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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尸姐 当前章节:14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1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钱小道发脾气。

——如果这算发脾气的话。

有了媳妇忘了娘,这句话还真是一点没错。才几天的时间居然敢跟老子呛声了。

我沉默的跟钱小道对峙着,直到慕容泉突然冒出来拍了下钱小道的肩:“你一个人傻站着干嘛?我渴了,去买瓶冰水给我。”

“好的。”钱小道很奴才的立即转身跑向了小卖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跑越远的背影,突然乏力无比。

其实钱小道根本没有义务帮我调查任何事。

他只是倒霉的恰好目睹了我的自杀,倒霉的恰好能看见变成鬼魂的我。

一开始他或许还会因为对我的忌惮屈服于我,可慢慢的,他就会发现,我只是个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威胁的倒霉鬼,就算他选择无视我,我也奈何不了他。

钱小道迟早会跟其他所有人一样,慢慢忘了我。

没有在操场等钱小道回来,我自顾自去了袁礼的教室。

人在伤感时,第一个想到的果然还是温柔可人的女朋友。

如果能抱抱她多好。

像往常一样,袁礼仍旧趴在阳台上看书,在我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趁她认真看书时跑过来逗她,抢走她的书,或是捂住她的眼睛偷亲她。

她总是无奈的呵斥我,但眼神始终是温柔的。

我们一起趴在阳台上,眺望漫无边际的蓝天,那时我暗自想,毕业之后,要是能上同一所大学就好了。

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袁礼放下书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量了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才接起来。

“什么事?”很温柔的语气。

我下意识凑上前去,因为贴的很近,清晰的听见了话筒里传来的声音。

“想你了呗。”熟悉的男声,是陈华杉,我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

“你很烦。”袁礼低笑。

“那个叫钱小道的有没有再找过你?”陈华杉问道。

“没有。”

“下次他再纠缠你问你江阳的事,我就找人办了他。”

“暂时不需要。”

“那晚上住我这儿?”

袁礼顿了几秒,说:“嗯。”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倒退几步,身体一不小心穿过阳台直直摔了下去。

跟从顶楼跳下来那次一样,我躺在水泥地上,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只是跟那次不一样,再没有人把目光投向我,被血肉模糊的我吓的花容失色,我也再也感觉不到疼痛。视野不知为何突然模糊起来,我抬手使劲揉眼睛,看见钱小道跌跌撞撞的向我冲过来。

“江阳!江阳!”我听见他在不停呼唤我的名字。

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钱小道似乎忘了我是鬼魂,居然伸出爪子试图把我拉起来,于是想当然的从我身体穿了过去。

他的胳膊僵在半空中,透明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到了我脸上。

温热的触感。

我一惊,猛地坐起身去摸刚刚滴到我脸上的钱小道的眼泪,指腹微微湿润。

……这是什么情况?

按照常理,那滴眼泪不是应该穿过我的身体落到地面吗?

“江阳,你没事吧?”钱小道顶着一张衰脸凑近我,他脸上的眼镜几乎就快抵到了我鼻子。

我伸手摸向他的脸,不出意外的,我的手犹如空气般穿过了他的身体。

刚刚那滴泪果然只是幻觉吧?

“哭个屁啊你。”我恶声恶气道。

他连忙用衣袖擦脸,支吾道:“我以为你出事了。”

“死都死了,还能出什么事?”我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大踏步往前走。

钱小道默默跟在我身后。

我停下脚步,钱小道也跟着停下脚步。

“袁礼的事,你不需要瞒着我的。”我说。

钱小道不吭声。

“因为我他妈根本不可能因为这种破事自杀!”我骂道。

那天是袁礼生日,我带着精挑细选的礼物去找她,却亲眼目睹陈华杉抱着袁礼,肆无忌惮的吻上了她的唇。袁礼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避,而是甜蜜的接受了他的亲吻。我一步一步走过去,笑着问:“你俩搞什么?”

