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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凡 当前章节:15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16

那次来华,中国正在迎接中共历史上意义非凡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形势已经出现了喜人的变化,我对那趟来访非常满意,了却了我心中埋藏了很久的两个愿望。”

“两个什么愿望呢?”我问道。“一个是采访大陆活着的30年代成名的文化界人士;一个是到雪域边陲西藏走走。”

赵浩生到北京不久,就向文化部透露了想采访郭沫若、茅盾、夏衍、曹禺、臧克家、赵丹、张瑞芳等人的愿望,他感慨系之地说:“他们成名的时候,我正着迷于中国现代文学,我是吃他们的奶长大的。”

文化部方面满足了赵浩生的要求,经过安排,在以烹调宫廷佳肴闻名的北海仿膳,赵浩生与茅盾、夏衍、曹禺、臧克家等共进晚餐。但郭沫若没有到,赵浩生被告知,郭沫若已在医院住了不少日子了。

不久后的一天,当他到夏衍家作客,突然来了一个电话。夏衍在接了电话后,神情黯然地告诉赵浩生: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是郭老的情况很不好,他必须尽快赶到医院。继而,郭沫若撒手人寰的消息传来了,赵浩生扼腕太息没能在郭沫若逝世前做最后的采访。

除了郭沫若,赵浩生想见的人,都一一见到了,“谈得非常融洽,了解到许多我希望了解的东西。”采访到的大量鲜为人知的第一手素材,被赵浩生裁剪成为《从30年代到新的长征》一书。

离开北京,赵浩生去了西藏。西藏高原,冰封雪裹,跋涉艰险,对世人简直有点不可望不可及,疑团与传说丛生,大量人类及宗教的原始遗迹,使之充满神秘色彩,也就更令人痴迷和神往。赵浩生对有幸置身其间,游览寻访,异乎寻常的满足由衷而出。

儿子提出了一个严峻而复杂的问题/为女儿赴大陆奔走联络/他的身影出现在新华社、中国社科院……/给日本银行界做了长达两小时的讲演

“是否从此以后,您便‘步履更加轻快,精神更为昂扬,便候鸟一样频频往返于大洋两岸’?”“的确,从那时起,我与大陆之间的往返是更增多了。”

不光是赵浩生本人与中国的联系更密切了,他还把自己大学刚刚毕业的女儿,送往中国服务。赵浩生在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说:

奔丧那年,他是带着妻子、儿子一同回国的。此时儿子已经成熟了许多,他严肃地向赵浩生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解放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中国?”这一问给赵浩生很大震动,由此引申出“当别人为改变自己祖国一穷二白面貌艰苦奋斗时,你在做什么”这更难回应的问题。

他突然想到,虽已数度回国,但主要是游览探亲,对故国是打扰的多,贡献的少,平添了一重负债感。“今天我虽是外籍,但不是外人。不能只遮荫而不种树,只旁观而不参与。特别是祖国新的长征开始后,看到国内四个现代化的热情高涨,更急切地想为祖国做点什么,否则必将再度造成遗憾,会无以对第三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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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浩生:历史舞台前的特殊看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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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女儿向他提出大学毕业后,希望回祖国参加为“四化”建设做些工作,而不愿总当一个游客时,他分外欣喜,立即为女儿赴大陆奔走联络,最终办妥了此事。可当女儿收拾行装准备上路之际,赵浩生却一头扎入邓小平访美的一连串欢迎活动。

女儿走了,赵浩生更多地思考起自己如何为祖国的发展与强盛做些什么的问题。作为一个“中国的儿子,美国的公民,日本的女婿”,他觉得他力所能及马上可做的,就是利用他的特殊身份,为这三个在历史上既有过友好传统,又有过流血敌视国家之间,解释恩怨,加深了解,疏通搭桥。

在中国,他的身影出现在新华社、中国社科院,就美国的新闻、选举做专题演讲;他住进北京大学的校园,向学子们介绍美国的教育和信息时代的第三次浪潮;他甚至走到中学生中间,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述祖国的强盛与个人命运的关系。

在美国,他重返母校伊利诺大学,在他的老师帕特森曾经站过的讲坛上,举办中国问题的讲座,并在帕特森妻子的陪同下,到自己老师的墓碑前献花致敬。他甚至辞掉了他当年不愿舍弃的耶鲁大学教授的职位,接受一些跨国公司顾问的聘书,专门为他们与中国开展贸易、投资业务做政策资讯。

在1989年秋后,在美国等西方诸国假“人权”制裁中国背景下,赵浩生应日本金融界邀请前往东京,向300余名银行界人士,做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讲演。他以翔实的材料为依据,分析了中国经济、政治的走向,日本银行界应取的对华态度。

他强调:中日关系和中、日与西方国家关系不同,无论在历史、文化、地理、经济哪一方面,中日两国都近于欧美。因此日本对华政策,不应盲目追随西方,尤其不能追随美国,而应在中美之间起调停作用,特别是要考虑到中国同西方的关系不可能永久僵持,迟早会出现转变。

