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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05

刘静庵与日知会的同志,开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会,到会的有几百人之多。欧吉罗即席演讲,畅谈法国革命的原因,世界革命的趋势,与中国革命的必要。替他翻译的人,是日知会会员朱作梅。

这一位欧吉罗上尉,隶属于法国在天津的驻屯军。他的直接上司是布加卑少校。布加卑奉了法国驻越南总督某氏之命,于乙巳年秋冬之际谒见孙中山于吴淞口外的船中,商定以欧吉罗上尉及其他军官六人交孙中山调遣,负责各地革命力量的调查与联络工作。

越南总督某氏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当时的法国内阁总理克列孟梭吩咐过他;而克列盂梭之所以作了如此的吩咐,是因为其好友前任法属印度支那联邦总督杜美竭力主张。杜美为甚么要作如此的主张呢?是因为他早在壬寅年,便已久闻孙中山的革命抱负与道德学问,屡次托法国驻日大使邀请前往越南会面、孙中山在壬寅年十二月十五日(1903年1月13日)由日本到达越南,参观河内博览会,不巧杜美业已离任回国。杜美嘱托了他的秘书长哈德安代为招待,接洽一切。(同时,孙中山也结交了当地的侨胞黄龙生、甄吉亭、甄壁、杨寿彭、黄景南、曾克齐。这几位,不久以后都参加革命,后来在钦廉与河口各役,出了不少的力。)

孙中山终于在1905年春天由美赴欧,与留学生朱和中等组织革命团体之时。和杜美会了面。杜美介绍孙中山与克列盂梭相见。而杜美本人对孙中山的友谊,则继续不断,以迄于孙中山逝世以后。

笔者的业师。巴黎大学教授马迪厄先生(Albert Mathiez)说,埃米勒·包莱先生告诉过他:孙中山在巴黎极受“共济会”的欢迎,而且加入了共济会。这共济会,在法国大革命之时,正是幕后的推动者。孙中山的自由、平等、博爱的主张,与共济会的宗旨可谓志同道合。法国志士之所以热心于赞助中国革命,殊非偶然。

欧吉罗在日知会演讲,清吏张之洞等人派了若干暗探混在听众里面。传说,第八镇统制张彪,也化了装在座。事后,张之洞派了一个充任“海关洋员”的英国人,尾随欧吉罗,乘机攀谈,获得了若干秘密,把这些秘密报告清廷。清廷于是在欧吉罗畅游武昌、汉口、长沙、九江、南京、上海、福州、厦门,而回到天津以后,收买了欧吉罗的中国厨子,又偷去了欧吉罗的若干文件,包括各方友人写给他的信件,向法国驻华公使严重交涉。结果,法国政府不得不把欧吉罗调走,安置在越南。

一方面,张之洞、张彪,及巡警道冯启钧继续派遣暗探对日知会监视;一方面,日知会本身的革命工作日趋积极。刘道一在丙午年夏天,召集湘、赣两省同志开会于长沙的水陆洲,策动萍醴浏之役。在出席者之中,有其后在辛亥年武昌起义前夕担任过总司令的蒋翊武,蒋是湖南澧州人,这时候似乎还没有和湖北的同志发生直接关系。

换句话说,武昌日知会的同志似乎到了萍醴浏之役业已失败,进入尾声之时,胡瑛、朱子龙与粱钟汉三人从日本回到武昌,才开始对湖南、江西的同志筹划支援。事实却不是如此。在这一年的八月间,日知会的同志吴崑【剪文公:kun,崑崙,山名,中国最大的山脉,西从帕米尔高原起,分三支向东分布。现作“昆仑”。】已经到了香港,下榻于中国日报馆,等候黄兴;等了两个月,黄从新加坡回来。黄“乃授吴以方略,使回鄂积极筹备,候华侨款集,即可大举。鄂省同志闻吴回鄂,非常鼓舞。”(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中卷,页九八。)

曹亚伯在《武昌革命真史》里说:“萍乡醴陵革命军起,本日知会之秘谋。主持最力者,即易本羲,湘南湘乡人。……无如萍醴偏僻之地,军饷、器械无所取材。乌合之师,未经训练,其气虽壮,其力无援。加以江西、湖南两省之新军又无联络,数日无一响应……易本羲吐血数升而死。”

曹亚伯又说:“时醴睦事起,武昌党人咸欲响应。(刘)敬安急不暇择,张君(纯一)以准备未齐,力遏止之。且谓胡瑛不日由申至鄂,俟其莅止,如果有军饷接济,可操胜算,然后动作。未及数日,胡瑛果至。开会筹议,胡瑛亦以未可轻举为言。”

张纯一主张慎重,是有理由的。胡瑛也说出“未可轻举”的话,实在是辜负了孙中山的托付。

胡瑛原籍浙江绍兴,父亲在湖南候补知县,哥哥在长沙县衙门里面当职员。胡瑛本人在桃源住过(所以在同盟会的名册上,籍贯写作湖南桃源)。从十六岁起在黄兴所办的经正学堂读书,濡染了革命学说,几乎被捕。黄叫他逃去武昌,住在吴禄贞家里,其后加入了科学补习所,进了工程营当兵。他陪同王汉,图刺铁良于彰德。王汉一击不中,自杀;胡瑛去日本,参加同盟会,被选为评议员之一。

