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九十五个千户的名单,载在《蒙古秘史》第二百零二节,所缺的共为七名。.5
他的帝国,是一个专制的帝国,同时也是封建的帝国。专制与封建本不相容,而在他死前这两者确是并存于蒙古及被征服的各大地区。他的话,就是法律。不是专制是什么?他在即位为可汗之时,封了三个万户、九十五个千户。这三个万户,九十五个千户,在军事上是三个万夫长,九十五个千夫长;在行政上等于是三个省长,九十五个县长;在社会的意义上却也差不多是三个部长,九十五个族长;三个侯爵,九十五个男爵。万户与千户都是世袭的爵位。其后,打下花刺子模,就把它封给了术赤。逝世以前,他又改封术赤以今日的哈萨克斯坦,封察合台以西辽的故壤,封窝阔台以今日新疆北部、额尔齐斯河下游及邻近地区,封拖雷以中部蒙古与西部蒙古。东部蒙古被封给了合萨儿等人。西夏的故壤给谁?金的北部故壤给谁?成吉思可汗不曾吩咐。他是否想把西夏的故壤给拖雷?把金的北部故壤给木华黎?我们无从考探。
蒙古在成吉思可汗未作可汗以前,原为时分时合的若干部落与民族,没有形成国家。合不勒、俺巴孩与忽图刺三位可汗只不过是一种部落联盟的盟长而已,不是一国之君。
成吉思可汗纠合了多数的部落与氏族屡屡对外作战,作战期间的生死与共,战胜以后的财物分享,俘虏分享,都足以增进各部落氏族之间的团结,与对于领袖(成吉思可汗)的拥护。 三万户与九十五千户的封设,是成吉思可汗的杰作。护卫由一千人增加为一万人,分作四班轮流服勤,而构成护卫的分子多数是各国万户与千户、百户的子弟,这些子弟事实上便是“质子”,足以防免万户、千户、百户的背叛。
护卫不论战时平时,均在可汗的身边;战时是督战队,平时是宪兵,只不过不叫做督战队或宪兵而已。护卫又等于是军官学校与行政干部学校:“全国”的年青人才在担任护卫期间获得训练、培养与提拔。于是,护卫也产生了各部落氏族对新国家的中央的向心力。
当成吉思可汗逝世之时,全蒙古的臣民被分给诃额仑太后等皇室分子,而似乎不曾再有各部落长与氏族长提出任何抗议。诃额仑与帖木格共同分到一万帐,术赤分到九千帐,察合台分到八千帐,窝阔台与拖雷各分到五千帐,合萨儿分到四千帐,别勒古台分到一千五百帐,阿勒吉歹也分到了二千帐。总共,是四万四千五百帐。一般的蒙古人,不再是某一独立部落或氏族的分子,而是蒙古国某一皇族份子“位下"的臣民了。
一般的蒙古人在成吉思可汗之时无需纳税,只须在作战以后把战利品交出属于可汗的一份。到了窝阔台可汗之时,一般的蒙古人便须纳税:每年缴马牛羊百分之一,并且要缴母的。有一百匹马的,每年缴一匹母马,以此类推。(此外,还要捐出百分之一的羊,赈济“本部"的穷人。)从此,每一个蒙古人对国家有了纳税的义务。
另一项国民义务是服兵役。旧例,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男子,在原则上都是本部落或氏族的战斗员,直接向部落长或氏族长效忠,间接替部落长或氏族长所拥护的人拚命。在成吉思可汗设立了九十五千户以后,每一个服兵役的蒙古人都在千户的指挥之下,直接对可汗效忠,替可汗拚命。服兵役的年龄,改在二十岁以上。
成吉思可汗留下一部法典,汉文称做“青册",蒙古文称做“札撒"(Jassaq)。
“札撒”这个字的本义,是普通的命令或法令;变成专门名词,就专指成吉思可汗留下来的法典。为了方便起见,我们不妨学欧洲人称他为“大札撒"。
大札撒的全部,有人说是在成吉思可汗逝世以前完成,而更可靠的说法是:定本的颁布是在窝阔台可汗即位以后。所谓颁布,并非颁布给一般蒙古人,而是颁布给有治民之责的贵族与官吏。被征服的民族的分子,根本不许知遭大札撒的内容。
大札撤的主要部分,脱离不了蒙古人社会的习惯法的影响,却也显然地经过成吉思可汗与最高断事官失吉刊·忽秃忽的一番考虑、选择、更改。大札撒的一小部分,则纯粹是成吉思可汗与失吉刊·忽秃忽两人的创作。
今天我们已经找不到大札撒的全文。保存了大札撒的片断的,以志费尼的《世界征服者传》为最多,其次为阿布勒·法喇机的著作,再其次为拉施特的著作。
根据这些片断,我们可以约略了解大札撒的精神:很严,而处刑不分贫富,不分贵贱。偷马的,如果缴不起罚金,便要处死。马在蒙古,当然值得如此重视。杀人的,用不着抵死,能缴罚金就可以了。这不是说死了的人不重要,而是说活着的人更重要,能叫活着的人免死总是好的。
