和李次生去共和里十一号找到李作栋。

邓玉麟与李作栋到了汉口江边,想渡江到武昌,遇到陈子龙,才知道小朝街的机关已破,彭、刘、杨三人被杀,武昌的城门贴有李作栋与他自己(邓玉麟)的照片。他改变方针,不经过武昌城而绕道鹦鹉洲与白沙洲去南湖。他到达南湖之时,已是十九日下午五点。这时候,城内的同志派来一人,恰好也到,问他在不在南湖,同时传下命令说:“城内各军队定今夜八时起事,要炮队响应。”(八时,可能为七时之误,是传令的人传错的。)

这一位从城内来的传令人,可能是蔡济民所派。据吴醒汉在《武昌起义三日记》里说,蔡济民于正午换班以后告诉吴醒汉:“今夜趁点头道名时干起来,……工程营、炮队我派人去通知,同时发难。”

熊秉坤在《工程第八营首先发难暨事前布置》里面说,他(熊秉坤)在十九日上午该营用餐完毕以后,召集各队代表,“谎谓众曰,‘今早奉总机关命令,责我工程营首先发难。’……如是,众韪其言,约定下午三时下晚操发动。”十二点钟以后,他和李泽乾冒雨潜入右旗,访得三十标同志方维、谢涌泉与标代表王文锦,又见到二十九标标代表蔡济民,向蔡济民说:“我营决计于下午三时晚操发难,汝标可否响应?”蔡说:“现只有望汝老哥干一干,吾绝对带领吾队响应兄营。”

到了下午三点,长官并不吩咐吹号下晚操,方维与谢涌泉来到工程营探听消息,秉坤这才和李泽乾与方维、谢涌泉商量好,把时间改为“点头道名后、二道名前,七时”,方、谢二人回右旗,告诉蔡济民。

在八月十九日(10月10日)这一天,有心于在当天晚上起义的,不只熊秉坤一人。蒋翊武派了胡培才到各处去传令;孙武也派了人到各处去传令,邓玉麟之所以再去南湖,也正是奉了孙武的意旨而行。胡祖舜在十八日的夜里住在沔阳学社,在十九日的早晨,遇到来自塘角的杜昌年同志。胡祖舜嘱咐杜昌年,“利用(武胜门)开城取水时间,设计出城还营,转达其总代表李鹏升等,务于本晚遵照(八月初三)大会所付予之使命,先行纵火为号,其他各营队均有联络,准可响应。”

杜昌年在下午两点离开沔阳学社,出城,回塘角,向李鹏升等人报告。杜在十九日早晨进城,本是李鹏升派去探听消息的。李在十八日原已派了王允中进城领子弹、炸弹、旗帜,王在当天不曾回来。(在杜回来以后,王也乘开城机会回到了塘角。)扎在武胜门外塘角的,是第二十一混成协所属的第十一辎重队、第十一工程队与炮队第二十一营。三个单位的共进会总代表是李鹏升,文学社总代表是余凤斋。

胡祖舜在《六十谈往》里说:“于是李鹏升、黄恢亚等集合各队分代表再三密议,一致决定即晚十时由辎重队发难,炮工响应。……起事之后,即进攻武胜门,以炮队占领凤凰山、黄鹤楼、高观山等处,工程队担任掩护。辎重队分编二支队,一支队由察院坡攻藩署前门,一支队由司湖袭攻藩署后园。议定,即派人通信城内各营,届时以塘角火起为号。

“至六时许,各队队官以上在炮队营署开秘密会议(对付革命党)。各同志以机不可失(乘着官长不在部队),均主提前发动。

“其时适当辎重队第三排接班查街。各同志恐兵分力薄,遂一致赞成乘机先发。即由李鹏升派人通知炮工各队准备动作。一面密令同志罗全玉首向排长郭某发击一枪为号,时午后六时零五分钟也。

“全队同志闻声奋起,入军装库抢子弹一箱,当场分发,并往马号(马房)以马草举火。

“工程队黄恢亚……胡亚民……等立即响应。……遂集合编为两(?)支队,以李鹏升为正队长,李树芬、王允中、杨少芬为参谋,罗全玉、钟继武、张瑞廷、冷文梅、晏柏青等为支队长,率队向炮队进攻……该营管带张正基知势不可敌,乘机逃避。……惟该营下级官杜瑞镕及守卫司令官王季鹏等各执手枪抵抗,伤辎重同志都全福一人。经李鹏升率队进攻,一面冲入该营中队排长室内,将棉被堆集一处,淋以洋油,取号内挂灯以燃之,烟火蔽空。……张正基乃率队走避于青山附近。”

