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见于中国历史官书的“蒙古人",是额尔古讷河之东,黑龙江之南,大兴安岭之西,呼伦泊之北的“蒙兀室韦”。那时候,是唐朝初年,公元七世纪,比成吉思可汗早六百年。室韦之未“分"为若干部,或若干部的名称之未曾为长城以南的人知道,或室韦之人居或定居额尔古讷河与大兴安岭之间,自然是更早于唐朝初年了。《魏书》上已有室韦。北魏是在公元四世纪开始的。况且,汉朝的时候已有鲜卑,而鲜卑于以前被笼统称为东胡之时,住在中国东北,比起商周两朝统治中原还要早些。
我倒有点儿以为,苍狼先生与白鹿女士所渡过的腾汲思,既非里海,亦非贝加尔湖,而是呼伦泊。这不过是我的一个真正假设。他们可能是先由蒙兀部落的所在地南下,到了呼伦泊之东,然后由于渔猎生活的需要而渡过呼伦泊,走向西面,来到了斡难河的河源,不儿罕山,便在这山下住了下来。
他们两人在不儿罕山生子生孙,子子孙孙,一直住到了成吉思可汗之时。他们的儿子叫做巴塔赤罕,此人并非“可汗”,或小于可汗的“汗"。所谓“罕",在蒙文里等于“汗”,可以指君王,也可以作为男子的美称(像北京话的“少爷”“老爷”)。
巴塔赤罕的儿子,叫做塔马察。塔马察的儿子,叫做“射箭能手豁里察儿"。当时的蒙古话,射箭能手是“篾儿干"。篾儿干在今天的蒙古话之中,却有“贤者"或“聪明人”之意。(这也是札齐斯钦教授说的。我可以加上一句:汉文满洲话中的“墨尔根,,与此意思相同。清朝初年的“墨尔根岱青”是其一例。)
豁里察儿的曾孙,叫做“大眼睛"(也客·你敦)。这分明是绰号,而不是真名,然而他的真名却因为有了这绰号而失传。“大眼睛”的绰号,也不算坏,眼睛大,漂亮,也是胆量大的象征。 大眼睛的曾孙孛儿只吉歹,又是一个射箭能手。此人的太太,名字叫做“蒙古美人”(忙豁勒真·豁阿)。孛儿只吉歹的儿子,是脱罗豁勒真·伯颜。“伯颜”读作“巴颜”才对(Bayan),意思是“财主”。这位财主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瞎了一只眼,叫做“一只眼都蛙”,小儿子便是朵奔·篾儿干(也是一位“射箭能手”)。 我们暂且结一结苍狼先生以来的账:
苍狼——巴塔赤少爷(或老爷)——塔马察——射箭能手豁 里察儿——阿兀站·孛罗温勒——撒里·合察兀——大眼睛 (也客·你敦)——持锁赤——合儿出——射箭能手孛儿只 吉歹一脱罗豁勒真.伯颜——一只眼都蛙 射箭能手朵奔
一只眼都蛙替弟弟朵奔找到一位叫做阿兰美人的作弟媳妇。这阿兰美人的父亲是秃马惕(土默特)部的部长,母亲是巴儿虎部的部长之女,也是一位美人。
一只眼都蛙有四个儿子。死后,四个儿子不愿与叔叔朵奔同居,分门分户,成为其后杜尔伯特部(四族部)的祖先。
朵奔兴阿兰美人生下两个儿子:不古讷台,其后成为不古讷惕部的始祖;别勒古讷台,其后成为别勒古讷惕部的始祖。
朵奔死后,阿兰美人寡居,又生了三个儿子(《蒙古秘史》):牡鹿合培吉,是其后合答斤部的始祖;犍牛撒勒只,是其后撒勒吉兀惕部的始祖;傻子孛端察儿,是其后孛儿只斤(博尔济锦)部的始祖。
《元史》说阿兰夫人寡居以后只生了傻子孛端察儿一个人,而她之所以能寡居生儿,是因为“夜寝帐中,梦白光自天窗入,化为金色神人,来趋卧榻,阿兰惊觉,遂有娠,产一子。”《元史》并且以为阿兰于丈夫尚在之时所生的儿子是博寒葛答黑(牡鹿合答吉)与博合睹撤里(犍牛撒勒只),而不是如《蒙古秘史》所云,为不古讷台与别勒古讷台。
《蒙古秘史》记下了阿兰自己所说的话:“每天夜里有黄白色的人,藉着天窗和门额上露天地方的光,进到帐里来,……出来的时候,藉着日月的光,俨如黄狗一般,(摇摇摆摆地)……飘升着出去了。”
阿兰死后,兄弟五人分家。四个哥哥都欺负傻子孛端察儿,不给他任何家私(食粮与牲畜)。孛端察儿很气,自言自语地说道,“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他于是便骑了自己仅有的背上生疮的马,去到了巴勒谆小河(巴尔吉尔河?)的河中之洲,搭了一个草篷子独住。不久,他捉到一只鹰,利用这鹰捕野鸭子吃,也用箭射死为群狼新困的野兽,甚至吃那些狼所吃剩下的东西。附近在统格黎克河边有一群牧人,他常常去找他们,向他们讨酸马奶子喝。
