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作者:[美]杰克·威泽弗德【完结】 > 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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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杰克·威泽弗德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15

为进一步促进帝国境内商业的快速安全发展,忽必烈竭力推广纸币的使用。至马可·波罗来到时,这一制度正在全面起作用。他描述,纸币是用桑蚕丝、以我们熟知的纸的形式制成的,而这种东西对欧洲来说仍是个巨大的谜。纸币被裁成各种尺寸的长方形,在它的上面标明价值,并盖上朱红色的印花图章。与笨重的铸币相比,纸币主要的优点在于使用时更便于携带和运输。马可·波罗写道,纸币在整个帝国被广泛接受:“拒绝使用将被判处死刑”,但大多数人“非常乐意接受纸币形式的付款,因为他们能用它买到任何东西,包括珍珠、宝石、金子和银子”。波斯的蒙古政府也试图建立纸币制度,但却失败了,因为纸币观念不为当地商人所容,在一个时期里他们对此的不满情绪已使他们接近起而造反,而当时蒙古人还不能确定是否要使用武力镇压,当局不愿意继续冒失败蒙羞的危险,最终取消了纸币。

哪儿有纸币流通,哪儿就更有可能发生信贷和金融危机。在一项试图适应市场、包括扩大信贷范围的重要改革中,蒙古法律规定可以宣布破产,但为防止利用它来逃避债务,不允许商人或消费者超过两次宣布破产,在第三次宣布破产时,他们就可能面临死刑。

当蒙古人坚决抵制部分中国文化如儒家学说和缠足时,精简的货币制度显示出他们十分欣赏中国文化的其他方面。可以看出,忽必烈是愿意在中国历史中探根寻源、汲取那些有实用价值的思想和制度的。为发扬某些中国传统文化知识,忽必烈建造学校,恢复中国的翰林院,它由这个国家中最富智慧的学者组成。1269年,他创建蒙古字学,随后又于1271年在汗八里设立蒙古国子学。他增设新机构、任命学者去记录当代事件,编写和再版老课本,整理档案文件。

蒙古朝廷供养着了解各类语言的抄写员,不仅有懂蒙古语的,而且还有懂阿拉伯、波斯、畏兀儿、唐兀惕、女真、藏族、汉族语言的,还有的抄写员精通一些很少有人懂的语言;当然他们在使用各种语言时,还是遇到了许多令人困惑的难题。蒙古人发现,仅仅使用蒙古-畏兀儿字母表,难以记录他们所需的、来自于这个庞大帝国的所有行政信息。在每天的行政管理中,官吏们都不得不拼写各种各样的名词,如中国的城镇、俄罗斯的王公、波斯的山脉、印度的圣人、越南的将军、穆斯林的传教士和匈牙利的河流等等名称。因为蒙古帝国的臣民使用着大量不同的语言,所以忽必烈汗就努力进行革新实践,这在知识史和行政史上是个创举。他试图找到一张专门的字母表,它能用来书写世界上所有的语言。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藏传佛教的喇嘛八思巴,1269年八思巴向大汗呈上了一套派生于藏文字母表的字母符号,共四十一个。忽必烈汗将八思巴的字母作为整个帝国的标准书写符号,但并不强迫每个人都使用,他允许汉人和其他臣民继续使用他们自己的书写方法,当然他希望新的文字符号能凭本身的优点来最终取代以前的旧文字。汉族学者极为喜爱自己古老的语言文字,绝对不允许它们被剥夺,而去使用一种明显是属于野蛮人的新书法;一到蒙古统治衰落时,大多数的被统治人民也都最终放弃了蒙古的这一书写方式。

农民们照例还是拜倒在各级政府官员的脚下,后者支配着与农民日常生活最密切的方面。蒙古人颠覆了旧的基层行政划分,他们将农民组织起来,以五十家为一个单位,叫做“社”。这些基层单位对农民的生活负有广泛职责,具有足够权威。他们督劝农事,负责改良田地,管理水利和其他自然资源,提供粮食储备应对饥荒。总之,他们以基层政府的形式发挥作用,将成吉思汗时的十进制组织因素和中国农民传统结合了起来。

社也有责任为农民的孩子提供某些方面的教育;蒙古人把提高整体文化水平作为改善个人生活的途径。忽必烈汗设立公共学校,让所有儿童接受普通教育,包括农民的孩子。在这之前,只有富人才有时间和金钱去教育他们的孩子,所以他们才能一代又一代地维持对文盲的农民阶级的统治。蒙古人知道,农民的孩子在冬天有时间学习,教师不是教他们古典汉语,而是用通俗语言为他们讲授更实用的课程。档案记录显示,在忽必烈汗在位时期,蒙元王朝共建了两万零一百六十六所公共学校,尽管官方为提高记录而有可能夸大了这个数字,但蒙古人的成就仍然令人瞩目,因为此外没有一个国家为普及教育而付出如此巨大的努力。在西方,一个世纪以后,作家才用通俗语言写作,将近五百多年以后,政府才担负起为普通大众的孩子提供公共教育的责任。

在传统的儒家社会中,文学艺术只关注于具体的某一类作品,因为它要在国家考试制度中用到,这就意味着文学作品往往落于官僚制度及其相关方面的窠臼之中。然而,蒙古人允许创作各种类型的作品,他们鼓励作家要用大众通俗的语言,而不要用仅为学者型官僚衷爱的古典语言写作。蒙古人的口味更接近于普通大众,而不是少数精英,他们融合民间文化和宫廷文化,创造出新的、更振奋人心的娱乐形式。