民进党为什么总在会议上舞拳踢脚/为达到某种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赵浩生第二次前往台湾/赵浩生的名字上了黑名单/护照附有一函密封的信

“80年代末以来,您每年约在中国盘桓多久呢?两三个月?”“哦,可不止,差不多有近半年哪。”“近半年?都做些什么呢?是否像有些报刊中描写的那样:为疏通中外关系尽心竭力,为促成中外经贸合作牵线搭桥,为中国经济改革问诊切脉?”“我主要是想听听说说中国话。”

人到老年,依恋故土,怀念往事,喜听乡音,虽大智大觉者,也概莫能外。但赵浩生那似乎比我还年轻的精神,那依然敏捷的思维,及什么都敢于尝试的雄心,是不可能在听听说说乡音中怡养天年的,一旦事关祖国、事关民族大义,他便起而关顾。

自80年代中期以后,我们在大陆看电视,差不多只要一播放台湾开会的新闻,就会出现台湾民进党人舞拳踢脚大打出手的镜头;报章上也时有这类消息。当时我翻阅了一些资料,得知民进党成立于1986年,其前身是与国民党抗衡的所谓“党外”势力。自建党后,其内部有一些微妙的变化,但“台独”的倾向日趋张扬。该党的头面人物,不少曾留学海外,有很高的学历,其中不少还是学法律的。就他们的教养而言,无论如何都难以和拳打脚踢联系在一起。

一次和赵先生一起吃饭,在座的还有台湾企业家,赵先生半开玩笑地问他们:“民进党为什么总在立委会上打架,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当时一位企业家说他为此曾就教过许多人,包括民进党人,多数说法是国民党在台湾独大,在立委会上,民进党被国民党淹没了,新闻媒体根本就关注不到民进党,只有打架才能把电视镜头吸引过来,使新闻媒体给予报道。

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实现其主张,居然可以不择手段,运用如此“新颖高妙”的战术,该党的品貌可见一斑。不管怎么说,到了90年代初,该党膨胀的势头及“台独”的喧嚣,已经不能不引起关心版图完整的人们的警惕。就在那个时候,赵浩生萌发二次入台的念头。

赵浩生向台湾方面提出入台申请,是担着几分风险的。“我知道,我的名字是上了黑名单的。可进入90年代后,我推想旧禁已解,而且渴望为增进海峡两岸间的了解,尽些绵薄之力。”

在办理签证时,赵浩生发现他的护照和他太太的不一样。他的护照附有一函密封的信,不许拆封,要他本人带到台湾,入关时交给台湾方面。

这令人狐疑的特殊待遇,使赵浩生心中忐忑,担心此次入台会发生什么不测,便给在台湾国府任职的熟人,如萧万长、钱复写信询问。萧当时是行政院政务委员兼经济部长;钱复则是当时任外长的台湾政坛“四才子”之一,曾就读耶鲁。他们复信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劝赵浩生安心就道。

老社长向老部下毫无隐晦地道出自己的心事/陈诚雄心勃勃,暗生取蒋而代之想念/蒋介石遂称赞胡言论“有古大臣风”/此事后来传到小蒋耳朵里,以为胡氏阻其仕途,心存蒂芥

赵浩生第二次登上台湾岛,与第一次相隔了24年。此行让他难忘的,是他同《东南日报》老社长胡健中的长谈。已是耄耋老人的胡健中,不断向赵浩生问起他当年熟悉的故地杭州、西湖,思乡怀故的感情溢于言表。

赵浩生对他一一讲述了在大陆的所见所闻,随后鼓励他回杭州看看。胡健中说他确实有意在有生之年故地重游,但就怕自己半身不遂坐在轮椅中行动不便。

说到半身不遂,引发了老人烈士暮年的感叹和件件恍如昨天往事的回溯,面对远道而来,一别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老部下,他毫无隐晦地道出了自己的往事心思。

到台湾后,因印刷机械在航运途中沉没,胡健中断了继续办报的念头,但仍以立法委员和国民党中常委的身份活跃于台湾政坛。在退到台湾的政要中,胡健中属于有才华、有眼光的,故深得蒋介石欣赏倚重。

蒋介石退居台湾时的身份只是个下野“总统”和国民党总裁,实权旁落到当时的台湾省主席陈诚手中。陈诚雄心勃勃,暗生取蒋而代之想念,他的部下也跃跃然,推陈诚出来竞选“总统”。

在国民党召开的一次讨论“总统”人选的中常会上,蒋介石故作倦勤姿态,拥陈派正欲乘虚而入,胡健中一跃而起,慷慨陈词,力保蒋的领袖地位。他的演说激越且声泪俱下,使与会者无不感动。蒋介石遂称赞胡言论“有古大臣风”,借机半推半就接受胡氏忠言。此后胡奔走于台湾、香港间,为蒋竞选,终使其坐牢“总统”宝座。