大札撒规定了每一壮丁永久属于某一牌子头、百户、千户的麾下。离开了自已的隶属的单位而混到另一单位去的:处死。军官接受不属于自己单位的壮丁的,也要处死。
大札撤也规定了:蒙古人对于可汗,只须在可汗的名字之后,加呼可汗一词,不必像回教国家的人,对他们君主称呼一大串尊号。皇室分子对可汗可以仅仅称呼他的名字,连“可汗"一词都可以省略。而且,皇室分子犯罪,不处死刑,只能处监禁或流放。
留下来的大札撒片断,极少是属于民法范围的。其中有一条很有意思:破产了第三次的人,处死。
有了大札撒作为举国一致所遵循的法典,蒙古这新建的国家可谓有了基础。
在这一方面帮助成吉思可汗最多的,是最高断事官,失吉刊_忽秃忽。此人是可汗的“过房弟弟”,为诃额仑太后的养子。他打仗不行,审案子却内行,而且颇为好学。他拜塔塔统阿为师,把畏吾儿字母练得很熟,颇能用畏吾儿字母写蒙古话。大札撒的原本,可能是他写的,或是由他监督若干书记写的。
塔塔统阿是畏吾儿人,起先在乃蛮太阳汗那里当“掌玺大臣”。太阳汗被成吉思可汗击败,塔塔统阿带了乃蛮的金玺逃命,被成吉思可汗的兵捉住,解到成吉思可汗面前。可汗对他说:“乃蛮的人民与土地都已入于我手,你带着这件东西想去那里?"塔塔统阿说:“我是想找故主,找到他便把这件东西还他。”可汗说:“你是忠臣。这件东西有什么用处?¨塔塔统阿说:“收支粮食金钱,委派大小官吏,都用得着这件东西作为凭据。”成吉思可汗于是便叫塔塔统阿替自己当掌玺太臣。(可能把乃蛮的旧玺磨了,重新刻上“蒙古"或成吉思可汗的名字。)
成吉思可汗对玺上的字很有兴趣。塔塔统阿解释给他听。不久,他就想到叫塔塔统阿用畏吾儿字母写蒙古语。塔塔统阿遵命办理。于是,蒙古人开始有了文字。(在此以前,与蒙古人血统相同、语言相同的契丹人,有过拼音的方块字。)
畏吾儿的字母,是横行的,由右向左。塔塔统阿在写蒙古语的时候把它改为直行,由上而下。有若干曲线的笔画,也改成了直线。塔塔统阿之所以作如此更改,可能也是奉了成吉思可汗的命令。
一个国家有了军队,有了政府,有了法典,又有了文字,实在已经是一个很像样的国家。(成吉思可汗在塔塔统阿试验用畏吾儿字母写蒙古语而成功了以后,立刻叫自己的儿子与大臣跟塔塔统阿学习。失吉刊·忽秃忽是学习得很成功的一个,也许是最成功的一个。)
这个差不多是成吉思可汗所一手创造的国家,却有一个极严重的缺陷:皇位的继承法没有规定,只是依仗贵族大会(忽里台)来公选。
黎东方.细说元朝.二二.窝阔台、贵由、蒙哥三个可汗得位的经过
成吉思可汗在逝世以前,未尝没有明白表示:皇位应由第三个儿子窝阔台来继承。可是,遵行他的遗志的人,依然按照传统习惯,先由“看家的小儿子"拖雷摄政,然后召集一次忽里台大会,公选窝阔台为可汗。
拖雷从丁亥年(1227年)阴历七月起,监国到己丑年(1229年)阴历八月二十八日忽里台大会选出窝阔台为可汗之时。参加这大会的,有成吉思可汗的弟弟“斡惕赤斤那颜”帖木格、窝阔台的哥哥察合台、已故术赤的儿子拔都、成吉思可汗的侄儿(合萨儿的儿子)也古与也松格、以及西边的“右手诸王"、东边的“左手诸王”、拖雷与中央的“在内诸王"、后妃、公主、驸马、万户、千户。(所谓右手诸王、左手诸王、在内诸王,指的是各部落的长与各氏族的长。成吉思可汗从来不曾封过任何人为“王",除了封过木华黎为“国王”以外。)
大会开了四十天,才选出了窝阔台。开始,有人要选察合台,也有人要选拖雷。要选拖雷的人比较多。这些人似乎都不甚重视成吉思可汗的遗愿。拖雷坚持不干,要让给窝阔台做。窝阔台这才于最后当了选。
耶律楚材劝察合台,不妨以哥哥之尊,首先向当可汗的弟弟窝阔台下拜。察合台照办。帖木格等人于是也下了拜。窝阔台的地位于是确立。
窝阔台在辛丑年(1241年)阴历十一月初八日死,死于酒。天主教的神父勃朗弩·卡儿平尼说,窝阔台所饮的酒,其中有毒。放毒的是他儿子的一个婶母。(这位婶母是不是拖雷的寡妇,勃朗弩·卡儿平尼没有说清楚。)
监国的责任,应该落在窝阔台的“看家小儿子”的肩上。窝阔台的最小儿子是谁?难考。可能是昔里吉(见于《元史》阿刺罕传,宪宗本纪称他为“月良”,屠寄在《蒙兀儿史记》卷三十七说他是“业里讫纳妃子"所生的皇子“灭里”)。此人很不得窝阔台的欢心,可能不被放在身边。他的母亲也不是“正后"。正后是孛刺合真氏。(屠寄以为是巴儿忽真四字的异写,很对。“巴儿忽真"的意思是,巴儿虎人。)孛刺台真氏只生了皇子合失一人,而合失早死,留下了皇孙海都。妃子乃马真氏朵列格捏生了皇子贵由,妃子乞儿吉思氏生皇子阔端与皇子阔出。另有不知名氏的妃子二人生下皇子哈剌察儿与合丹。
