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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视角的蒙古史
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
作者:[美]杰克·威泽弗德
内容简介
几乎我们生活的每一个方面——边境、政治、科技、战争、商业、服饰、艺术、文学、语言、音乐——都留有成吉思汗和他所创立的王国的印记。
本书再现了在世界的一个偏远的角落,一位卓越人物是如何创造了自己的帝国,并以此揭开了现代社会的大幕。成吉思汗并不像从前西方人认为的那样是一个冷酷嗜杀的暴君。事实上,他是一个高瞻远瞩的统帅,他的军队带着东方的先进文化和科技进入了还处在黑暗时代的欧洲,并唤起了全球性的人类沉醒。在他的推动和刺激下,欧洲开始了空前的技术、贸易和思想革命。
在一步步登上权力顶峰的过程中,成吉思汗发展了自己的战争理论,创造了闪电战和包围战等革命性的进攻战术,先扫平了东亚的抵抗力量,进而从后方击溃了整个伊斯兰世界,最,后,让欧洲陈腐的骑士方阵不堪一击。在他的指挥调度下,蒙古帝国从未一次派出超过10万人的大规模军团,却在25年的时间里征服了比罗马帝国400年征战还要广阔的土地。他建立的帝国边界从西伯利亚直达印度,从越南直达匈牙利,从朝鲜半岛直到巴尔干半岛。蒙古帝国重新勾画了世界版图,把原来相互隔绝的帝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为新世界、新时代的到来划定了新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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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杰克·威泽弗德,著名蒙元史专家。美国明尼苏达州保罗卡利斯特学 院人类学教授;获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博士学位,并获蒙古成吉思汗大学人文学科荣誉博士学位。代表作有:《印度缔造者》、《乡根》、《野蛮与文明》以及《金钱简史》。
目 录
从另一种角度看蒙古史:汉译本代序
导言:成吉思汗是位实干者
一块凝血
三河传说
可汗之战
唾弃黄金可汗
算端与可汗的较量
发现欧洲,征服欧洲
忽必烈汗和新蒙古帝国
他们的“金光”
从另一种角度看蒙古史:汉译本代序
蒙古帝国史的研究,需要涉及太广袤的地域、太漫长的时间段、太多语种的文献资料,而漠北草原深处的游牧政治与文化所留下的详实记载又太过稀少,这就迫使绝大多数学者只好根据自身的兴趣与擅长,而把各自的学术探索聚焦于被进一步分割开来的诸多狭小而专门的分支领域。在这种情况下,一般读者想要通过直接阅读一大堆过分专精深奥、过分细部化的专业性著述,从而求得对这段历史的比较深入通贯的理解,也就变得格外困难了。或许正因为如此,在近代以来的学术界,曾出现过不少大手笔的蒙古史名家;他们力图在创造性地对各种史料及研究成果进行系统清理、吸纳和消化的基础上,整体地、准确地展现出蒙古民族历史变迁的宏伟图景。瑞典人多桑的《蒙古史》、英国人霍渥斯的五卷本《蒙古人史》、法国人格鲁塞的《蒙古帝国史》,不但赢得了大量非专业的读者,而且至今仍是从事相关课题的专业工作者必须备置案头的重要参考书籍。
就其总的写作宗旨而言,刻下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本书,与上面提到的那几部名著可以说略有相似之处。为了读懂《蒙古秘史》这部用汉字记音方式传承下来的十三世纪的伟大蒙古史诗,作者和他的同事们检阅了“十二种语言的最重要的第一手和第二手”文献资料。本书收采史料的范围,包括俄罗斯的《诺夫哥罗德编年史》、撰写于蒙古征服时代的珍贵的叙利亚编年史《巴尔赫布勒斯》,以及穆斯林世界的伊本阿昔儿《编年史》、术兹札尼书等。虽然还不能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但是作者在发掘史料和广泛参照前人研究成果方面的不倦努力,确实已做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步。不过,它不同于多桑、格鲁塞等人著述的地方也很明显。作者念念不忘的,是从自己特定的专业视角出发,对蒙古帝国兴亡的历史进程作出某种带有人类学性质的阐释;他尤其关注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即蒙古对欧亚旧大陆的征服,给予紧接着就跨入近现代门槛的人类社会带来了一些什么样的积极影响?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这本书的独特之处,那么我们不妨称之为对蒙古帝国史的文化人类学解读。
现在让我举一个例子,说明作者是如何凭藉着人类学视角的观照来窥穿某些历史事件背后的文化涵意的。在阔亦田击败“古儿汗”札木合所纠结的十一部联盟后,成吉思汗的军队却在接下来追击溃部的战斗中被打散了。他颈脉被创,血流不止,昏迷了半夜才醒过来。这时他只觉得全身的血已经流尽,口里干渴难忍。于是陪伴在他身边的一名勇士者勒篾便只身闯入对面的敌营,去为成吉思汗找寻蒙古人爱喝的马奶子。《蒙古秘史》的汉文旁注在这里写道:“者勒篾帽、靴、衣服自的行都行脱着,独裤有的赤裸,相抗拒着立着敌人里面走着”(按此语大意为:者勒篾脱去自己的帽子、靴子和上下衣服,光身只穿着内裤,朝驻扎在对面的敌方营垒里走去)。他虽然没有找到马奶,可还是从敌营中带回来一桶马酪,使成吉思汗从重伤中获得稍许的恢复。这段故事是每个研习蒙古史的人都熟知的。但是也许此前还没有人认真想过,为什么者勒篾在闯进敌营时需要裸露着自己的身子?本书作者对此解释说:“对蒙古人而言,当众裸体是非常失身份的,但要是有一位泰亦赤兀惕人看到有人夜间裸体穿越营地,他们或许会以为是自己人在起床解手。出于礼貌,担心羞辱到自己的勇士,他们或许会把脸转过去”。看来这确是一个身处险境的陌生人避免别人注视自己的好办法!一个非常真实的细节就这样获得了十分贴切的说明。
也许会有人以为,者勒篾为何赤裸着身子进入敌营,这本身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原不必如此认真地对它刨根问底。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人类以往的历史已一去不复返;想研究历史的人,如果不能够从五花八门的片断资料中找回对过去时代的触摸肌肤般的感知和理解,也就无法真切地“看见”他想追寻的那段历史。“不拘细节”或以“不拘细节”而沾沾自喜的人,起码是不能成为像样的历史学家的!