从1206年庆祝成吉思汗的登基大典开始,蒙古人每到一定的时候,就要举办有数千人参加的、场面壮观的礼仪性戏剧表演,一连持续好几周。1275年,他们通过一出由军队表演的礼仪性戏剧,展现了蒙古人的战争历程,该剧共六幕,象征着从成吉思到蒙哥汗——蒙古帝国创建时的重要阶段。

戏剧演员可以吸引观众的目光,塑造一个备受欢迎的形象,所以忽必烈热情地支持戏剧——这种被传统中国文化极为忽视的艺术。他时常叫人在皇家场院中演戏,蒙古臣僚们酷爱戏剧,里面充满了杂耍的动作、动人的音乐、鲜艳的化妆和华丽的服装。很像欧洲的威廉·莎士比亚,蒙元时代的剧作家创作出娱乐性作品,同时也寻求现实问题的素材,如权力与道德的关系。据说——但可能无法证实——在忽必烈统治时,任何戏剧都不需经过审查。结果,戏剧变成了中国文学中不朽的精品,而蒙元时期也成为中国戏剧的黄金时代。元代上演的新剧本总数估计在五百个左右,其中保留至今的约有一百六十个。

在传统中国,演员和歌唱家等表演艺术家,与妓女、小妾和其他低级职业一样,不被尊重、受人歧视。蒙古统治者提升了他们作为职业艺人的社会地位,并划出了专门的剧场区,使戏剧表演不再局限于市场、妓院和客栈。中国戏剧和蒙古人所喜爱的乐曲互相结合,为京剧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为了使自己和大众尽情娱乐,蒙古人青睐通俗文化,同时他们仍然厌恶流血文化。虽然他们喜爱摔跤和剑术,但他们不举行角斗和当众杀人等为罗马人所痴迷的游戏,也不举行欧洲传统的以兽斗兽或以兽斗人活动,前者如纵犬斗熊和以狗斗狗,后者如斗牛。蒙古人严禁将处死罪犯变成一种公共的娱乐活动——如欧洲城市中普遍存在的斩首和绞刑。蒙古人也不以焚烧活人为公众的娱乐活动,而这在西欧却经常发生,基督教会在任何地方都有权这么做。

忽必烈不是以权宜之计去赢得人们一时的支持,他一直有系统地贯彻着一个近二十年的长期政策,以赢得整个大陆文明世界的效忠。蒙古人把自己描绘成强有力的领导者,上天助其统一中国,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宋领导层的衰败离析,他们沉迷于颓废奢侈的生活,炫耀自己拥有的巨额财富,远远超过其对军事能力的重视。尽管在许多方面与蒙古人存在差异,但汉地民众发现,在生活习性和思想感情方面,他们与蒙古人的共同点比他们与宋廷官僚的共同点要多得多。

每年都有大量士兵、官员和农民离开南宋投附蒙古人,或者帮助蒙古人接管自己的家乡。更多的商人愿意和蒙古人做生意,更多的教士和学者发现,投奔蒙古人可以获得保护和更大的自由,最后,南宋的将领和整团整团的士兵、水手都跑到了蒙古人的阵营之中。南宋的崩溃不是突然的沦陷或被征服,而是慢慢地被侵蚀直至瓦解。

通过这些活动,蒙古人保持着对南宋的军事压力。每一次小的胜利都增强了这样的观念:上天已把未来委付于蒙古人,他抛弃了宋朝。忽必烈汗把注意力放在加强与公众联系的活动上,而不是军事上,他把军事托付给手下那些能征善战的将军们,其中一位名叫伯颜,他非常擅长与宋军作战,这种情形与当年速不台横扫从俄罗斯到匈牙利的欧洲军队一样。1276年,蒙古大军终于攻占了南宋首都临安(杭州),接下来没几年,他们就消灭了地方上的小规模武装抵抗力量。通过耐心的宣传和正确的策略,忽必烈汗成功地完成了成吉思汗单凭武力所无法完成的使命。为保持自己作为中国道德化身的形象,忽必烈很好地照顾了守寡的宋朝皇太后,准许大多数宋皇室成员居住在豪华的宫殿中,那里摆放着他们惯用的各种奢侈品。为了防止宋朝废帝将来成为反叛的中心人物,忽必烈送小皇帝去西藏学习,1296年,他在那里出家为僧。

对于汉族的学者和文人来说,战败的宋朝成了黄金时代的美好回忆。诗人谢翱在一首名为《过杭州故宫》的诗中寄托自己的怀旧思愁:

禾黍何人为守阍,

落花台殿暗销魂。

朝元阁下归来燕,

不见前头鹦鹉言。

忽必烈汗明白,在征服南宋首都、俘获大量官员后,他得到了一批极为珍贵的人才。他们代表着中国文明的最高水平,多年前,忽必烈努力保存这些人才在改革和发展宋帝国时所取得的成就。正如日本学者冈田英弘所写的那样,“蒙古帝国留给中国的最大遗产恰恰是中华民族本身”。蒙古人不仅统一了所有说不同汉语方言的地区,而且他们还将毗连的西藏、满洲、畏兀儿及许多小王国、部落民族与汉地合为一体。这个在蒙古人治下的新国家,其面积约是所有说汉语地区的五倍。已形成的中国主流文化当然不单是蒙古的,但它也不全是汉族的。忽必烈汗制造了一个融合物,通过他的努力,这种文化将产生世界性的影响,其广度和深度使人难以预料。