窝阔台逝世以后,“看家”的大权不曾落在任何儿子之手,而落在他的妃子、所谓“第六皇后”乃马真氏朵列格捏之手。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朵列格捏“称制"(摄政),竟有四年半之久,从辛丑年(1241年)阴历十一月到丙午年(1246年)阴历七月,她的儿于贵由被忽里台选为可汗之时。
朵列格捏在《元史》与《新元史》中,被称为太宗昭慈皇后乃马真氏。昭慈是忽必烈给她的谥法。“乃马真”的意思,是“乃蛮的人”。她的父亲是乃蛮的太阳汗。她先嫁给篾儿乞惕族部长脱黑脱阿的儿子忽秃,在鼠儿年(1204年)被帖木真(成吉思可汗)俘虏、赏给了窝阔台。她和窝阔台生下贵由。
她开始称制之时,贵由还陪着术赤的儿子拔都在马札儿(匈牙利)作战。拔都是指挥官,听到窝阔台的死讯,就下令全军撤退。贵由于是也就领了他自己的直属部队,向蒙古回师。
当他在癸卯年(1243年)夏天走到叶密立河之时,斡惕赤斤那颜帖木格正在“称兵犯阙",向他的母亲“乃马真后”朵列格捏摊牌。帖木格听到他回师的消息,便搭讪着说:“我是来照料丧事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甲辰年(1244年)春天,贵由到达和林之西的“额垤儿水”(色楞格河的南源、倭帖尔河)。朵列格捏召集一次忽里台大会在额垤儿水的水边。这一次大会,由于拔都不肯来,无结果而散。
拔都之所以不肯来,第一是因为曾经和贵由处得不愉快,贵由喜欢乱喝酒,拔都向窝阔台可汗告过一状,窝阔台可汗授权给拔都严加管束,因此,两人之间意见很深。第二是因为拔都晓得,窝阔台可汗生前有传位给阔出的儿子失烈门的意思,如果选贵由,显然是违背窝阔台可汗的遗命。
过了两年多,到了丙午年(1246年)的夏天,朵列格捏又召集一次大会。这一次,拔都的态度较为温和。虽则自己仍然不来,却也派了一个弟弟、一个儿子来出席,作为代表。
于是,朵列格捏示意会众进行选举,选出了贵由为可汗。贵由随即即位。
贵由可汗在位不满两年,死于非命。
他和拔都之间,意见加深,由于拔都本人两次均未亲自参加忽里台大会。他作了可汗以后,坚持要拨都来朝觐他。拔都终于不得不顺从,在戊申年(1248年)春天离开欧洲,向着和林的方向走,走到今日新疆塔城西南,裕民县正西的阿拉湖,接到拖雷的寡妇莎儿台黑塔泥送给他的一项消息。这消息说:贵由可汗已经由和林动身,向西边走来迎接他,而且怀有不利于他的阴谋,叫他小心。拔都于是便停在阿拉湖不走,作种种预防贵由可汗暗算的准备。其后,贵由可汗在走到离拔都只有一星期途程的所在,乌里雅苏台正西,科布多东南,鄂尔格泊旁边的横相乙儿(和集格尔),忽然暴卒。他可能是被拔都所派,或拖雷的寡妇莎儿合黑塔泥所派的刺客杀死或毒死。法国学者布洛懈写过一篇“贵由可汗之死”,登在《基督教东方评论》,1922年至l923年出版的第二十三卷。《新元史》与《蒙兀儿史记》均说贵由可汗是病死的。《元史》只说他“崩于横相乙儿之地"。
贵由可汗死时,年方四十三岁。其后忽必烈追尊他为定宗。 他的皇后,斡亦剌惕氏海迷失,派人分别向拨都及莎儿合黑塔泥报丧,请求暂不发丧,由她自己摄政,等候新的可汗被选出之时。拔都答应了她;莎儿合黑塔泥有没有答应,我们不知道。 拔都在阿拉湖与阿拉套山之间的阿拉特忽拉兀地方召集了一次忽里台大会,会期定在己酉年(1249年)阴历四月。到时候,来参加的人不多,只有右手(西边)的忽必烈、阿里不哥、末哥(拖雷的第九个儿子),与左手(东边)的也孙格(合萨儿的儿子)、塔察儿(帖木格的孙子)、帖木迭儿(帖木格的孙子)、也速不花(别勒古台的儿子),以及几个军官:兀良哈台、速你带、忙哥撒儿、额勒只吉歹、畏兀儿台、巴剌·斡罗纳儿台。最后的两人是贵由可汗的寡妇斡亦剌惕氏海迷失所派。额勒只吉歹是贵由可汗的亲信,原派在叙利亚当司令官,现在赶来开会,联合了巴剌.斡罗纳儿台提出主张:主张以贵由的侄儿,皇子阔出的儿子失烈门为可汗,说这是窝阔台可汗当年的遗命。忽必烈站起来反对,说:“既然你们要遵从窝阔台可汗的遗命,为什么你们以前不早一点遵从,反而选出了贵由为可汗?”