当然,蒙古帝国时代的历史资料并没有直接提到过者勒篾为什么要那样做。那么作者是从哪里获得这项有关知识的呢?他曾经广泛地游历过古代蒙古人所到之处,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穿越俄罗斯、中国、蒙古、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去追寻蒙古人的足迹。我用了一个夏天的时间沿着突厥部落在古代迁移的道路行走”;“然后,大致遵循马可·波罗的海上航线,我围绕这个古帝国一圈,从华南到越南,穿越马六甲海峡,到达印度及波斯湾的阿拉伯国家,最后抵达威尼斯”。不过,光靠这种走马看花式的旅行考察,断然还无法写得出像现在这样的一本书;尽管连作者自己对此也一度估计不足。1998年,他再次去到蒙古。出乎他本人意料的是,原先是为结束本课题研究而安排的这次“收尾式的短暂旅行”,却变成了另一项长达五年之久的研究。这位文化人类学家如今才真正找回了自己的感觉:这是长期与“一群不断更换的蒙古学生、学者、当地牧民以及养马人”一起生活和工作带给他的最大收益。对于自己的这一大群合作者,他充满敬意地写道:
“他们之间总是非常激烈地进行着争论,试图回答我正在探讨的问题。他们的判断和答案总是比我的好,而且他们经常会提出一些我从未想到过的问题。他们了解牧人的想法,尽管在陌生的地域,也可以很容易地确定他们的祖先将会在哪里扎营,将会按哪个方向行进。他们很容易判别出哪个地方蚊虫多,因而不适合夏季驻宿,哪个地方太过暴露,故不适宜冬季下营。更重要的是,他们乐意验证自己的想法,例如,弄清楚骑着一匹马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究竟需要多少时间,或对不同地方的土壤和牧草进行比较,弄明白马蹄击地的回声因而会如何不同。他们知道在冻结的江面上,需要多厚的冰层才能让人骑着马走过,在什么情况下人可以在上面步行,或者必须破冰涉水而过”。
人类学家总是力图从被研究对象自身的经验、思想及其生存的自然和社会环境出发,去寻找对于他们行为的社会和文化解释。所以作者反复强调,《蒙古秘史》的解读,必须建立在“对十三世纪的蒙古文化和地理”具有“深厚知识”的基础上。他说,除非把文献读回到“事件发生的实际地点上去”,现代的人们将难以理解史诗叙事的来龙去脉和它作为一部传记史的意义。散见在本书中的诸多新鲜见解,颇多得益于作者被所全心全意地予以坚持的这一特殊学术取向。
书中另有一个例子也很值得提出来加以讨论。在他的父亲也速该被塔塔尔人毒死、少年成吉思汗(当时叫做铁木真)所在的孛儿只斤家族被他们的近亲泰亦赤兀惕部落驱逐出去以后,铁木真在非常孤立无援的生存环境中与他的同父异母兄弟别克帖儿发生了冲突。结果他残酷地杀害了别克帖儿。《蒙古秘史》在叙及两人不和时,仅提到别克帖儿曾先后夺走过铁木真捕得的一只云雀和一尾咸水鱼。在一个亟须同心协力以应付危机的时候,为一点小事而害死了自己的亲属,铁木真的此种行为确实有些令人难以理解。于是本书作者想起了在古代蒙古人中流行的“收继婚”习俗,即在一家之长死去以后,由其成年的长房长子继承家长地位,后者并有权利将其生母以外的父亲其他庶妻收娶为自己的妻子。作者写道,在也速该被毒死之后,别帖克儿“渐渐地开始行使最长男性成员的特权”。不仅如此,“别克帖儿长大后,诃额仑(按、此即铁木真的母亲)将接受他作为丈夫。因此,无论在哪个方面,别克帖儿都是一家之主。然而,铁木真决不能忍受与别克帖儿共处在这样的局面之下”。铁木真的失常行动由此似乎获得了相当圆满的解释。
不过,作者的这次尝试却不能算是成功的。这里的关键在于,别克帖儿并不具备长房长子的身份!