胡祖舜关于塘角辎重队发难经过的记载,是极重要的文献。他把罗全玉同志枪击郭排长的时间,毫不含糊地写作“午后六时零五分钟”。在时间上比起金兆龙、程定国、熊秉坤等同志在城内黄土坡第八镇工程营之中发难略早。

大家都是为了革命,发难谁先谁后,毫无关系。最好是,同时在约定的时间发难。可惜总机关在十八日的夜里被破,首脑人物已先后或伤或死或逃。十九日的各方行动,虽则也有热心同志奔走联络,在大体上都是自动地各自为战。而且,每一单位的可乘之机迥不相同。

胡祖舜所记载的塘角辎重队发难的时间,是不是有错误的可能?依现存的史料而论,这种错误的可能性很小。李廉方在《辛亥首义史迹》里面,有下列一句话:“晚,九点多钟,遥见塘角火起,炮队发难。”但是,当时身在南湖炮队第八标的邓玉麟,却在《辛亥武昌起义经过》里说:“至七时,城内工程营发动。……即时,草湖门(武胜门)外塘角混成协炮队、辎重工程各队,亦即响应,将营房烧毁。八时,闻城内发动,玉麟即在炮队(第八镇的炮队第八标)开枪集合。”由此看来,在南湖的人决不是到了九点多钟,才看见塘角火起的。

张难先在《湖北革命知之录》的“武昌首义之发动”一章里面说:在阙龙、杜武库、李鹏升等人所率领的各批同志,先后到达了楚望台军械所以后,“时三十标代表张鹏程,奉命率士兵二十余人守通湘门,见塘角火起,亦整队至(楚望台军械所)。”张难先的话,颇为费解。既然塘角辎重队的领袖李鹏升已经于放了火,率队在武昌城外绕了一个大圈子,来到了楚望台军械所,怎么张鹏程于刚刚遥见塘角火起,从很近的通湘门赶到楚望台军械所,反而到达该处在李鹏升之后?

事实上,李鹏升在塘角攻了混成协炮队第十一营以后,集合了一百多人,先到武胜门,进不去,转而向东,绕过城墙的北面与东面,经过忠孝门、宾阳门到了通湘门,看见通湘门大开,没有清兵守卫。这证明了张鹏程早就撇下了通湘门,去楚望台军械所参加革命了。张鹏程到达楚望台军械所,应在李鹏升之前。李鹏升和他所率领的一百多同志,不愿意走进通湘门(怀疑清方对他们使用空城计),仍旧向南走,走到中和门,又不进去。最后,到了十字街长虹桥,听到南湖炮声,才转而向北,由中和门进城,到楚望台军械所。

熊秉坤在他的著作里面,一向强调第八镇工程营是首先发难的。但是,他自己在《湖北新军革命质量暨其经过并驻扎地》一篇文章的附注之中,也承认:“其实该两队(混成协辎重队与工程队)(发难)最早,恐怕与工程营同时发难,亦未可知。”

工程营究竟在几点几分钟发难?熊秉坤只记得是点头道名之时。吴醒亚在“武昌起义三日记”却说得很明白:“……幸至七点半钟点名时,闻工程营枪声。……”

熊秉坤是湖北江夏(今武昌)人,生于光绪十一年(1885年),在二十一岁时入伍,参加了日知会。日知会失败以后,他销声匿迹七年,被选拔入讲武堂,毕业,任第八镇工程第八营后队班长。(当时清军的编制,是每营四队:左队、右队、前队、后队。一个队相当于今天的一个连。队下有排,排下有班。)辛亥年三月,经友人介绍,与孙武会面,“适觉生(居正)在座,倾谈甚快,因亦加入共进会。”

他在共进会中十分努力,被公推为工程营总代表,后队的队代表由他兼任,其后改为金兆龙。前队的代表是徐少斌,左队的代表是罗炳顺,右队的代表是杨金龙。全营的同志,在辛亥年六七月间,有了一百余人;到了八月,竟然有了六百四十名左右,足以编成四个“正队”。所谓“正队”,是共进会在湖北的秘密编制,每一正队,分成三个“支队”,每个“支队”的人数是二十人。原有的四个队代表,作了“正队队长”,下设正队副队长。他自己以总代表的资格,兼为“大队队长”,统辖四个正队,下设参议、参谋、副官、书记、交通员、密探。

他在八月十八日的下午,从杨宏胜手中接得若干子弹。他在《武昌起义谈》里说:“旋扬宏胜运子弹五排来,乃择以最勇者人给两枚,尚余三枚,自备”;在《工程营首先发难暨事前布置》里说:“杨宏胜……将怀中两盒子弹取出交坤。……坤再将子弹两盒分作四份,按交各队代表分发,并嘱以胆大、平时与官长有仇者,人发两粒,其余各队代表,人得三粒。坤亦自得六粒,盖以三粒充响应时向小操场发三响为信号,余三粒备作带队出营时,恐生阻碍,不能不早有预备耳。”