这样,过了一年,他的一个哥哥来找。这位哥哥是牡鹿合塔吉。他跟随这位哥哥回不儿罕山的老家;其后,就引了四个哥哥又来统格黎克河边这些牧人的放牧之处,将他们征服,于是便有了牛羊,也有了“使唤的人”。孛端察儿而且也捡得了一个妻子、身已怀孕的兀良哈妇人。(兀良哈的原义是,“树林中打牲口的人",也就是渔猎之民;这时候也已成为部落之名。)她说,她属于札儿赤兀惕族,阿当罕氏。我们不妨称她为阿当罕氏夫人。阿当罕氏夫人带来的将生之子,叫札只刺歹。札只刺歹的后裔,成为札只刺惕氏。其中的一人札木合,是成吉思可汗的好友,其后变成成吉思可汗的仇敌。
阿当氏夫人替孛端察儿生了一个儿子,巴阿里歹。此人的后裔成为巴阿邻氏。
阿当罕氏夫人不是孛端察儿的“正妻”。孛端察儿的正妻叫什么名字,今已无考,这位正妻所生的儿子,勇士合必赤,便是成吉思汗的“曾祖的曾祖的曾祖”。
勇士合必赤的曾孙海都,早年丧父,靠叔父勇士纳臣扶立为汗。
《元朝秘史》说那莫伦是海都的母亲,《元史》说她是海都的祖母,《元史》对。屠寄根据拉施特的书,也说她是海都的祖母(却把她的名字写成莫挈伦)。那莫伦游牧到清朝车臣汗的所在地,定居在诺赛儿吉与黑山之间。养了很多的牛羊,一群一群地按照毛色来分别放牧在山谷之中。不幸,来了几十车子的札刺亦儿族的老人与小孩子(他们的壮丁已为辽朝政府的兵击溃)。有若干札剌亦儿族的小孩子在那莫伦的牧地掘草根作食粮。那莫伦一怒而驾了车冲去,辗伤了很多,辗死了几个。不久,札剌亦儿族的壮丁便把那莫伦的马群完全裹走。那莫伦和六个儿子去追,都被札剌亦儿人杀死。只有纳臣幸免于难。他不在家,和巴尔虎族住在一起。他的岳父是巴尔虎人。
纳臣从岳父那里回来,救出侄儿海都与“十几个老太婆”,抢回马群,带去巴儿虎部;其后辅佐海都,立他为汗,兼有巴儿虎部与怯谷部,并且征服了札剌亦儿部。
海都可算是蒙古人的第一个汗(khan),虽则不是可汗(khaghan)。汗是王,可汗是皇帝。(成吉思可汗是可汗,不是汗;一般书籍中称他为“成吉思汗”,习非成是。)
海都的大儿子的一个孙子,是合不勒可汗。海都的二儿子的一个孙子,是俺巴孩可汗。合不勒可汗的第四个儿子,是忽图刺可汗。这三个可汗,是成吉思以前的三个可汗。
察刺孩是一个“领忽”。日本那珂通世博士以为这“领忽"是汉文中的“令公"。洪钧以为是辽朝的官名,“详稳"之下的“令稳”。我以为这“领忽”是否与“翎侯"有关系,值得研究。
想昆·必勒格,据《蒙兀儿史记》的著者屠寄说,是“详稳·贝勒”:上半段是辽朝政府给他的官,下半段是他在部落内自称的头衔。喇锡德的书中,说察剌黑·领忽的儿子之一是“莎儿郭图鲁·赤那”。莎的儿子是俺巴孩。屠寄认为,莎与想是一个人。本名叫莎儿郭图鲁.赤那,而官名与称号是想昆。
看起来,屠寄的解释是对的。海都虽则贵为一部之长,几部之霸,尚不曾获得辽朝政府的重视。他的儿子察剌孩,才受封为一世袭的小官。察的儿子莎儿郭图鲁·赤那,地位更进一步,作了“详稳",差不多等于唐朝羁縻州的都督。
在莎死后,他的侄儿合不勒当了可汗,成为全部蒙古部族的领袖。合不勒死后,才由莎的儿子俺巴孩担任可汗。俺巴孩死后,于是又由合不勒的儿子忽图刺担任可汗。
合不勒可汗的父亲,是“聪明的”屯必乃;屯必乃的父亲,是“刚强粗暴的"伯·升豁儿。总而言之,这两人似乎均没有怎样大的官职。合不勒之所以当了可汗,可能是经过推选,正如中古日耳曼人的国王与皇帝,也要经过贵族大会的推选一样。蒙古人的“宗亲大会”,叫做“忽里勒台"。《蒙古秘史》不曾说合不勒可汗是经过宗亲大会推选出来的;只说了其后的忽图刺可汗是如此得位。
合不勒可汗,《元史》写作葛不律寒。他是不是《金史》天祚皇帝本纪之中的所谓“谟葛失"?不是。王静安先生认为,谟葛失不是人名,而是“蒙兀"一词的异译。但是,看天祚皇帝本纪的语气,谟葛失倒真像是一个“北部”的部长:保大二年(1122年)四月,“上遂遁于讹莎烈,时北部谟葛失赆马駞食羊。"六月,“谟葛失以兵来援,为金人败于洪灰水,擒其子陀古。”保大四年(1124年)正月,“谟葛失来迎,赆马駞羊,又率部人防卫。……封谟葛失为神于越王。"这位谟葛失,另有一个儿子,名叫俎泥括失,见于《金史·太祖本纪》,天辅六年(1122年)五月:“谟葛失遣其子葅泥括失贡方物。"凭这两个儿子的名字,我们已可假定谟葛失不是合不勒可汗。合不勒可汗的儿子,《蒙古秘史》说,共有七人。这七人的名字,没有一个与陀古或葅泥括失相近,然而,谟葛失虽不是合不勒可汗,他是蒙古的一个君长,却没有问题。 这一位“谟葛”的“失",很懂得多边外交。辽朝天祚皇帝倒霉,他雪中送炭,并且派了一个儿子帮助作战。金朝太祖皇帝(阿骨打)势如破竹,他也派了另一个儿子送礼,聊表敬意。其后,到了金朝太宗(吴乞买)的天会三年(1125年),他索性“来附",金朝的大将斡鲁代他向太宗请求“授以印绶”。