我们不知道别克帖儿的准确年龄。但是他的同父同母弟弟别勒古台一直活到1251年之后;
即使后者是死于1170年或1171年的也速该留下的遗腹子,那时他也已经八十岁开外了。这就是说,既然别勒古台的出生年代不至太晚于1171年,则比他略年长的哥哥别克帖儿本人的生年,也不大会早过成吉思汗出生的1162年。所以他极可能是成吉思汗的弟弟;至少不存在任何证据可以让本书作者宣称说:“别克帖儿稍长于铁木真”。
更加重要还不是两人年龄孰大孰小的问题。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明别克帖儿的母亲属于也速该的长房之妻。《蒙古秘史》没有提起过别帖克儿母亲的名字。清代的蒙古史书《蒙古源流》称她为“特克什哈屯”,意谓特克什夫人。但所谓“特克什”其实也不是一个专门的人名,它是tagha这个蒙古语词的派生词。蒙语tagha译言“依从、随、从”;所以所谓特克什夫人,就是“从夫人”,或者汉语中“如夫人”的意思。本书没有采纳《蒙古源流》关于别克帖儿之母名为特克什哈屯的说法,而是根据另一部蒙古史诗,即罗卜藏丹津的《黄金史》,把她叫做“索济格勒”。但《黄金史》的记载同样不能证明那位“索济格勒”具有长妻的身份。我们甚至可以说,别克帖儿的母亲也可能名叫“特克什哈屯索济格勒”,也就是“如夫人索济格勒”的意思。
当然,即使别克帖儿不是长房长子,本书作者所构想的那种导致家庭冲突的深刻原因似乎也未必就不存在;但它现在至多也不过是一种有趣的猜想而已。问题并不出在作者所采取的人类学视角,而在于他对历史资料的阅读在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全到位。
倘若不揣冒昧,这里或许应当补充说,本书叙述中欠于精确的地方,看来还远远不止是个别的。朝鲜半岛在成吉思汗建国前早就建立了统一的王氏高丽王朝;但作者却把它的建立归因于“蒙古人统治的扩张”。在蒙古帝国之前,中国和欧洲,尤其是中国与西欧之间的确长期缺乏直接的相互沟通;可是由此便断定“在中国没人听说过欧洲,而在欧洲则没人听闻过中国”,就又显得有点鲁莽了。蒙古人称驿道系统或驿道中转设施为jam。事实上,汉语中的“站”字,就是在被用来音译蒙语的jam一词之后,才有了“固定的中途转运地点”这样的含义的。本书把驿站称为“牙木”(yam),指的是突厥人对这个词的读音,这是不错的。但它同时又说,驿站亦名为ortoo。蒙古语里恐怕没有这个词语;作者所指,或即ortoq一词,元代汉语将它音译为“斡脱”。它在元代是指借用政府的权利替蒙古贵族贸易生息的“官捣”,其中以中亚和西亚的外来移民居多。他们做生意时,很可能会通过各种途径广泛地利用驿站系统,但是“斡脱”一词从未变成过驿站本身的别名。
再举两个略微复杂一点的例子。一是成吉思汗活着时是否称过“合汗”(又译为“可汗”)的问题。我们知道,“汗”与“合汗”的称号最早见于说原蒙古语的鲜卑人和柔然人的历史资料中,后来传入突厥语。但是十二至十三世纪的蒙古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合汗”的称号,他们只把部落的首领叫做“汗”。著名的东方学家伯希和早就发现,现存的证据表明,成吉思汗生时仅拥有“汗”的称号。“合汗”一语重新进入蒙古语,大概经过了以下的过程。在成吉思汗的儿子窝阔台时代,它被用作窝阔台个人称号的一部份;不过在这时的蒙古语中,它还没有变成一个普通名词,用指游牧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至少到了蒙哥汗的时候,在深受突厥政治文化影响的蒙古帝国西半部,人们已经普遍地移用突厥语对国家最高首领的称呼“可汗”来指称成吉思汗的继承者了。当时冲制的格鲁吉亚钱币上,就把蒙哥汗写作“蒙哥合汗”;但帝国东半部的蒙古人则仍把他称作“汗”。这个词最终进入中古蒙古语,大约是在1260年代前后。在这之后,人们才用“合汗”来追称成吉思汗。因此,本书所说“铁木真决心争夺可汗,即蒙古人首领的称号”,并不完全符合史实。