陈华杉将袁礼护到身后,挑衅的看着我:“如你所见。”

就在昨天,我还在他家跟他一起打游戏。

我一直以为他是我这辈子最铁的朋友。

“袁礼,你过来。”我说。

袁礼站在陈华杉身后一动不动。

我上前拉她,她挣扎了几下,我越攥越紧,她沉下脸,扬起另一只手甩了我一巴掌:“江阳,请你自重,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交往三年,从互生好感、告白、热恋,再到如今的好聚好散。

这就是爱情。

相处十八年,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打架,再到如今的如你所见。

这就是友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路边摊喝了很多酒,快要高考了,别人都在拼死拼活看书学习,我却像电影男主角一样为了所谓的爱情和友情黯然神伤。

现在想来真是幼稚可笑。

我知道那天慕容泉一直偷偷跟在我身后。

她就像甩不掉尾巴。

喜欢,到底是什么。

只要对方的长相符合审美观,再加上讨喜的性格,就可以跟对方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仿佛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讲出的话。

所以如果我质问慕容泉到底喜欢我什么,恐怕她也会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吧。

我已经死了,她很快就会迅速将我遗忘,爱上其他人,做其他人的尾巴。

一切终究都会消失。

全部消失。

“至少我不会消失。”钱小道站在我身后低声说。

我回头看他,刚准备开口,一个篮球直直飞过来砸中了钱小道的头。

慕容泉怒气冲冲的从远处走过来:“钱小道!我让你买的冰水呢!?”

他的眼镜被砸飞在地,慌慌张张的蹲□去捡,奔过来的慕容泉一个没刹住,稳稳的踩上了那只眼镜。

我站在一旁,笑出了声。

【朋友】

江阳不是因为被袁礼背叛自杀的。

他不是为了那么软弱的理由自杀的,真好。

今天图书馆人很少,我坐的地方比较隐蔽,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于是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江阳:“你当时不是很难过吗?后来是怎么走出心理阴影的?”

同时被女友和朋友背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换做我的话……

呃,我没有朋友更没有女友,实在想象不出那种感受。

江阳眼神忧郁的望向窗外,说:“后来我忙着打dota,把这事忘了。”

喂!!

“除了袁礼和陈华杉的事,你还有没有记起其他什么事?”

“没有。”

“……”

“这页看完了,快翻页。”江阳急躁的催道。

我老老实实的翻了页桌上的海贼王漫画。

他凑的我很近,低着头专心看漫画,似乎已经被带入剧情了。

我努力盯着手上的英语书看,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可控制的瞄向一旁的他。

白皙的皮肤,长长的睫毛,好看的嘴唇。

难怪慕容泉会喜欢他。

他突然直起身,转脸望着我,说:“你在看什么?”

我一惊,条件反射道:“看窗外的风景。”

江阳跟着朝窗外看过去,只见操场上慕容泉正一个人孤零零的练习投篮。

——也太巧了吧。

“外面的太阳好像挺大的。”江阳若有所思道。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去给她送瓶冰水撑撑伞什么的,”他翻了个白眼,“喜欢人家就要努力去争取。”

我一愣。

前天他还在我面前埋怨慕容泉,现在却主动要我去争取她。

其实他心底深处是很温柔的呢。

“她先前那么恶整你,等追到手了一定要狠狠报复回来。”江阳接着道。

……算了当我没说。

虽然江阳不是为了袁礼和陈华杉的事自杀的。

但我还是决定去找陈华杉问个清楚。

我了解到陈华杉在高三下半学期退学了,之后一直在酒吧打工。

至于退学的原因,好像是因为跟外校的人打群架,把别人的肋骨都打断了。

“江阳学长也参与了那起事件。但是他没有受到任何通报批评,更别说退学了。”慕容泉说。

我努力劝说她不要跟我一起去那家酒吧,会有危险。她两眼一瞪:“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酒吧乌烟瘴气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吵得我快失聪了。

慕容泉很麻溜的穿过重重人群来到了吧台,敲敲柜台,对黄头发的陈华杉说:“给我一杯啤酒!”

“请问你成年了吗小姑娘?”陈华杉无奈地笑笑。

“刚满16!”慕容泉理直气壮。

陈华杉递给她一杯汽水,她不依不饶:“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理论不过陈华杉,她转脸冲我撒气:“钱小道你傻站着干什么!”

听到我的名字后,陈华杉皱了下眉,看着我说:“你就是江阳的朋友,钱小道?”