胡瑛与朱子龙、梁钟汉奉派回鄂,支援萍醴浏革命军,不曾带得有钱回来,说出气馁的话。日知会中的一个败类郭尧阶,藉此出卖同志,说有一个刘小霖,是湖南六合锑矿公司的经理,愿意贡献十万元。胡瑛约了刘小霖于十一月二十四日在汉口名利栈会面吃饭。饭不曾吃完,就被冯启钧的巡警抓去。在名利栈同时被捕的,有季雨霖与李亚东二人。朱子龙先一天在汉阳被捕。

郭尧阶还领了巡警,分别逮捕了刘静庵、梁钟汉、吴贡三、殷子衡与张难先。这郭尧阶领了相当数目的赏。(朱子龙的赏格,是五百元;“刘家运”的赏格也是五百元。刘静庵不是刘家运,但是郭尧阶诬指他为“刘家运”。)

刘静庵是逃到黄陂以后,才被抓的。他的原籍,是湖北潜江。在牢里,他受刑最酷,因为官方逼他的供,要他承认自己是刘家运,而他只肯承认自己是革命党。(刘家运是另一人,为会党领袖,其后在湖南被逮捕,押到武昌,处死。)

季雨霖是湖北荆门人,毕业于将弁学堂,这时候在三十一标三营当督队官。李亚东是河南信阳人,与季雨霖同学,曾任二十九标一营左队的督队官,因革命嫌疑撤职,这时候在师范学堂担任体操教员。吴贡三原名之铨,是黄冈的一个老秀才,醉心革命,著有《孔孟心肝》、《作新民》、《破梦雷》等书,在家里设帐授徒,又办了一个“日新学社”,吸收同志。殷子衡,一作子恒,黄冈人,是吴贡三的外甥,也是吴贡三的学生。张难先是沔阳人,在第八镇工程营当过兵,这时候在沔阳东北的仙桃镇办了一所集城学校。在校中被捕。

张难先与季雨霖被保释,胡瑛与刘静庵被判无期徒刑,朱子龙等五人被判有期徒刑。刘静庵与朱子龙死在狱中,其余各人于武昌起义后恢复自由。

日知会的会所,于胡瑛等人被捕以前,在十月二十九日便已被搜查、封闭。刘道一烈士在长沙就义的一天,是十一月十六日(12月31日)。

《细说民国创立》三五、丁未黄冈之役

丁未年四月十一日(1907年5月22日),革命军占领潮州府饶平县的黄冈镇。这是孙中山所直接领导的第三次起义。在前线的指挥官姓余名丑,而策动者是孙中山所委派的“中华国民军东军都督”许雪秋。

前此两次的起义,是乙未年广州之役与庚子年惠州之役。后此七次的起义,是丁未年七女湖之役、防城之役、镇南关之役;戊申年钦州之役、河口之役;庚成年广州新军之役、辛亥年广州三月二十九之役。每一役的重要负责同志,如下:

(一)乙未(广州)陆皓东。(二)庚子(惠州)郑士良。(三)丁未(黄冈)许雪秋、余丑、陈宏生。(四)(七女湖)邓子瑜。(五)(防城)王和顺。(六)(镇南关)黄明堂。(七)戊申(钦州)黄兴。(八)(河口)黄明堂、王和顺、关仁甫、黄兴。(九)庚戌(广州)倪映典。(十)辛亥(广州)黄兴、赵声、胡汉民。

许雪秋是潮州府潮安县人,幼年跟随父亲在新加坡居住,父亲经商致富,留给他不少遗产,使他得有力量结交官绅与江湖豪侠之士。福州人黄乃裳在壬寅、癸卯之际,鼓吹种族革命于南洋一带,许雪秋深受感动,决心献身于此。到了甲辰年(1904年)的秋天,他回到潮安县宏安乡的家里,和若干好友与当地的会党首领立坛拜盟,筹饷购械,准备在乙巳年三月十五日(1905年4月19日)起义。不料,负责接洽学界的李杏坡用人不慎,泄漏了机密,被清吏捕杀。藉团练为名、在潮安上七都祠聚集了四百名武装同志的吴金铭,同时被捕。起义的事因而搁浅。其后,吴金铭由绅士联名保释。许雪秋自己到了道台衙门投案,道台因为他也捐得有候补道的头衔,本着官官相护的原则,不愿对他追究。

许雪秋再去新加坡,企图筹款再举,于丙午年(1906年)见到孙中山,宣誓参加同盟会。孙中山委派他作“中华国民军东军都督”。冬天,他由新加坡回潮州,经过香港,与当时同盟会港粤分会会长冯自由取得联络。冯自由替他打电报到日本,向孙中山报告,孙中山就派了山西籍的同志乔义生(宜斋),安徽籍的同志方汉成,广东籍的同志方瑞麟、李思唐、张煊、方次石,与日本志士萱野长知、池亨吉等人,陆续来到香港。

许雪秋偕同乔义生、方汉成、李思唐、张煊、方次石,回到潮安县宏安乡,与会党首领余丑、余通、陈涌渡、薛金福、蔡德、吴焕偕、黄德胜、罗飞雁等人会议。决定以丁未年正月初七日(1907年2月19日)为起义的日期,目标是潮州府城(今天的潮安县城),根据地是府城正东边的饶平县黄冈镇,与黄冈之北偏西的浮山埠。黄冈方面,由余丑负责。方汉成与方次石协助;浮山埠方面由薛金福负责,乔义生与李思唐、张煊协助。此外,惠来的响应工作,由黄德胜担任;揭阳的响应工作,由罗飞雁担任。在潮安内城、潮汕车站、蔡家祠、敌山台,也都布置了同志,作为埋伏。揭阳炮台的清军弁兵,由陈芸生与萧竹荷二人前往说降。