其二,书里说到:“蒙古官员发现欧洲和中国的数学太简单、不实用,于是他们采用阿拉伯、印度数学中的许多实用的新方法”;它又说:“他们很快就认识到用阿拉伯数字来表示纵横位置的优点,并把零、负数和代数学介绍到了中国”。阿拉伯和印度数学之被引入当日中国,既不出于“蒙古官员发现”云云,也不是因为“中国的数学太简单、不实用”,只不过是从穆斯林世界大批东来的中亚和西亚知识人很自然地将他们早已熟悉的一种技术随身带到了中国而已。事实上,这些数学知识基本上也只在他们中间流行和应用。在元代安西王居第遗址中发现过一块铁板铸造的“方阵图”。它共有三十六格,分别在其中刻铸从一至三十六的阿拉伯数目字;每个直行或横行的六个数字相加,其和都是一百十一。这是包含零在内的阿拉伯数字传入中国的最早实证,但它并不能证明上述方阵排列法本身也是那时从域外传入中国的。因为在南宋末年钱塘人杨辉的《续古摘奇算法》一书里,已经出现了比安西王所藏更复杂的方阵图;它横竖各十格,内中填有一至一百共一百个数字,每横行和每直行相加,其和俱为五百零五。倒是类似现代算术里用竖式计算多位数与多位数乘积的方法,明代称为“铺地锦”或“格子算”,则很可能是在元代经由中亚细亚穆斯林世界传入中国的印度数学技术。除了像这样的极少数例外,在元代传入中国的阿拉伯数目字、阿拉伯与印度数学,包括经由阿拉伯中转的欧洲数学如欧几里得几何学等等,似乎大都不曾被真正接纳到中国人自己的知识体系中去。
上面提到的这些缺憾足以提醒读者,哪怕是对一本写得十分精彩的书,我们也没有理由把其中所讲的一切内容都毫无保留地予以接受。这又使我想到,在本书再版的时候,能不能在书中增加一些附注,既用来表彰该书所独有的精当新颖之处,也对那些叙事还不够精审的地方予以必要的疏证或说明。之所以会有这个念头,是因为我猜想,这本书注定会在中国成为读者面极其广泛的畅销读物。层出不穷的“戏说”作品启发了人们对历史知识的兴趣,越来越多的人想进一步追问:“真的”历史,也就是演绎出诸多“戏说”故事的这段或那段真实历史,究竟是如何在过去的岁月中现实地展开的?可惜的是,绝大多数以研究历史为专业的人,一面慨叹几乎要被“戏说”气死,一面却依然故我地只顾埋头炮制远远离开大多数非专业读者兴趣及阅读能力的“论文专著”。所以在今日中国,由貌似高深的大部头“专著”所装点的“学术繁荣”已甚有过度之势,惟图书市场又最缺少“企鹅丛书”或“岩波新书”、“中公书库”一类具有极高专业水准的普及本读物。
其实,想要提高作品的可读性,未必以降低它的学术准确性,或者以辜负读者的高智商作为代价。正相反,它很可能会对作者本身的智慧及其学术品格形成某种挑战。因为它要求作者具有一种更开阔、更深刻的整体性关怀和对人类精神价值的敏锐洞察力,把他正在讨论的问题放置到人类普遍经验的认知框架中去定位和讲述。想把一本书写得让人读不懂,这是很容易做到的。但是要把很专门化的问题表述得使缺乏专业基础的人也能理解、并且还要使他阅读得饶有兴趣,那就十分困难了。在如何将历史知识转化为一般人们的最大程度的共识方面,本书作者的努力应该说是非常成功的。
对所谓“普及性”一词,很容易引起误解。说某书具有普及读物的性格,决不意味着它就不值得被专业工作者阅读。专业工作者不但需要广泛接触其所从事领域之外的许多“普及性”读物,而且也完全可以从同一领域的优秀普及读物中获得某些专业上的启发。除了对新近解除禁闭政策的成吉思汗埋葬区的有关信息,本书所提到的绝大部份历史事实是我原来就已经了解的。但是很诚实地说,这丝毫也没有影响我在某种新鲜感的推动下,几乎一口气看完了这部著作。书里不时闪现出来的许多锐利见解和生动而流畅的议论,经常会以崭新的观念化的形式将旧有的实证研究重新激活,或者触发一系列新的细部考察,并由此在很多方面推进我们对那段历史的理解。“雅俗共赏”一类的表达可能不太准确,但本书确实是一部值得由专业和非专业的读者群共享的作品。
我们都知道,近代人类社会的世界体系,是在西方资本主义对外扩张的冲击之下形成的。但就旧大陆而言,在近代之前,已经出现过一次维持了大约一世纪之久的“世界体系”;而它正是由成吉思汗缔造的蒙古帝国所促成的。三十多年前,有一位学者曾全面研究过这个近代以前的世界体系。本书力图追寻的,则是这两个世界体系之间的历史联系。作者用充满激情和想像力的笔调写道:“伟大的历史人物,不能被整齐地卷塞在书皮之间,也不能像受压的植物标本被熨平。……当事件本身从人们的视野中淡去后,它们的影响还将长期存在。就像一口钟的振荡声一样,在停止敲击之后,我们仍可以感觉到它。成吉思汗离开历史舞台已经很长时间了,但他的影响将持续地萦绕在我们这个时代”。
历史经常喜欢以“吊诡”的形式来呈现自己的面貌。蒙古对外战争的血腥残忍,它给受害方造成的经济文化破坏和强烈精神创伤,足以使今天的人们在阅读相关记载时仍有不寒而栗之感。在把对各地的军事占领转变为持久统治的过程中,蒙古人也施行过不少暴政,做过许多愚蠢和不识时务的事情。本书说他们“对国际主义不断地显示出极大的热忱”,又说南宋军民“发现,在生活习性和思想感情方面,他们与蒙古人的共同点要比他们与宋廷官僚的共同点更多”。这显然已属于太过离奇的“同情的理解”。但在另一方面,蒙古帝国又确实打破了在它之前存在的此疆彼界所带来的种种阻隔。要是没有这个帝国的存在,十三及十四世纪旧大陆范围的“全球史”,乃至于后来时代欧洲——它之受惠于当日东西方之间的交流,明显要超过与它相向的另一极——的历史,也就一定会是别一种样子了!是历史的“合力”,将人类所蒙受的很多灾难性事件转换为推动他们福祉的客观条件。揭示蒙古帝国与现代世界形成之间的历史联系,并不意味着要为当日蒙古对它国的侵略和蹂躏进行申辩。