我站直身体,说:“是的。”

他嗤笑一声:“原来江阳那种人还能交到朋友啊。”

“你什么意思!?”慕容泉问出了我想问的。

“我的意思是,他那种人,根本没资格交任何朋友。”陈华杉冷下脸,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我握紧拳头。

“为什么?”陈华杉猛地扯下自己衣服上的工作牌,摔到我脸上,“你说为什么?”

“我原本是不应该被开除的,”他的表情变得很阴森,“我原本有大好将来,我原本也应该跟别人一样每天上学放学参加高考,如果不是江阳那天突然要我跟他一起打群架,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不过是家里有点钱而已,从小被老师宠上了天,成绩不好也可以进重点高中,即使参与了打群架也可以不被开除。而我却被逼退学,沦落成酒吧的酒保。”

“从那以后,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巴不得他快点死。”

“之所以继续装作是他朋友,不过是为了从他那儿骗点零花钱用用而已,他还真听我的话,我骗他说家里急需用钱,他就真的信了,不知他是真傻还是心虚,对我觉得愧疚想要补偿我?我用他给的钱去泡妞,轻而易举就攻陷了袁礼。他也真是可悲,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说变心了变心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不好,留不住自己的女人,只能说明他太废物了,造成他自杀的理由,是他自己才对。”

陈华杉恶劣的扯起嘴角,冲我们嘲弄的笑。

慕容泉冲动的想要将手上的汽水泼向他,我按住她的手,注视着陈华杉,说:“那么相对的,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不好,当初是你自己答应跟江阳出去打架的,打断别人肋骨的也的确是你,最后却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江阳一个人头上,自以为是最大的受害者。这样的你不是比江阳更废物吗?”

“你给我闭嘴!”陈华杉恼羞成怒,一拳揍向我的脸,我的眼镜被甩落在地,视线陷入一片模糊。鲜血顺着嘴角滑下来,血腥味占据整个口腔。四周无数个人在叫嚣着围观起哄,还没来得及擦擦嘴角的血,就又被一脚踹中了小腹。剧烈的绞痛袭遍全身,我死死捂住腹部,跪在了地上。

“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陈华杉凑到我耳边笑着说,“就在江阳自杀前一个月,他们家破产了。他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不再是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一叠钞票的取款机,就算他死了,也对我造成不了任何损失。所以我特地趁那个时候故意把自己跟袁礼的事暴露给了他,目的就是亲自将他逼向绝路。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恨我?你可以去报警啊,看警察会不会因此定我的罪。”

咣当一声响。

陈华杉的笑容僵在脸上,有鲜血从他额头流下来。

围观的人群有人尖叫起来。

我丢掉手上的酒瓶,从地上爬起来,摇晃着站直身体:“首先,江阳的自杀跟你和袁礼毫无关系,其次,你连提江阳名字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你才应该给我闭嘴。”

然后我一把推开陈华杉,拽起身旁呆掉的慕容泉,离开了酒吧。

我从不否认自己是个懦夫。

不管别人打我、骂我、嘲笑我、欺负我,我都只是默默承受,独自一个人躲在角落发抖。

江阳曾质问我为什么不反抗,我清楚的记得他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看似不耐烦,其实更多是对我的恨铁不成钢。

他跟我说:“被人打脸的时候,第一反应难道不是立即用十倍的力量狠狠打回去吗?”

可是反抗真的有用吗?

反抗之后,对方一定会反击回来,然后没完没了的扭打成一团,最终不欢而散,将来或许还会遭到更为严重的报复。

我宁愿就这么唯唯诺诺的活着,也不愿招惹一身是非。

除了今天。

因为被侮辱和嘲笑的人不是我自己。

而是他。

我唯一的朋友。

唯独他不行。

5、第一次相遇

【死去的他】

钱小道鼻青脸肿的出现在学校时,我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

“你是不是去找华杉了?”我板着脸问。

“华杉?”钱小道肿着眼睛看我,“你叫他华杉?”

我继续问:“真的是他把你揍成这个样子的?”

钱小道不吭声,自顾自去了教室,然后无论我再说什么,他都低头盯着手上的书不理不睬。

“喂,大不了我替他跟你道歉!”我说。

“……”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三句话聊不到一起就动起手了,除了做事有点冲动其实人还是不错的。”

钱小道突然放下手上的书:“除了做事冲动,除了把你当取款机,除了抢了你女朋友,他这个人其实还是不错的,是吗?”