他既不是合不勒可汗,是否为想昆·必勒格,或想昆·必勒格的父亲察刺孩·领忽?这就有待于新史料的发现,或现有史料的进一步研究了。
辽朝天祚皇帝于战败以后逃往沙漠,其后投奔西夏。他不可能被“迎到克鲁伦河以北、斡难河源的蒙古国"。他所寄居的地方,可能是汪古部。
《蒙古秘史》说,合不勒可汗曾经统治过全部的蒙古。这蒙古,不是地名,而是部族之名。《大金国志》说,合不勒可汗到过金朝的京城,向金熙宗上过朝,在某一次的宴会上闹酒,捋过金熙宗的胡须。《大金国志》又说,合不勒可汗回国以后,金熙宗派使者叫他再来,他不来,而且杀了使者,于是金熙宗在天会十五年(1135年)派遣胡沙虎率兵征讨,胡沙虎“粮尽而返",被合不勒可汗追击,“大败其众于海岭”。屠寄以为这海岭不是海中的山岭,而是译音;“海岭”,是今天的海拉尔地区。
合不勒可汗死后,他的侄儿俺巴孩被推选为可汗。
拉施特的《史集》说:合不勒可汗留下的七个儿子,都是一母所生,这位母亲是翁吉刺惕部的人,有一个弟弟名叫赛因的斤。赛因的斤生了病,请来“主因塔塔儿人”之中的一位跳神赶鬼的“巫"来医治,不曾医好,死去。翁吉剌惕部的人,便杀了这个巫。“主因塔塔儿人"的领袖木秃儿勇士,也就带兵来打。合不勒的七个儿子都来到翁吉刺惕部,帮助母亲娘家,抵抗敌人。七个儿子之中的合答安勇士,一枪刺伤主因塔塔儿人的领袖木秃儿勇士。木秃儿勇士养伤一年,一年以后,再战;木秃儿勇士死于合答安勇士之手。
从此,主因塔塔儿人对蒙古部人记下了深仇。
主因,据王静安先生研究,不是塔塔儿人之中的一个部落,而是塔塔儿人之中的“乣军”。所谓“乣军”(乣字读jiu),是辽朝“属国军"的后身,金朝政府加以正规化,在东北设了八个单位,其中的一个叫做“萌骨部族虬军"。这个塔塔儿人的单位,不见于《金史·兵志》,是否就是“萌骨部族”的乣军,或西北其他七个部族之一的乣军?待考。
塔塔儿人是新旧《唐书》与新旧《五代史》之中的“达怛"、“达靼”,《辽史》圣宗本纪之中的“达旦",辽史其他部分的“阻卜”,《金史》之中的“阻獛",新旧《元史》之中的“塔塔儿”,《明史》之中的“鞑靼"。
西洋历史中的Tatars,在语言上属于突厥语系。中国历史中的塔塔儿或达怛、鞑靼等等,究竟是不是在语言上也属于突厥语系?这问题颇不容易答复。他们在种族上属于匈奴种,抑属于东胡种?那就更不容易答复了。
唐朝的达怛,占有三个不同的广大地区。王静安先生替他们创了名称:东鞑靼、西鞑靼、南鞑靼。东鞑靼住在突厥的东北, “与金元间之塔塔儿方位全同”。西鞑靼住在中受降城的西北,回鹘牙帐的东南数百里,达旦泊附近。南鞑靼住在阴山之北。 单就相当于“金元间之塔塔儿”的东鞑靼而论,他们是突厥东北边隅的部落,在种族与语言上皆可能与突厥同属一系,甚至是突厥的一个支族。倘若如此,他们和西洋历史中的Tatars便真正是远房本家了。在合不勒与俺巴孩可汗的时候,所谓塔塔儿人是住在呼伦泊与贝尔泊之间的兀儿失温河(即乌尔顺河,亦称呼伦河)流域。今天这流域的居民,所说的却是道地的蒙古话,也有不少人会说汉语。当年的塔塔儿人,除了被成吉思可汗消灭了的以外,剩下的人的苗裔,早已被邻近的蒙古人同化了。
塔塔儿人之中的“主因”(乣军)既然和蒙古部族结下了仇,其后就把俺巴孩可汗害了。
俺巴孩可汗被害的经过是:他把女儿嫁给一个塔塔儿人,这个塔塔儿人不属于乣军,而是住在呼伦泊与贝尔泊之间的乌尔顺河流域的阿亦里兀惕族或备鲁兀惕族的分子。俺巴孩可汗亲自把女儿送去;走到中途,被“主因塔塔儿人"掳了去,送给金朝皇帝。
这一位金朝皇帝,是金熙宗(金主直)。《蒙古秘史》说,金熙宗把俺巴孩可汗钉死在一个木头驴子上。
俺巴孩可汗在未被主因塔塔儿人押解南下以前,派人回去,告诉自己的十个儿子之中的合答安太子与合不勒可汗的七个儿子之中的忽图刺:“我是万民的可汗,国家的主人,竞因为亲身送自己的女儿,致被塔塔儿人擒拿!今后(你们)要以我为戒!你们就是把你们自己的五个手指甲磨掉,十个手指头都坏了,也要努力给我报仇!”(姚从吾教授译文)。