如此周密的准备工作。到时候偏偏由于天气不好而一切成为泡影。集合在浮山埠的弟兄,由于大风大雨,而散走了不少。在黄冈的弟兄,甚至无法集合。许雪秋的为人,热情有余,毅力不足。他看见如此情形。便一时短气,下令解散,把善后的事交给陈宏生主持,自己跑去香港,托冯自由把经过报告孙中山。

由于始则密锣紧鼓,继则草草了事,起义未成而风声泄漏,薛金福与张顺、黄志因此而在三月下旬被清吏捕杀,白白牺牲。

孙中山这时候已在越南河内,回电报给许雪秋,叫他不可以再孟浪从事,静候惠州与钦廉的消息,与这两方面的同志同时发动。

但是,留在潮州的弟兄们,听说薛金福等人被捕,人人自危,而且清吏又在四月十一日这天捕去了邱保、张善两人,关在黄冈的“协署”。于是,大家为了救邱保、张善,便在余丑的领导之下,攻打黄冈,攻到四月十二日的辰时(下午七点多钟),将黄冈占领,杀了城守把总许登科、署拓林司巡检王绳武,俘虏了黄冈同知谢兰馨、署黄冈都司隆启、巡防营弁哨督标蔡河宗,贴出了安民布告,免除清廷的一切苛捐杂税。老百姓闻风而来投效的极多。

清廷的署潮州镇总兵黄金福,屯扎在距离黄冈三十里的井洲,不敢对革命军有所作为。革命军方面,由于事出仓猝,也期待着许雪秋与陈宏生的命令,才能作进一步的行动。期待到四月十四日,陈宏生才从汕头赶到,大家推戴陈宏生为“司令长”。当天夜里,陈宏生把弟兄分为五路,向井洲进攻,攻到十五日的黎明,将近胜利;突然,来了清军的援兵巡防营第九营,只得退守大澳山,在大澳山战到十五日的深夜(十一点钟左右),又遇到倾盆的大雨。次日,退回黄冈,解散。

许雪秋在十三日接到起义的消息,十四日偕同乔义生、李思唐、萱野长知等人到汕头,正想策动丰顺、揭阳、惠阳、潮安等地的响应,但是十八日一清早,方汉成等人便已从黄冈来到汕头,告诉他:在黄冈的弟兄已经解散!

《细说民国创立》三六、丁未七女湖之役

在黄冈革命军解散以后的第六天,惠州七女湖的革命军便起义了。倘若陈宏生等人能够在黄冈多撑持几天,可能不致失败。黄冈位于海边,面对南澳岛,中间有三个中型的小岛,东为拓林湾,西为“鸿门”,南为“大金门”。出了大金门,便是南澳岛,岛上有南澳县,为郑成功与鲁王先后经营之地。黄冈的东边,是闽粤分界的高地,有高达五百四十四公尺的大宝山作为屏障。就形势而论。黄冈并不是不可以坚守的据点。况且孙中山业已命令邓子瑜在惠州加紧发动响应的工作。

邓子瑜是惠州府归善(惠阳)县人,为人尚侠好义,曾经是郑士良的左右手,于庚子惠州之役失败以后在新加坡与香港经营旅馆。孙中山在丁未年(1907年)派他和黄耀汉、余绍卿二人负责惠州方面的工作。黄耀汉在庚子惠州之役作先锋官,其后也在新加坡开旅馆。余绍卿则纯粹是绿林豪杰,这时候亡命在南洋。黄是新安(宝安)县人,余的籍贯不详。

邓、黄、余三人从新加坡到了香港,黄由于当地警察对他注意而折回新加坡,余进入大陆而杳无消息,只剩下邓一人留港继续活动。他不负孙中山的托付,分遣同志陈纯、林旺、孙稳等回乡,在四月二十二日(6月2日)实现了起义的事。

陈、林、孙三人很有勇气。只纠合得二三百人,便一举而占领了归善北边二十几里的一个大镇“七女湖”,夺得该镇巡防营的械弹。三天以后,连克泰尾、杨村、三达。二十七日攻占扬村西南、博罗东北的柏塘。又转而向南,横行于归善之东的水口、横沥、三径、蔗浦。清吏调来了四个营,对革命军无可奈何。而且,其中洪兆麟的一营,在五月初二日大败于“八子爷”,洪本人中弹坠马。

最后,清吏把水师提督李准的部队从黄冈方面调来,在大亚湾的澳头登陆,才慢慢地占了优势。同时,陈、林、孙三人获得邓子瑜派人传来黄冈革命军失败的消息,眼看消耗了的弹药无法补充,只得把同志们带到梁化墟附近,于埋藏了枪械以后,下令解散。

事后,陈、林、孙三人回到香港,冯自由把他们安置在屯门青山李纪堂同志的农场;不久,又帮他们去新加坡。邓子瑜由于是这一次起义的主持人,被香港政府驱逐出境。也去了新加坡。孙稳在己酉年(宣统元年,1909年)经由香港,回惠州一次,被清吏发觉,向香港当局要求引渡。同盟会的同志请了律师替他抗辩。无效,终于被押解给清吏,被害。