这一天,八月十八日,在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工程营的官长奉上峰命令,特别戒严,把住各排的路口。士兵们一概不许走出棚室,连厕所也不准去,大小便概用痰盂。有一位士兵同志任振纲,是共进会的一个支队长,把熊秉坤分给他的子弹两颗装进枪内,也提前把白布缠在右臂(这是革命军的标识),被排长发现,捉了。禁闭起来。

熊秉坤一夜不曾合限,于天亮以后、起床号以前,睡着了一刹那。

八月十九日的上午,情势更加紧张。他幸好是值班守卫,以正目的身份当“卫舍长”,掌管巡查哨,便利用职权叫李泽乾出外探听消息。李回来告诉他,彭、刘、杨三人遇害,各处革命机关都已封闭,各处城门也都关了,巡防营的兵放哨,放到了十五协(二十九标及三十标营地,一称“右旗”),放到了工程营的左右各街。

十点早餐以后,他召集各队代表开会,决定在下午三点钟起义。大家告诉他,有些同志已经把子弹摔到了毛厕里,有些同志已经把子弹摔出了墙外,原因是怕子弹被官长搜出。他命令大家,没有子弹,也要起义,可以改用刺刀。

有一位同志吕功超,回家中向嫂嫂要来两盒子弹;这是他的哥哥留交嫂嫂保管的。哥哥在清将吴元恺身边当过马弁,现已去了四川。另有两位同志章盛恺和于郁文,向熊秉坤告奋勇,偷得排长的子弹两盒。熊秉坤有了这四盒子弹,感觉到起义有了把握。

三点钟的时候,官长不叫人吹号下操。熊秉坤与李泽乾及来自三十标的方维、谢涌泉商量的结果,改在下午七点,点了头遭名以后发难。

下午七点,各排各棚点了头道名。熊秉坤巡视各棚,走到后队第一排第三棚熊秉坤自己的棚子,忽然听见有吆喝的声音,喊捆的声音。走去一看,迎面来了第二排排长陶启胜,“其行如飞”。

原来,这陶启胜是十分反对革命的一个排长。他带了两个护兵走到金兆龙同志等人的棚子的门,笑着向金兆龙招手说:“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讲。”金兆龙还以为他是好意,甚至企图转向革命这一边来,于是便走了过去,走到棚门口,被陶启胜一把扭住双腕,大叫:“你胆顶大,敢造反!”又叫护兵:“把金兆龙捆起来!”护兵不敢动手。金兆龙一面挣扎,一面向同棚的同志们说:“你们这时候不动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程定国取下枪来,想对着陶启胜放,又怕伤了金兆龙。金兆龙顺势夺了枪。倒转来,用枪托子向陶启胜的头一打,打得“血花四进。陶呀然一声,即释金,捧头向外楼梯口逃,与(熊秉)坤遇。”

熊秉坤对陶启胜放了一枪,不曾打中。

以上,是熊秉坤在《工程营首先发难暨事前布置》里所说。熊秉坤在他自己的另一篇文章,《武昌起义谈》里面,说法与此稍有不同:第一枪不是他放的,而是程定国放的。而且,用枪托子打陶启胜的头的,不是金兆龙,也是程定国。

关于这城内的第一枪究竟是谁所放,胡祖舜在《武昌开国实录》里也说,“金兆龙以时不可失,遂执枪与(陶启胜)格斗。……程正瀛(定国)适居邻舍,即开枪助击。陶负伤逃,熊秉坤复抢击之。”

陶启胜奔下了楼,与代理管带(营长)阮荣发相遇。阮荣发错认陶启胜参加了革命,对准陶启胜连发两抢,均中了要害。

跟随阮荣发一齐来弹压的,有右队队官黄坤荣与司务长张文涛。他们想上楼,上不了,熊秉坤与章盛恺、程风林、程定国、金兆龙等与他们对抗。章与程风林负伤(其后程风林因伤而死)。程定国枪法很准,一连打死黄坤荣与张文涛二人。另一位同志,右队的吕中秋,打中阮荣发。阮荣发转身,向前队的穿堂乱放,打死一位姓冯的同志,他本人随即也被徐步斌打死。其他的若干官长,纷纷逃走。