《蒙古秘史》说:此后,“全体蒙古泰亦赤兀惕人”就在斡难河豁儿的豁讷森林边,推选了忽图剌(Qutula)为可汗。这一句话 (《蒙古秘史》第五十七节第一句)原文有点含混。看口气,参加大会的只是蒙古人之中的全体泰亦赤兀惕族。这正是伯希和译文中的词意。海尼士加进去一个“和"字:全体蒙古人和泰亦赤兀惕族。这样译,颇有语病,因为泰亦赤兀惕族也是蒙古人。
忽图剌当了可汗以后,展开对主因塔塔儿人的复仇战争,打了十三次,“不曾替俺巴孩可汗报得仇"。俺巴孩的两个孙子,塔儿忽台与脱朵延(合答安太子的儿子),作战得很出力,然而捉不到、也杀不掉塔塔儿人之中的阔端巴剌合与札里不花。
倒是忽图刺可汗的一个侄儿,也速该勇士,在某一次的战斗中,活捉得一一个叫做豁里·不花与另一个叫做帖木真·兀格的塔塔儿人。恰巧这时候,也速该的夫人诃额仑生下了一个儿子在斡难河上的“母牛乳房冈”。也速该高兴之余,将儿子命名为帖木真。
这一年,是公元1162年,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金世宗大定二年。
四十四年以后,公元1206年,帖木真被各部各族的蒙古人公推为可汗,称为成吉思可汗。
黎东方.细说元朝.二.寡妇孤儿
也速该勇士在儿子帖木真九岁之时,把他带到呼伦泊之东的翁吉剌惕部,想去斡勒忽讷兀惕族那里替他找一个媳妇。这斡勒忽讷兀惕族正是也速该的夫人诃额仑的娘家。
也速该勇士在中途遇到翁吉剌惕部婆速火族的首领德薛禅。德薛禅爱帖木真“眼中有火,脸上有光”,不让也速该勇士再到斡勒忽讷兀惕族去找媳妇,而坚持把自己的十岁女儿孛儿帖许配给帖木真。并且,要留下了帖木真在自己家里住一些时候。也速该勇士答应了。
不料,当也速该辞别德薛禅,向斡难河的家走去,在扯克扯儿地方的“黄色旷野”碰到了不知属于何族的若干塔塔儿人在宴会,因为口渴,便坐下来参加。他们的态度似乎很友善,也速该喝了几杯,吃了一顿,离开。他吃进了毒药。三天以后到家,毒已大发,疼痛难忍,便叫人去德薛禅那里,把帖木真接了回来。没等到这人出发,也速该已经断气而死。(这是《蒙古秘史》的说法。洪钧在《元史译文证补》里说,帖木真在岳父家里住了四年,到了十三岁的时候,也速该来看他,才在归途中毒而死。)
帖木真于是回家,陪着寡妇母亲与三个同胞弟弟,一个妹妹,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过十分艰苦的日子,受到很多次打击。
首先受到的打击,是被俺巴孩可汗的一房本家撇弃。这一房本家,叫做“泰亦赤兀惕族”(《元史》中的泰赤乌部)。这个族名的字义,可能是“太子旗",源于俺巴孩可汗的儿子合答安太子。(合不勒可汗的子孙,包括帖木真,叫做乞牙惕族。)“乞牙惕"作为族名,源于也速该的胞兄忙格秃.乞颜。
从合不勒可汗到忽图剌可汗,汗位在由大房乞牙惕族和二房泰亦赤兀惕族轮流。忽图剌属于大房,他死后,该由二房的合答安太子当可汗了。当了没有?《蒙古秘史》上一字未提。
但是,在《圣武亲征录》里面却有一位“阿丹汗”。很像是:合答安太子在忽图剌可汗死后,不曾当选为全蒙古的“可汗”,而只是泰亦赤兀惕一族的“汗”。同时,也速该或忽图剌可汗的儿子拙赤,作了自己一族(乞牙惕族)的领袖。
《圣武亲征录》说:“初,泰亦赤乌部长别林,旧无怨于我,后因其主阿丹汗二子塔儿忽台,忽邻拔都,有憾,遂绝。"别林,王静安先生以为就是俺巴孩的祖父想昆·必勒格。忽邻拔都,我以为便是脱朵延·忽邻勒。
“有憾"的经过,《圣武亲征录》没有说。《蒙古秘史》却说得很详细:“有一年春天,俺巴孩的两个‘后妃’,斡儿伯与莎合台,到祭祖的地方(坟墓)举行‘烧饭’(焚化食物),故意不等候诃额仑,以致诃额仑‘到的晚了’,什么祭品也没分得着。诃额仑一怒之下,说‘也速该勇士死了,我的儿于将来怕长不大!……眼看……起营的时候也不与呼唤了!’两个后妃说:‘……正因为俺巴孩可汗死了,甚至诃额仑都这般的说!’这两个后妃又向下边的人说:‘论起来呵,就这般做!(她既然说,眼看起营的时候也不与呼唤了,那我们明天)把他们母子撇在营盘里。起营走时,不携带他们。’”
果然,第二天,泰亦赤兀族的塔儿忽台胖子与脱朵延·忽邻勒就吩咐大家起营,顺着斡难河搬走,把诃额仑母子撇下,并且把若干“收集来的百姓"裹胁了去。有一位好心的老年人,晃豁坛族的察剌合,追上前去劝阻,却被脱朵延刺了一枪,鲜血直流。
诃额仑夫人擎起也该速留下的牛尾缨子枪,自己上马去追赶那些跟着泰亦赤兀惕族跑走的人,“阻止住一部分的百姓"。“但那些被阻留的人,仍然不能安顿下去,又陆陆续续随着泰亦赤兀惕人迁徙走了!"