忽必烈的统治几乎已延伸到陆地上的所有地区,于是他不得不面向大海去寻找新的土地进行征服。通商使团驾着帆船,从远方带来了详细信息,是关于那些盛产香料的岛屿的,如爪哇、锡兰(斯里兰卡)和更北面的日本诸岛。忽必烈想把它们并入不断扩大的蒙古帝国。1268年,他遣使去日本,要求其投降,但日本人拒绝了。那时忽必烈正忙于对南宋的最后一战,无法发动对日本的攻击,因此他只能继续派更多的代表去说服日本归降。

忽必烈把战败的南宋水师编入自己的队伍,他获得了所需的人员和技术,以便攻打这个目中无人的岛国。他复兴和扩充了原南宋水师,设法使它从仅用于守卫沿海沿江地区的水军转变为一支真正的海洋舰队,能在公海从事商业和军事活动。他把朝鲜半岛变成了一个大型的造船工场和海军基地,企图从那里出发去征服日本。虽然这些舰船在当时世界上是最大的,但造船的速度却影响船只的质量。考古学证据揭示了当时造船的捷径,不是切割成单块石头,而是将两块巨石绑在一起做成一个锚,这样的锚比原来的更加稳固。蒙古人在船上装载了食物、盔甲和弹药,包括大量西瓜大小、填满火药的陶制手榴弹和用来轰击日本守军的榴霰弹。

忽必烈派出更多的使节去劝说这个岛国接受蒙古的统治,但是日本幕府当局每次都拒绝了。到了1274年,忽必烈聚集了一支由九百只战船组成的舰队,用来运送由二万三千人的高丽、中国步兵和数量不明的蒙古骑兵组成的军队。11月,他们启航出发进入一片充满危险的水域,它有一百一十英里宽,将朝鲜半岛和日本分隔开。蒙古人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横卧于海峡中间的对马岛,然后进占靠近九州的壹岐岛,舰队驶入博多湾,部队陆续登陆。

日本武士想单打独斗,他们不断冲击蒙古军,但蒙古人保持了队形;与以往一样,蒙古人以一个整体,而不是各自单独作战。蒙古人没有出去决斗,而是用炸弹轰击日本武士,他们用箭将炸弹倾泻在敌人军中。蒙古人屠杀有名的日本武士,剩余的日本人从内陆沿海退入要塞。蒙古军没有深入腹地追击败逃的日本人,因为他们缺乏关于那些地区的可靠情报。于是他们离开了得胜后一片狼藉的战场,重新把士兵、战马和粮饷装上船。蒙古人的计划仍然是个谜:他们打算过几天再来追击日本人吗?在赢了这场战斗后,他们是想沿海岸远行去攻打另一个地方吗?他们只是被派来试探日本人的反应和策略的吗?他们是因为在战斗中元气大伤而撤退吗?

到了夜晚,当入侵者全部在船上时,一场恐怖的秋季风暴突然刮来。这场后来被日本人称为“神风”的风暴,在海面上卷起汹涌的波涛,把许多仓促建成的船只砸向岩石和海岸。在努力逃生的过程中,有一万三千入侵者死亡——大部分是溺死的,致命的海峡使他们无法到达朝鲜半岛的安全海港。历史上最大的舰队遭遇最惨烈——但很大程度上没有流血——的海上集体大毁灭。

统治者有时会编造一些最终连他们自己都会相信的借口,在这些虚构的辩解中,忽必烈和他的朝臣们仍然坚持赢得了这场战争,因为蒙古人在短暂的登陆战中就击败了日本军队;至于后来的大量伤亡和近乎整个舰队的全军覆没,似乎并不重要。因此,到了第二年,忽必烈再次遣使去日本,要求天皇立刻亲自来蒙古首都,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投降之意,然后忽必烈将重新授权他成为日本的统治者。尽管在陆战中失利,但日本人同样也认为自己已最终获胜,所以他们拒绝了蒙古的要求。他们对自己充满信心,也认为众神保佑着他们,所以日本人还是决定与蒙古人对抗到底。他们处决了蒙古使者,将其头颅砍下,使其鲜血流尽,然后再把面目全非的头颅示众,供人们嘲讽。

忽必烈准备再次远征。日本人开始建立一支小型舰队,用来与入侵者进行水战,他们还沿着海岸修筑了一堵石墙,以阻止蒙古士兵和战马登陆。1279年,忽必烈派出更多的代表来到日本,日本人将他们全部处死,于是双方都着手准备即将来临的战争。这回蒙古人将带着一支高丽舰队——其规模与上次相差无几,从两个方向出发进攻日本。主力舰队将紧随其后从中国赶来,它由三千五百艘船组成,配备了六万名水手,要运送十万名士兵;这次他们将在夏天出发,而不是在秋天航行。

1281年5月底,高丽舰队启航,尽管遭遇日本人的强烈抵抗,但在几天以后,他们再次占领了海峡中的岛屿。然而,蒙古人在海上的计划不如在陆上那样精确和容易执行,中国舰船遇到了许多困难,被迫耽搁。高丽舰队驶入博多湾,期待南方的中国伙伴前来支援,但是他们未曾到来。日本人修筑的石墙成功地阻止了敌人登陆,入侵者只能簇拥在船上,而六月的酷暑又不断袭来,于是不知名的疫病爆发,很多人变得虚弱不堪。晚上,日本人在夜色的掩护下,驾着小艇去偷袭敌人的大船,对方现在已经陷入恐慌和混乱之中,没有意识到即将遭受致命的军事失败。高丽舰队既不能登陆,又不断受到夜袭的骚扰,他们于6月30日退至鹰岛,等待南方舰队,而后者在两周后终于到达。这时候整个舰队一片混乱,疾病流行,而且在海上呆的时间也大大超出了预期时日,食物供应不足,元军在8月中再次驶向日本。但一股风暴又一次席卷海面,将元军船只倾覆、砸碎,可能有十万多人丧命。根据有关此次灾难的故事,几乎没有船只幸免。