熊秉坤于是吹了警笛,叫大家集合。来集合的寥寥无几。这是因为一则由于吵杂的声音太大,二则生死关头,敢于附和的不多。

熊秉坤率领若干同志,到本营的军械库(不是楚王台的军械所)找子弹。子弹早被上峰提走,只剩下十二把(二十把?)开了口的军刀。熊秉坤自己取了一把,其余的分给各分队的队长同志,也交了两把给方兴。方兴本是工程营的学兵。被挑选进了陆军测绘学堂当学生,是共进会在该校的总代表。这一天,他回到工程营来,帮助熊秉坤发难,他在陶启胜抱头鼠窜之时,摔丁一颗炸弹助威。

熊秉坤带同志到军需房,房内有一个铁箱,箱中有几百块银元。有些人走上前去想拿:韩似信把煤油灯摔进去,点起了火,不准大家见财心动。

熊秉坤与杨金龙领队,金兆龙和几个同志在后面押队,出营。出营以后,向左转了一个弯,遇见左队队官李子魁。李子魁对大家放了三枪,未中。扬金龙还他一枪,李子魁溜走。

大家走到右旗十五协二十九标与三十标的所在地,熊秉坤向内放了三枪。这是原来约定的起义信号。

再走到千家口,大家不愿意再走。熊秉坤回头一看,只剩下四十人,中途逃走的不少。

所好,马荣与罗炳顺旅人送了信来,说他们已经占领了楚望台军械所。熊秉坤、杨金龙等接到这个消息,“一个呼哨,已到目的地矣。”

马荣是文学社社员,也是共进会会员。他在文学社里面,是工程营的总代表。熊秉坤于文学社、共进会决议联合以后,把工程营的同志编为四个正队,马荣便受任为左队正队的副正队长。罗炳顺是该正队的正队长。

在武昌起义的历史上,有待考证的问题极多。其中之一便是:在每一部队之中,以文学社的总代表为负责人,抑以共进会的总代表为负责人?史料中,简直找不出答案。以常理来揣测,可能各部队重新推举一番,或由两位总代表互推一人。另一可能是:两个团体在某一部队的同志谁多?多的以其总代表为负责人。

就工程营而论,这个问题不成问题。马荣本人兼为共进会的会员,而共进会的领袖是熊秉坤。共进会的会员人数,在工程营之中,似乎也比文学社的社员人数多。

马荣与罗炳顺所隶属的左队,这时候奉上级命令,负有守卫楚望台军械所的任务。“监视官是前任工程营管带李克果、马祖荃等五人。(现任管带是王永泉,去了直隶永平参加秋操。代理管带是阮荣发,阮荣发不能分身。阮荣发曾经在八月十一日拿了本营“革命党名册”向张彪报告。张彪本想调三十标的兵换守楚望台军械所。黎元洪说,三十标的革命党或许更多,不如加派该工程营前任管带李克果,与督练公所工兵课课员马祖荃等一共五人,到楚望台军械所当“监视官”。)

李克果在楚望台军械所于熊秉坤等发难之时,听到枪声与吆喝声,召集所中的官兵训话,吩咐他们:如果有徒手的“匪人”来,你们应该开枪抵抗;如果有持枪的“军队”来,你们人少,“要避一避,再看情形。”

马荣向李克果说:“我们都没有子弹,怎么能抵抗‘匪人’?”李克果叫人搬出两箱子弹,发给大家。同志们得到子弹,立刻向空发了一排抢,把李克果与其他监视官及左队队长吴兆麟等官长吓走。楚望台军械所于是入于革命党的掌握。

熊秉坤率领四十多人来到,与马荣等人会合,召集全体在场的兵演讲。

熊秉坤演说已罢,在九点三十分钟下令:“本军应冠以革命二字,称之曰‘湖北革命军’,其兵种队号仍袭用原有旧制。”“暂以楚王台为本军大本营驻在地。”“金兆龙带(工程营)后队(第)二排出中和门,经十字街去南湖,威胁八标炮队响应后,并掩护该标进城。”林振邦带后队第三排,占领千家街口,向十五协、铁佛寺、伏龙庵方面警戒。徐少斌带前队第三排,占领楚望台与中和门高地,向津水闸方面警戒。

金兆龙率领后队第二排,到了中和门。中和门的守兵已逃,金兆龙用双手拉开一尺多长的铁锁,出城。走到长虹桥,与三十二标队官楚瑛的一队兵相遇,打了几分钟,将楚瑛的兵打退。然后,到了南湖阅兵亭。再以后,与马标(第八镇马队第八标)的哨兵打了几分钟。最后,到达第八镇炮队第八标的后营门,与守兵交锋。交锋了一阵,炮标(炮队第八标)的同志已在内部响应。