这一次的忽里台大会,选出拖雷的大儿子蒙哥为可汗,但贵由的寡妇斡亦剌惕氏海迷失(“斡兀后”)和她的儿子忽察与脑忽不肯承认。她和两个儿子所提出的理由,是阿拉特忽拉兀不是可以举行忽里台大会的地方。
拔都于是又召集一次忽里台大会在蒙古人的发祥地,斡难河与克鲁伦河的河源所在地名是:阔迭兀·阿剌伦,定于次年春天开会。
海迷失与她的两个儿子,以及窝阔台一支与察合台一支的人,仍旧表示反对。会期延展到辛亥年(1251年)的夏天,终于开成,再度选出蒙哥为可汗,蒙哥即位。
在这第二次的忽里台大会之中,窝阔台一支与察合台一支的人,都不曾出席。海迷失连代表也不派。
蒙哥即位以后,窝阔台的孙子失烈门(阔出的儿子)、忽察与脑忽(贵由的儿子)带了大批卫士与武器来参加庆典,被逮捕、拷问。这三人自杀。跟着,蒙哥便大杀这三人的党羽,杀了七十人以上。
这一次所屠杀的,无一不是功臣,使得蒙古军的元气大伤。成吉思可汗的子孙,从此分为两个敌对的壁垒:大房术赤一支与四房拖雷一支在一起。二房察合台一支与三房窝阔台一支在一起。
蒙哥与拔都在事前有了约定;拔都奉蒙哥为可汗,蒙哥让拔都在钦察汗国一切自主。
其后钦察汗国与察合台汗国争战不休,未尝不是种因于此。海都对忽必烈的战争,也是种因于此。海都是窝阔台的大儿子合失的儿子。
黎东方.细说元朝.二三.与忽必烈争夺可汗大位的四个人
这四个人,是:
(一)忽必烈的亲兄弟,阿里不哥。 (二)蒙哥可汗的第四个儿子,昔里青。 (三)成吉思可汗最小的儿子帖木格的玄孙,乃颜。
(四)成吉思可汗的第二个儿子窝阔台的一个孙子,海都。 (一)阿里不哥。
蒙哥可汗在己未年(1259年)去世,第四个弟弟忽必烈与第七个弟弟阿里不哥争位,于是拖雷一支的内部起了分裂。
阿里不哥经不起忽必烈打,败了以后逃走,在甲子年(1265年)硬着头皮来大都请罪,被赦免,于赦免以后一个月“病死”。 (二)昔里吉。
昔里吉自己以为比忽必烈更有资格当可汗:他是蒙哥可汗的儿子,忽必烈不过是蒙哥可汗的弟弟。
蒙哥可汗(宪宗)有四个儿子,第四子失里吉,三人都曾经站在阿里不哥的一边,与忽必烈为敌,阿里不哥失败、投降,这三人也都被忽必烈赦免。
蒙哥的三儿子玉龙答失的大儿子是撒里蛮。
撒里蛮在至元十三年(1276年)秋天,在阿力麻里(伊犁附近)捧立昔里吉为“大汗”母窝阔台后裔与察阿歹后裔,凡是在西方的,差不多都反了。在东边反的,有翁吉刺部的部长,只儿斡带,可谓声势浩大。
脱黑帖木儿大,是昔里吉事件的主谋人。脱黑帖木儿是谁?屠寄说,他是帖木格的一个曾孙。《元史》卷一○七漏了“黑”字,写作“脱帖木儿”。
昔里吉等人的兵向东打,翁吉剌部只儿斡由应昌向西北打,以和林为目标。至元十四年春天,只儿斡带打到和林之南的合剌合塔(黑颜色的城),被忽必烈的一位“诸王",伯木儿,打得全军覆没。昔里吉的兵,打到斡儿洹河的河边,守了一些时候,被忽必烈的爱将伯颜杀得惨败,逃到唐弩乌梁海。
至元十六年,脱黑帖木儿再攻和林,被刘国杰击溃。他向昔里吉请救兵,昔里吉不肯。于是,他改捧蒙哥的孙子撒里蛮为“大汗”,昔里吉吓得退到额尔齐斯河水流域(新疆北部、承化一带)。
阿里不哥的儿子药不忽儿,对昔里青很忠心,不愿意附和脱黑帖木儿捧撒里蛮,便把脱黑帖木儿捉了,送给昔里吉,处死。 撒里蛮不敢再自居为大汗。他自动走到昔里吉那里,请罪。昔里吉派他去钦察汗国东部,联络术赤的孙子宽彻。他走到中途,被旧部拦住,回过头来攻昔里吉,捉住昔里吉与药不忽儿,派兵押解这两人去大都,向忽必烈讨好。
这两人与解押他们的兵,去到金山(阿尔泰山),经过帖木格的另一曾孙、别里帖·帖木儿的行营。别里帖·帖木儿受了药不忽儿的贿,把药不忽儿释放,而且帮助药不忽几、突袭撒里蛮的主力,将他击溃。撒里蛮幸而逃脱,便索性也去大都,向忽必烈请罪。忽必烈对他不咎既往,而且“厚赐牧地人畜,仍命统军”。 不久,昔里吉也被(帖木格的曾孙)别里帖·帖木儿派军医押送了来。忽必烈把昔里吉流放在一个海岛。这时候,已经是至元十九年(1282年)了。
(三)乃颜。
至元二十四年,海都鼓动辽东的乃颜,对忽必烈叛变。乃颜是帖木格的嫡系玄孙。乃颜的父亲叫做阿术鲁,祖父叫做塔察儿,曾祖叫做只不干,死得早。
帖木格及其子孙,是东北最大的爵主(“国王"),占有广大的地盘,并且在(山东)益都、(河北)平州与滦洲享有“分地”,有私署地方长官(达鲁花赤)之权。