本书简略描绘出,包括科技、战争、衣着、商业、饮食、艺术、文学和音乐等等在内的“欧洲人生活的每一方面”,如何“由于蒙古人的影响,而在文艺复兴时期发生了改变”。具有反讽意味的是,恰恰也就是在文艺复兴的后期,“欧洲启蒙运动却产生出一股不断增长的反亚洲精神”;而“对蒙古人的诅咒”,则成为批判“亚洲劣根性”的最典型言说之一。此种欧洲中心论的幽魂后来又奇怪地与霸权主义的意识形态贴附在一起。就这个意义来说,作者的有关阐述似乎还是有所针对的。从中国读者的角度说来,他们对历史上的游牧人与定居农耕社会之间相互关系的了解,较多的是集中在沿“长城南北”这一轴线而伸延的那个层面上。因此,本书按内陆欧亚草原带的东西轴线来铺展的宏伟画卷,也一定会在体察成吉思汗与现代世界的历史联系方面,给他们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认识和启发。
最后,我要从个人专业的角度说一点题外的感想。这本由人类学家撰写的蒙古史著作又一次生动地提醒我们,历史学研究固然应当充分发挥其人文取向的原有传统优势,但是与此同时,它也必须同各种相关的社会科学领域保持全方位的沟通和相互渗透。当代中国的各种社会科学,大都在1980年代才重新建立起来。中国的历史研究者和高等院校的历史专业教学,在对于如何吸纳社会科学的理论、观念和方法的问题上,至今仍缺乏最基本的意识。就如同一位文学评论家说过的:“我们都被创新的狗追得连撒尿的事件都没有”。诸如“大部头”、“多卷本”、“系列著作”和各种名目的量化指标,把本来就先天不足的一代专业工作者逼得根本没有再学习的时间和精力,又给下一代树立了很坏的榜样,造成写书人比读书人还多的怪现象。正因为如此,当我读到本书作者叙述一个计划中的收尾式旅行如何变作“另一个五年的研究”时,我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状的凄凉的感动!这不是一本毫无缺点的书。但是凭着作者在当年心甘情愿地开始“另一个五年的研究”的精神,我就知道,这是一本值得我们认真去读的书。
2005年12月写于东京
导言:成吉思汗是位实干者
消逝的征服者成吉思汗是位实干者。--《华盛顿邮报》,1989年
1937年,成吉思汗的灵魂遗物--精神之旗——从蒙古中部黑尚赫山(theblackShankhMountains)下月亮河畔的佛教寺庙中消失了,在那里,虔诚的喇嘛们曾护卫并尊崇了它好几个世纪。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斯大林的追随者们在一系列遏制蒙古文化与宗教的运动中,处死了大约三万蒙古人。军队掠夺一座又一座庙宇,枪杀僧侣,侵犯尼姑,毁坏宗教物品,洗劫藏书室,焚毁经卷,并捣毁庙宇。据称,有人曾秘密地从尚赫寺抢救出成吉思汗的灵魂化身——精神之旗,并将其带到首都乌兰巴托保护,但它最终就消失在那里。
数个世纪以来,风云变幻,在绿草繁茂的中亚大草原上,勇士式的牧人多会带一面精神之旗,蒙古语称之为“苏勒德”(sulde),它是用几绺最好的种马鬃,将其扎在一柄长矛刀刃之下的轴上制成的。无论何时,当他要安营扎寨时,这位勇士都要将那面精神之旗安置在帐篷入口之外,以显示其身份,并将其当作永恒的护卫者。精神之旗总是飘扬在蒙古人所尊崇的开阔的“长生天”之下。当绺绺马鬃在被草原上徐徐的微风吹拂和摇曳时,它们就接获了风、上苍和太阳的力量,旗帜可以把来自大自然的这些力量转移到勇士身上。吹拂马鬃的风激发起勇士的梦想,鼓舞着他去追寻自己的理想。风中飘扬的马鬃召唤着主人不断前行,吸引着他离开此地去寻找彼地,发现新牧场,探求新的机遇与事业,创造这个世界上属于他自己的命运。当勇士死后,他与他的精神之旗结合得如此紧密,据说勇士的精神永远留驻在那绺绺马鬃之中。勇士活着的时候,马鬃旗带给他幸运之神;在他死后,马鬃旗变成他的灵魂。肉体很快被遗弃入大自然,但灵魂却永远活在那绺绺马鬃之中,鼓舞着后代。