以上,是熊秉坤的记载。张难先说,金兆龙走到马标,已和炮标的同志相遇。

邓玉麟写炮标响应,写得极简单。“八时闻知城内发动,玉麟即在炮团开枪,集合炮队全标,率领进城,到达楚望台,即占领蛇山,用炮攻击制台衙门。”

胡祖舜在《武昌开国实录》中,记载得相当详细:邓玉麟和李作栋在十九日午后,在汉口“一码头”乘小船,经鹦鹉洲到白沙洲登陆,向南湖走,中途遇到孟发成,一齐回炮标。恰好,门口的守卫是同志王鹤年。进去以后,邓、李、孟三人和徐万年、蔡汉卿、艾良臣等会议,(徐万年曾经在上午偕邓玉麟进城,进不了城,被邓玉麟留在十字街,等候中和门开城。大概是,等候了一阵,中和门仍旧未开,便回了炮标。)邓玉麟与李作栋、孟发成,把城内消息与新的起义计划告诉徐万年、蔡汉卿等,研究如何准备。“同时,黄驾白、王华国,得刘复基(尧瀓)等被捕消息,亦与李翊寰、童启栩、涂吉祥、彭正卿、王蕙芳等集议发难。”“众乃准备一切,邓亦易军服,荷马枪。”“时至九时许(邓玉麟说是“八时”),见塘角火起,城内亦有枪声,蔡汉卿、孟华臣(发成)等即拖炮至操场。其队官柳柏顺出而阻止,蔡以足仆之。”

张难先说:“及睹塘角火起,邓玉麟在南营门开枪。蔡汉卿乃赤膊椎胸起,奔呼同志集合。队官柳百顺出而阻止,汉卿腿击之,辟易丈许!其他官佐皆望风靡。”

为什么蔡汉卿用腿而不用枪?他投有枪,更没有子弹!

张难先说,蔡汉卿集合了二十几位同志,到本标(炮队第八标)军械库取出炮弹,向天发炮。“应者仅范鸿先等数十人。玉麟曰,殆矣。蔡汉卿、王鹤年乃炮击右队,右队同志始脱官长之压迫而出。复击(第)一营三炮,(第)一营亦来会。”于是邓玉麟、李作栋、徐万年、蔡汉卿、孟华臣(发成)、陈国桢等率全标同志,炮十二尊,整队向中和门出发。

出发以前,他们派金明山到同驻南湖的第八镇第三十二标第二营左右队,请该两队同志响应,一同出发,予以掩护。结果,单道康、夏斗寅、戴鸿炳、祝倪周等带了若干人出来,陪同炮标进城。

“路经马标,见马标无动态,亦击三炮。马标同志马骥云、徐国钧(祁国钧?)、黄冠群等随起应。(但是马标的大部分,其后却被标统喻化龙带去了五里界,溃散。)迎炮队之马明熙、金兆龙、邝汉卿、张鹏程等适至。”

来迎炮队第八标的同志,可见除了金兆龙的一支以外,又有(一)马明熙的一支,(二)张鹏程的一支。(邝汉卿是工程营的同志,属于金兆龙的一支。)

马明熙是第八镇第三十标第三营的一个排长,于望见塘角火起以后和方维、谢涌泉等一百余人起而响应。他们走到楚望台,与工程营同志会合。在他们之后,又来了第二十九标蔡济民等同志一百多。再其后,有方兴、李翊东所率领的一批测绘学堂学生,约有八十人左右。方兴于熊秉坤等发难之时,已经进入工程营内,向熊秉坤领得军刀两柄,回到测绘学堂,恰好李翊东正集合同学站队。方兴分给李翊东军刀一柄,于是两人便率领同学,整队到了楚望台,成为第二批前来会师的同志。

吴兆麟给他们抢枝、子弹,派他们当总预备队,负责守卫楚望台。

吴兆麟是工程营的左队队长(连长),略有军事学识,参加过日知会,其后便与革命同志没有什么来往。工程营起义之时,他溜了出去,被汪长林遇到,连拉带劝的引至回军械所,受熊秉坤及一般同志的推戴,当了“临时总指挥”。熊秉坤的这种让贤的风度,确是了不起。

吴兆麟以临时总指挥的身份,颁发第一道命令之时,是十点三十分。据熊秉坤说,当时“各标营尚无动静”。熊秉坤的话,我们可以解释为:当时各标营(及学堂)尚未有人来到楚望台军械所。

吴兆麟的第一道命令是:派工程营前队排长伍正林,带前队的兵两排,经津水闸、保安门正街,攻督署之前方;派工程营右队排长邝名功(杰),带右队的兵两排,经紫阳桥、王府口,攻督署的后方。