忽必烈对日本的进攻失败了,但它对日本的社会政治生活产生了巨大影响,推动了日本在文化上的统一和军人政府的建立。与此同时,蒙古人放弃了日本,假装失败从未发生过,转而从别处去寻找他们希望中更容易对付的目标。

蒙古人陆上的征服战争还在继续。尽管遇到了热带高温和地形不熟的极端困难,蒙古军还是在缅甸、越南北部的安南、老挝取得了胜利。一些东南亚王国,包括越南南部的占城和印度沿海的马八儿,都主动地屈从于蒙古人的统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投降行动更多的是一种形式,而不是实质性的,蒙古缺乏人力去管理它们。然而,这些新臣民却开始向蒙古朝廷上贡物品,包括大象、犀牛和据说是佛祖本人的牙齿。双方互相交换贡物和礼品,表面上是一种礼节仪式,而实质是进行商业贸易,其数量和价值也逐步增长。

蒙古人不仅建立了一个统一的中华国家;同时他们对周边的小国也施加了同样的影响。早些时候,蒙古人努力使有着共同文化、但却经常争斗的朝鲜半岛各国形成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同样,在蒙古直接管理之外的东南亚,蒙古军队制造了许多新的民族,他们为越南和泰国的形成奠定了基础。蒙古之前,在今天的泰国、老挝、越南和柬埔寨地区,其文化完全是印度化的,遵循的是印度式的建筑风格和宗教信仰,流传的是印度教的神话故事,蒙古人带着中国移民在这里创造了一种新的混合文化,他们就是后来有名的“印度支那人”。

蒙古人在今天印度尼西亚的岛屿上没有取得多少胜利。1289年,忽必烈遣使去爪哇,还是要求附近的王国归附蒙古,但是爪哇国王担心,蒙古人可能是要夺取爪哇在摩鹿加群岛的香料贸易权,因为其获利颇为丰厚。爪哇国王挑衅性地在使者的脸上刺字,然后把他送还给忽必烈,于是,正如在日本发生类似事件后所发生的那样,忽必烈下令准备一支舰队去占领爪哇,并向其国王报复。1292年,由一千艘船艇组成的新舰队,载着两万名士兵和一年的食物储备开航了。舰队于1293年到达目的地,蒙古人势如破竹,不久便杀死了那个桀骜不驯的爪哇国王,并轻松地占领了该岛。但是随后他们却落入圈套。蒙古将领以为爪哇人在新国王的带领下准备举行投降仪式,于是他们被诱入了伏击圈,许多将领被杀死,剩余的部队狼狈地撤出岛屿。

忽必烈未能把成功的蒙古战略很好地运用于海上。马上猎手的古老技术被他祖父用来作为陆战的基础,但这些技术却没能转化为海战的基础。从前,罗马和雅典的海上霸权仅局限于地中海的狭小范围,相比之下,蒙古人使中国获得了一种真正的海洋权,从这点上讲,蒙古人预告了一种新型帝国权力的来临,它是基于海军舰队实力的,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中,西班牙、英国和荷兰掌握了这种权力。

然而,忽必烈在日本和爪哇的一时失利却划出了蒙古帝国的东面界线,此后帝国再未跨过这片水域,甚至也没有到达附近的台湾岛和菲律宾群岛。在忽必烈即位之初的1260年,蒙古人败于埃及玛木鲁克人,由此确定了帝国的西南边界,同样地,再往前二十年,蒙古主动放弃了波兰和匈牙利,从而确立了帝国的西北边界。这样,在1242年至1293年间,蒙古的扩张达到了极限,四场战争标明了蒙古世界的外部边界——波兰、埃及、爪哇和日本。处于这四个极点之内的地区遭受了破坏性的征服战争,经历了剧烈的调整之后,适应了与以往明显不同的统治方式,但是,随着商业、技术和知识的大发展——不同于以往任何历史时期,他们将享受一个前所未有的政治和平世纪。

每年春天,群群仙鹤掠过北中国,不断向北飞行,它们是要到蒙古的河湖浅滩上繁殖,此时,忽必烈汗正在乡间等着它们,在四头大象——它们是从缅甸带来的战利品——的背上,安装着一间美丽的镶金亭子,忽必烈就仰躺在亭内一只覆盖着虎皮的丝椅上。他因身体太过肥胖而无法骑马,并为痛风病所困扰,象背上的亭子是专门为他精心设计的,他就坐在这个舒适的地方打猎的。当准备打猎时,忽必烈就将亭顶后翻,只见灰白的仙鹤在头顶密集地飞翔,它们像片片白云紧贴在清新的蓝天之上。忽必烈一发信号,数百养鹰人就在大象两旁列队,并掀去他们猎鹰头上的皮头罩,于是矛隼、游隼和老鹰都飞窜出去。它们在仙鹤后面紧追不舍,一个接一个地将仙鹤叼走,把它们送到主人手中。