乃颜在至元二十四年四月开始造反,自称可汗,设黄金帐。 忽必烈认为情势严重,一面派伯颜抢先守住和林,防备海都东袭,一面自己御驾亲征,在五月间出发,于六月初三到达撒里秃鲁,和乃颜麾下的塔不带与金刚奴二人及其六万骑兵遭遇。当天未打,夜里,用了火炮将敌军吓得在第二天后退。敌军一退,忽必烈的军队紧追,追到了不里古都·伯塔合。忽必烈的御史大夫、孛斡儿出的孙子玉昔帖木儿,带了另一支军队到此会师。于是再进,进到了辽河边、乃颜的黄金帐的所在,对乃颜的十万主力大战一场。忽必烈大胜,当场捉住乃颜,斩首。
忽必烈这一次的胜利,得力于李庭所统率的汉军步兵。这些步兵“皆执长矛大刀,进退时与骑卒叠乘一马,及敌,则下马先进。”
忽必烈杀了乃颜,收降乃颜在战场上的残部,交给乃颜的叔父,塔察儿的一个儿子乃蛮台。
这位乃蛮台很忠心于忽必烈,追剿乃颜的死党哈丹,到最后予以肃清。哈丹是成吉思可汗弟弟合赤温的曾孙,牧地在嫩江以东,其后窜到高丽,在至元二十九年被歼灭。
哈丹以外,合撒儿的一个孙子火鲁火孙,与火鲁火孙的侄儿势都儿,均参加了乃颜所领导的大叛变。火鲁火孙战败被杀,势都儿战败投降,于至元二十九年正月受赏黄金一千两。
别勒古台也有一个孙子爪都一度参加了叛变,但不久便在伯颜到达和林之时悔罪来归。别勒古台及其子孙的封地,是在蒙古人的老家,克鲁伦河与斡难河之间。(相传,别勒古台有一百个太太,一百个儿子,子孙在忽必烈可汗之时共只有八百人。合撒儿有多少太太,无考。他有四十个儿子,到了忽必烈可汗之时,子孙也有八百人。)成吉思可汗的胞弟为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异母弟为别勒古台。
附从乃颜的,除了哈丹、火鲁火孙、势都儿、爪都等人以外,还有很多,例如成吉思可汗的庶子阔列坚的曾孙也不干。也不干在至元二十五年被捉。此外,先后战败投降的,有纳答儿,捏怯烈,阿秃,朵列秃,八里带,斡罗思,忽里带,朵罗带,脱迭出,抄儿出,哈麦,等等。这些人,都是所谓“诸王",也就是皇亲国戚,而人数如是之多,可见当时在蒙古人的内部,忽必烈的威望颇有问题。费儿那兹基说,忽必烈喜欢汉化,因此而遭受守旧的蒙古人反对。
(四)海都。
药不忽儿与昔里吉的一个儿子兀鲁思不花,逃到了海都那里去,其后帮助海都对忽必烈造反。
海都是窝阔台可汗的长子合失之子,不曾被蒙哥可汗屠杀,反而获得海押立(金山之南、天山之北的“仆固振川”,巴勒喀什湖东南一带)作为封地。他一面先后对蒙哥可汗及忽必烈可汗恭顺,一面慢慢地纠合左右前后的窝阔台可汗子孙,成为他们的共主,恢复了一度被蒙哥可汗拆碎的窝阔台汗国。
他曾经拥护阿里不哥。阿里不哥失败以后,他依然雄据一方,不肯来大都上朝。忽必烈忙于对付南宋,只能在至元三年(1266年)派察合台的一个曾孙八剌合,回察合台汗国当汗,替代察合台的另一曾孙,亲海都的木八刺黑·沙。
八刺合回到察合台汗国,当了汗,也和海都打了两仗。但是,不久以后,就变成了海都的同盟者,把锡尔河与阿姆河之间的税收,让海部分享。原来,海都本在对术赤的一个曾孙忙哥·帖木儿作战,却能于八剌合来攻之时,迅速化敌为友,使得忙哥·帖木儿反而派五万兵帮他的忙。结果,吓得八剌合也变成了朋友。
八刺合在至元六年死,察合台汗国的汗位先后落在聂古伯与秃黑·帖木儿之手。海都在至元十年的冬天帮助八剌合的儿子笃哇夺得汗位。于是,笃哇成为一个最拥护海都的人。
笃哇帮助海都,于至元十一年(1274年)或其以前,攻占今日新疆南部的乞思合儿(疏附)、鸭儿看(叶尔羌莎车)、兀丹(和田)。两年以后,海都与笃哇的兵深入新疆中部的库车与东部的吐鲁番;此后连年骚扰,终于在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包围了吐鲁番东南的合刺火者(雅儿湖古城),胁迫畏吾儿国对忽必烈叛离。畏吾儿国的亦都护(国主)始终不屈,恰好忽必烈的救兵赶到,合刺火者城才解了围。
次年,至元二十三年,海都与笃哇的兵在别失八里的洪水山打了一个大胜仗,活捉了忽必烈的万户綦公直与总管李进。(别失八里的意思,是“五个城"。它的废墟在今日新疆孚远之北四十里左右,我去看过,所谓“五个城”原来是本城与四个郭城合在一起。)
海都与笃哇本想在至元二十四年以十万兵东攻,与乃颜会师,听到忽必烈派了伯颜去和林坐镇,便打消了这个计划,以致忽必烈得以全力捎灭乃颜。这是海都与笃哇所犯的一大错误。 次年,至元二十五年,他们连攻甘肃、蒙古西南的业里干湖(阿拉格泊),及其他几处边地,都得不了手。
海都于至元二十六年夏天长驱直入,皇孙甘麻审剌在杭爱山抵他不住,北退,被包围在色楞格河河边,全靠土土哈带了“钦察亲军"前来,才解了围。
海都到达和林附近,在和林的宣慰使怯伯、同知乃满带、副使八黑帖儿,一齐迎降。这时候,伯颜于打平乃颜以后,已经被忽必烈调走。忽必烈带了大军去亲征,却又遇不到敌军,扑一个空。海都已撤军西去。