在七女湖之役,阵亡于疆场上的同志,依照清廷的文献,有数十名之多,姓名皆已难考。被俘而遇害的同志,也只有石亚佛一人留下姓名,长供后世怀悼。

《细说民国创立》三七、丁未防城之役

在七女湖之役失败以后的两个多月,亦即丁未年七月下旬,革命军起义于广东的西南角,在二十七日(1907年9月4日)占领防城县的县城。

原来,早在这一年的三月中旬,钦州所辖的那黎、那彭、那思三个“墟”(统称“三那墟”)有了一个“万人会”的组织。起因是:三那墟的老百姓以种蔗制糖为生,而清吏一再加征糖捐,老百姓推了若干代表到“知州”的衙门请愿,知州却把所有的代表扣留,说他们鼓动人民抗捐。三那墟的一位读书人刘思裕深为不平,就顺从了老百姓的意思,成立这个“万人会”,受推为领袖,率领几百个勇敢分子入城,冲进衙门,把被扣的代表们都放了出来。廉钦道王秉恩派兵到三那墟,企图用武力解散万人会,开枪打死了几十个老百姓。然而老百姓更加团结。于是,王秉恩报告两广总督周馥,周馥如临大敌,派了巡防营三个营、新军一个营、炮兵一队、机关枪队一队,又调了驻扎广西的“衡军”两个营,绥远军一个营,对三那墟的老百姓进攻。老百姓抵抗到四月上旬,失败,刘思裕阵亡,三那墟的镇市都被毁于炮火。然而。仍有几百个老百姓,在刘思裕的侄儿刘显明领导之下,死守附近的那桑。

清军巡防营的统领,姓郭名人漳,是湖南人,与黄兴是朋友,曾经于甲辰年(1904年)十月在上海和黄兴同时被巡捕房抓去,关了几天。至于新军一营的管带赵声,则不仅是革命志士的朋友,而且已参加了革命组织。他们两人,由于身为清军军官,不得不执行上峰的命令,同时也还不曾知道刘思裕及其万人会在事实上已和孙中山取得联络。

孙中山这时候住在越南的河内,于万人会事件发生以后,就派了邝敬川同志到廉州良屋镇,与刘思裕会面,劝刘思裕索性革命,刘思裕完全同意。孙中山而且也派了胡毅生去找赵声,见到了赵声,命令赵声乘机反正,赵声也在原则上表示服从。可惜,当邝敬川运动刘思裕成功以后,孙中山再派一个姓陈名油的人,送信给胡毅生,叫胡毅生转达赵声、郭人漳不可摧残三那墟的“团民”,这陈油却到了要紧关头怕死,不敢把信送到,误了大事。

三那墟被毁以后,胡毅生来到河内见孙中山。孙中山加派黄兴与王和顺二人,偕同胡毅生取道北海,黄兴由北海去钦州,访郭人漳,王和顺与胡毅生去廉州(合浦)的陆屋。访赵声。

黄兴在郭人漳的营里住了很多天,不曾被别人识破。郭人漳答应黄兴,将来只要有“堂堂正正的革命军”起事,他一定反正。

王和顺与胡毅生也在赵声的营里住了十几天,赵声发给王和顺一张委任状,委他作“军事委员”。(委任状上,写王和顺的化名:张德兴。)王和顺因此而大大方方地走到钦州,在钦州住了一天,穿过步哨,到达那桑,与三那墟的新领袖刘显明及其几百名坚贞同志会合。王和顺出身游勇,自己也有几百名旧部带了枪枝,集合起来,成立革命军。

王和顺和赵声约好:王领了革命军进广西,攻南宁;赵声在后面佯作追赶之状,实际上替革命军断后。无奈,南宁方面的清军不肯接受革命志士的运动,以致王和顺不得不放弃进攻南宁的计划,而只能徘徊于钦州的外围。当他率军到达钦江西岸、钦州正北偏东、三那西北的“平吉”之时,刘显明不耐久等,带了他的几百人与王和顺分手。这是丁未年四月到五月初的事。黄冈与七女湖两处的革命军已经先后起义而失败了。

王和顺及其所统率的钦廉革命军,全靠军纪优良而获得各地的老百姓自动供应,才能一再等待,等待了好几个月。等待什么呢?等待孙中山委托日本志士萱野长知所购买的大批军火。孙中山而且指定了防城县西南角的“珍珠港”白龙镇,为起卸军火的地点。不幸,这时候东京同盟会本部发生了“风潮”:章炳麟等人与北辉次郎对萱野长知生了意见,公开地打了明文电报给香港《中国日报》。说萱野长知所买的枪械“全属废物,万不能用”。于是,秘密完全泄漏,不仅萱野长知无法如期装运,而且孙中山也不得不改变起卸的地点。

王和顺等到了七月下旬,不便再等,就从所驻的地点板城(在钦州正北),转而向南,绕过钦州,向防城县城前进。二十七日早晨,到达防城城下,城内的清军衡字营左哨哨长刘永德(辉庭)首先响应,对河(防城河南岸)的清军衡字营右哨哨弁李之焜(耀堂)也率众附和,于是王和顺兵不血刃,取得了防城县城。