虽然忽必烈的祖父把蒙古人只在冬季打猎而从不在春季打猎的偏好编入了法典,但是忽必烈不喜欢在寒冷的冬天打猎,所以就改变了法令。即使穿上白鼬皮外套,盖上黑貂皮毛毯,并在周围的地面和墙头铺上虎皮地毯,忽必烈还是觉得温度不适、寒风刺骨;因此,他把打猎季节推迟到天气更宜人的早春时节。

在打猎的队伍中,士兵们骑在马上。骆驼驮着各种货物,还有大象装载着小型的私人帐亭备用,万一大汗在追逐猎物时需要经过一些狭窄的地方,而四头大象上的行宫不能适应时,他就到这些备用帐亭中去。车队紧随着忽必烈的御旗而行,它们挂饰着用鲜艳的彩绸扎成的花彩。整个车队包括捕猎用的老虎——蹲在由壮牛牵引的笼子里,还包括伏在马后背上的豹子和山猫——它们或是独自趴在马背上,或是坐在驯兽师的后面。当猎物出现时,忽必烈就放出这些自己驯养的食肉兽,将猎物杀死。狗是用来捕食熊和较小动物的,豹子是用来捕食鹿的,老虎是用来捕食大型野驴或野牛的。如果猎物逃脱了食肉兽的捕食,那么列成密集方阵的射手们就会射杀他们的主人忽必烈所需要的任何猎物。

穿行乡间的忽必烈的打猎队伍中,包括许多占星家、占卜者、蒙古萨满巫师、西藏喇嘛僧,我们从成吉思汗在战斗前使用萨满巫师的隐约记载可以推知,这些人的职责是消除乌云、雨水和其他妨碍大规模打猎活动的恶劣天气。动物们感觉到了这支庞大车队发出的声音和气味,有了足够的警惕,并乘机逃跑。由于动物很难被出其不意地抓获,因此忽必烈的车队就必须像传统的蒙古军队那样继续前行,以围捕它们。皇帝及御前人员和兽群在车队的中央,他让一支万户军(名义上有一万人,但这里可能要少些)在左前方行进,另一支在右前方行进。为了显示他们作为两翼的角色,一边穿成鲜红色,另一边穿成深蓝色。根据马可·波罗所说,两翼的士兵分别朝两个方向围猎,直到离目的地只有一天的路程为止。忽必烈的家臣带着猛犬和猎鹰,在后面将猎物赶往两翼的中间,当大象驮着行宫中的忽必烈到来时,这些猎物已经完全被困在里面了。

打猎的随行人员在象背上劳累奔波了一天,为了迎合他们的需要,先遣的仆人事先为他们建立了营地,就像一个临时的城市。那里最大的亭子可容纳一千宾客,他们是来参加喧闹的蒙古庆典的。毗邻的帐篷是供就寝的地方。一个剧团跟随打猎队伍前来演出,有歌手、杂技演员、变戏法者和柔体表演者登台亮相,他们让整个行宫享受着各种乐趣。

在每晚的庆祝会上,每个人穿着同一式样的迪尔,而且天天都要换一种颜色;但是为了避免人人平等,就用一定数量和价值的宝石、珍珠镶嵌在服饰上,以象征等级和权力的层次。他们披着金腰带,靴子上镶着银器。在所有庆祝会上,驯养的老虎步入亭内,从宾客中慢慢地走到大汗面前,向他鞠躬,然后整晚坐在这位君王的身旁。膳食盛在金碟和银碟中。每个仆人戴着一块镶金的餐布,作为口罩覆盖鼻子和嘴巴,主要的目的就是防止呼吸时污染食物。忽必烈汗进膳的菜谱至今还保存着,上面包括各类食物,但仍保留着蒙古人一贯的主食即肉类和乳制品。蒙古宫廷人员吃着许多美味佳肴,例如,将一条条肥壮的羊尾巴涂上面粉、撒上韭葱烘烤后再吃;公牛的睾丸在沸油中煎炸,再涂上干藏红花粉,撒上香菜;羊肉与豆蔻、桂皮放在水里一起煮,拌着稻米和鹰嘴豆一起吃;幼嫩的茄子中塞满羊肉块、肥肉、酸乳酪、桔皮和小矮糠。

就像真正的蒙古人那样,对于自己所喜爱的发酵马奶饮料,他们往往禁不住滥饮,不过这种马奶却来自于专门豢养在皇宫中的纯种白母马,它们在与纯种白牡马交配后怀孕,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奶,仅限于忽必烈和他的朝臣享用。到了夜晚回室就寝的时候,大汗就与他精心挑选的年轻美女共眠,她们都被检查过,确定不打呼噜,呼吸时没有难闻的气味,不会释放出任何恶心的体臭。第二天早晨,为了让大汗从过度的喝酒、饮食和纵欲中恢复体力,他的贴身医生和药剂师向他奉上一种茶,由桔皮、野葛花、人参、檀香和豆蔻制成,空腹饮用这种茶,可以保证消除醉酒后的不适之感,使大汗有力气在新的一天里继续打猎、饮食和喝酒。

就在几代人之前,忽必烈的祖先们将打猎作为获取食物的基本手段。他的曾祖父也速该带着他的矛隼外出打猎,就在那时他看见了新娘诃额仑,他把她抢来做自己的妻子。忽必烈的祖父成吉思汗,在父亲死后通过打猎来维持家庭的生计,他与同父异母的哥哥别克帖儿在猎获云雀和鱼的问题上发生口角,随后,在一次公开的争吵中,他杀死了别克帖儿。后来,成吉思汗在速不台和其他优秀猎手的协助下,将打猎时的大量策略、技术和武器移用于战争,把敌人看作被跟踪和被诱捕的猎物,由此他得到了这个庞大的帝国。