成吉思汗有一面在和平时使用的由白马鬃制成的旗帜,还有一面在战时做指引用的由黑马鬃制成的旗帜。白色旗在早期历史中就已消失,但黑色旗则作为他灵魂信物被保存下来。在他去世后的几个世纪中,蒙古人民仍尊崇那留驻有成吉思汗灵魂的黑色旗。十六世纪,他的一位后裔,扎纳巴扎尔(Zanabazar)喇嘛,带着为继续飘扬并保护这面旗帜的特殊使命,建造了一座寺院。经过风霜雪雨,入侵与内战,超过千计的藏传佛教黄帽派僧侣护卫着这面伟大的旗帜,但最终证明,他们是无法抗衡二十世纪的极权主义政治的。僧侣被屠杀,精神之旗消失。
成吉思汗并未俯首于命运的控制,他成就了自己。原来,从他拥有的马匹身上,连制造一面精神之旗的马鬃都凑不满,至于说他后来还要追随着这面旗帜横扫世界,就更令人难以想象了。这位日后将成为成吉思汗的男孩,是在一个包括谋杀、绑架和奴役的充满部族暴力的世界中成长的。作为被同部落人遗弃在草原上、任其自生自灭的被驱逐家族的子孙,大概在他整个孩童时期,他遇到的人不过几百,而且他从未接受过正式的教育。从这种残酷的环境中,他所深刻感受过的全部人类情感,就是欲望、野心和残忍。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杀死了同父异母的哥哥,被敌对部族俘虏而遭奴役,后来又成功地从捕获者手中逃走。
在如此恐怖的条件下,这个男孩显示出一种求生与自我保存的本能,但很少表露出他有一天将取得成功的苗头。作为一个孩子,他害怕狗并且易哭。他的弟弟比他更强壮,并且是个比他更好的射手和摔跤手;他的异母哥哥将他呼来唤去,找他麻烦。然而从这种饥饿、羞辱、绑架和奴役的可鄙环境中,他开始了漫长的夺权之路。在青春期前,他已经建立好了一生中两个最重要的亲缘关系。他与一位稍稍年长的兄弟盟誓,缔结永恒的友谊,并且互相忠诚;这位稍长的兄弟是他青年时期最亲密的朋友,但后来却变成了他成年时期最需要专注对付的敌人。他找到了他将永远爱恋的女孩,后来立她为皇后。在成吉思汗青年时期炼就的对友谊和仇恨的双重能力,持续他整个一生,并且确定了他的性格特征。在共享的毛毡下或在家庭炉边摇曳的火光中,引发出了有关爱情以及父亲血缘关系的问题,这些问题使人苦恼,后来又折射到了世界历史更为广阔的大舞台上。他的个人目标、期望与忧虑吞没了整个世界。
年复一年,他逐渐击败每一个比他更强大的竞争者,直到他征服蒙古草原上的每个部落为止。大多数伟大的征服者在年界五十的时候,就已经将征战的日子抛诸身后,而成吉思汗的精神之旗却召唤他远离故土,去对抗文明民族的军队。数个世纪以来,这些民族曾屡次侵扰并奴役游牧部落。在晚年,他追随着那面精神之旗不断胜利:穿越戈壁、黄河而进入中华帝国,纵横突厥与波斯所属的中亚陆地,并跨越阿富汗山脉深入到印度河。
在不断的征服中,蒙古军队将战争转变为一种内陆战事,在跨越数千英里的多个前线作战。成吉思汗的革新战术使中世纪欧洲的重甲骑士变得陈旧,取而代之的是纪律严明的骑兵,他们是以协调一致的军事单元运动的。他不太依靠防御工事,也不太熟于围城战;在战场上,他总是出色地利用速度奇袭敌人。就上述意义而言,他终结了围墙城市的时代。成吉思汗教导他的民众不仅要远距离作战,而且教导他们要维持数年、数十年的作战,而最终,持续的战争超过了三代。
二十五年间,蒙古军队征服的土地和人民,比罗马人花费四百年时间征服的还多。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一起,征服了十三世纪人口最稠密的诸文明世界。无论从被击败的人口总数、被纳入依附体系的国家总数,还是从被占领的地域总幅度来衡量,成吉思汗的征服比历史上任何其他征服者的成果都要多出两倍以上。从太平洋到地中海沿岸,蒙古勇士的铁蹄溅起每条江河和每个湖泊的水花。在其全盛时期,蒙古帝国所覆盖的连绵不绝的地域在一千一百万到一千两百万平方英里之间,这个面积大约是非洲大陆的面积,同时比包括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中美洲和加勒比海诸岛等北美面积的总和还要大。它从西伯利亚冰雪覆盖的冻土地带延伸到印度的酷热平原,从越南的水稻田伸展到匈牙利的麦地,从朝鲜半岛伸展到巴尔干半岛。今天大多数人民所生活的这些国家都曾被蒙古人征服;在现代地图上,成吉思汗的征服包括了三十个国家和超过三十亿的人口。这一成就最令人吃惊的方面是,其所控制的整个蒙古部落人数仅有一百万人,比某些现代大公司的员工数目还少。他从这一百万人口中征兵,其军队仅由不足十万的勇士组成——这支军队刚刚够舒适坐满一座较大的现代体育馆而已。