这是中国革命史上,革命军第一次占领了县城。

可惜,王和顺的助手粱少廷不肯接受防城知县宋渐元的投降,否则钦州可能也会攻下。

宋渐元是湖南人,在被俘以后供称:与黄兴认识,一向赞成革命而没有机会“入党”,愿意从此参加革命,请王和顺派若干兵士交给他,伪装押解犯人的模样,带去钦州,在进入钦州城东门之时。立刻占领东门,接应革命军入城。梁少廷呢,以前曾被宋渐元扣留过,认为宋渐元不可信任,主张把宋渐元及其幕僚与家属统统杀了。王和顺照办。

次一步骤,是进攻钦州,钦州的守将是郭人漳。

王和顺留下少数部队交给邝敬川,守住防城;自己带了原有的几百人,加上衡字营左哨右哨的兵,新加入的义民,一共一千多人,在当天中午开拔。不巧,遇到大雨,又迷了路,走到第二天将近黎明,才到达钦州城下;一看,城头上满是灯光,显然对方有了准备。王和顺只得下令退到城西(?)十里的涌口扎营。

这一天,七月二十八日,黄兴陪了郭人漳与六十名卫队,假装出城巡逻,一直走到王和顺的营里。郭向王说:“钦州你们用不着打,到晚上便是你们的。”刘永德暗暗地告诉王,“郭的话不可信。倒不如把郭留下,先用我自己的人换上郭的卫队的服装,混进城,占领东门,大队人马跟着进去。”王和顺不赞成,以为“郭已招待黄兴这么多天,未加伤害,我们不可以把郭扣了,以不肖之道待他。”于是放走郭与卫队。黄兴也陪着他们回去。

郭回到城里,就变了卦。原因是,他看见革命军的人数少,存了势利之心。他不仅不曾在当天晚上开城欢迎革命军,而且派人来说:“住在城内的廉钦道王瑚,戒备很严。革命军不如改变计划,去攻南宁,他可以送一些械弹。”革命军明知南宁的清军兵力更大于饮州,当然不肯接受郭的建议。

黄兴在城里着急,在二十八日的夜里,想独自策动郭的一部分官兵开城。结果,没有办到。

革命军转向西北,沿途又吸收了三四千义民,于八月初一到达灵山县城下,于城墙上的炮火及六风山炮台的炮火夹攻之下,奋勇爬上云梯攻城。云梯只有一具,却也爬上了二三十人,进城巷战。城外的主力无法对他们支援,这二三十人全数牺牲。为什么云梯只有一具呢?因为一个“反正”了的清军军官陈发初,出卖革命军:叫他准备五具云梯,他只作了三具。而其中两具一用便坏;叫他带五十人先占六风山炮台,他到了六风台,反而开炮向革命军放!

革命军攻灵山县城。攻到八月初二,攻不下来,退驻木头塘。

清军派了间谍来,诈说城内已经有人起义响应。革命军再度走向灵山,守城的清军宋安枢部已经开城迎战,又有郭人漳派来的一营兵跟踪在革命军后边夹击。革命军人多枪少,子弹更少,不得已而且战且退,经由廉州(合浦)所辖的伯通、花会山、五王山等处,到了狮子山,被宋、郭的两个营追及,大战一天一夜,失利;在初六、初七左右退到罗蒙小洞,分到附近各地屯扎,大部分的义民则各自回乡。

那郭人漳真坏。他不但派了一营跟踪,也派了若干兵攻击在防城留守的革命部队,加以消灭,替清廷夺回防城。黄兴在这时候,见到苗头不对,业已脱身而走,经由东兴镇,去了越南,见孙中山,报告一切。

东兴与越南的芒街,只隔了一条小河:北嵛河。当地的清兵,原已由钟金富与詹岐山两位同志运动成熟,如期在八月某日悬挂青天白日满地红的革命旗帜起义。可惜。负责接济的关仁甫事先把款子花完,对反正的清兵失信。清吏又把革命旗帜取下,朝天放枪一排,事后向上伪报“克复”。

赵声与郭人漳不同,虽未能即时率部反正,却决不肯对革命军开火。郭人漳追击革命军于灵山之时,赵驻扎在灵山之南,属于廉州管辖的五利(武利)。郭叫他带领全营“会剿”,他无法抗令不去,于是故意把路走错,避免与革命军交锋。

王和顺在被挫于灵山以后,带了二十人进越南,见孙中山报告,续图大举。不久,刘永德也带了五个人去越南,不幸在平寮地方被法国当局扣留。

革命军的最精锐部分,由梁建葵率领,转进到十万大山,以俟后命。

清廷根据两广总督张人骏(周馥的继任者)的报告,下旨通缉刘永德与李之焜,把王瑚与广西提督丁槐“交部议处”;把左巡防队补用守备谭炳荣革职永不叙用,发往军台效力;把衡字营左哨哨弁杨国标、右哨哨长韦普香、江坪营千总赖廷华三人,“一并革职,拨去翎枝。”

关于这一次丁未防城之役的经过,以邓幕韩所写的一篇(载在《建国月刊》第三卷第三期)为最可靠。他所根据的,是亲与其事的两位同志(刘永德与邝敬川)的口述;写成以后,又交给胡毅生与黄隆生两人看过,加以修正。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第四十四章,虽则是比较详尽,但在细节方面,颇多是得自传闻。

《细说民国创立》三八、丁未镇南关之役

中越交界的镇南关。有四个炮台。其中的三个,于丁未年十月二十七日(1907年12月2日)被革命军占领。

这一役的最早牺牲者,是广西边防统领之下的总教官易世龙,与龙州厅幕友陈晓峰。他们二人暗中参加革命。担任游说军内的任务。不幸而被广西巡抚张鸣岐派在越南的侦探所知,因此被捕就义。