打猎,把忽必烈喜欢的娱乐消遣活动和帝国所需的盛大典礼、挥霍场面结合在一起。忽必烈仍然参加一些具有传统特色的蒙古打猎活动,享受其生活方式:注重箭术,驯养猛禽,品尝马奶,寝息帐幕,组织左右翼军队。但是他把这些活动转变为一种颓废奢侈的消遣,它为蒙古精英和忽必烈自己提供了代价昂贵却索然无味的娱乐形式。忽必烈那声势浩大的打猎队伍,更多的是表面的炫耀,而不是实力的体现,其主要意义在于它形成的这种大型的公共场面,以及它在臣民和外国来访者心中留下的印象。

如同蒙古草原上的营地在经常性的迁移时那样,忽必烈的车队紧跟着一个在前面引路的骑手,他手中举着忽必烈的“精神之旗”。但这面“精神之旗”却将忽必烈引入了娱乐活动的怪圈之中,这些娱乐活动毫无意义,又永无休止。蒙古帝国将延续到下一个世纪,但是,在建立后刚经过三代人,帝国就已经迷失了方向。任何人都清楚,成吉思汗的“精神之旗”已不再引领他的子孙和人民,尽管他们声称是他的追随者。

他们的“金光”

中国和巴黎的艺术家争着为大汗献艺。

——爱德华·吉本

在1287-1288年之际的一个冬日,正值弥撒期间,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从他的王座上站起来,向刚到的蒙古帝国忽必烈汗的使者列班扫马致意。一旦列班扫马到达英王的朝廷,他就可能成为历史上走得最远的官方使者,从蒙古首都开始,他在陆路上绕行七千英里,穿过中东的主要城市,经过欧洲诸国的都城。英王爱德华站在使者面前,没有向使者递交归附蒙古大汗的投降书,却从使者手中接过了作为基督徒共享的圣餐——面包。因为以前到蒙古的欧洲使者都是牧师,所以忽必烈汗也要派一个基督教牧师使者,于是他选中列班扫马,虽然他是亚述派基督徒,但他还是一个忠心的蒙古人。

列班扫马开始的使命是,从忽必烈汗的都城到耶路撒冷去朝圣,但是到巴格达后,他的上司让他改道去欧洲,时为1287年。除了拜见波斯的蒙古伊利汗、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皇帝安德罗尼古斯二世、罗马的红衣主教团、巴黎的法国国王菲利普四世之外,列班扫马一路到达爱德华的朝廷,这是他行程的终点。他把信件和礼物沿途分发给各位君主,在启程赴下一个目的地前,他总是在每个国家的朝廷中停留数周或数月。他利用这段时间到处观光,会见学者、政客和教会官员,向这些人介绍蒙古大汗和从属于大汗的伊利汗,传递他们想与世界各国和平交往的强烈愿望。在回来经过罗马时,教皇尼古剌四世邀请列班扫马用自己的语言举行弥撒;然后,在1288年的圣枝主日,教皇举行弥撒,并亲自将圣餐发到这位蒙古使者的手中。

欧洲的君主们在他们的朝廷上公开地接见列班扫马,但是,此前蒙古派出的许多使者都被教会和这些国家所冷落。据马修·帕里斯所说,早在1247年,贵由汗统治时期,就有蒙古大使来到法国宫廷;第二年的夏天,又有“两位来自鞑靼的使者,被他们的君王派来拜见主教大人”。然而,在早期的来访中,欧洲官方似乎害怕泄露关于蒙古人的任何信息。正如帕里斯写的:“他们到来的消息被教廷封锁得十分严密,连教士、公证员及其他和教皇交往密切的人都不知道。”还有一次是在1269年,当波罗兄弟——马菲奥和尼哥罗——从他们首次的亚洲之行返回时,他们带回了忽必烈汗向教皇发出的邀请,即向蒙古派出一百名牧师,他们可以与蒙古朝臣切磋学问。

由于整个蒙古帝国非常强调宗教信仰自由,因此,当列班扫马到达欧洲、发现只允许存在一种宗教时,他感到十分惊讶。特别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宗教领袖不但拥有比政府还要多的政治权力,而且还拥有这么多影响普通群众日常生活的世俗权力。因为自己本身就是基督徒,所以列班扫马很高兴看到他所信奉的宗教能独占鳌头,但是这一切却与蒙古帝国的情况形成强烈反差,在蒙古,许多宗教百花齐放,而且,它们在为自己打算之前必须先为帝国的需要服务。

尽管他的来访备受瞩目,在欧洲还得到了热情的接待,但是,与以前那些不被承认的使者相比,列班扫马却没有更好地完成使命;他没有与任何一个欧洲君主或教会官员达成某种协议。他的成功仅仅在于,他设法使教皇承诺,派有学问的人去蒙古朝廷,因为这已经是忽必烈所多次要求的。没有完成外交使命,列班扫马回到了波斯伊利汗的朝廷,讲述了他旅行的情况,它们被人用叙利亚文抄写下来,名为《蒙古诸汗派往欧洲之特使和全权代表——列班扫马行状》。列班扫马之行,特别是他送给英王圣餐和亲自从教皇手中接受圣餐,说明蒙古人自入侵欧洲五十年以来,是多么深刻地改变着世界。曾几何时,众多文明被孤立分隔在各自的小圈子里,很大程度上互不了解,现在它们融为一体,成为一个统一的洲际交通、商业、技术和政治体系。

