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作者:[美]杰克·威泽弗德【完结】 > 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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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杰克·威泽弗德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15

在政治、经济和思想方面的努力中,蒙古人对国际主义不断地显示出极大的热忱。他们不仅试图征服世界,而且还试图制定建立在自由贸易基础之上的全球秩序,建立单一的世界性法律,并创立一种可用于书写所有语言的通用字母。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可汗,发行了能通用于各地都的纸币,并且他还试图为所有孩子建立普及基础教育的小学,使人人都能读书识字。蒙古人改进并融合多种历法,制定优于以前的更精确的万年历,并主持汇编最大范围的地图。蒙古人鼓励商人通过陆路来其帝国,同时,他们还派遣探险家跨越陆地与海洋,远及非洲各地,扩大其商业和外交范围。

几乎所有被蒙古人蹂躏的国家,最初都曾饱受被野蛮部落的征服所带来的破坏和惊恐,但在文化的交流、贸易的拓展以及文明的进步方面,很快地就产生出一种空前的上升态势。在欧洲,蒙古人彻底摧毁了大陆的贵族骑士精神,不过,他们对该地区感到失望,因为相较于中国和穆斯林国家来说,该地区普遍贫穷。他们转身离开该地区,没有去侵扰它,更没有攻城略地、洗劫国家或将它们并入到正在扩张中的帝国之内。最终,通过诸如威尼斯的马可·波罗家族那样的商人,和在蒙古可汗同教皇以及欧洲国王们之间进行交流的使节,欧洲受到最小的损失,却获得了交往上的所有好处。新技术、知识与商业财富催生出文艺复兴,在这一时期,欧洲重新发掘出他们以前拥有的、优秀文化中的某些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吸收了来自东方的印刷、火药、指南针和算盘的技术。正如十三世纪英国科学家罗杰·培根所观察到的那样,蒙古人所取得的成功不仅仅源自其军事上的优越;更确切地讲,“他们通过科学手段取得了成功”。尽管蒙古人“热衷于战争”,但他们如此快的进步,是因为他们“将闲暇时间致力于哲学原理”。

看起来,欧洲人生活的每个方面——科技、战争、衣着、商业、饮食、艺术、文学和音乐——都由于蒙古人的影响,而在文艺复兴时期发生了改变。除新的战争方式、新机器和新食物发生改变外,甚至在日常生活最世俗的方面也得到改变,例如,欧洲人转而改穿蒙古织物,穿短裤和短上衣,而不是束腰外衣和长袍,用草原式的琴弓去演奏他们的乐器,而不用手指去弹拨,并使用新风格进行绘画。欧洲人甚至捡拾起蒙古人的惊叹词“呼累”(hurray),当成一种虚张声势和互相鼓励的热情喊叫。

正因为蒙古人取得如此多的成就,所以我们毫不惊讶最初的英语写作家杰弗里·乔叟,会把《坎特伯雷传说》中最长的故事献给亚洲征服者——蒙古的成吉思汗。乔叟用一种毫无掩饰的崇敬之情,描绘成吉思汗和他所取得的成就。然而,事实上,令我们惊讶的倒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居然对蒙古人做出这样的评论,而世界上其他部分的人们至今仍视他们为纯粹嗜血的野蛮人。乔叟或培根留下的对蒙古人的描绘,与我们从后来书本或电影中所认识到的形象完全不同,后来的书本或电影将成吉思汗和他的军队描绘成追逐黄金、女人和嗜血的野蛮游牧民。

尽管在后来的岁月中制作了很多成吉思汗的图像或图片,然而我们没有制作于他有生之年的肖像。不像历史上的任何其他征服者,成吉思汗不允许任何人给他画像,雕刻他的形象,或将他的名字和外表之类的东西铭刻在硬币上。而来自同时代人的描述,与其说是提供了信息,倒不如说是引起了人们的兴趣。用一首有关成吉思汗的现代蒙古语歌曲的话来说,“我们想象尊容,却又满脑空白”。