和他们两人有联络的是关仁甫。关仁甫同时也约好了驻扎镇南关的军官黄瑞兴,相机反正。易、陈二人牺牲以后,关仁甫退到越南,孙中山命令他会同王和顺继续筹备攻取镇南关的工作。

王和顺在十月十五日到那模村,与凭祥的土司李佑卿商谈如何合作。李佑卿也是一位同志,统率有若干游勇。这些游勇,却不愿接受王和顺的指挥。因此,孙中山改派黄明堂负责镇南关方面的事,叫王和顺向水口关活动。

孙中山委派黄明堂为“中华国民军镇南关都督”。黄在十月二十七日的黎明,率领李佑卿及其游勇八十人,携带快抢四十二杆,突击镇南关右辅山的“镇南”、“镇中”、“镇北”三个炮台,清方的守军一百余人在略事抵抗以后,全体投降。守备某人(黄瑞兴?)却不肯反正,被革命军优待,放他去越南境内的同登,由同登折回他自己在谅山的住宅。

清军只剩下东边的一个炮台。黄明堂派了四十人左右续攻,为该台的炮火所阻。

当天下午,孙中山率领黄兴、胡汉民、胡毅生、卢仲琳、张翼枢、日本志士池亨吉、法国炮兵上尉狄氏,从河内出发,乘火车到最后一站同登,步行攀山,于晚间九时到达镇南关。

二十九日,孙中山亲自与狄氏发炮,虽则炮上已经没有表尺(由于清军一向腐败),而终于射达清军阵地。

清军的巡防统领陆荣廷,先以为革命军不过是乌合之众,看到了革命军竞能发炮中的,大为惊慌,叫一个砍柴的女人送来一封信,信里说:“荣廷现虽食清朝俸禄,但以前亦曾统率游勇,专与清兵为敌,此公等所知者。荣廷前以时运不佳,不得已暂时屈身异族,以俟机会。区区此心,尚祈谅之!荣廷初疑公等此次起事,近于轻举妄动,及观争晨炮火之猛烈,乃知有一代豪杰孙逸仙先生为公等画策,无任钦佩。”

陆荣廷在他的信里继续说:“荣廷现有众六百余人,随时可以投入麾下,以供驱使。倘荷录用,即请给一确证,俾得知所去就。若至明日,则有清军五百自凭祥开来,后日更有清军二千自龙州开来。事急万分,祈为自重。”

孙中山一面回信给陆荣廷,叫他等候革命军大举进攻之时作内应;一面命令黄明堂坚守五天,等他从越南运来大批饷械,然后进攻龙州。

孙中山在二十九日的傍晚,与黄兴、胡汉民等人下山,半夜到达“文烟”,住在同志玛邯的家里。十一月初一,乘车回河内,筹饷购械。有一位法国银行家答应孙中山,代募革命军债二千万元,但第一批的款项要等到革命军攻下龙州以后才能交付。孙中山和他继续商谈,希望能立刻交付若干万元,这银行家不肯。

清廷果如陆荣廷所说,从凭样与龙州调来了几千兵,对革命军猛烈进攻,革命军虽只有二百名左右,却抵抗到十月初四的夜里才突围而出,前后一共只伤亡了五人(伤了三人,亡了二人),而清军的死者超过二百,伤者更多。

陆荣廷与黄瑞兴在实际作战之中,对清廷均极卖力,可见他们当初之求降全是假话,或意存投机。陆荣廷下面的兵,倒真有不少是愿意“过来”的,到了革命军既经放弃了镇南关以后依然如此。不过。他们也只是为了钱!

他们推派代表到河内向孙中山接洽。孙中山叫他们带了枪弹来降,将来打下南宁以后每人赏银百元。他们却要求每人在来降之时,先赏三十元。这一个条件,孙中山也答应了,然而一时却没有现款。倘若陆部四千人完全投降,则必须发出现款十二万元之多。有了十二万元,也就不怕没有四千人来投降了。

孙中山于是写信给住在南洋(马来亚)的邓泽如,告诉他以如此的情形,准备亲自到南洋一趟,与他共同努力于募款的工作。

这时候,法国政府被清廷一再要求,制止孙中山在越南的活动。孙中山在河内的住址甘必达街六十一号,清廷也探听到了,写在外交文件之上。越南总督便不得不示意孙中山,劝他自动离境。孙中山把今后粤、桂、滇三省的工作交给黄兴与胡汉民,在戊申年(1908年)二月离开越南,去新加坡。

《细说民国创立》三九、徐锡麟

丁未年五月二十六日(1907年7月6日),徐锡麟与同志张伯平、马宗汉,刺杀安徽巡抚恩铭,夺占军械库,事败,就义。

他是浙江绍兴府山阴县的“副贡生”,在十三岁时离家出走,当了一个很短时期和尚,回来读书,喜欢算术、天文、地理。到了二十九岁,便在绍兴中学当教员,由教员而副监督,前后四年。在这四年之中,他一度于癸卯年(1903年)去日本,看博览会,结交了陶成章;其后,于翌年十二月到上海,在爱国女学校见到蔡元培,便加入光复会。