我愣住。

这时教室门被大力推开,慕容泉风风火火走了进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团丢向钱小道:“这是我妈做的饭团,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一个!”

“谢谢!”钱小道像受了天大的恩赐般冲慕容泉傻笑。果然不管心情有多差,喜欢的女生只要一出现就来精神了。

“你的伤还疼不疼?”慕容泉盯着钱小道脸上的伤。

“不疼了。”

“昨天吓死我了,”慕容泉撇撇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你终于像个男人了。那个陈华杉被你用酒瓶砸过之后,连屁都不敢放了!”

“你居然拿酒瓶砸了华杉!?”我叫出声,“他有没有事!?”

一直默默低头啃饭团的钱小道突然停下动作,握住饭团的手越攥越紧,生生将完整的饭团捏成了渣。

“钱小道!你干嘛!”慕容泉一掌劈向钱小道的脑袋,“这可是我亲手做的饭团!”

……不是你妈做的吗?

“对了,你跟江阳学长是怎么认识的呀?你们的关系好像不错的样子。他是什么样的人呀?”慕容泉一脸期待的看着钱小道。

钱小道看了我一眼,显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关键时刻果然还是需要老子出马。

“照着我说的答。”我咳了咳,说,“江阳么,是个有义气、善良、大方、敢作敢当的真汉子。”

“江阳是个傻瓜。”钱小道说。

“你他妈说谁是傻瓜!?”慕容泉跟我异口同声叫起来。

钱小道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注视着我:“他是个明知道朋友妒恨着自己,却依然竭尽全力试图挽回友情的傻瓜。”

上课铃响起来。

钱小道不再看我,坐直身体望向讲台。

进来的不是他们班班主任,而是一个新面孔。

一个瘦的像竹竿一样的中年男人。

男人狭长的小眼睛微微眯起来,扫视了一圈教室里坐着的人,最后将视线落在钱小道身上,停了几秒,很快撇开了目光。

“你们班主任生病回家调养了,从今天开始由我来做你们的代理班主任,带你们冲刺期末考。希望大家今后能和谐相处。”男人讲话一板一眼,看上去比先前那个大嗓门的大妈还要苛刻。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李”字,继续说:“我姓李。”

我当即决定以后就叫他李瘦子了。

李瘦子仿佛对钱小道一见钟情,总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眼神分明不怀好意,甚至在下课后冲他勾勾手:“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我脑补了无数禁断场面,越想越寒颤,连忙也跟了过去。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进了办公室,李瘦子首先问。

“不小心摔了一跤。”钱小道脸不红心不跳的撒着谎。

他的脸皮越来越厚了。

“你最近是不是总是碰上一些倒霉事?”李瘦子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钱小道,这让我很不舒服。

这小子不是一直都很倒霉吗?

不等钱小道回答,李瘦子就逼近钱小道,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故作神秘的小声说:“同学,你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我呆在原地,有些站不稳。

钱小道也一脸震惊。

“我恰好对这方面有点研究,”李瘦子转身坐下,喝了口茶,“刚刚在教室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这孩子阴气很重,印堂发黑,身子虚的不行,这是典型的鬼上身。看你刚刚的反应,应该也明白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吧?”

“老师,你在跟我开玩笑吗?”钱小道勉强笑着。

“同学,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执迷不悟,死人就是死人,哪怕他生前跟你关系再好,一旦他死了,那就再也不是他了,或许起初他会可怜巴巴的博取你的同情,但天长日久,你的元气就会被他慢慢吸光,从而加速你的死亡,即使他并不愿害你,可人鬼殊途,一旦靠近,必有一死。”李瘦子环顾四周,说,“我感觉到了,那东西现在就在这间办公室。”

“没有!”钱小道蓦地护到我身前,声音发着抖,“什么都没有!”