因为没有成吉思汗的肖像或任何蒙古人的记录,所以也只能让世人随其所愿去想象他。直到他去世后的半个世纪,仍没人敢画他,而后,每一文化都在突出自己关于他的独特形象。中国人将他描绘成一位叔伯似的长者,有一小撮胡子和空洞无神的眼睛,像一位充满忧思的中国哲人,而不像是个凶猛的蒙古勇士。波斯的微型画作者将他描绘成一位坐于王位上的土耳其苏丹。欧洲人则将他画成纯粹的野蛮人,凶神恶煞,非常丑陋。

蒙古人的秘密,给那些想写有关成吉思汗及其帝国的历史学家们,留下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任务。传记作家和历史学家对基于事实的记述所知甚少。他们知道城市征服或军队溃败的年代;然而却很少知道有关他的身世、性格、动机或私生活方面的可靠信息,因为它们所剩无几。几个世纪以来,无确实根据的谣传坚称,在他去世后不久,有关成吉思汗一生的所有各方面的信息,都由他的某位近臣记录在一份机密文件中。中国和波斯的学者曾提及过那份秘密文件的存在,甚至有学者声称在蒙古帝国的鼎盛时期曾见到过它。成吉思汗去世之后的近一个世纪,波斯历史学家拉施特·哀丁将该文件形容为是用“蒙古人的惯用语和字母”书写的“真实的编年史”。但他同时提醒道,该文件被保存在宝库中,那里是“对外人保密的”。他强调,“理解或洞悉”该蒙古原文的人,“没有可能获得接近的机会”。蒙古统治崩溃之后,有关该秘密文件的大多数线索似乎都已消失了。很多杰出学者一度相信,这样的文件并不存在,它仅仅是有关成吉思汗诸多传说的一种而已。

就象富于想象力的各国画家们把他描绘成不同的形象,学者们的作法差不多也一样。从朝鲜到亚美尼亚,人们都编著过有关成吉思汗一生的各种各样的传说和奇异故事。由于缺乏可靠信息,他们将自己的恐惧与憎恶折射到这些描述上。几个世纪之后,学者们通过诸如亚历山大、凯撒、查理曼大帝或拿破仑这样的人所犯的暴行和侵略,来衡量他们在历史上取得的成就及其特殊的历史使命。然而,对于成吉思汗和蒙古人,他们的功绩却被遗忘了,而用于对他们进行指控的罪行和野蛮行径又被夸大。成吉思汗变成为野蛮人、嗜杀的野人,以及为自己利益而尽情破坏的无情征服者的典型代表。成吉思汗和他的游牧部落,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泛化为一般亚洲人,普遍地被描绘成一维的漫画人物形象,成为处在所有文明之外的人的象征。

到十八世纪末启蒙运动的时候,这种威胁的形象出现在伏尔泰的《赵氏孤儿》当中,这是一出关于成吉思汗征服中国的戏剧,里面写到:“他被称为是万王之王,凶残的成吉思汗,他把亚洲肥沃的土地变成废墟”。与乔叟对成吉思汗的赞扬相反,伏尔泰将他描写成是“这个破坏的暴君…他骄傲地…踩在诸王的脖子上”,但“他还比不上一个以武为生、在流血交易中摸爬滚打的野蛮的斯基泰战士”(第一幕,第一场)。伏尔泰将成吉思汗描绘为一位对周边文明的优点充满愤恨的人,一个由野蛮人本质所驱使的人,这种人想强夺文明社会的女子,并摧毁他们所不能理解的任何东西。