乙巳年(1905年)三月,蔡元培本家弟弟蔡元康回到绍兴,向同志们建议:用抢劫钱庄的方法筹款,买军火。徐锡麟听了,不说什么话,却暗暗地向一位同志许仲卿借了五千块钱,去上海,买了五十支“后堂九响枪”,子弹两万颗。事前,他报告绍兴知府熊起蟠,说学校里教体操需要枪,请熊起蟠发一张公文给他。熊起蟠糊里糊涂地准如所请。于是,徐锡麟在买好枪弹以后,便大模大样地运回绍兴中学。

徐锡麟本想用这些抢交给各同志,作为抢劫钱庄之用。等到枪买来了以后,却没有一个同志懂得放枪的技术。他这才放弃抢劫钱庄的念头,计划办一所军事学校,向东浦镇大通寺的方丈和尚借了几间空房,取名“大通学堂”。陶成章叫他改为“大通师范学校”,附设一个“体育专修科”在里面。

陶成章替他向杭州的学务处请求转禀总督、巡抚、布政使,准予立案:“照我国目前情形,不能不行征兵之制。然市民村农罔识步伐。据生等意,以为欲行征兵,须先倡办团练,以为基础。今特设立大通体育专修科。凡有志者均可入学,六月毕业,即行各归本乡,倡办乡团,以为征兵预备。”结果,这大通师范学校,连同体育专修科,果然获得立案。

徐锡麟的父亲徐凤鸣,对于锡麟的举动十分怀疑,便告诉大通寺的方丈和尚,不许借房子。徐锡麟却有办法,叫陶成章与龚宝铨出面,从豫仓(存储粮食、预防饥荒的仓库)董事徐诒孙那里,借得了几间房子,在乙巳年八月二十五日照样开学。学校的名称仍旧叫做“大通”,没有改。

学生呢,并未公开招考,由徐锡麟本人先到嵊县,向“平阳党”首领竺绍康要来了二十名小头日,其后再由陶成章、龚宝铨与吕熊祥三人到诸暨、东阳、永康、缙云、金华、富阳等县跑了一趟,也邀来了不少大小头目,其中以“龙华会”的为多。

在大通师范学校开学的一天,锡麟以“总理”的身份,请了知府以下的官吏与绅士到场,拍照。这学校在起初几个月办得很好。

几个月以后,徐锡麟与陶成章、龚宝铨、陈志军、陈德毅一共五个人,动了“中央革命”与“袭取重镇”之念。计划是:先到日本学陆军。学成以后,回国取得清军之中的官位与实权,相机行事。徐锡麟先向许仲卿借了一些钱,“捐”得了一个候补道的头衔,与陶等四人乘船去日本,同行的另有馀锡麟的弟弟徐锡麒与马宗汉等二十人。到了日本以后,徐锡麟托了日本的通商局局长石井菊次郎说情,想入日本陆军的某一联队,未成;去考振武学校,因眼睛近视而不曾考取;想进陆军经理学校,没有成功;最后,要学警察,也达不到目的。在日本耽搁了几个月,回国。

回国以后,他一度去东北,与绿林豪侠冯麟阁会面,也到北京访袁世凯,袁世凯不肯见他,俞廉三介绍他给安徽巡抚恩铭,于是他就留在安徽候补。

俞廉三是浙江人,为徐锡麟的表伯父,当过湖南巡抚(从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到二十八年十二月);恩铭是他的门生。恩铭是满洲镶白旗人,姓于库里氏,考中了举人,捐得了候补知县,由候补知县而候补知府,权知兖州,保升道员。实授山西归绥道,升任山西按察使,调任直隶口北道、浙江盐运使、两淮盐运使,不久,兼江苏按察使,升江苏布政使,最后在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二月作到了安徽巡抚。

恩铭这人办事相当能干,对徐锡麟的才干十分赏识,把徐锡麟一再提拔,提拔到“巡察处会办、巡警学堂堂长”,加“二品衔”。

这巡警学堂办到丁未年(1907年)五月,已是第一班学生毕业之时。徐锡麟早已与秋瑾约好在五月二十八日皖、浙两省同时起事,于是就决定在这一天举行毕业典礼。请恩铭及安庆城的文武大官到场。

恩铭通知徐锡麟改期,改在五月二十六日去举行。徐锡麟却来不及通知秋瑾,也来不及通知安庆外围以及更远的各县的同志。只得孤注一掷。

到了五月二十六日的早晨,徐锡麟召集学生训话,训话的内容,叫大家“救国”。讲毕,恩铭及城内的大官皆到。徐锡麟请他们先吃预备好了的筵席,才行毕业典礼。恩铭说:“先行了礼,然后吃饭。”徐锡麟无可奈何,就召集学生,行起礼来。

大家在恩铭前面站定了,徐锡麟突然大声报告:“回大帅,今日有革命党起事!”恩铭大吃一惊,问:“徐会办哪里得来这个消息?”