李瘦子笑起来:“瞧,你自己暴露了。”

他站起身,拨开将我挡在身后的钱小道,居高临下的站在我面前,目光仿佛就要与我对上了:“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我能感觉到他。但凡是他所在之处,一定寒意逼人,鬼气森森。”

“虽然我只是你们的代理班主任,但我必须对班上每一个学生负责,我决不允许有不干净的东西缠着我的学生。”李瘦子拍拍钱小道的肩,像个慈祥的长辈,“所以,我一定会驱走他。让他早日升天。”

明明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我却仍然感觉到了呼吸不畅,仿佛有庞然大物正向我笼罩,蠢蠢欲动着,准备一举吞噬我。我连连后退,踉踉跄跄的逃离了办公室。

【活着的他】

我怎么也找不到江阳。

图书馆,器材室,操场,食堂,哪里都找过了,就是不见他的身影。

我每间教室都跑进去找,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也无知无觉,我甚至要闯进女生宿舍,被宿管阿姨揪住衣领丢了出去。

我一直以为他会永远在我身边,曾经视若地狱的学校因为他的存在变得充满光明。我已经习惯了每当我踏进校门,就能看见他站在不远处,两只手插在兜里,冲我微微弯起嘴角笑。只要有他在,就算别人再怎么欺负我、故意整我,我也不会有所畏惧。因为我知道他会陪着我。

我一直有意忽视他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明明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

他教我打篮球,教会我反抗,告诉我什么是勇气。

为什么偏偏已经死了呢。

为什么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早点与他相遇呢。

就算真的要分别,我也不希望自己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江阳是个傻瓜”。

其实我们都是傻瓜。

即使慕容泉把我关进器材室一整夜、将我书包丢进厕所、朝我脸上泼水,我也依然相信,只要靠自己一颗真心,她总有一天会被打动,会冲我展露真诚的微笑。

江阳也是这么想的吧。只要坚持下去,陈华杉总有一天会被自己打动,会减轻对自己的怨恨,会真心诚意的继续做他的好哥们儿。

可天底下,最善变的是人心,最难变的,也是人心。

尽管这几天慕容泉因为江阳的关系跟我稍微亲近了点,可当旁人玩笑般的质问她是不是在跟我交往时,她还是露出嫌恶的表情,说:“我怎么可能跟那个垃圾交往!”

尽管江阳心怀愧疚,对陈华杉有求必应,可当他落难时,陈华杉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帮助他度过难关,而是火上浇油,故意当着他的面吻向袁礼的唇。

所以,我们都是傻瓜,江阳。

“钱小道,上课时间你在操场乱逛什么?”慕容泉作为班长奉李老师的旨意来捉我回教室。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大滴的汗夹从我脸上冒出来,滑落到地上。

“这天热的要死,快跟我回教室。”慕容泉自顾自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我要找他。”我站在原地不动。

“找谁?”慕容泉见我没有跟着她,不满的瞪我。

找谁?

我抬头望向教学楼顶楼,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顶楼,离我很远,但我依然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他。

不顾身后慕容泉的叫喊,我头也不回的奔向了教学楼。

“你上来干嘛?”江阳打量着气喘吁吁跑到顶楼的我,微微皱起眉,“不怕被我害死吗?”

“怕,怕的要命。”我一步一步靠近他,在离他半米处站定,“但比起死亡,我更害怕失去你这个朋友。”

“你在拍偶像剧?”江阳嗤笑,“李瘦子不是警告过你了么,不要离鬼魂太近。哪怕生前跟那个人再要好,死后也照样会变成厉鬼害你。况且我生前跟压根不认识。”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冲他笑,“你忘了你自杀前的记忆,所以肯定不记得。”

江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天我的书包被慕容泉扔进了厕所,试卷书本全被水浸湿了,没有书本就上不了课,老师不准我进教室,我爬到顶楼,想把湿掉的书本晒干。在等待书本晒干的过程中,我趴在栅栏上,看着天空发呆。直到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拍拍我的肩,跟我说,小子,你有什么事想不开?”

那个人就是江阳。

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他的掌心覆到我肩上的触感。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我,也是最后一次。

他表情很严肃,似乎以为我要跳楼自杀。我不好意思的挠头,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

江阳松了口气,不再搭理我,点了根烟抽了起来。

——抽烟对身体不好。

这句话我憋在心里好久,始终鼓不起勇气说出口。

直到江阳用胳膊肘捣捣我,将烟盒递向我:“来一根?”