胡的护驾之功,使他在一个时期成为蒋身边红得发紫的人物,蒋对他言听计从。作为回报,蒋让胡从行政院长到驻日大使中任选一职,但胡对作官不感兴趣,安于作智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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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浩生:历史舞台前的特殊看客(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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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事无巨细都征询胡健中的意见,这既令人艳羡,也招人嫉恨。更堪虞的是伴君如伴虎,稍有闪失,就可能酿成千古恨,而胡偏偏出现了“闪失”。

一次,蒋介石同胡谈起蒋经国的前途。为了给小蒋执政作铺垫,老蒋直言告诉胡,想让小蒋掌管情治工作。胡听后又以古大臣风坦言说:“以经国兄的雄才大略,必可膺党国重任。但天将降大任予斯人也,必以树德为本。情治工作是树怨的工作,经国兄以不介入为好。”

在善玩政治权谋,靠情治维系自己政治统治的蒋介石看来,胡健中这番颇有见地的忠言,实属天真的书生之见,未予采纳。小蒋终执情治牛耳,胡对此自然有看法。这些后来传到小蒋耳朵里,以为胡氏阻其仕途,心存蒂芥。

老蒋逝,小蒋当权,胡遂遭冷冻。早该颐养的胡健中倒不太介意冷落,出乎他意料的是,由蒂芥引出种种不可说的灾祸,使他在风烛残年反而多起事来,又患了半身不遂的病。

一肚子的感叹,在台湾,面对炎凉世态,胡健中长年三缄其口。只有在老部旧、入了美国国籍、真正置身事外的赵浩生面前,他才一吐为快。赵浩生也籍此对台湾有了更多重的认识。

赵浩生的此次赴台的一个主要收获,是同台湾岛上一个个举足轻重的人对上了话。其中包括国民党元老陈立夫,台湾立法院院长、“国家统一委员会”委员梁肃戎,以及萧万长、钱复等等。他们无不向赵浩生了解大陆的情况。

几年来,赵浩生几乎走遍了中国大陆的各个省份,对当地的政治、社会生活,经济改革,做了较为详尽的考察,并曾对新生的特区建设,开放政策,以致北京市的规划,都提出过一些建议。赵浩生向他们讲述了他对大陆的感受;并就海峡两岸关系的改善和发展,直言自己的主见。

“逃兵”的“自首”,使郝柏村开怀大笑/赵浩生向杨尚昆提议:可不可以建“热线”

赵浩生的那次台湾之行,还见到了当时的行政院长郝柏村。赵先生在向我叙述此事时,没说他何以提出那样的请求,但从当时的背景看,赵浩生要求会见郝,绝非纯礼节性的。

郝柏村是军人出身,1966年任金门防卫司令部副司令,此后历经擢升,由总统府侍卫长而陆军副司令,副参谋总长,陆军司令,国防部长,行政院长。他没有正课的那种翻云覆雨、口是心非。他属于老派的国民党人,在海峡两岸关系问题上,坚守一个中国,坚持台湾与大陆的不可分割立场,因而成为“台独”、“独台”势力攻讦的焦点。他与“台独”不共戴天,又与李登辉的某些倾向存在分歧,显然属于李登辉所说要平衡的诸多派系势力中的一方实力人物。赵浩生见民进党,见李登辉,见郝柏村,均与台湾未来息息相关似乎是毋须猜疑的。

然而,见郝柏村并非易事,可秘书长蒋彦士一出面,情况就不同了。郝柏村应允后,蒋彦士提醒赵浩生,郝是个军人,不喜欢和记者打交道,你要注意。

于是,赵浩生对见郝柏村时如何寒暄,又费了一番思考。会见那天,赵浩生同郝柏村一握手就连连称呼“老同学”。郝柏村被叫得一头雾水,不知自己何时与美国耶鲁大学的教授成了同学。

“你不是黄埔第12期炮科的吗?”赵浩生问道。“不错。”郝柏村回答得利落。“我是16期的。”赵浩生紧接着说。“喔?那你后来怎么当起记者来啦?”

“我在血气方刚的年纪,热血一沸腾,就进了军校,可军人砺炼的那般艰苦我又吃不消,就开小差了。”“逃兵”的“自首”,引起郝柏村的开怀大笑,谈话气氛随之融洽。

离开台湾,赵浩生又经香港回到北京。他通过有关渠道,透露了尽快与国家领导人会面的希望。很快他就得到通知,国家主席杨尚昆将单独接见他。

会见时,杨尚昆听了赵浩生介绍访台及与李登辉会面经过后,认为他捎带的信息十分及时,并对赵浩生为沟通海峡两岸关系,促进祖国统一所做的努力,给予高度评价。

接着,杨尚昆又说出了海内外中国人应该共同努力,进一步设法促成两岸双方领导人以某种方式进行直接对话的希望:“两岸有什么事情和意见,总要找人传话转递,多麻烦和误事呢?你能否想个办法,使两岸通过某种方式直接对话,而不用转圈子呢?”