然而,诃额仑夫人越受挫折,勇气越大。她“系着短上衣,沿着斡难河上下奔跑,拣拾杜梨、山丁(野李子),抚养她的幼小的儿子们,白日夜里,获得温饱。”“美丽聪慧的夫人,用韭菜野葱抚养长大的儿子们,都成了不知畏缩的好汉。既到膂力过人的时候,都是斗志高昂,敢作敢为。他们……用火烤弯了针,当作钓钩去钓细鳞白鱼和骖条鱼;用结成的鱼网去捞小鱼和大鱼:如此报答着、奉养了他们的母亲。”
他们兄弟六人,除了太小的合赤温与帖木格以外,其余四人常常在一起钓鱼、射鸟。不幸,由子其中有两人不是诃额仑所生,就和她的亲生儿子渐渐分了派别。帖木真与合撒儿是一派,异母的别克帖儿与别勒古台又是一派。
这两派终于来了一次小规模的火并。
有一天,帖木真与合撒儿用除去箭头的箭,射得了一只小鸟,却被别克帖儿与别勒古台抢了去。
第二天,他们两人钓得了一条金光灿烂的小白鱼,又被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抢了去。他们跑回家告诉母亲,母亲不责备抢鱼的人,反而把他们两人训了一顿。
他们两人“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就在当天瞄准了别克帖儿,将他射死,别克帖儿在临死之前,求他们饶了别勒古台的性命。他们果然便把别勒古台饶了。
母亲诃额仑在知道消息以后,狠狠地骂了他们两人一顿,骂过了也就算了。(别勒古台从此也不再和他们闹派系,追随他们一直到打平了天下以后。)
然而,作为领袖部落的泰亦赤兀惕族,尤其是该族的族长,塔儿忽台胖子,却不肯放过这个来找麻烦的机会。他们带了武器来到诃额仑母子所住之处,加以包围,说:“只捉帖木真一人,别的人都没有事。"别勒古台很好,他折断了木头,扎成篱笆,帮大家赶做寨子,让帖木真逃进森林。
帖木真在森林里躲了九天,找不到吃的,终于走出来,束手就缚。塔儿忽台胖子把帖木真上了枷,叫人押解到各处的“村营"里示众,在每一个村营住一夜。过了若干夜,在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泰亦赤兀惕族的人正在饮酒作乐,帖木真歪头,弯腰,用自己项上的枷,把看守他的人的头打昏,然后飞奔,奔到斡难河边的树丛里躺下,躺了一阵,跳进斡难河,仰面而泳,藉着枷的浮力,顺流而下。
不久,塔儿忽台胖子下令,点起火把分途搜捕。有一位叫做锁儿罕·失刺的,本身不是泰亦赤兀惕族的人,而是泰亦赤兀惕氏脱朵格的仆人。他一向看不惯泰亦赤兀惕族欺负诃额仑母子的行为,偏偏这晚找到了帖木真的是他。他向帖木真说:“正因为你眼中有火,脸上有光,所以才引起了你的泰亦赤兀惕兄弟们那般嫉妒你!你就这样小心地躺在水里罢!(放心好了)我不向他们说。”这天夜里,塔儿忽台胖子叫大家再找一次。锁儿罕·失剌再度来到帖木真躲藏之处,叫他小心。机警的帖木真,候到人声静寂以后,偷偷地走到锁儿罕·失剌的住处来,“请求庇护"。锁儿罕·失剌的两个儿子与一个女儿对他表示欢迎。父子四人,卸开帖木真的枷,烧了灭迹,把他藏在装羊毛的车子里。三天以后,有人来查,查到了这装羊毛的车子。锁儿罕.失剌说:“这么热的天,羊毛里怎能受得了?”查的人也就跳下车子走了。
锁儿罕·失剌作了帖木真的救命恩人。(其后,帖木真当了可汗,锁儿罕·失刺受封为免税的千户侯。领得色楞格河流域一大片牧地。他的小儿子赤老温,作了“四杰”之一,大儿子沈白,也立了不少战功。女儿合答安,作了帖木真的妃子。)
帖木真脱险以后,回到临时的寨子,已经看不到母亲与弟弟妹妹。找了很久,才在斡难河的一条支流乞沐儿合小河旁边的一座孤独的小山之中,找到了他们。不久,全家搬到桑沽儿小河边的黑锥山之下,扎了帐篷住。
太平日子过了不久,又被马贼欺负。马贼在一天之中,拐走了八匹骟马(阉了的马)。勇敢的帖木真年纪虽小,却有心担起家长的责任:他单枪独马去找。中途,遇到了一位富家子孛斡儿出,一见如故,愿意陪他辛苦。两个人骑着两匹马,又奔了三天,找到了那八匹骟马,套了回来。马贼听到动静,追了来,帖木真撑满了弓,搭上箭,瞄准。马贼心里明白,犯不着为了那八匹本来是属于人家的马,送自己的性命。
从此,孛斡儿出作了帖木真的好朋友。不久,在帖木真结婚以后,他瞒着父亲——财主纳忽,来到帖木真家,日积月累地用弓用刀用枪,把帖木真捧成了可汗。他自己也成了“四杰"之一,实际上可称为四杰之首。(除了他和赤老温以外,其他的两杰是木华黎与孛罗忽勒。木华黎替帖木真灭了金朝,孛罗忽勒勇冠三军,不幸早死,阵亡于讨伐豁里秃马敦族之役。)