“抽烟对身体不好!”我脱口而出。

江阳嗤笑,微风吹起他的头发,淡淡的烟草味飘进我鼻子里。

他看着天空,我看着他,听见他低声说:“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自杀。”

那时我以为他在跟我说。

我以为他在劝我。

却不知其实是他在跟他自己说。

书本很快晒干了,我整理好书本,临走前,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烟头,对着他的背影说:“再见。”

他没有吭声,更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走得很慢,当我到达楼底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重重落在了我脚下。

鲜血溅到了我的鞋上,刚晒干的书本试卷洒了一地,还有一张落到了江阳的脸上,迅速被血液浸透。

我的手心里,还紧紧捏着那截烟头。

我宁愿相信他是坐在栅栏上抽烟不小心跌下去了,宁愿相信是谁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我求过李老师了,他答应我,只要你不进我们教室,他就不找你麻烦。”我说,“我会利用课余时间继续调查你自杀的原因。所以不要自暴自弃,好不好?”

就算注定要分别,就算真的要升天,也应该是在我帮他找出自杀理由后,而不是被莫名其妙出现的李老师驱走。

微风吹过,江阳的头发和衬衫纹丝不动。

他无奈的苦笑:“还真是被你缠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朋友问我剧情走向怎么越来越治愈了一点都不暗黑,特地提醒大家一下,这篇文章一开始的分类就不在暗黑那一项,这可是治愈温暖系的哟!

6、姐姐弟弟

【我喜欢你】

高考前一天,我去了自己的班级。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学,熟悉的老师,熟悉的黑板报,上面写着离高考还有0天。

我的座位依然空着,上面积了一层灰,看来已经有些日子没人碰过了。

因为是最后一天了,大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脑袋埋在桌前大堆的书本资料里。

有的在写同学录,有的抱在一起矫情兮兮的流眼泪,还有的在整理书本准备回家。

几个男生嬉皮打闹,不小心碰翻了我的桌子,桌子落地发出巨大的砰声,喧闹的班级瞬间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望向我的座位。

其中一个男生最先打破了压抑的气氛,对打翻我桌子的男生说:“还不赶紧把桌子扶起来,小心江阳晚上找你去!”

他一边说,一边吐出舌头模仿厉鬼:“谁让你动我桌子了……谁让你动我桌子了……”

全班大笑。

笑完之后,大家各干各的,该干嘛干嘛,桌子依然没人去扶。

撞翻我桌子的那几个男生,就是经常跟我翘课出去打dota的哥们儿。

我灰溜溜的离开了那里。

其实没什么。

我又不是张国荣,谁会永久铭记我一辈子,每当有人出言侮辱我,就站出来忿忿不平的替我辩护呢?

我回到了钱小道的班级,依靠在教室门口的墙上,透过窗口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的钱小道正在认真的记笔记。

他时不时伸手抬抬眼镜,握笔的姿势像个小学生,样子蠢到家了。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直到他抬起头,冲我抿嘴一笑。

我用口型训斥他:“好好上课。”

他立即端正坐姿望向了黑板。

李瘦子不准我踏进他们班教室,我再也不能帮他作弊,只得监督他认真学习。

课上到一半,校长居然出现在了他们班门口,跟老师耳语了句,慕容泉被叫了出来。

没记错的话,慕容泉应该是校长的孙女。

校长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所以导致了这丫头在校园里飞扬跋扈的性子。

校长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太慈爱,把慕容泉拉到一边,沉声说:“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上次月考,你在班上居然才排第五名?”

居。然。才。排。第。五。名。

校长大人您让我这个一直排倒数第五的吊车尾情何以堪?

慕容泉一改往日的飞扬跋扈,默默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见那个在外人眼里视孙女为掌上明珠的校长扬起手掌,狠狠扇向了慕容泉的脸:“没考上第一,你让我颜面何在?让我在职工面前怎么抬得起头?这几天别回家了,给我呆在学校里加强学习!一个星期后我会再考你一次,如果敢错一题这个暑假你就别想踏进家门一步!”

慕容泉咬着唇不出声,校长厉声吼道:“听清楚了就给我应一声!”