“有个办法。”赵浩生似乎已有考虑:“冷战时期,苏、美两国,为了防止在紧迫情况下出现误断,导致难以挽回的事变,或对非常变故紧急协调,建立了一条‘热线’,有些迫在眉睫的危机,只要一个电话便解除了。”

杨尚昆说:“这个办法不错,例如每当我们在闽、浙一带高军事演习,台湾总要紧张一阵,以为我们要对台湾有什么举动。如果有热线,一个电话过去,告知是例行的演习,就可避免一场虚惊。建热线,我们这边是没问题,可不知那边怎么样?”

这番话应该是很快就能传到台湾的,但至今没有回应。就目前的形势看,架热线似乎尚需一定的时日。

当赵先生讲述完他与台湾的故事,我请他对海峡两岸时涌暗流的现状做一评价,对海峡两岸关系会否改善做一前瞻。

赵先生不假思索地说:“时局的变幻是受各方面因素影响和左右的,台湾问题扑朔曲徊,固然有种种缘由,但归根结底是经济在主导制约着一切,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

的确,亚太地区这几年日益为世界瞩目,就在于该地区在西方经济衰微阴霾久久不散的情况下,一直保持着经济发展的良好势头。韩国的政治要求之所以在世界范围内得到首肯,根本的原因也在其经济上的崛起。

“因此台湾的回归”,赵先生说:“很大成分上要依大陆的经济发展和综合国力评估而定。大陆的经济增长、国民收入比率与台湾持平,或超过台湾,则台湾的向心力亦随之增长。这就好比亲戚关系,人们通常以富亲戚为荣,对穷亲戚比较冷落;与富亲戚关系比较密切,愿意走动,同穷亲戚则不自觉地疏远,甚至断绝往来。因此大陆如若能稳定地坚持改革开放,发展国民经济,台湾的回归只是时日的问题。”

“老夫聊发少年狂”/赵浩生要写一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乔石说:我早就拜读过您的文章,但一直没有机会认识您/朱镕基对赵浩生送的礼物很欣赏

1992年,我从报纸上看到赵浩生先生在中国投资办企业的消息,这的确是个新闻,而几十年来,赵先生是以采写新闻闻名的!

当我们再次坐在一起时,我向他问道:“听说您在大陆投资办了两个工厂,一在北京,一在深圳。近几年您来华时间比较多,是否与产业经营使然?”“不是,我只是投了点资,经营之事,我基本不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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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浩生:历史舞台前的特殊看客(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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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何以想起在中国投资的疑问,赵先生回答说是受邓小平南巡讲话的鼓翼。“一个年近九秩高龄的老人,向12亿中国人民发起扩大和加快改革的新进军令,这是何等的眼光,何等的气魄。这坚定了我对中国发展前景的乐观看法,面对12亿人口这极富潜力,充满机遇的巨大市场,大潮涌动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海洋,岂能隔岸观潮,置身海外?此时不下海,更待何时?”

“于是。您就‘老夫聊发少年狂’,制造了一个‘下海’的新闻。”“应该说,我还有一个动机。”赵先生说:他这一辈子记者而教授,教授而顾问,光说不练。或纸上谈兵,或为他人运筹帷幄,从未自己操作,化理念为现实。如今企图变换一下,“君子动口又动手”,过一把操作的瘾。

赵浩生向妻子“要”了数十万美金,投资中国的两个乡镇企业。一个是北京丰台的乡镇小厂光明电器开关厂,改称为大光明电器有限公司,生产普通的民用产品;一个是深圳的福斯特数控机床有限公司,他身兼两个公司董事长。

我曾问赵先生,在投资前是否做过一番调查和预测,所投资的产业在未来经济发展中看好,或大有利润可图。他说对此毫无把握,并没在这方面仔细分析推敲过。

“一个跨国公司的顾问,整日价为别人的公司经营战略策划运筹,而对自己企业的前途却不加思索?”“哦,告诉你一个我的‘私念’,我对中国的乡镇企业很感兴趣,关注了很久,但一直是隔岸看花。此番是想深入进去,了解操作的全部过程,问题、缺陷、难点、特色……企业生存、发展了,我就写一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如若因某些不适应和事务而式微,我就写一部《钢铁是怎样没有炼成的》。”

“您对您的产业的市场和前景并不十分清楚,对生产的产品有不内行,那您是如何对您的企业进行管理的呢?”