帖木真能有孛斡儿出那样的朋友,真是一生的幸福。刘备当年能有关羽、张飞,情形颇与此仿佛。刘备的“帝国"远不及帖木真的庞大,然而他以仁义立国,可谓自有其千秋。帖木真与刘备这一类型的人,大都是慷慨豁达,因此而常常“盛意可感”,叫一些做朋友的愿意改作部下。
赤老温和他的父亲与哥哥,一时尚未能前来追随。他们要等到泰亦赤兀惕氏灭亡以后,才肯过来。帖木真最初所能倚仗的,可说是仅有孛斡儿出与者勒蔑二人而已。
者勒蔑是兀良合族的人。他爸爸叫做札儿赤兀歹老人。爸爸把他带了来见帖木真,说是要送他给帖木真“备马鞍子,开屋门使唤"。实际上,两家是世交。
这时候,帖木真也结了婚,势力蒸蒸日上。
黎东方.细说元朝.三.失妻,夺回
正因为势力蒸蒸日上,打击又来,来自篾儿乞惕族的脱黑脱阿。
脱黑脱阿是篾儿乞惕族三个分族之一的领袖。他的这个分族,叫做兀都亦惕,住在鄂尔浑河沿岸。另外两个分族,一个是住在鄂尔浑河与色楞格河之间的兀洼思,领袖为答亦儿.兀孙;另一个是住在恰克图一带的合阿惕,领袖是阿台·答儿麻刺。(屠寄如此说)
脱黑脱阿在三个分族领袖之间,是最有力量的一人。他有过一个弟弟,叫做也客·赤列都。帖木真的母亲诃额仑,原本是也客·赤列都从翁吉刺惕族那里娶过来的,途经斡难河,被帖术真的父亲也速该抢了去,成为也速该的妻,和也速该生下儿子帖木真、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女儿帖木仑。
也客·赤列都失去诃额仑以后,回家,其后如何,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也许死了。隔了二十年或二十多年以后,脱黑脱阿才带了三百个兵来报仇。
俗语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脱黑脱阿却能等待上二十年之久,真是劲儿够长的。他为什么不在也速该未死以前,来和也速该一决雌雄?又为什么不在也速该刚死不久,帖木真等兄弟尚未长大成人之时,来找这些孩子出气?事实上,他曾经来过一次,而且绑走了帖木真,却在绑去帖木真不久,让诃额仑派人赎了回来。
这一次,可能也不是为了报仇出气,而是由于物质方而的动机。据说,篾儿乞惕人是天性喜欢掳人勒赎的。(说公道话,也速该当年用武力抢别人的太太,实在是“也不该”。)
在诃额仑的左右,有一个年老女仆,叫做豁阿黑臣(这四个字,似乎是“老美人”的意思。不过,明朝翻译《蒙古秘史》的人,偏要用一个“黑"字,一个“臣"字,倒像是尉迟恭或包拯的外号。)豁阿黑臣的耳朵很灵。她在某一天的黎明,听到远远的地方有军队行动之声,便叫醒诃额仑,告诉诃额仑说:“赶快起来,(我)听见地面上有震动的声音了。莫不是扰乱咱们的泰亦赤兀惕人们又来啦?"
诃额仑一面穿衣起身,一面向豁阿黑臣说:“赶快把儿子们叫醒。”帖木真、合撒儿等人,于是急急忙忙起来,“去抓各人自己的马。四位同母弟与异母弟别勒古台每人骑了一匹。孛斡儿出与者勒篾也每人骑了一匹。诃额仑母亲抱着帖木仑小妹妹也骑了一匹。他们家里一共只有九匹骟马。这样,骑了八匹,剩下的只有一匹,帖木真用来作为“从马"。(以便作战或逃跑之时,换着骑。)
于是帖木真的新妇孛儿帖,与老妈子豁阿黑臣,就没有骟马骑,只好坐上一部牛车逃难;走不了多远,便成了脱黑脱阿的俘虏。
脱黑脱阿的兵,围绕着不儿罕山走丁三圈,不曾找到帖木真,就带了一老一步两位女俘虏,回鄂尔浑河的“营地"。
脱黑脱阿吩咐,把孛儿帖赏给赤勒格儿·力士。赤勒格儿是脱黑脱阿的弟弟,也是也客.赤列都的弟弟。(很像是也客·赤列都的胞弟,和脱黑脱阿只是堂兄弟或异母弟。)
赤勒格儿享受意外的艳福,没有多久。帖木真邀约了干爹和干哥哥,带来了四万兵之多,一举而击溃了整个的蔑儿乞惕族。帖木真的干爹是克烈亦惕族的君长王汗。干哥哥是札只剌惕族札答兰部的部长札木合。
帖木真、王汗、札木合,以四万多兵袭击脱黑脱阿,使得脱黑脱阿觉得敌人如从天窗上降下来的一般。脱黑脱阿仅仅能和兀洼思分族的答亦儿·兀孙,“带着很少的几个人,顺着薛凉格(色楞格)河,逃亡到巴儿忽真地面。"“巴儿忽真"这四个汉字,意思是“巴尔虎部的"。换句话说,脱黑脱阿与答亦儿.兀孙等人,逃奔到巴儿虎部的地方,向巴尔虎人请求保护。合阿惕分族的首领,合阿台·答儿麻刺,作了俘虏,被带至帖木真的不儿罕山,处死。