成吉思汗的部落得到各种不同的名称——塔塔儿人、鞑靼人、蒙兀儿、莫卧儿人、摩尔人、以及蒙古人——但这些名称总带有一种可憎的咒骂意味。当十九世纪科学家想证明亚洲人群与美洲印第安人群的劣等时,他们都被划分为蒙古人种。当医生想说明为什么高等白人母亲会生出智障儿时,会认为孩子的面部特征表现得“显而易见”,那就是孩子的某位祖先曾经被蒙古武士强暴过。这种苦难的孩子根本就不是白种人,而是属于蒙古人种。当最富有的资本家们炫耀他们的财富,并显示出反民主或反平等的价值观时,他们便被讥讽为莫卧儿人,即波斯语对蒙古人的称呼。

在许多场合,蒙古人还变成为其他国家失败与缺陷的替罪羊。俄国不能赶上西方科技或日本帝国的军力,那是因为成吉思汗把可怕的“塔塔儿人枷锁”套在俄国身上。波斯落后于它的近邻,那是因为蒙古人摧毁了他们的灌溉系统。中国落后于日本与欧洲,那是因为蒙古与满族最高统治者残酷的剥削和压迫。印度不能抵抗英国殖民地化,那是因为莫卧儿人统治的贪婪。二十世纪,阿拉伯政治家甚至确信,要是蒙古人没有烧毁阿拉伯宏伟的图书馆,并夷平他们的城市,穆斯林就能比美国人更早发明原子弹。当2002年美国人在阿富汗用炸弹和导弹将塔利班赶下台时,塔利班士兵把美国人的入侵等同于蒙古人的入侵,因此,作为愤怒的报复,塔利班屠杀了数千哈泽德人,他们是已生活在阿富汗达八个世纪之久的蒙古军队的后裔。第二年,独裁者萨达姆?侯赛因在被入侵的美国人赶下台之前,在对伊拉克人民的最后演讲中,对蒙古人做了类似的指控。

在如此多的政治辞令、伪科学和学者式的想象之中,有关成吉思汗的真相仍持续地被隐藏着,表面上看来似乎已经失载。他的故乡和他崛起的地区被二十世纪的超级大国所关闭,正像此前数个世纪中的草原骑士们所做的那样,他们将其严加封锁。原始的蒙古语文件,即所谓的《蒙古秘史》,不仅“秘密”而已,并且已经消失了,消逝于历史的深处,甚至比成吉思汗的陵寝更加神秘。

二十世纪出现的两大进展,为解释有关成吉思汗的神秘生涯并修正部分记载,提供了意想不到的机会。第一项进展是对历史原稿的破译。该原稿包涵了已遗佚的、很多有关成吉思汗的有价值的历史信息。尽管对蒙古人存有偏见和无知,但几个世纪以来,学者们曾不断提及偶尔见到过的那本传说中的有关成吉思汗生平的蒙古原稿。就如一些稀有动物或珍稀鸟类被认为已经灭绝,传言中的见阅更多激起的是怀疑,而不是学术研究。最后,在十九世纪,用汉字书写的蒙古原稿副本在北京被发现。学者们很容易认读这些字,但那些语辞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们是用某种编码来记录的,以汉字来代表十三世纪的蒙古语发音。学者们只能读懂附在各章节之后的一小段汉语概要;这些汉语概要提供了某种具有诱惑力的暗示,但除此之外,该原稿仍然难以理解。由于该原稿神秘色彩浓重,因此学者们称其为《蒙古秘史》(下文均称为《秘史》),此名沿用至今。

整个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在蒙古,对《秘史》的解密仍然被认为非常危险。当局不让普通民众和学者接触到该书,因为担心他们受到书中陈旧的、非科学的和非社会主义观点的不当影响。但是一个地下性质的围绕《秘史》的学术运动形成了。在整个草原的游牧帐篷内,新发现的历史故事被秘密地谈论着,在人们之间口耳相传,并在帐篷间传播开来。最终,他们有了一段历史,那段历史是从蒙古人的视角来述说的。蒙古人远不止是屡次侵扰周边较高文明的野蛮人。对于蒙古游牧民来说,《秘史》的新发现似乎来自成吉思汗本人,他回到了他的人民中,带给他们以希望和激情。超过七个世纪的沉默之后,他们终于可以再次听到他的言语了。