以美国人的观点,成吉思汗的成就可以这样来理解:犹如美利坚合众国,不是由一群受过良好教育的商人或富有的种植园主所缔造,而是由一个目不识丁的奴隶所建立,他全凭自己的性格特征、个人魅力以及果敢坚定的绝对力量,把美国从外国的统治中解放出来,团结民众,创立文字,起草宪章,建立普遍的宗教信仰自由,创造一种新的战争体系,从加拿大远征巴西,并开放自由贸易区内的商路,而这些商路是跨越诸大陆的。从每个层面上来看,或从任何视角来衡量,成吉思汗成就的规模和范围挑战了人类想象力的极限,同时也加重了对学术资源解释的重负。
成吉思汗骑兵的纵横突进与整个十三世纪相始终,他重新划分了世界的疆域。他的业迹不是铭刻于石碑之上,而是体现于他所建立的诸多国家之中。他不满众多的小国,于是将很多小国合并成几个大国。在东欧,蒙古人将十二个斯拉夫公国和城邦合并成一个巨大的俄罗斯国家。在东亚,在超过连续三代的经营之后,南部的残宋王朝与满洲境内的女真金国、西部的吐蕃(西藏)、毗邻戈壁的西夏王朝和东突厥斯坦的回鹘王国组合起来,建立了中国。由于蒙古人统治的扩张,他们建立了诸如韩国与印度这样的国家,这些国家存留至今,它们的国界与现代的国界线十分接近。
成吉思汗帝国将周围诸文明社会整合进一个全新的世界秩序之中。在他出生的1162年,旧世界由一系列的区域文明所组成,几乎每一文明都声称,除最为近邻的文明之外,对其他文明一无所知。在中国没人听说过欧洲,而在欧洲则没人听闻过中国,并且,就目前已知,那时没人在这两者之间作过旅行。到他去世的1227年,他已经以外交与商业的联系将各区域文明连接了起来,这种联系延续至今。
在打破强调出身和贵族特权的封建体系的同时,他建立了以个人价值、忠诚与功绩为基础的新型独特的体制。他取得丝绸之路沿线散乱且衰败的商贸城镇,并将其组织进历史上最大的自由贸易区之中。他降低遍及所有人的税收,完全免除医生、教师、僧侣的税收,并废除教育制度。他建立定期的人口普查制度,创建最早的国际邮政体系。他的国家不是一个储藏珍宝财富的帝国;相反,他广泛地分散战时所获取的财产,使财产返回到商业流通中。他制定了一部世界性的法律,并确认来自“长生天”的最高法则对所有人都有效。当时大多数统治者认为自己可以不受法律的约束,成吉思汗则坚持认为,统治者与最底层的牧民一样,对法律负有同等的责任。在他的帝国内,尽管他要求被征服的所有宗教臣民都要完全忠诚于他,但他仍承认信仰的自由。他坚持法律的规定,废止严刑拷打,但他发动的主要战役都要搜捕并处决抢匪和刺客。他反对扣押人质,与此正相反,他创立了给予所有使臣以外交豁免权的全新惯例,这一惯例对那些来自正跟他处于战争状态的敌对国家的使臣也完全有效。
成吉思汗留下一个有着如此坚实基业的帝国,这一基业还持续发展了一百五十年。之后的几个世纪中,继之而来的是帝国的崩溃。他的后代继续统治了各式的大小帝国,从俄罗斯、土耳其、印度到中国和波斯。他们保留有一种折衷的头衔,包括汗、皇帝、算端(即苏丹)、国王、沙赫(伊朗国王称号)、埃米尔(穆斯林国家的酋长或王公)以及达赖喇嘛。残存的成吉思汗帝国在他的后代手中统治了七个世纪。如莫卧儿王朝,他们在印度的统治直到1857年,那时,英国人驱逐了巴哈都儿二世,并砍掉了他两个子孙的头颅。成吉思汗最后一位统治者后裔是阿里可汗,即布哈拉埃米尔,在乌兹别克斯坦当权,直到1920年他才被高涨的苏维埃革命浪潮所罢黜。
历史已经宣告了大多数征服者最终的可悲结局。亚历山大大帝三十三岁死于巴比伦神秘的环境之下,当时他的部下将其家族灭门,并瓜分他的领土。朱利叶斯·恺撒的同伴贵族和以前的盟友在罗马元老院背叛他,并在会议厅里将其杀害。在经受所有的征服成果被摧毁与被颠覆之后,孤独而又痛苦的拿破仑,作为一个寡居独处的囚犯,被关押在地球上遥远而又闭绝的无人孤岛上,独自面对死亡。然而,年近七十的成吉思汗却是在他营帐内的床上去世的,亲属、忠实的朋友以及随时为他赴汤蹈火的忠诚士兵都围绕在他身边。1227年夏,在一次进攻黄河上游沿岸西夏王朝的战役中,成吉思汗死了——或者,由于蒙古人憎恶言及死亡或疾病,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他“升入了天上”。在他死后多年,有关成吉思汗死因的秘密引起了猜测,而后来那些在时间装饰之下的种种传说,却被视为历史事实。第一个出使蒙古的欧洲使节普兰诺·卡尔平尼写道,成吉思汗死于雷击。曾在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统治时期广泛游历蒙古帝国的马可·波罗介绍说,成吉思汗死于膝盖箭伤。有人声称他是被不明身份的敌人毒死的。另一种解释则断言,他死于正与其作战的西夏国王的魔咒。他的诋毁者们散布的一个故事则声称,被俘的西夏皇后在她的阴道内放置一种装置,因此,当成吉思汗与其交媾时,它撕破了他的性器官,成吉思汗在可怕的痛苦中死去。