熊秉坤说,吴兆麟于方维、蔡济民、方兴这三批人先后来到以后,再派方维与马明熙等第三十标的一批,出城迎接南湖炮队第八标,以加强金兆龙等一支队伍的力量;派蔡济民第二十九标的一批,助攻督署后方,以加强邝名功等一支队伍的力量;留方兴、李翊东等测绘学堂的一批,作为总预备队,以加强楚望台与军械所的基本力量。

方维与马明熙等一批,走到马标(第八镇马队第八标)营房附近,追上了金兆龙,也迎得了炮标(第八镇炮队第八标)的同志。这时候,张鹏程的一排人也来了,于是会合在一起。

张鹏程是第八镇第三十标的一个排长,文学社在第三十标的标代表。他在八月十九日的晚上,奉上峰命令,带了二十几名兵士守卫通湘门。看见塘角火起(或是听到军械所的排枪),便撇下通湘门不管,带他的兵来到楚望台。他的这一批,可说是第六批。(第一批,方维等;第二批,蔡济民等;第三批,方兴等。第四批,是混成协第四十一标第三营的阙龙、郑继周、王世龙,一共三个人;他们是翻了营墙出来的。第五批,是第八镇第三十标第一营的吴醒汉与第二营的徐达明等若干人;他们是抢了子弹,推倒营墙出来的。)

张鹏程的一批到了楚望台,便转而前往津水闸,保安门正街,进攻总督衙门。他们到了保安门正街的东头,便被把守保安门的清军消防队截住,死伤了好几位,退回楚望台。张鹏程与吴醒汉等人商量了一下,拨得若干同志,凑上一百多人,仍由张鹏程率领,出中和门,迎接第八镇炮队第八标。这便是张鹏程何以能在马标营地附近与炮标同志相遇的缘由。

炮标同志进了城,把十二尊炮分别架在中和门、楚望台与蛇山的几处高地,使得革命的形势顿然改观。这时候,虽则是李鹏升已经带来了混成协辎工二队的同志七十余人,经通湘门城外绕到中和门外十字街长虹桥,转向东北,进中和门,到了楚望台。余凤斋也带来了第八镇辎重营的祁占鳌、刘德贵等四十几位同志,劈开武胜门进城,占领了凤凰山,分兵派胡廷佐率领,攻布政使衙门。(李鹏升的一批,可算是第七批,余凤斋的一批虽不曾来到楚望台,却是第八批的响应之师。炮队第八标,是第九批的响应之师。)

这时候,吴兆麟派往进攻总督衙门的部队,业已先后受到挫折。

吴兆麟曾经在十点半钟,派伍正林带两排兵,经津水闸与保安门正街,攻督署之前,派邝名功(杰)带两排兵,经紫阳桥与王府口,攻督署之后。其后不久,又派蔡济民等一批同志,接在邝名功一路之后,为后劲。

伍正林的一路,走到津水闸,便被保安门城墙上的清军武装消防队截住;其后续进,到了恤孤巷口,被巷内的清兵冲出,截为两段,又只得退回律水闸。邝名功的一路,走到紫阳桥,遇到清军,伤亡极重,邝名功率队退回了工程营,架抢休息。吴兆麟接到报告,便要执行军法,将邝名功捉来枪毙。同志们替他讲情,于是邝和他的队伍,又来到了楚望台。

蔡济民虽同样遇到阻碍,而并不撤退。

炮队第八标的同志,在中和门城墙、楚望台与蛇山的中峰与其他几处高地,对着总督衙门轰将起来。

熊秉坤说,吴兆麟这时候派了周定原、黄楚楠、杨金龙三位同志,各带兵士三五人,分往三路放火:一路由王府口至小都司巷(北路),一路由水陆街进大金龙巷,至小菜场(中路);一路由保安门正街经望山门正街,至总督衙门的东辕门(南路)。不到半个钟点,三处的火都起了,使得炮标的同志易于瞄准。(同时,吴兆麟也派了吕中秋与张靖川二人,带了兵士十余名,割断各标营的军用电话线。)

熊秉坤继续说,吴兆麟在夜半以后,八月二十日(10月11日)凌晨两点钟,发出第二次进攻督署的命令:(甲)派熊秉坤带领工程营后队全队(三个排),经津水闸与保安门正街,攻督署之前;派伍正林带领工程营前队全队,走上保安门城墙向望山门前进,以协助熊秉坤的一路兵:令陈国桢拨过山炮二尊,架在保安门城墙之上,对督署猛轰;派曹飞龙带领工程营右队士兵一个排,走上保安门城墙,作为炮手的掩护。(乙)派黄楚楠带领工程营左队全队,经王府口与小都司巷,攻督署之后;派姚金镛带领第二十九标第三营右队全队,作为黄楚楠的预备队。(丙)派方兴带领测绘学堂的一百多名学生,作为“总预备队”,“并巩固楚望台及军械所后防。”