至元二十七年,海都有来。到了和林,防守成吉思可汗大帐的朵儿朵哈,因部队不战而溃,就降了海都。
两年以后,海都的大将,阿里不哥的儿子明理帖木儿被伯颜打败,穷追到贝加尔湖。钦察亲军的指挥官土土哈,奉忽必烈可汗之命,向乞儿吉速(唐努乌梁海)发展。
次年,至元三十年,土土哈在春天取得了乞儿吉速的五部:(吉利吉思部、乌斯憾部、哈纳思部、谦州部、益蔺州部。)
忽必烈在至元三十一年死。
海都于忽必烈死后,继续造反。
黎东方.细说元朝.二四.海都对铁木耳可汗也不承认
至元三十一年正月,忽必烈去世,享年八十。皇孙铁木耳原已于至元三十年六月“受皇太子宝",却仍须召开忽里台大会一次于上都(多伦),到会的人争论了一百二十天,才由于另一皇孙(晋王甘麻刺)因被玉昔帖木儿责备而退让,铁木耳方当了选,成为可汗。
海都对于铁木耳当然不肯承认。但是,在铁木耳即位以后的第三年,元贞二年(1296年),海都却受了空前的打击:朵儿朵哈挑动了药不忽儿与昔里吉的儿子兀鲁思·不花,一齐向铁木耳投降。这三人深知海都内部的情形,与“西方”的山川。投降了以后,他们就在大德元年(1297年)引了忽必烈的儿子阔阔出与土土哈的儿子床兀儿西逾金山,深入额儿的石水(额尔齐斯河)流域。
大德二年冬天,笃哇反攻,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和林之南的合剌合塔(黑色的城),掳走了驸马阔里吉思,却在归途被朵儿朵哈袭击,损了极多人马。
大德四年,床兀儿战胜海都的儿子斡鲁温孙,乘胜越过金山,直捣海都的老巢海押立。
大德五年,海都倾巢东攻,“窝阔台汗后人及察合台后人从者四十王!”,铁木耳虽则有侄儿海山在杭爱山抵了一阵,海都终于推进到和林之南的合刺合塔,获得大胜。铁木耳的哥哥,晋王甘麻剌,被宣徽使月赤察儿救出重围。但是,海都的另一支军队,在笃哇指挥之下,却被床兀儿杀得大败。海都只得撤退,走至中途,去世。
海都一死,战事接近尾声。
笃哇扶立海都的儿子察八儿,作为窝阔台汗国之主,同时劝察八儿对铁木耳罢兵。察八儿接受笃哇的建议。
于是,在大德七年(1303年)阴所七月,察八儿、笃哇和明理帖木儿等人,向镇守北边的皇侄海山洽降。铁木耳可汗接到报告,便派大员去察八儿那里,加以抚慰。次年,大德八年,八月,察八儿与笃哇的使者到达大都。闹了五十年的内战,总算是结束了。
黎东方.细说元朝.二五.硕德八剌以后八个可汗的继位纠纷
此后中原,大汗的继承依然常常成为问题。从铁木耳可汗死(1307年),到妥欢·帖木耳可汗(元顺帝)即位(1333年),中间仅有二十六个年头,可汗倒有过八个。所谓忽里台大会,自从忽必烈可汗以来,早已不是全蒙古性的,而只是仅能代表一派一房的形式机制。
爱育黎拔力八达可汗想用预立太子的方法,防免继承的纠纷。果然,他的儿子硕德八刺(元英宗)顺利地接了他的可汗位置。然而过不了三年,硕德八刺就被暗杀,晋王甘麻刺的儿子也孙·铁木儿(元泰定帝)被“诸王”迎立为可汗。也孙·铁木儿死后,儿子阿速吉八(天顺帝)虽已久被立为太子,而且正式即了位,然而不到一个月便被叛臣月鲁·帖木儿的兵赶出上都,不知所终。海山可汗(元武宗)的两个儿子先后当可汗:和世琼(元明宗)与图·帖睦尔(元文宗)。和世琼死得不明不白(暴卒);图·帖睦尔在死前想把帝位传给和世琼的大儿子妥欢·帖木耳(元顺帝),他的权臣却故意扶立妥欢·帖木耳的七岁弟弟,懿璘质班(元宁宗)。懿璘质班在位不到一个月便死。帝位仍落在妥欢·帖木耳的身上。
黎东方.细说元朝.二六.蒙古可汗与元朝皇帝的名单
蒙古帝国开始的—年,是1206年。第一位蒙古可汗是帖木真,在长城以南的末了一位可汗是妥欢·帖睦尔(元顺帝)。(在长城以北的末了一位可汗是额尔克·孔果尔·额吉。从妥欢·帖睦尔到额尔克.孔果尔.额吉之间的世系,我在细说明朝的第五十六节“北元世系"之中,已经交代得很详细,这里不再赘述。) 第一位元朝皇帝,是忽必烈。他和继承他帝位的人,都同时是蒙古帝国的“大汗”(可汗)。他很喜欢汉人的文化,先在1260年定了一个年号:“中统",十一年以后,在1271年,又定了一个国号:“大元"。“大元”两字,不代表任何地名,像夏商周以来的所有的中国朝代,而是采自易经乾卦的彖辞:“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元朝的开始一年,是1271年。一般人把它移后到宋朝帝昺死后的次年,即1280年(至元十七年)。元朝结束的一年,是1368年(元顺帝离开大都);或l370年(元顺帝去世);或l378年(元顺帝的儿子“昭宗"爱猷识理达腊去世)。通常,是将l280年算作元朝的开始,1368年算作元朝的结束,以与宋明两朝的历史相衔接。