尽管受到官方的压制,但蒙古人民似乎决定他们再不愿失去这些言语。在短时期内,即在1953年斯大林死后的政治生活自由化,以及1961年蒙古被接纳进联合国之后,蒙古人民得到鼓舞,他们感到可以自由地重新探索他们的历史。1962年,蒙古准备了一小套邮票来纪念成吉思汗诞辰八百周年。政府二号人物铁木耳·奥其尔(Tomor-ochir),批准在斡难河边树立一个具体的纪念碑来纪念成吉思汗的出生地,他还资助一场学术会议来评价历史上蒙古帝国是非功过的各个方面。邮票和纪念碑上简朴的线条描画,勾勒出成吉思汗那消失的“苏勒德”——那面他用于征服世界以及安息其灵魂的马鬃神旗。

近八个世纪之后,“苏勒德”给蒙古人和一部分被他们所征服的人民,带来了这样一种深深的情感意味,以至俄罗斯人将仅仅显示在邮票上的“苏勒德”,也当成是一种民族主义复兴和潜在侵略倾向的行为。苏联对此的反应无比愤怒,他们担心其附属国将走上独立之路,甚或更糟,会站在苏联往昔的同盟国、后来的敌人,即蒙古的邻国——中国一边。在蒙古,当局禁止发行此邮票,并镇压学者。铁木耳·奥其尔由于表现出不忠罪行,被党的官员戴上了“企图将成吉思汗角色理想化”的帽子,当局将他赶下台,送到内地流放,并最终用斧头将其处死。在党内清洗之后,政府将注意力集中到蒙古学者的工作上来,他们被党诬陷为反党分子、中国间谍、蓄意破坏者和害人虫。在接下来的反民族主义的运动中,当局将考古学家珀理(Perlee)强行下狱,并让他呆在极端残酷的环境之下,原因只是因为他曾当过铁木耳·奥其尔的老师,并曾秘密研究过蒙古帝国的历史。任何教师、历史学家、艺术家、诗人和歌唱家,如果他们的专业工作与成吉思汗时代的历史有任何联系,他们就将处于危险的境地。当局秘密地处决过部分人。其他的学者们失去工作,在蒙古恶劣的气候中,与家人一起,被驱逐出家门。他们还被剥夺了医疗保健的权利,很多人被遣送到内部的流放地,这些流放分布在蒙古广袤的地旷人稀的不同地区。

在这一整肃运动中,成吉思汗的精神之旗完全消失了,并且可能是被苏联当作对蒙古人的惩罚,而将其销毁了。然而,面对这种残酷的镇压,或许也正因为镇压,无数的蒙古学者开始独立地研究《秘史》,即便身处险境,也要寻求对他们那段被诋毁以及被歪曲的历史的真正理解。

蒙古之外,很多国家的学者,尤其令人瞩目的是俄罗斯、德国、法国和匈牙利的学者,他们致力于解读该原稿,并将其译成现代语言。由于无法使用蒙古内部的资源,他们只能在非常困难的条件下工作。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一位杰出的澳大利亚古蒙古语学者罗依果(IgordeRachewiltz)的指导下,用蒙古语和英语书写的《秘史》被逐章逐节地发表出来。同一时期,美国学者柯立夫(FrancisWoodmanCleaves)独立地译出一个单行本,1982年,翻译的单行本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然而,要想理解这些原稿,需要做的就不仅仅是破译符号和翻译原稿。即便是对已翻译过来的文本,人们仍难于理解,因为很明显,它本是为极少数的蒙古皇室内部人员撰写的,在作者心目中,它的读者对十三世纪的蒙古文化和地理应具有深厚的知识。要是缺乏对事件发生地点的详细实地的考察,原稿中历史的来龙去脉和传记史的意义,就难以理解。