甲路,熊秉坤与伍正林带了工程营的后队与前队出发。第三十标的马明熙与徐达明,也带领他的两排兵,加上吴醒汉、彭纪麟所带来的若干同志,自愿参加熊秉坤的一路。同时,第二十九标的杜武库、杨选青、夏一青三位同志也领了他们所带来的人,参加伍正林的一路;还有,第四十一标的阙龙、李宗(忠义)、岳少武,也并入伍正林的一路。于是,甲路的熊伍两路,浩浩荡荡,向着督署的前方冲来。

熊秉坤与马明熙、徐达明等人约定:(一)把同志分为三组,轮流向前冲进;(二)每到一个巷口,在驱走敌人以后,就留下几个同志把守。果然,同志们得到轮流的机会,愈战愈勇。若干与保安门正街成为垂直线的巷子,如恤孤巷、崔家院巷及望山门正街,暂时都被肃清。熊的主力,到达望山门正街的陈宏发酱园门口,离开督署东辕门仅有一百公尺左右。

忽然,后面的同志纷纷溃退,谣传望山门城墙上的清军已经走上城墙,将革命军拦腰冲断。事实是:清军并未如此,而是第八镇司令张彪本人带了机关枪手与辎重营的兵两队,与几十名武装消防队,走上了望山门一段的城墙,一面对熊路的三个组射击,一面在城墙上向东伸展,与革命军的墙上部队接触。墙上部队,受到武装消防队的两次冲锋,死伤颇众。“督队”阙龙受了重伤。若干同志因而气馁,颇有退后与跳下城墙的,把保安门城墙上的两尊过山炮丢了。领队的伍正林愤而拔刀自刎,被左右的同志救护住,其余的同志看了,十分感动,陡然之间士气百倍,扎稳了阵,清军不能再进。革命军的保安门阵地与两尊过山炮安然无恙。

当城上部队扎稳了阵之时,熊秉坤城下部队已经败退到了津水闸。熊和马荣、伍正林等人商定:挑选四十名敢死队。这敢死队顷刻之间便已组成。参加的人包括:

熊秉坤、胡效骞、马荣、伍正林、马明熙、吴醒汉、杜武库、扬选青、徐少斌、彭纪麟、纪鸿钧、徐绍儒、陈振武、饶春棠、林振邦、陈连升、杨正全、张得发、孙松轩、赵道兴、宋厚德、张斗熙、李自新、夏一青。

这是张难先在《湖北革命知之录》中所记下的名单,尚缺十六人的姓名。李廉方在《辛亥武昌首义记》所写下的名单,与此相同,但缺少熊秉坤,把“陈连升”写作“陈连魁”,称这二十四人为“前锋”。李廉方的说法可能是根据胡祖舜的《六十谈往》。(敢死队尚有一人:胡春阳,见于李廉方的书,页一00,说他“被扫射而伤腿”。)

熊秉坤说,胡效骞是敢死队的领队,他自己是押队。

敢死队的作战方法是:不再留人在每一个巷口,以防免埋伏与拦腰袭击。他们带了武器与煤油及引火物,破釜沉舟,一口气从津水闸冲过保安门正街,直达督署的东辕门放火。

清军这时候方集中注意力于革命军的城上部队,没提防敢死队如猛虎一般地冲上前来,竟然连东辕门也守不住,退到了西辕门去。敢死队的胡效骞、徐少斌、马明熙等十几位乘势追到西辕门。

不料,督署内大堂之中的清兵,突然用机关枪扫射。马明熙等腹背受敌,陷入重围。这时候,纪鸿钧奋不顾身,手提一箱煤油,冲进督署的门房,在门房内放火,门房顿然烧了,烧及了大堂,机枪手作鸟兽散。胡效骞等十几位同志转危为安。纪鸿钧本人被烧死在门房里面。