帖木真与王汗及札木合的兵,把脱黑脱阿的“妻子、儿女,掳掠净尽”。这句话可能是过甚其词。不过,蔑儿乞惕族一般分子所受到的战祸,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将所余的妇女小孩们,可以搂抱的,都搂抱了;可以门里面使用的,都使用了。"
在兵荒马乱之中,帖木真找回了孛儿帖与女仆豁阿黑臣。 帖木真异母弟别勒古台的母亲、也速该的姨太太苏气姬尔,本已随同孛儿帖一齐作了蔑儿乞惕人的俘虏,这时候也早被分配给一位蔑儿乞惕族的男子。她见到自己儿子的兵来,却连忙躲开,钻到树林子里面去,不愿意和儿子见面,和儿子回原来的家。原因是:“我在这里配了歹人!儿子们的面,怎么再见得?”这真是够惨的。
此后,过了相当时候,帖木真与王汗两人又进攻了蔑儿乞惕旗一次。再过相当时候,王汗一人,瞒着帖木真,把蔑儿乞惕族的人口、牲畜、牧地,完全抢去。
脱黑脱阿与儿子忽图、赤刺温,以及答亦儿·兀孙与他的女儿忽兰,便到处流浪,先后寄食在札木合与王汗那里;再其后,答亦儿·兀孙献出忽兰,向帖木真投降。投降以后,又叛,被解决。脱黑脱阿依附了乃蛮一阵子,被追击至额尔济斯河边,射死。
黎东方.细说元朝.四.盟兄分手
札木合和帖木真交换过礼物,成为“安答",好比内地人拜把子一样。札木合的年岁略大,是盟兄,干哥哥。论起血统来,他们两人也勉强可算是远房本家,虽则并无共祖。
他们两人的关系,要远溯到孛端察儿,才能叫我们明白。孛端察儿的第一位太太阿当罕氏,有过一位前夫;她于身怀六甲之时,为孛端察儿所劫。不久生下一个儿子,叫做札只剌歹,其后裔称为札只剌惕族,札只剌惕族的诸部之一,是札答兰部。而札木合便是这札答兰部的部长。阿当罕氏后来替孛端察儿生了一个儿子,叫做巴阿里歹,其后裔称为巴阿邻氏,与帖木真并无直接的血统关连。帖木真的远祖,把林·失亦剌秃·合必赤,是孛端察儿的另一位太太所生,其后裔称为孛儿只斤氏。
前夫
——札只剌歹……………………札木台 阿当罕氏夫人
————————巴阿里歹 孛端察儿
——把林·失亦剌秃·合必赤……帖木真 某氏夫人
孛儿只斤氏一分再分,分到了帖木真的时候,他这一房已经是所谓孛儿只斤.乞颜惕氏了。这很近于周朝“别子为祖”、“以王父之字为氏”的制度,而不甚有规律。
帖木真与札木合初次相见,不是在斡难河源的不儿罕山,或札木合的“家乡"今日尼布楚(Nerchinsk)附近,而是在王汗的住处。那时候,帖木真仅有十一岁,札木合也不过是十几岁而已。 札木合与王汗的关系,也是“安答",和王汗互称为兄弟;虽则帖木真与王汗的关系,却是义父义子。札木合幼年的家境,远比帖木真的好,所以很快地便成为石勒喀河一带的“要人”,而且势力跨过了额尔古讷河,到达呼伦泊以南的蒙兀族的合答斤部、撒勒只兀惕部与翁古剌惕族。
所以,在帖木真受蔑儿惕族侵侮,失掉了孛儿帖之时,札木合能够动员两万人之多。这两万人之中的一半,札木合告诉帖木真,原是也速该的“旧部”,而迁到北边、散居在札木台的领土之中的。
札木合为人很讲义气,作战也极内行;在当时的黑龙江流域上游,可算是帖木真以外的第一人才。他对帖木真很好,一举而替帖木真报了夺妻之仇,并且在击溃篾儿乞惕族以后,和帖木真在一起放牧,共有十八个月之久。然而,不幸终于分手。
帖木真在某一天黄昏,应该扎营的时候,不扎营,却带了队伍、眷属,连夜地向前继续走,走到“合剌只鲁坚小山,阔阔纳浯剌”(黑色小孤山之旁的蓝色小湖),才驻扎下来放牧。
帖木真如此对札木合不辞而别,很错。《蒙古秘史》说,这是札木合的错,札木合不该向帖木真表示:“依山扎营,我们的放马的可以有帐房住;傍水扎营,我们的放羊的可以有水吃。"帖木真听了不懂,走去问母亲诃额仑,母亲也答不出什么来。倒是妻子孛儿帖,认为札木合“莫非有图谋咱们的意思”,便怂恿了帖木真带领自己的人马与牛羊,和札木合分道扬镳。
奇怪的是,札木合并未骑马追赶,向帖木真问个明白,或真个用刀用枪“图谋"帖木真一下。两个把兄把弟,一向是亲亲密密地结合着,现在却糊里糊涂地分开了。这是历史上的一大悲剧。俗人说,“两雄不并立”;其实,历史上何尝不曾有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英雄,水乳交融,合作到底的事!