“我对经营基本不插手,不加干涉。西方时下流行一中理论我颇欣赏,叫做‘管理最少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我既然不懂得电器和数控机床,就应绝对地信任内行。因此我提出了‘三信原则’,即信心、信任、信用:第一、对中国的改革充满信心;第二、对企业经营者绝对信任;第三、对自己许下的诺言必守信用。”

如此一放手,赵先生便悠哉游哉了。实际上,他还是更关注一些宏观的大问题。他是江泽民、朱镕基、万里、丁关根等许多中国领导人的座上客,经常把自己观察到的、思考到的与中国命运声望相关的问题,向他们传递诉说。

一次,赵浩生得到一部语音版的宏观经济管理的新著,他听了听,觉得这些西方的新见解,对中国经济发展不无参考价值,来中国时便带在身上。刚到中国,恰巧赶上一个国宴,朱镕基也在座。以往每逢这种场合,只要他们发现了对方,总会在祝酒时互致问候,赵浩生便径直向朱镕基的座位走去。

朱镕基也看到了赵浩生,他对赵浩生说:“我已经看见你了,想给你写个条,还没来得及。”接着,他对坐在身边的委员长乔石介绍说:“这位是赵浩生先生。”

乔石一面和赵浩生握手,一面说:“我早就拜读过您的文章,可一直没机会认识您。”“我也一直盼望有机会拜访您,今日很荣幸。”

赵浩生随后掏出了那部新著,概要地介绍了几句,递给了朱镕基。朱镕基说:“我已经听说过这种语音版的书,可还没有见到过,谢谢你这从内容到形式都很好的礼物。”

他有时真像个高级说客,向中国政府高层、向一切在此能有所作为的人士陈情进言/现在在国外却很难听到看到对中国客观公正的报道/恐怕不能总是尼克松、基辛格/我要把你的这个意思补充到文章里去

从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美中关系一波三折,这使得70年代就促成“耶鲁大学教授代表团”访华、发以各种方式向美国公众介绍中国先轫的赵浩生分外焦虑。

他有感于美国媒体对中国铺天盖地的歪曲报道,而几乎听不到中国的声音,故每在来华期间,便竭尽所思,先后写了《如何向美国新闻媒体做工作》、《说“游说”》诸文,介绍了西方媒体的权威中心、旨趣倾向、运作方式,游说在现代政治中的意义作用、成功的实例……这几年,他有时真像个高级说客,向中国政府高层、向一切在此能有所作为的人士陈情进言,以求美中关系尽早踅出低谷。

1994年孟春,我们见面闲谈时,我把话题引到了40年代,想听他讲讲在重庆当记者的旧事,他与当时中共新闻工作者的交往。谁知没说上几句,他突然感叹起来:“中共刚刚进入延安的时候,人不过数千,困厄重重,但宣传工作却做得那么出色。到处都能听到共产党的声音,和那总能唤起民心共鸣的主张。”

“那时中共的领袖群里,不乏挥洒千言,倚马可待的才子,有一批优秀的宣传家。更难能的是,他们神差般地使社会传媒发出同情中共的声音,吸引国外一些大牌记者前往中共根据地采访,写出‘红星照耀中国’的报道。”我的思绪顺着他的话头延展。

“今天的中共远比延安时期强大,国家的进步和昌盛也是不争的事实,可现在在国外却很难听到看到对中国客观公正的报道。”赵先生原意并不在追溯,而在对比。我当时对他突发这一番感叹,并未做更多的深思。

1995初春,赵浩生先生约我齐聚在中国第一任驻美大使柴泽民先生家中。他和柴大使从他们在美国相识的往事,在驻美大使馆举办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45周年盛大招待会上的匆匆重逢谈着谈着,就将话题转到了改善美中关系上来了。

赵浩生说:“柴大使在美多年,在美国各界都结识了一些朋友;继您之后的章文晋大使,又结交了许多新朋友,你们应该动员这些老朋友为美中关系的改善多做些工作。”

“我从外交部退下来后,始终没有放弃这方面的努力。我和几位老人发起组织国际公共关系协会,就是希望在这方面尽些力。不久前,美国国会议员、前旧金山市市长来华访问,我还和她谈了转圜美中关系之事。她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她的前任遇刺身亡,她于匆忙中就职,我是第一个同她会面、致哀、道贺的外国使节。”致癌

“这位女士我知道,她对中国非常友好,她访华返美后,在演说中客观地叙述了在中国的所见所闻,对澄清一些在美国流传的谬说十分有益,只是美国会中这样的人太少了。中国政府应该更多地结交一些这样的朋友,特别是要注意结交一些新的、有影响的朋友,不能老是基辛格。中、美以及世界许多有识之士都认识到:中、美对抗,对世界和平发展大局不利。像柴先生这样的资深外交家,在扭转这不利势头中应该是有所作为的,我很愿意与您共同为之努力。”赵先生滔滔不绝,直到他要赴另外一个约会而不得不离开柴府。

这一年秋季,他把世界上每生产6吨纸浆就有其1吨的世界纸浆大王兰迪戈,邀请到了中国的辽宁省,与当地合资兴建一家生产化工产品的企业。从辽宁一回京,他便匆匆约我到他下榻的饭店,将他刚刚写就的、准备呈中共领导人的《让美国听到中国的声音》一文,给我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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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浩生:历史舞台前的特殊看客(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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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文章的时候,赵先生忍不住说道:“在美国,我每天早晨从广播、电视、报纸上听到看到的,只要是涉及中国,就是人权问题、贸易倾销问题、出售武器和核扩散问题、西藏问题、产权侵害问题等等,一片指责之声。听到看到这些与实情不符的报道铺天盖地,我心里那个着急呀!出现这种情况,固然不排除美国有关方面对来自中国的正面报道的‘封杀’,但全力以赴地设法打开更多的、非官方的渠道,让美国公众了解中国的真实情况,以扭转视听并非不可能。不然,中国政府涵养总是那么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外国大众就会以为报道的是事实,你在默认。”