“我知道了。”声音小的像蚊子。

校长看了四周,确定没人看见刚刚那一幕,狠狠瞪了慕容泉一眼:“没用的垃圾!”便甩手走人了。

慕容泉嘴角带着伤,没有回教室,而是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教学楼,烈日烘烤着她的皮肤,把她的脸颊晒的通红。

她直接跑向了操场,捡起地上的球,毫无章法的投起了篮。

这么说来我好像经常看见她在投篮,无论是体育课还是课余时间,她唯一的娱乐就是练球。矮矮的个头投起篮来显得十分吃力,但她像着了魔似的不停重复着,再这样下去恐怕会中暑。

我来到钱小道的班级,走到他的座位前,说:“去操场。”

他震惊的望着我,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进教室了,被李老师知道的话……”

“少废话,去操场。”我不耐烦道。

钱小道茫然的被我赶到了操场,看见疯了般的慕容泉后立刻通窍了,连忙上前夺过她手上的球,问:“你怎么了?”

慕容泉抬起手遮住脸,不让钱小道看见自己脸上的伤和眼泪:“把球给我。”

“发生什么事了吗?”钱小道小心翼翼地问。

“我让你把球给我!”慕容泉大声吼出来,扑身想要抢球,结果身子一晃,整个人软在了钱小道怀里。

“江阳答应过我的,他答应我要教我投篮的。”慕容泉喃喃自语,目光凝聚在我站着的方向,但我知道她看不见我,“我一直记在心里,他却忘了。”

钱小道眼神一滞,抱紧慕容泉,抬头看向我。

“那天下很大的雨,我因为体育成绩很差,放学的时候被爷爷罚去操场投篮,投满十个才准回家。我怎么也投不中,累的瘫坐在雨地里,江阳学长打着伞遮住我的头顶,捡起被雨淋湿的球,轻而易举的就把球扔进了球框。他笑着跟我说,投篮很容易的,要不要我教你?”

“他明明答应过要教我投篮的,结果第二天就把我忘在了脑后,我悄悄跟在他身后,希望他能看看我,能想起来对我说过的话,我努力的练习投篮,希望在练得非常熟练时亲自投给他看,告诉他,不用他教我也可以做得很好。”

“他不记得跟我说过的话,不记得我的脸,不记得我的名字,他什么都不记得。”慕容泉把脑袋埋进钱小道怀里,哑着声音说,“我都还没投给他看,我都还没跟他说我喜欢你。”

那天雨下得很大。

慕容泉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遮住她的脸,我连容貌都没看清。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我以为只是一个失恋少女在乱发疯,第二天就会晴空万里快快乐乐的跟男朋友和好如初。

“他知道的,”钱小道柔声安抚慕容泉,“说不定他现在就站在你身边,盯着你看呢。”

慕容泉停止抹眼泪的动作,打了个寒战,瞪向钱小道:“不会安慰人就滚一边去!”

钱小道一动不动,维持着抱住慕容泉的姿势。

慕容泉推了他一下,他攥的更紧了。

“你不想活了?”慕容泉板起脸。

“我喜欢你。”钱小道直视着慕容泉,低声说。

慕容泉表情微窘,脸颊通红,支吾道:“你给我闭嘴。”

“即使你不喜欢我,看见我就讨厌,想方设法恶整我,我也喜欢你,慕容泉。”钱小道语气坚定。

……好像没我什么事了?

我咳了咳,转过身,双手插兜,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姐姐】

礼拜天的时候,我擅作主张去了江阳家。

拎着廉价的营养品,我敲开了他家门。

江阳的父母非常欢迎我的到来,又是给我切水果又是给我倒汽水。江阳去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们眉眼间虽然还稍带悲伤,但明显已经释怀多了。

只有江阳的姐姐江南,沉默的坐在一旁翻相册。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本相册里全部都是江阳的照片。

江南留着齐肩的短发,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她穿着宽大的睡裙,顶着一脸憔悴的素颜。

“我能看看那本相册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江南没有吭声,把相册递向我。

这本相册记录了江阳从小到大所有的影像。

江阳四岁时抱着一把玩具冲锋枪的样子,江阳十岁时穿着迷彩服故作严肃的样子,江阳十五岁时穿着白色衬衫皱眉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着客厅正中央墙上挂着的江阳的黑白遗照。