忽必烈在至元三年十月,以汉文的谥法与庙号追尊在他以前的几位可汗。从他开始,每一位“元朝皇帝”死了便享受到汉文的谥法与庙号,而且加上一个蒙古文的谥法。只有泰定帝与天顺帝是例外。妥欢·帖睦尔有随他北去的汉臣所给他的汉文庙号:“惠宗”。他的汉文谥法是哪几个字.却不曾传下来。传下来的只是明太祖给他的“顺帝”二字。爱猷识理达腊去世之时,北元朝廷仍有若干汉臣,因此爱猷识理进腊也得到一个庙号:“昭宗”。昭宗以后,所有的北元君主皆不再自称皇帝,而其自称可汗。汉文的谥法与庙号也从此不再有。
在太祖与太宗之间,有一年又七个月由拖雷监国;在太宗与定宗之间,有五年又六个月由乃马真(乃蛮氏)皇后称制摄政;在定宗与宪宗之间,有三年又四个月由斡兀(斡亦刺惕氏)皇后称制摄政。
黎东方.细说元朝.二七.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是蒙古帝国的第一任中书令。
传说,在耶律楚材生下之时,父亲移剌履曾经替他算命,算出他将来“当为异国用",因此而选了楚材二字作为他的名字,这名字的含意是“楚材晋用”。这传说不载于《元史》,而载于《新元史》及《蒙兀儿史记》。移剌履是否真能算得出耶律楚材会在若干年之后为蒙古所用,这是很难证明的问题。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楚材晋用也未尝不可以解释为“辽材金用"。移剌履本人便是一个辽材金用的人。
耶律楚材自幼受到母亲扬氏的良好教育。这一位杨氏,可能是汉人。楚材书读得很多,除了经史以外,也颇懂天文历法与卜算之道。除此以外,他诗也很会写,留下了一部《湛然居士文集》。就这部《湛然居士文集》(其实是“诗集”)来看,耶律楚材对于佛学书籍,确也涉猎了不少。
他在金昌宗与卫绍王、金宣宗的朝中作官,官至“行尚书省左右司员外郎”。成吉思可汗的兵打下中都,他的年纪是三十或三十岁出头。(根据万松老人给《湛然居土文集》所写的序)成吉思可汗访求辽朝的宗室,找到了他,从此便把他放在身边,西征花剌子模的时候也带他去。可汗给了他什么官《元史》、《新元史》与《蒙兀儿史记》都不曾说。他的主要任务,似乎便是卜卦。
“汗每出师,必命楚材预卜吉凶。汗亦自灼羊髀骨,用相参验。” 他在花剌子模的河中府(撒马儿干?)陪成吉思可汗住了很久,留下了“西域河中十咏”,每首均以“寂寞河中府”五个字作第一句。同时,他写了“西域和王君玉诗”二十首,其中颇露怀才不遇的情绪。例如:第一首,“归去不从陶令请,知音未遇孟尝贤。”第五首,“西伯已亡谁老老,卜商何在肯贤贤?”然而,他在河中却也未尝不自得其乐。河中十咏的第二咏,说:“寂寞河中府,临流结草庐。开樽倾美酒,掷网得影鱼。有客同联句,无人独看书。天涯获此乐,终老又何如?”
传说,成吉思可汗虽则对耶律楚材不予重用,对他的能力却看得很清楚《元史》与《新元史》都说成吉思可汗曾经向窝阔台交代过:“这个人是老天爷赐给我们家的,你以后凡是军国的大事都不妨交给他管。”屠寄在《蒙兀儿史记》中没有抄这一节,这是屠寄的“史识”超过宋濂与柯绍忞之处。事实可能是:成吉思可汗对耶律楚材,不过是看成算命打卦的半仙之流;真正对耶律楚材的能力有认识的,是窝阔台。
在窝阔台当选的一天,耶律楚材一则劝主持大会的拖雷不可改期,二则劝察合台以哥哥的身份首先向窝阔台下拜,使得所有的贵族都不敢不下拜,包括窝阔台的叔父帖木格在内。耶律楚材立了如此的大功,难怪其后窝阔台对他几乎凡事无不听从。 耶律楚材于窝阔台可汗即位以后,建议了十八件事,包括设地方文官以与万户们军民分治、下级官吏非奉上级批准不许增加人民负担、死罪必须于申报获准后方能执行、蒙古人与回回人种田而不纳税的处死刑、挪动公家财物供私人经商的酌量治罪、监守自盗者处死刑、任何人不许对可汗贡献礼物,等等。
除了贡献礼物的一项以外,窝阔台可汗对耶律楚材所建议的完全接受,下诏颁行。
那时候,有一些蒙古人,如近侍别迭之流,主张将汉人杀光,将中原的田地一概改为牧场,以便蒙古游牧。耶律楚材向窝阔台可汗说,“汉人留下不杀,对蒙古帝国的政府有利无害,可以让他们工作,然后抽他们的税,约略计算起来,每年(黄河以北)可以抽到五十万两银子,八万匹绢,四十万石粟。这比杀了汉人而一无所得,岂不是好得多?况且,可汗已想渡河灭金,正需要庞大的资源作为战费。"