《让美国听到中国的声音》一文,对台湾何以使美国国会的部分议员和媒体为其张目,列举了其“公关”的情况并加以剖析;并就中国如何对美“公关”,对象和方法,提出了可供参考的建议。

读着这篇文字,可以感到赵先生那爱国之情的灼热。显然,他对此已思忖良久,洋洋数千言条理清晰,怪不得一年半前他突然感叹起中共的宣传工作。

“由您做这番进言是太合适了。”我的情绪也被赵先生的文章调动起来:“从人类古往今来的历史看,除了政治和经济利益的尖锐冲突外,民族、国度之间的双向误解,也是战争的重要诱因之一。中国和美国,是两个伟大的民族,这两大民族若由误解导致仇视,将是世界的悲哀。最近大陆畅销一本叫做《中国可以说不》的书,我以为中国政府对‘说不’历来掌握得很有分寸;但世界发展的大趋势是和平与沟通,使相互说不变成历史。”

“你这个民族、国度之间的双向误解,是战争的重要诱因之一的说法,太精彩了,我要把你的这个意思补充到文章里去。”

香港是只会下金蛋的鹅/半个世界来一次次从受控地区降下国旗,免不了精神上的失落难堪/被强迫说英语的强烈刺激

当历史的时针从1995向1996、1997跃动之际,全世界的眼睛都转向了东方,它们都在关注、等待着无疑是本世纪末最重大的事件来临的那一刻。这最重大的事件,就是在英国治下有150年左右历史的香港回归中国,时时牵挂着祖国的赵先生,自然更不可能在此刻袖手壁上。

香港回归的路程并不顺畅,自1989年秋后,英伦称盛的迷雾更频频飘来,记得是1992年我即请赵先生对此稍加评议。赵先生说“香港的问题,九九归一,还是经济。香港是只会下金蛋的鹅。”

“然而”,赵先生话头一转:“有意思的是,解决问题的玄机,依旧是经济。近几年亚太经济为世界看好,而中国经济发展水平,又列亚太前沿,成为世界投资的热点。经济就是这样互为因果,只有向哪里投入,才能向哪里赚取。正因为如此,美国虽总有人发出制裁中国的不谐之音,但维持中美关系的基本取向,却没有动摇。谁要是一想到中国那无比广阔的市场,投资后的可观前景,谁就不可能长久地坚守敌视中国的政策。”

作为老牌殖民帝国的英国,半个世界来一次次从受控地区降下国旗,免不了精神上的失落难堪。但是殖民的历史,终归是离现代生活越来越远了。而且历史也已经证明:在退出受控地区前,蓄意挑起纠纷、制造麻烦,只会遗患于该地区,却绝不可能给企图混水摸鱼的纠纷和麻烦的制造者,带来丝毫的好处。

“风物长宜放眼量。许多问题解决起来有难度,但若从长远的观点看,以大局为重,不要只盯着眼前的利益,就可能求得一个比较理想的结果,也比较经得起历史的考验。英国在香港有经济利益,在回归问题上合作得好,这些利益就容易保持,这是大概是长计。”

在等待香港回归的日子里,我和赵先生见面交谈的时候,香港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在30年间屡屡置身港岛的赵浩生,对香港有叙不尽的历历往事和感慨,我随即将之一点点记录了下来。

1966年,身为美国耶鲁大学教授、联合国注册记者的赵浩生,第一次踏上本属于中国,却由英国人统治了百余年的岛屿。他没有想到,在这个黑头发、黄皮肤中国人居多的岛屿,他却被迫讲英语。

“被迫讲英语,并不是因为我不会讲广东话,而是因为我发现,在香港英语被认为是上等人的语言。不会讲广东话,我只感到抱歉;而为了我的工作与上层人物交往,被迫说英语,使我深受刺激。”

赵先生那次去香港,是委托一家旅行社代办一切食宿行事宜的。也许是为了获取较高的佣金,旅行社把他安排在一家豪华的酒店。下飞机即被接进酒店歇息,一夜无话。孰料翌日清早到用早餐时,酒店餐厅的侍者竟先侍候后到的白人,把赵浩生这位先来的付了同等金额的东方人,晾在一边。这种明目张胆种族歧视,给赵浩生的印象恶劣至极。

“香港是个经济城市,从一个半世纪前英国开始统治时代起,就被用作发展商贸的基地。但当时的商贸,只是炮舰商贸,独占商贸,强取豪夺的商贸,是以贩卖鸦片为主的不光彩的商贸。”说着这些苍凉往事,赵先生颇动情感。