与很多有关他的死亡故事相反,他在游牧帐篷中去世,实质上与他出生在游牧帐篷中的情形类似,说明他在保存其本民族传统生活方面非常成功;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保持他们生活方式的过程中,他却改变了人类社会。成吉思汗的士兵护卫死去可汗的遗体返回他的蒙古故乡,并将他秘密安葬。他在故土被匿名安葬,没有一座陵墓,没有一座寺庙,没有一座金字塔,甚至没有一块用来标示其长眠之地的小墓碑。按照蒙古人的信仰,遗体应该在静穆中离去,并不需要一块纪念碑,因为灵魂已不在那里;灵魂继续活在精神之旗中。在埋葬的过程中,成吉思汗悄悄地消失了,回到了他所来自的辽阔的蒙古山水间。最终的埋葬地点至今已不得而知,但在缺乏可靠的信息时,人们随意地虚构他们自己的“历史”,并加入了许多戏剧性的成分。一个被反复提及的记载坚称,送葬行列的士兵在四十天的行程中,杀死了他们遇到的所有人畜。在秘密安葬之后,八百名骑兵在那块空地反复地驰马奔踏,以遮掩墓穴的方位。根据这些充满想象的叙述,为了使他们无法泄露出那一地点的方位,这八百骑兵随后就被另一批士兵杀死;再接下来,后者又被另一批勇士杀戮殆尽。
在故土秘密安葬之后,士兵们封闭了好几百平方英里的区域。除了成吉思汗的家族成员,以及驻扎在那里准备随时消灭任何闯入者的、经专门训练过的一个部落之外,没人能进入该地。在将近八百年的时间里,这一区域——霍洛——“大塔布”(禁忌之意),处于亚洲腹地深处——始终封闭。成吉思汗帝国的所有秘密似乎都被纠结进他神秘的故土内。蒙古帝国崩溃之后的很长时间以来,其他异族军队侵入蒙古各部,但蒙古人仍能阻止想进入他们祖先圣地的任何人。尽管蒙古人最终皈依佛教,然而,成吉思汗的继承者们却不允许僧人建立可标示成吉思汗墓地的神龛、寺庙或纪念碑。
二十世纪,为确保成吉思汗出生与安葬的那一区域不至变成为民族主义者的精神号召点,苏联统治者牢牢地防备着该地。通过官方的指定,苏联称那一区域为“高度限制区”,而不称之为“大塔布”,或使用与成吉思汗有关的、可能起暗示作用的历史地名。出于行政管理的考虑,他们把它与周边省份分开,并将其置于中央政府的直接管理之下,而中央政府反过来又被莫斯科牢牢控制。在一万平方公里“高度限制区”之外,苏联人又以一个大小相当的限制区来包围它,将该地进一步封锁起来。为限制在这一区域内旅行,在共产主义时代,苏联政府没有在其内修路建桥。在限制区与蒙古首都乌兰巴托之间,苏联保持有一个高度加强的米格空军基地,而且很可能还维持有一个核武库。一个大型的坦克基地阻挡着进入禁区的入口,苏联军方将这一区域用于炮兵训练和坦克演习。
蒙古人没有取得科技突破,没有建立新的宗教,很少有著作或剧作问世,也没有给世界带来新的农作物或农业方法。他们自己的工匠不能织布、冶炼、制陶,甚至不会烘烤面包。他们不会制瓷做陶,不会绘画,也不会盖房子。然而,当他们的军队征服一个又一个的文明之后,他们收集每一个文明的所有技术,并将它们传递于各文明间。
成吉思汗建立的具有深远意义的建筑仅仅是桥梁。尽管他摒弃城堡建筑、堡垒、城市以及围墙,但当他横山跨水前进的时候,他可能修建了比历史上任何其他统治者都要多的桥梁。为使军队与货物的运动更加快速,他建筑的桥梁,跨越了数百条江河。不仅在货物方面,而且也在思想与知识方面,蒙古人有意地为世界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经贸开放之门。蒙古人给中国带去了德国矿工,并将中国医生带到波斯。交流范围所及,大小不一。他们将地毯的使用推广到其所至之处,并将柠檬与胡萝卜从波斯移植到中国,同样,中国的面条、纸牌和茶叶也传播到西方。他们从巴黎带回去一位工匠,在干旱的蒙古大草原上打井,征募英国贵族在他们的军队里做翻译,并将中国的指画经验带到了波斯。他们资助在中国建基督教堂,在波斯建佛教寺庙和佛塔,在俄罗斯建穆斯林学校。蒙古人横扫全球,既作为征服者,也充当了人类文明至高无上的文化载体。
成吉思汗帝国的继承者们,实行坚定的步骤,使产品货物畅通,蒙古人将它们综合汇聚起来,生产出全新的产品并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发明。当来自中国、波斯和欧洲的娴熟技师们将中国火药、穆斯林喷火器和实用的欧洲铸钟技术融于一体的时候,他们制造出了大炮。这是一项全新的技术革新,它催生出从手枪到导弹的巨大的现代武器库。每个发明都有一定的意义,当蒙古人将各种技术揉杂一起,创造出与众不同的混合体时,更大的影响也就随之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