蒙古人不再使用骑马的武士和可怕的攻城装置,他们现在派出恭顺的牧师、学者和大使。蒙古征服战争的时期已经结束,而蒙古和平的年代才刚刚开始。世界形势出现了和平与繁荣的显著变化,出于对这一现象的公认,后来西方学者把十四世纪命名为“蒙古强权下的和平世纪”,或“鞑靼统治下的和平世纪”。蒙古诸汗正通过和平的贸易和外交手段,努力发展与他国的商业和外交关系,这一切已不能用武装暴力来取得了。通过各种不同的方法,蒙古人前赴后继地去追求他们心中的神圣目标——将所有人统一在长生天之下。

蒙古商业的影响力要比他们的军队更深远的,在忽必烈汗统治时期,蒙古帝国转变为“蒙古公司”。在整个十三世纪和十四世纪初,蒙古人维持着横跨帝国各境的商贸路线,每隔二十到三十英里就修筑备有各种必需品的驿站,这些驿站提供作为运输工具的牲口,还有一些向导,他们可以引领商人通过险要地带。与列班扫马出使欧洲同时、生活于蒙古朝廷中的马可·波罗,以前在旅途中就经常使用蒙古的中继驿站,可能是热情过头而忽略了事实,他说,这些驿站不仅“华丽”和“宏伟”,而且陈设着“适合国王使用的丝制床单和各种奢侈品”。为了促进沿途的贸易,蒙古当局颁发一种具有护照和信用卡功能的原始证件,蒙古的“牌子”是一块比手掌大的金牌、银牌或木牌,它用一根链条穿着,戴在脖子上或系在衣服上。凭着这块金属牌和一些像老虎、矛隼那样的记号,不识字的人也可以确定旅行者的重要地位,从而提供适当的服务。“牌子”使持有者可以在帝国全境旅行,并保证了他的安全、住宿和交通,并使他免除当地的赋税或差役。

蒙古人拓展维护商路,并不是因为他们在思想上真正重视商业交流,很大程度上应归因于成吉思汗时代蒙古部落组织内部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财产共有制度,每个宗亲各得一“份子”,即“忽必”(khubi)。就像每个孤儿寡妇、每个士兵都有权得到在战争中抢来的适量物品一样,每个黄金家族成员也有权占有帝国各地的一份财富。非蒙古官员得到的是支付的薪俸,而高级蒙古官员则不然,他们拿到的是多份货物,然后在市场上把它们大部分出售赚钱,或用来交换其他商品。作为波斯伊利汗国的统治者,旭烈兀仍然拥有在其哥哥忽必烈统治之下的2.5万户中国丝织工匠,他也对西藏的山谷流域行使所有权,他还可以得到北方草原的毛皮和猎鹰,当然,他还有牧场、马匹和分配给他的住在蒙古故地的战士。蒙古统治家族的每一系,都可以要求得到属于他们的天文学家、医生、织布工、矿工和杂技演员。

忽必烈拥有波斯和伊拉克的农场,还有成群的骆驼、马匹、绵羊和山羊。一队传教士穿梭于帝国,到一地去检查货物,到另一地去核实帐目。当中国的蒙古朝廷送给波斯瓷器和药物时,波斯的蒙古人要为其中国亲属提供香料、钢铁、宝石、珍珠和纺织品。作为搜集运送货物的回报,中国的蒙古人可以得到这匹货物的四分之三;不过,他们要输出相等数量的货物给其他地区的同胞。忽必烈汗引进波斯的翻译人员和医生,还有一万俄罗斯士兵,他们是用来垦殖首都以北的土地的,这些俄罗斯人呆在那里成了永久居民,他们的活动一直记录在中国的官方史书中,直到1339年最后一次被提及。

尽管家族各系之间为争夺大汗之位而产生政治分歧,但是经济和商业系统继续正常运作,只有短暂的中止或因零星的冲突而走了弯路。有时甚至在战争期间,对抗的双方也允许货物的流通。窝阔台汗的孙子海都,是中部草原的统治者,他经常反叛其堂弟忽必烈,尽管如此,海都也仍旧拥有中国南京周围的大量工匠和农夫。在反忽必烈汗大会期间,海都要求运回他在南京的货物,可能是出于交换,海都允许忽必烈从草原部落索取属于海都的马匹和其他货物。蒙古帝国的政治版图主要分成四个部分——中国、莫卧里斯坦、波斯和俄罗斯,这丝毫没有减少他们相互之间的货物需求。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政治分裂反而增强了他们维持古老的财产共有制度的愿望。假如一个汗拒绝把他人的份额交给其他家族成员,那么,其他人也将拒绝把各自境内属于他的份额送给他。共有的经济权益远胜于政治纷争。

经常性的财产分配活动逐渐使蒙古的战争线路变成了商业大动脉。通过不断扩大的蒙古驿站系统——“奥托”(ortoo)或“牙木”(yam),马队或驼队把各种消息、人员和货物从蒙古送到越南,或从朝鲜半岛送到波斯。随着货运的增长,蒙古当局试图找到比旧有传统路线更迅速更便利的路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忽必烈汗于1281年发起一次重大的探险活动,以查明黄河(蒙古人称之为“黑河”)的源头并绘制成图,学者再用这些信息制成一幅详细的黄河地图。探险队开发出一条从内地通往西藏的线路,蒙古人以此将西藏和喜马拉雅地区纳入其邮路系统。在蒙古时代,这些新线路使西藏与中国内地在商业、宗教和政治上的联系空前加强,远远超过西藏与其他地区的联系。