在儿子即将成年之际,赵先生曾带他去了一趟英国。一天,他们在白金汉宫前观看皇家卫队换岗仪式。儿子的目光除了被盛装马队、铜扣流苏吸引外,还常常瞟向宫外明晃晃的镀金栏杆。赵先生触景生情,对儿子说:“你知道这金子是怎样得来的吗?那是贩卖鸦片的高额利润。当时我的儿子对我的话懵里懵懂。”

如今,当国人满怀喜悦地翘首香港回归的时候,赵先生说:“想到这颗东方明珠更璀璨的未来,许多个人的恩恩怨怨,仿佛过眼云烟,没有必要耿耿于怀了。”

采访香港的三“T”/三个选修中国现代文学的香港学生/接连发生了几起香港留美学生自杀事件/

就在赵浩生第一次到香港之际,正逢香港经济进入全力开拓国际市场的时代。记者的敏感,促使他对代表这种开拓力量的香港三大企业:航运、化工、纺织,进行了采访。

有意思的是当时香港这三大企业的领袖人物的英文名字,均以“T”字母打头:航运大王董浩云(TUNG)、塑料大王丁熊兆(TING)、纺织大王唐星海(TANG)。“那次,我走访了三‘T’。”赵先生说。

“三‘T’中的航运大王董浩云,和我是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况下定交于日本的,我亲眼目睹了他从几条破船发展成‘船王’的经历。他成功之道无他,就是讲信用,这是一笔无形却无价的财富。就凭‘董浩云’的一纸签名,日本最大的造船厂愿为他制造30万吨的大油轮;就凭‘董浩云’三个字,中东的石油输出国愿和他签订10年的运油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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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浩生:历史舞台前的特殊看客(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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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浩云的事业以香港为基地,辐射出1100万吨的巨大船队,到世界各个港口,成为世界级的企业家。而他的心、他的根,他的感情的最后寄托,还是在中国。给他的每一条船都冠以“东方”二字,就反映出这个东方赤子对东方古国的无尽依恋。

“1973年,我第一次经香港赴中国内地时,住在董浩云的别墅里。分别前我们曾彻夜长谈,他忘情地吐露了他早晚也一定要回内地念头。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他能这样向我坦白地表明心迹,显露了他珍贵无比的爱国深情和友谊。”

在访问塑料大王丁熊兆以前,赵浩生和他素不相识,可自香港第一次见面后,他随即和丁成了纽约香港来往时必作欢聚的好朋友。

丁熊兆在新中国成立前,就已经是在上海卓有声望的成功企业家了。到香港后,他在北角的一块空地上,重起炉灶成立开达公司,取“先开后达”佳意,从事塑料、五金、玩具、电池的生产。几经奋斗,他的产品在国际上开拓了大市场。

说来有趣,赵浩生对丁熊兆事业成功的敬重,是在孩提时代产生的。在本文的开头已经提到,赵浩生孩提时的最大奢望,就是有朝一日能拥有一个电镀光亮的手电筒。赵浩生记得,当时手电筒和电池最流行的一种牌子,就是上海出产的、压倒了美国“永备”牌的“大无畏”牌,他从心底敬重制造出这种牌子产品的中国人。

当赵浩生对丁熊兆采访,问起丁在上海从事何种制造业,而丁告诉赵他就是“大无畏”电筒及电池的制造者时,赵浩生顿时惊喜不已。而丁熊兆听了赵浩生孩提时的故事后,也像遇到知音般的兴奋。

后来,丁熊兆开创的事业,由他的两公子丁鹤寿、丁午寿兄弟大大地光大了局面,这其间得益于中国的改革开放,他们到内地设厂,提高了产品的竞争力。丁家的企业,成为香港经济的主力;丁氏兄弟,也成为香港企业界的栋梁,历任工商组织的首脑。

赵先生归纳说:“丁家在香港成功的秘诀,就是从熊兆兄那一代起,世世代代都认识到:香港繁荣的源泉是在祖国内地,当年是如此,待回归之后,更是如此。”

在回溯的时候,赵先生常常提出一些他随之想到的问题,并以往事来映证,例如香港人应认同中国人的身份和中国的传统文化价值的问题。

60年代中期,赵浩生在美国耶鲁大学教中国现代文学课。开学那天,他走进教室,发现4个选修此课的学生,有3个是东方人,一问方知,他们都来自香港。

赵浩生对中国学生选学中国文学有些猜疑,不客气地问他们:是不是因为会中文,觉得这门课容易及格才选修的。学生都自称中文底子有限,做的这种选择,完全出于醉心中国现代文学。赵浩生对如是回答很欣赏,就坦率地告诉他们,自己的要求很严格,让他们要个心理准备。

在教学过程中,赵浩生发现他们的中文水准要比英文差许多,但他们很用功,有思想。为了训练他们的中文阅读、写作能力,赵浩生不仅要求他们读中文原著,还要他们用中文写书评,对作家、作品的思想、风格、时代背景加以评述。