照片里的江阳安静的注视着我,嘴角带着微微笑意。

这是,江阳十八岁时的样子。

这张照片时刻提醒着我,江阳已经死了,的的确确死了,尸体已经被烧成了灰,被埋进了很深的土里。他不会复活,也不会重生。虽然此刻他正坐在学校操场的秋千上一个人晃来晃去等着第二天天亮我出现在他面前,但是他真的死了。

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发闷。

而江阳的亲姐姐,现在就坐在我对面,仔细看的话,她的眉眼跟江阳非常相似,甚至连皱眉的动作都很像。

她会不会知道江阳自杀的真相呢。

不等我提问,江南就主动开口道:“我问了很多人,江阳的同学,还有朋友,他们都告诉我,他之所以自杀,都是因为那个劈腿的女朋友。”

不是那样的。

看得出江南非常伤心,因为自杀,意味着对人间失去一切念想,自私的丢掉所有舍不下的人和放不下的事,义无反顾的一个人奔赴死亡。

家人,朋友,爱人,在那一瞬间被全部丢掉,一门心思只渴望死亡。

她以为自己的亲弟弟毅然决然的抛下了自己跟父母,仅仅因为一个劈腿的女朋友。

尽管只有我知道,那不是事实。

“如果我告诉你,江阳不是因为袁礼自杀的,你会信吗?”趁江父江母不在,我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对江南说。

江南愣住,满眼都是震惊。

“我可以去江阳房间看看吗?”我说。

江南指了指南边的卧室。

江阳的卧室非常整洁,我刚才从江母那里得知,这里每天都是江南打扫的。

以江阳的性格应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如果能找出他生前用过的电话卡,查一下通话和短信记录,应该能找到些线索。说不定他还会在手机里留下遗言什么的。

“他跳楼的时候手机跟着摔碎了,已经被警察清理了。”跟着进来的江南答道。

我颓然的叹了口气,看见江南比我更加失落的脸后,突然萌生一个想法,然后我说:“你想不想见见江阳,不,应该是,想不想跟他说说话?”

第二天,当我把江南带到江阳面前时,江阳的表情仿佛像见了鬼。

“我觉得应该趁你还没投胎让你跟家人见一面,所以把我你的事全部告诉了你姐姐,她相信了我,而且很想见你。你也很想她吧?”我冲他笑。

他快步调头往回走:“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喂!”我迅速追上他,“你在不好意思吗?”

“你全家都不好意思!”江阳骂道,“老子只是不太擅长以鬼魂的身份跟我姐交流而已!”

我无奈地笑笑:“放心吧,我会充当你们的传话机。”

在我的絮叨下,江阳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江阳现在就在我旁边。”我跟江南说。

江南望向江阳站着的方向,半信半疑道:“小阳,你真的在吗?”

“在啊。”江阳小声嘟哝。

“他说他在。”我说。

“我能问几个问题确认一下吗?”江南仍保持怀疑态度。毕竟这种有悖天理的事不是正常人一下子就能接受的。

“可以。”我说。

“有一年暑假父母因为工作的关系不在家,午饭都是我做,有一天家里没蔬菜了,我懒得下楼买菜,后来给你做了什么?”江南一本正经道。

“江阳,快回答啊。”我催道。

“西瓜皮炒青椒。”江阳板着脸答。

我跟着重复了一遍,看见江南点头表示答案正确后,嘴角抽动着想笑,被江阳狠狠一瞪后立即憋了回去。

“还有,高中时我跟班上的男生谈恋爱,被你发现后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江南继续问。

我一脸期待的看着江阳。

“……他哪里比我好!”江阳窘着脸。

这次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姐姐面前,江阳显得特别温顺可爱。

几番确认后,江南终于相信了江阳的存在。

她有片刻的愣神,像是经历了无比艰难的心里挣扎,跌跌撞撞的瘫坐在长椅上,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跟江阳讲话:“你到底为什么自杀……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忙上前抚慰她:“姐姐,昨天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江阳忘记了自杀的理由,我们不要逼他了好不好?”

“忘记了又怎么样?你这个叛徒!”江南哭起来,冲江阳站着的方向吼,“你不是说过如果我将来嫁不出去就养我一辈子的吗?你养我啊!你快给我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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