耶律楚材这几句话,救了河北、山东、山西千百万人的性命。 窝阔台可汗于是授权给耶律楚材,叫他设计抽税的事。他就保荐了陈时可等二十个人,分任十路“徵收课税使”与副使。这十路,是:(1)燕京,(2)宣德,(3)西京,(4)太原,(5)平阳,(6)真定,(7)东平,(8)北京,(9)平州,(10)济南。十路徵收课税使与副使,直属于可汗,与各地管民政的文官,管军政的万户,鼎立而三,各不相干。
十个月以后,辛卯年(1231年)阴历八月,窝阔台可汗到了西京(大同),十路所收到的银子、绢与粟,都陈列在行宫的院子里,可汗很高兴,当天就任命了耶律楚材为中书令,叫他全权筹设中书省。
中书省在金朝没有,在唐朝只是专管颁发诏令文书的机构而并无行政权。在金朝与唐朝,管行政的是尚书省。从窝阔台可汗在辛卯年八月任命耶律楚材为中书令的这一天开始,蒙古帝国开始有了中央的行政机构,而称之为中书省。(各地的沿袭自金的“行尚书省",一时都不曾改为“行中书省¨。)
中书省于中书令之下设右丞相与左丞相各一人。耶律楚材保荐了镇海为右丞相,粘台重山为左丞相。镇海俗称为“田镇海”,很像是汉人,而其实是客列亦惕族人。他曾经奉命在和林一带屯田,成绩颇好,因此而获得了一个“田"字作为绰号。他是景教徒,精通畏吾儿文,蒙古帝国的所有对西方各地的公文,概由他主持审核颁行,正如对中原各地的公文统由耶律楚材负责一样。虽则是中文的公文,也一概由镇海用畏吾儿文加写“付与某人¨,作为一种证验。至于左丞相粘合重山,却是金朝的宗室,曾经在成吉思可汗面前当质子,而私自向可汗投降,愿对可汗效忠,其后倒也始终一贯,对蒙古效忠到底。他对金朝的山川人物,十分熟悉,颇能襄助耶律楚材做“建官立法,任贤使能,分州县,定课赋,通漕运”的工作。
中书省的机构,到了元世祖忽必烈之时才算完备。耶律楚材有没有设平章政事,右丞、左丞与参知政事,待考。可能设了其中的若干位,而并未全设。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耶律楚材是契丹人,镇海是客列亦惕人,粘合重山是女真人。他们三人没一个是蒙古人。
耶律楚材当中书令,从窝阔台可汗在位的第三年(辛卯,1231年)阴历八月开始,到乃马真(乃蛮氏)太后摄政的第二年(癸卯,1243年)阴历三月、病死之时为止,前后有十一年又七个月,差不多全部时间住在和林。
他在和林盖了一座房了,格式与他以前在中都西山的一座相同。他写了一首诗《题新居壁》:“旧隐西山五亩宫,和林新院典刑同,此斋唤醒当年梦,白昼谁知是梦中。"又有一首诗《喜和林新居落成》:“登车凭轼我怡颜,饱看和林一带山。新构幽斋堪偃息,不闲闲处得闲闲。”
他身在廊庙,心系山林,功名之心极淡,利禄之心绝无。在十一年又七个月的任内,他把蒙古帝国的中央机构从头建置,也把地方上的军、民、财三方面的行政尽力调协。他所登用的人极多,权力之大可以想见,事实上也是应该的。可汗之下,主持国政的便是他。右左丞相均可算是他的属僚。值得我们注意的一个问题是:成吉思可汗所任命的最高断事官失吉刊·忽秃忽此时尚未去世。此人的职权与耶律楚材的职权是否有冲突之处?答案是:并无冲突。窝阔台可汗给了失吉刊·忽秃忽以新的任务,“中州断事官”。既然是“中卅"的,可见已不是“最高”的了。最高的断事官,从辛卯年八月开始,已经是耶律楚材,只是名义上不再叫做最高断事官,而改称为“中书令”了。
嫉妒耶律楚材,与怨恨耶律楚材的人,自然不会没有。做大官,有权在手,可以满足一些人的欲望与要求,同时也必然不能满足另一些人的欲望与要求,甚至在满足了张三的第一项要求与第二项要求等等以后,总有一天满足不了张三的第五项或第六项要求。古今若干聪明人之不敢做大官,原因在此。耶律楚材是好人,而不是绝顶的聪明人,胆敢以非蒙古人的身份,作蒙古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令,真配得上称为拿性命拚。 第一个要他性命的人,是石抹明安的儿子石抹咸得不。此人使着父亲曾为“太保”,自己又袭了燕京留守之职,“恣为贪暴”,而且“其下化之”(所用的人也是死要钱,乱杀人),弄得燕京城里盗贼横行,有许多“势家子弟”也公然在黄昏时候,走到有钱的老百姓家里勒索。耶律楚材曾经于充任中书令以前,奉了成吉思可汗之命,偕同塔察儿去查办,一举而捕斩十六人,使得燕京的人心恢复安定。那身为燕京留守的石抹咸得不,自知丢了脸,便恨死了耶律楚材。于是,在楚材作了中书令以后,便唆动皇叔帖木格,派使者向窝阔台可汗进谗,说楚材任用私人,“必有二心”。这一状,窝阔台查了以后,知道是诬告,把帖木格的使者骂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