最初,他们的写作结结巴巴,不久便趋于通顺,最后居然能写出洋洋洒洒的大块文章。第二学年,赵浩生鼓励他们把作品收集起来,出版一个不定期的刊物。于是,一份与耶鲁谐音的杂志《冶炉》诞生了。

就在此时,相继发生了一系列与香港有关联的新闻,即陆续有香港留美学生自杀事件,赵浩生随即提出就此写分析评论的要求。看了他们以自己的经历、感受所做的分析,赵浩生对香港青年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们的文章分析说:香港留美学生的苦闷,除了遥居异国的孤独和生活难以适应外,更深层的在于失去了文化归属感。香港有较好的物质生活享受,但没有令青年人感到自豪的香港独有的文化。

学生的分析认为,香港的文化,既非英国文化,又非传统的中国文化,而是一种中英杂揉、以发展商贸为主的文化。他们做这些分析时,香港回归的问题还没有出现,他们已根据自身的渴望,提出香港的文化应该以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为根基,才能发展出根深叶茂、使香港人感到自豪的香港文化。

我看好的人现在还在保持沉默/并非仅擅计较锱铢的一

般概念的商人/董浩云悄悄离开人群/他购买了世界上

最豪华的“伊丽莎白皇后”号客轮/一把意大利名师制

作的小提琴

1996年9月,赵先生再度来华时,“特首”竞选之事已经沸沸扬扬,但人们揣测的大热门董建华,却一直没有就是否参选明确表态。“我这次来先到了香港,在港逗留了一个星期,才到北京。”当我如约走进赵先生下榻处,他对我说。

“新特区行政首脑推选的事已近眉睫,好几位表态参选,港人对他们反映如何?依您分析谁当选的可能性比较大?”我问道。

“我看好一个人,如果他表态参选的话,我以为他很有可能当选。”

“谁?”

“董建华。这两年以来,我和他的几位旧识一直在对他进行劝说。这种历史机遇不说千载也是百年难逢的,而董恰恰具备良好的条件,让这种机遇失之交臂,而不挺身有所作为,太可惜了。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似乎被我们说动了。”

“您跟他很熟吗?”

“当然,他的父亲就是我同你说过的董浩云。”

“原来董建华就是董浩云薪火相传的后人。”我恍然明白,赵浩生和董建华有一重特殊的关系,随之想起赵先生昔日同我谈起的一系列有关董浩云的故事:

董浩云抓住“二战”后各国闹船荒之机,购置了一批轮船,从事近海和远洋运输,渐成有“现代郑和”之誉的“船王”。但他并非仅擅计较锱铢的一般概念的商人。他与画坛巨擘溥儒、张大千是至交,他给他的每一条船都冠以“东方”二字,由此可以看出这个东方赤子对东方古国的无尽依恋。而在“东方”之后,还要缀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寄托对文明和美好向往的情怀。每新造或购进一条船,他都要为之写一首诗,再为诗谱上音乐,作为这艘船的船歌。一个给大海写诗,在波涛上吟唱的人,谁能说他是一个只知赚钱的商人?!

给我印象极深的,是赵浩生应董浩云之邀赴日本佐世堡参加全球第一艘30万吨巨轮的下水典礼。在军乐、鞭炮、狂欢的声浪中,,拉着赵浩生到海边散步。董浩云对赵浩生说他想哭,但不愿让人看见。赵浩生不解其意,问他何以生出如此念头。董浩云说:“刚才在下水典礼上演奏了日本、新加坡、利比亚的国歌,却没有演奏中国国歌。”奏那三国国歌,原因是这艘船是日本制造,新加坡的贷款,在利比亚注册。这本是国际航运业内很寻常的情况,但他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这艘巨轮的业主董浩云,在下水典礼上,却听不到中国国歌,如何不让他这个热爱祖国的炎黄子孙见之思之凄然泪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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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浩生:历史舞台前的特殊看客(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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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浩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在沉吟片刻后说:“世界潮流,浩浩荡荡,一切都是往好处变。咱们总有一天像百川归海一样,回归自己的祖国。你回浙江,我回河南。”听罢赵浩生的话,董浩云才在一霎沉默之后,突然伸开臂膀,迎着海风,开怀大笑起来。看着面对海涛和海风朗声而笑的董浩云,赵浩生发现他看上去更像热情、豪迈爱国的诗人拜伦,而不像一位称霸海上的船王。

赵先生还曾告诉我这位富甲一方的船王,创办了世界上最大的海上大学“宇宙学府”。他购买了世界上最豪华的“伊丽莎白皇后”号客轮,作为海上大学的用船。他希望赵浩生出任海上大学的校长,可赵浩生不太愿意放弃耶鲁大学的教职,婉辞了。不幸的是“伊丽莎白皇后”号从弗劳瑞德到香港进行装修时,被一场无情的大火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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