被札木合代为召集起来的也速该旧部一万人马,这时候可能有一大部份归到帖木真的一边,不再“散居"在札木合的领土里去。因此之故,帖木真才骤然地壮大起来,以一个仅有九匹骟马的小户长,不久便变成了“蒙古部族的汗”。(从蔑儿乞惕族那里抢来的人马也不在少数。)
帖木真经过泰亦赤兀惕族的驻地,把泰亦赤兀惕人吓跑,跑去札木合的地方。帖木真的母亲捡得了泰亦赤兀惕部的别速惕分部的一个小孩子,叫做阔阔出,将他收养。
帖木真沿途搜罗人才,其中有不少确是自动来投效的,却也未必如《蒙古秘史》所说,没一个不是自动。这些人才,很快地便替帖木真撑开场面。
豁儿赤·兀孙与阔阔搠思,带来了巴阿邻氏的若干部落之一。至于敞失兀惕氏与巴牙兀惕氏,这两氏的人全体走来参加帖木真的阵营。
帖木真在招得了若干人才与敞失兀惕、巴牙兀惕两个氏族以后,又陆续吸收到忽难、撒察别乞、忽察儿、阿勒坛,与这四个人每人所带来的一个部落。
忽难,属于格你格思氏。他带来的人有一个营之多。
撒察别乞,带了他的弟弟泰出别乞一齐来。(¨别乞"与清朝的“贝子”似乎是一个名词,虽则含义稍有出入。)他们两人的祖父斡勤·巴儿合黑,是合不勒可汗的长子。他们的父亲是莎儿合秃·主儿乞。因此,他们被称为主儿勤·乞颜惕氏,简称为主儿勤氏。
忽察儿是帖木真二伯父捏坤太子的儿子。捏坤何以称为太子,很值得我们推敲。此人是合不勒可汗次子把儿坛之子,与也速该及忽图剌可汗为兄弟,也速该行三,而忽图剌可汗行四。他曾否被合不勒或忽图剌指定为“太子"、继承人?我们在现存的史料之中,找不到答案。(其后,在俺巴孩可汗的几个儿子之中,也有一位合答女被称为“太子”。)屠寄说,“太子”一词,在汉译《蒙古秘史》之中是译错了的,应该译成“太石",而它的字源是汉文之中的“太师”。那末,为什么不索性译成“太师"呢?无论怎样,捏坤及他的儿子忽察儿,确是相当重要,举足轻重。捏坤此时已死,他的部落便由忽察儿带到帖木真的麾下来。所谓部落,不仅是妻子儿女,还有相当多的“世仆",“奴隶",与“百姓”。
阿勒坛是忽图剌可汗的儿子,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他的大哥,是术赤,称为“拙赤罕”,虽非可汗,而确是一部之汗。 和札木合同属于一个氏族(札答阑氏)的木勒合勒忽,也投奔到帖木真这一边来。这是很奇怪的事。帖木真倘无与札木合决裂之心,很应该劝他回去。
更叫札木合生气的,是帖木真不派人向札木合报告或商量,而接受豁儿赤、忽察儿、阿勒坛、撤察别乞等人的拥戴,贸然地在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年)称起“蒙古汗”来。
事后,帖木真派遣阿儿孩·合撒儿(不是他的胞弟术赤·合撒儿)与察兀儿罕两个人,去通知札木合。札木合很生气,叫他们回去告诉忽察儿与阿勒坛:“当初安答(帖木真)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立他为汗?”
不久,帖木真的一个部下搠只.答儿马刺,为了几匹马而射死札木合的弟弟绐察儿,札木合与帖木真之间的大战,便爆发了。
札木台动员了十三个单位的兵,共有三万人之多,由北而下,对帖木真突袭。帖木真赶紧开拨向东,迎战,两军遭遇于呼伦泊之西南的“答阑,巴勒渚汭”。(答阑是平地,巴勒渚汭是呼伦泊之西南的“前水泊"。)
这一次大战,是帖木真自己主持的第一次战役。结果,大败,向西北奔逃,一逃便逃了三百多里,到斡难河之南的哲列捏山口(在呼伦泊之西北)。
札木合整军而回,把砍下的察合安.兀洼思的头,挂在自己坐骑的马尾之上;又在归途,将赤那思部各氏的亲帖木真派族长,捉来活煮,煮了七十锅之多。
战败了的帖木真,反而因此获得了民心。术赤台率领了兀鲁兀惕氏全部;忽亦勒答儿率领了忙忽惕氏全部;晃豁坛氏的蒙力克率领了他的七个儿子:不约而同、陆续离开札木台,来投效帖木真。
此后,帖木真做了许多别的事(灭主儿勤氏,会同王汗帮金朝政府军打塔塔儿族;迎救王汗于王汗被乃弟所逐、逃往西辽、又从西辽逃回之后;和王汗一齐打蔑儿乞惕族;和王汗一齐攻乃蛮的北部与乃蛮的南部)。)札木合也一度与帖木真言归于好。 传说,当帖木真陪同王汗打乃蛮南部之时,札木合却挑唆王汗,王汗单独不战而退。事实可能是,札木合看出了王汗已有撤退之意,才追上前去,说帖木真的坏话,向王汗讨好。(屠寄《蒙兀儿史记》,卷二十:“昧爽,(札木合)遥辨王汗军旄纛离旧处,知有异,即背成吉思,追从(王汗)而谓之曰:‘我于君是白翎雀;我之安答,告天雀也。白翎雀和鸣同栖,告天雀一噪而散耳。’”) 此后,帖木真连续对篾儿乞惕族与泰亦赤兀惕氏作战,也在贝尔泊抵抗了合塔斤氏等五族的同盟军。这五族是:合塔斤、撒勒只兀惕、朵儿边、塔塔儿、翁吉剌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