在军事战争期间,蒙古官员总是竭尽全力去寻找关于敌人营地或城市的精确地图、地图集和其他地理书。在忽必烈统治下,学者综合中国、阿拉伯和希腊的地理学知识,创立闻名于世的、最精密的绘图法。忽必烈汗引进很多阿拉伯地理学者,如著名的札马剌丁,在这些人的影响下,工匠们于1267年为忽必烈制造出地球仪,上面绘有欧洲和非洲,还有亚洲及相邻的太平洋岛屿。

尽管最初的商业路线是通过军事征服战争开辟的,然而不久人们发现,虽然军队依靠战马可以在陆地上快速穿梭,但数量巨大的货物还是以水运为便。蒙古人拓宽延伸大运河,使它连接黄河与长江,以便更远、更有效地把谷物和其他农产品运往北方地区。他们将中国的工程技术应用于新环境,在全国建造水利设施。在云南,蒙古地方官修建十几个与沟渠相连的堤坝和水库,它们一直保留到现代。

对日本和爪哇用兵的失利,促使蒙古人更多地关注造船业,在他们的军事努力失败时,他们就把这些知识用于和平的商业目的。忽必烈汗作出战略性的决定:主要用船把货物运进他的帝国,因为他意识到,水路运输依靠风和水流,所以成本低,更有效率,相比之下,陆路运输依靠人力和畜力,他们需要不停地喂养,而且速度慢。最初,蒙古人用船运送三千吨物资,但至1329年,运力已达二十一万吨。马可·波罗回国时从中国坐船到波斯,他描述说,蒙古船队有四艘桅杆大船,乘着三百船员,还有六个船舱中带着各类陶器的商人,其人数也差不多。根据伊本·拔图塔记载,为给船员们提供新鲜食物,有些船甚至还在木盆中种上成活的植物。忽必烈汗不断建造适于远航的大船,便于装载重负荷的货物,还修建港口,供货物搬运。蒙古人推广指南针在航海中的应用,学会制作精密的航海图。从中国南方的刺桐港(泉州)到波斯湾的霍尔木兹海峡,这条线路成为远东和中东的主要航线,被马可·波罗和伊本·拔图塔及其他人使用。

船队沿途还停靠在越南、爪哇、锡兰和印度的港口,每到一处,蒙古人员就会得到大量的货物,如蔗糖、象牙、桂皮和棉花,这些东西在蒙古国内是不易出产的。从波斯湾出发,船队进入蒙古势力影响之外的地区,继续与当地进行正常贸易,换取来自阿拉伯半岛、埃及和索马里的琳琅满目的货物。这些地区不受蒙古体制的影响,其统治者和商人没有采用共有制度来分配蒙古的货物;而蒙古当局却与他们建立起长期的贸易联系。正如蒙古在征服战争中表现的那样,在其卵翼之下的附庸国,成为蒙古在商业上的有力竞争对手,他们开始取得印度洋地区贸易的支配权。

为把贸易延伸到蒙古政治势力之外的新地区,蒙古人鼓励一些臣属地区特别是中国南部,向外移民并在外国的港口建立贸易点。纵观整个蒙元王朝统治时期,上千中国人离乡出海,到越南、柬埔寨、马来半岛、婆罗洲、爪哇、苏门答腊岛的沿海地区定居。他们大多从事航运贸易,像商人一样往来于通向港口的江河上,但他们也逐渐地扩大到其他行业。

为更直接地通往欧洲市场,不再远距离绕道南方的穆斯林国家,蒙古人鼓励外国人在帝国边缘的黑海沿岸建立贸易站。虽然蒙古人最初袭击贸易点,但早在成吉思汗统治时期的1226年,他们就允许热那亚人维持克里米亚的贸易站卡发,后来又增设一个站点塔纳。为保护这些陆海贸易站,蒙古人不断追捕海盗和劫掠者。在1340年出版的一本商业手册《贸易实践》中,佛罗伦萨商人弗朗西斯科·白度西·佩戈洛蒂强调,通往蒙古契丹省的道路“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夜晚,都是非常安全的”。

新贸易线路的开通,使因蒙古入侵而遭到普遍破坏的波斯、伊拉克的制造业联为一体,也为中国的制造业创造机遇。蒙古人征服中国所产生的破坏力,远小于他们在中东的军事行动,忽必烈迫切要求把传统的中国陶器输入上述市场,也需要将穆斯林和印度的技术广泛地引入中国。通过共享分配,蒙古皇族控制整个欧亚大陆的大量产品,但他们要依靠商人阶层运输和出售这些陶器。蒙古人从武士变成了食利者,但他们却没有使自己变成商人的能力和显著愿望。

蒙古精英阶层与贸易的紧密联系,表明他们与传统的明显决裂。从中国到欧洲,传统的贵族一般都鄙视商业活动,认为它们是有损尊严的、肮脏的,而且通常认为它们是不道德的;工商业的重要性被列在入仕和信教之下。而且,这一时期的欧洲处于封建社会,其经济观念就是,每个国家应该自给自足,还有,每个领主的领地应该尽可能实现自力更生。留在领地内的任何货物,不是为耕地农民换取其他物品,而只是为贵族家庭或教会购买珠宝、宗教圣物和其他奢侈品。封建统治者总是利用农民来满足他们自己的需要——生产粮食、栽培树木、制造工具、纺织布匹,他们几乎不可能为农民去交易。在封建制度下,对输入物品的依赖,标志着一个家庭的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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