在纪鸿钧以外,敢死队中牺牲的同志,仅张斗熙、宋厚德、赵道兴、李自新等四位姓名可考。

张彪在保安门与望山门之间的城墙之上,见到督署起了大火,便慌慌忙忙地走下了城墙,经吴家巷出平湖门,带了第八镇辎重营的兵去汉口,扎在刘家庙。

瑞瀓呢?早就溜出了督署。他在“签押房”中了一颗炮弹之时,便自行拆毁督暑的后墙一段,走出望山门,登上楚豫兵舰,开去汉口江面,躲在外国兵舰的后面。

黎元洪於工程营起义以后,仍旧坐镇在第二十一混成协司令部(左旗第四十一标附近)。他亲自动手。杀了来自第三十一标的周荣发同志,也杀了第四十一标的企图冲出营门去响应革命军的邹玉溪。他叫标内的“第三营”兵士站到营墙上去,命令他们:“如果有人来攻,便开枪打。”(这时候,该标仅有第三营一个营,第一营已开往宜昌,第二营已开往岳州。)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外面枪声很大,就再下一令:“如果有人来攻,不可还枪,只可用好话劝他们走。”再过了一会,他大概是听见了炮声。又下一令:“如果有人来攻,你们便从营墙上走下来,退守营房。”最后,炮声越来越猛,他就换上了便装,与参谋刘文吉、执事官王安澜溜出营门,逃到黄土坡刘文吉的家中,躲藏。

在八月二十日(10月11日)上午五点钟左右,武昌全城除了少数据点以外,入于革命军之手。

应该补叙的,是蔡济民等若干英勇同志的活动。

蔡济民在第二十九标响应,带了一百多名同志到楚望台。那时候,吴兆麟已经派了伍正林与邝名功二人分南北两路出发。蔡济民自愿继邝名功之后,走北路,去攻督署之后。邝名功在紫阳桥之西受阻,折回工程营,再由工程营回楚望台。蔡济民绕过紫阳桥之北,一直杀到王府口的西口“大街”交叉之处。敌军受到这个威胁,便放弃紫阳桥之西的阵地,退至王府口西口较南之处,以机关枪扼守。蔡部以步枪对机关枪作战,十分艰苦。

张鹏程以第三十标的排长身份,带了二十几个人守通湘门,于起义以后自动离开通湘门,到楚望台,参加南路作战。在津水闸受阻,退回楚望台,经吴醒汉等拨给若干同志士兵,凑上一百多人,出中和门,帮助金兆龙一支兵,迎接炮(队第八)标,在马标营地迎到了炮标,一齐进城。进城以后,炮标分别架炮于中和门、楚望台及蛇山之上。张鹏程带了他所率领的一百多人,转而向北,与蔡部并合。这时候,据李廉方的记载,似乎蔡济民还不曾冲到王府口西口。其后,首先冲到王府口西口的,正是张鹏程。“张鹏程直冲至西口,与敌军鏖战,几至不支,马云卿受伤倒地。鹏程遂在西口觅民房纵火。当放火时,住户助之燃烧,且面有喜色。”为什么要放火?为了照亮总督衙门的目标,让炮标的同志易于瞄准。

李廉方说:“时炮队目标不易命中,因有主张火攻者,(吴兆麟)遂令在王府口放火。移时,长街乾记衣庄一带火起,炮队目标明显,轰击督署,辄命中之。”熊秉坤也说,吴兆麟派周定原、黄楚楠、杨金龙等三人,分别带兵士三五名到三处放火:(甲)王府口至小都司巷之间,(乙)水陆街至小菜场之间,(丙)保安门正街至东辕门之间。“如是,不到半时,三处火发,烈焰难当,我炮兵乘势极力炮击。”

但是,吴兆麟下令放火之时,正是第一次两路进攻失败以后、第二次两路进攻尚未开始以前,熊秉坤所说的三处地方大都仍在清军掌握之中。周定原等三人把放火的任务,能够执行到什么程度,很成疑问。

彰彰可考的放火事实,只有三件:(一)是张鹏程在王府口西口所放,(二)是敢死队队员纪鸿钧在督署门房所放,(三)是王世龙在督署门前钟鼓楼所放。

王世龙是第四十一标第三营的同志,和阙龙、郑继周是该营最先响应的三个人。他们跳了营墙出来,到楚望台参加革命军。张难先说他们三人跟随蔡济民,“直冲督署前门”,遇到敌军的机枪手,“相持许久,终不下。阙龙、郑继周等从东辕门左侧进攻。龙身先士卒,为保安队袭击,一弹洞喉管,晕倒于地,舁入医院。王世龙、杨选青纵火烧门前钟鼓楼,墙高,火不及,世龙死焉。”

张难先的这一番话,错误很多。第一,蔡济民从头到尾不曾负有进攻督署“前门”的任务。他的任务,是攻“督署之后”,亦即北路。第二,阙龙受伤,不在督署之前的“东辕门”,而是于伍正林一队“沿保安门城墙,向望山门前进”之时,在城墙上面为“武装消防队”所击中。熊秉坤说,“督队阙龙负伤,致使退下纷纷而不能遏止,失炮两门。而保安门上阵地,几为敌人所占领。”第三,杨选青是熊秉坤敢死队的一分子,与杜武库及夏一青二人共负“守保安门城上”的责任,怎么能够走下城墙,到钟鼓门,帮助王世龙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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