第二项重要进展出人意料地出现在1990年,即苏联霸权主义的瓦解及其对蒙古占领的终结。苏军撤离,战机飞离,并且坦克也撤走。终于,内陆亚洲的蒙古领域向外界开放了。渐渐地,少数人进入那个保护区域探险。蒙古猎人潜入这个充满猎物的山谷偷猎,牧民沿着这一区域的边沿放牧,偶尔会有冒险者非法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有几支装备精良的外国考察队来到那里,寻找成吉思汗和他的家人的陵寝;尽管他们取得了很多振奋人心的发现,但他们的最终目标仍未能实现。

我本人的研究,最初是考察部落民族在连接中国、中东和欧洲的世界商业史上的作用,以及他们在丝绸之路历史上的作用。我和一些学者沿着从北京紫禁城、穿越中亚到伊斯坦布尔托普卡普皇宫的路线,游历了沿途的考古遗址、图书馆,并参加专家会议。自1990年第一次进入到西伯利亚蒙古行政区的布理亚特(Buryatia)旅行,我穿越俄罗斯、中国、蒙古、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去追寻蒙古人的足迹。我用了一个夏天的时间沿着突厥部落在古代迁移的道路行走,这路线与他们向外扩散的路线一样,从他们在蒙古的老家远至地中海的波斯尼亚。然后,大致遵循马可·波罗的海上航线,我围绕这个古帝国一圈,从华南到越南,穿越马六甲海峡到印度、波斯湾的阿拉伯国家,最后到达威尼斯。

广泛的游历给我带来了很多的信息,但并未如我所期望的那么有助于理解。尽管有不足,但我认为我的研究已接近完成。当1998年抵达蒙古时,通过对成吉思汗幼年时期在这一地区的一些背景资料进行了解,我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收尾和短暂的旅程,可以最终完成该研究项目。但那“旅程”却变成了另一个五年的研究,远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广泛深入得多。我发现,蒙古人对从挣脱数个世纪外国统治而得来的自由,感到欣喜若狂,并且,这种兴奋又集中到对他们的国父——成吉思汗——无上荣耀的回忆中。尽管象出于对他表达敬意的歌曲的出现一样,他的名字在伏特加酒瓶、巧克力块和香烟上被迅速商业化,但作为一个历史人物,他还是消失了。不仅他的精神之旗从寺庙里消失了,就连他的真实面目也从他们的历史中消失了,正如同从我们的历史中消失了一样。他是谁呢?

在突然间似乎有可能回答那些问题的时候,由于我本人缺乏自信和足够的判断力,于是我来到了蒙古。近八个世纪以来,成吉思汗童年时期生活过、以及最后埋葬的禁区,首次向外开放;与此同时,又正值《秘史》的行文被最终被破译。没有哪位学者能够单独地完成考察任务,但如果与一个来自不同背景的小组共同合作的话,我们就能开始寻找到答案。

作为一位文化人类学者,我跟考古学家鲁赫瓦苏伦(Kh.Lkhagvasuren)博士密切合作。他接触过非常多的信息,这些信息是由他的导师、蒙古二十世纪最杰出的考古学家珀理博士收集的。逐渐地,通过鲁赫瓦苏伦,我认识了其他的研究者,他们花了多年的时间秘密工作,并且,几乎无一例外地独自进行研究,他们既不能写下也不能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奥·普列夫(O.Purev)教授,是一位共产党员,作为一位党史的官方研究人员,他曾利用自己的身份来研究蒙古萨满巫师的行为习惯,并以此为线索来指导解读《秘史》中的隐含含义。蒙古军方的萨格达(Kh.Shagdar)上校,利用他在莫斯科驻扎的身份,将《秘史》中所描绘的成吉思汗的军事策略和军事胜利,跟俄罗斯军事档案文件中的记载进行比较。蒙古政治学者勃得·额尔登尼(D.Bold-Erdene),分析了成吉思汗在获取权力过程中所使用的政治技巧。所有研究成果中最充分细致的,要数地理学家苏赫巴托尔(O.Sukhbaatar)的工作了,他为寻找成吉思汗的历史,穿越整个蒙古地区,行程超过一百万公里。