恩铭的话还不曾说完,陈伯平走上前去,摔了炸弹一颗。这炸弹是陈伯平自己制造的,摔到地上,并不炸开。恩铭从坐位上站了起来。徐锡麟说:“大帅放心,这个革命党职道一定替大帅抓住。”说着,便弯了腰,从皮靴里掏出两枝手枪,左右两手一手拿了一枝。恩铭说:“这个革命党是什么人?”徐锡麟说:“就是我!”接着,他对着恩铭,双枪齐放。陈伯平与马宗汉也掏出枪来,放了一阵。

恩铭中了七枪,未死。临时起而掩护恩铭的“文巡捕、以知县用、试用府经历”陆永颐与“武巡捕、尽先补用守备”车德文也中了枪,陆永颐中丁五弹,当场身死;车德文也中了十一枪,未死。有一个仆人,姓祝名顺,在扶起恩铭准备带他上轿之时也中了一枪。另一个仆人姜桂却不曾中弹。巢道满洲人凤仪与安庆知府龚镇湘,也各吃子弹一颗,所中的地方均非要害,只是轻伤。

这时候,礼堂一阵慌乱,文武各官夺门而逃。恩铭也竟然被仆人背出了门,陈伯平追了去,补上一枪。(恩铭回到抚台衙门,请“洋医”英国人戴璜开刀,因出血过多而死。)

事先,徐锡麟本已吩咐巡警学堂的门房(看门的人),把门关好,这门房不曾办到。徐锡麟很气,赏他一枪,将他打死。

安庆府经历顾松,已经逃出门外,徐锡麟追到他,骂他是奸细,顾松叩头求饶,徐锡麟拔出指挥刀,连砍几下,砍不死他。于是,陈伯平也补给顾松一枪。

一会儿,文武官吏都已走光,徐锡麟与陈伯平、马宗汉回到礼堂。徐锡麟拍了讲堂上的桌子,向学生说:“抚台已经杀了,我们去捉奸细。你们快点跟我去革命!”说罢,他喊口令:“立正,向左转,开步——走!”若干学生便跟了他,走出巡警学堂,向军械所而去。

中途,有不少学生溜走。走到了军械所,只剩下三十人左右。军械所有几个卫兵,都被徐锡麟指挥大家杀了。陈伯平与马宗汉分守前后两门,徐锡麟领了学生在一个库房里找到子弹,但是这些子弹与学生们所背的巡警学堂的枪枝不能配合。别的库房里该有若干枪枝可用,但是,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这些枪枝也不能用(可能是零件不曾放在一起)。徐锡麟和学生们终于搬出了五门大炮与炮弹,然而这些大炮却没有扳机!他们白忙了一阵,大队清兵却已来到,把军械所围了。

徐锡麟于军械所既被清兵包围以后,命令陈伯平一人突围,到城外去找平日所联络的“练军”。陈伯平如令突围,在突围以后却走不出城门。所有的城门,皆已被清吏下令关闭。

陈再回到军械所,帮助徐锡麟、冯宗汉,率领那二三十名学生,对清兵抵抗。抵抗到下午四点钟模样,陈伯平战死。学生也战死了一人,伤了数人。

马宗汉建议:烧了军械所,引起火药爆炸,与清兵同归于尽。徐锡麟不肯。他说:“火药爆炸了,全城的老百姓都遭殃。”

起初,清兵虽则包围了军械所,却不敢爬墙进来。这时候,清吏把捕获徐锡麟的赏金,已由三千元加至七干元,又由七千元加至一万元,便有不少的兵一涌而上,爬了进来。

陶成章在《浙案纪略》中说,他们在军械所的“第三重室”,找到了徐锡麟。章炳麟在《徐锡麟陈伯平马宗汉传》里说:“徐锡麟爬上了屋顶,由屋顶上逃走,被清兵追到,捉住。”

马宗汉与九个学生,巡警学堂的三个队勇,也同时被捕。其余的学生。侥幸脱险。清兵一共死伤了八九个人。

清廷的安徽布政使冯煦、安徽接察使毓朗、安徽巡抚衙门的幕廉张次山,会同审问徐锡麟,毓朗叫徐锡麟跪下。徐锡麟说:“你还洋洋得意!你倘若跑慢了一点,已经被我杀了。”冯煦等人,叫他供出同党姓名,他一言不发;叫他自写口供,他提起笔来就写,写出了他之所以要排满兴汉的大道理。

冯煦等人在五月二十八日将徐锡麟剖心斩首。这一天,清廷任冯煦为安徽巡抚,补恩铭的缺。恩铭的家属,用徐锡麟的心祭恩铭。

马宗汉于受了若干天的“日夜熬审”以后,在七月十六日被害。马原名子畦,别号“宗汉子”,是余姚县的秀才,一度在杭州“浙江高等学堂”读书,回家乡办了一座“三山学堂”,也散布了不少份的《革命军》、《警世钟》之类的册子。他跟随了徐锡麟到日本,想学陆军;这时候,应陈伯平之邀,到了安庆,从事革命工作。死的时候,才有二十四岁。徐锡麟的年龄是三十五岁。

陈伯平原名陈渊,字墨峰,是绍兴府会稽县的秀才,在大通学校读书,也随了徐锡麟到日本,想学陆军不成,在日本的警察学校读了一个短时期,回国;在上海帮秋瑾办《中国女报》,同时研究制造炸弹,不甚成功,又再到日本,拜专家为师,学制造炸弹的方法。死的时候,也仅有二十六岁而已。

《细说民国创立》四○、秋瑾

陈伯平与马宗汉二人,第一次到达安庆是在丁未年(1907年)五月初三:到了以后不久,于五月十二日又去上海,表面上是买印刷机器,实际上是买手枪和子弹。他们第二次到达安庆,是在五月二十五日上午,亦即徐锡麟行刺恩铭的前一天。

当他们两人尚在上海的时候,秋瑾从绍兴来,把浙江同志准备在五月二十六日起事的消息告诉陈伯平,叫他通知像锡麟,在安徽同时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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