我们的小组开始合作。我们将来自十二种语言的最重要的第一手和第二手文本,跟《秘史》中的记载进行比较。我们展开地图,讨论不同文献和早期分析的准确含义。毫不令人惊讶,我们发现了大量的差异和无数的矛盾,使得它们难以一致。很快,我发现苏赫巴托是一位拘泥字义的人,一位极端的经验论者,他认为《秘史》中的每个说法都是真实的,并且他还一直力图通过科学的证据来证明它。但普列夫认为《秘史》中的历史都不能从字面含义去认识。按照他的观点,成吉思汗是历史上最有权势的萨满教士,该文献是以象征的方式来记载他所达到那种地位的若干神话的原稿。如果它被破译,那将再次提供一幅萨满教士征服并控制世界的蓝图。

从我们的合作一开始,事情就变得很明显:如果没能找到事件发生的地点,我们就无法理清相互对立的各种观点和解释。每份文献的最终检验,就是要将它放到事件发生的实际地点上去。书本可以撒谎,但地点从不会骗人。有关主要地点的快速而又详尽的观点,回答了一些问题,但也提出了更多的疑问。我们认识到,不仅一定要找到正确的地点,而且一定要熟知那里发生的大事。天气合适的时候,我们必须到那里去。在那年的不同季节中,我们不断地往返于那些相同的地方。那些地点散布在横跨数千平方英里的山水之间,但对我们研究来说,最具意义的地点却分布在神秘的、难以接近的地区,那一地区自成吉思汗去世以来,一直都被封闭着。由于成吉思汗的游牧生活方式,我们自己的工作也成了一种逍遥学派式的课题项目,一种移动的,而不是仅仅停留在一个地方的考古学。

卫星照片显示出一张没有大型道路的蒙古地形图,然而却有数千条小道纵横交错,穿越戈壁,横跨山脉,似乎通向草原的每个方向;然而,它们都终止在限制区——霍洛——的边缘地带。进入成吉思汗的家乡需要穿越一块缓冲区,那一地区曾被苏联占领并设防,不让任何人靠近。当他们撤离蒙古的时候,苏联人在那里留下一幅四处散布着军用品的超现实主义风景图:坦克的金属残骸、损毁的卡车、被拆卸的飞机、失效的炮弹和未爆炸的哑弹。怪异的水气和奇特的雾,缥缈其间。扭曲的金属雕塑品耸立在那里,有几层楼高,陌生的建筑遗迹不知曾是做什么用的。坍塌的建筑,曾安装着秘密的电子设备;现在蹲在渗透着油渍的沙丘中间,已空无一物。陈旧武器序列的装备遗弃在满目疮痍的整个草原上。一池池黑暗神秘的不明化学药品,在阳光下可怕地晃动着。不知来源的发黑残骸,漂浮在污浊的液体里,而动物遗骸、干尸、各种皮毛的样本以及成块的羽毛皮则弃置在池塘四周。跨过二十世纪展现的这一恐怖墓地——在最强烈的对比中——就出现了未受惊扰而又封闭的成吉思汗家乡:几百平方英里的原始森林、山脉、河谷及草原。

进入到“高度限制区”不只是返回到那个时代;这是近乎准确地发现成吉思汗所留下的世界的一个机会。这个地区保存下来,像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岛屿,被二十世纪最糟糕的科技恐怖包围着,然而也被其保护着。倒下的树木、浓密的草丛、巨大的石头阻塞道路,许多地方仍不能穿越。而另外一些地方则在过去的八个世纪里,只能目睹着偶尔穿过的巡逻士兵。这个限制地区是成吉思汗的天然纪念碑;当我们穿行在这一区域时,似乎感觉到随时他都可能到来,疾驰过那条河,并翻越那山脊,去他那喜爱的地方再次扎营,射杀那正奔命的小羚羊,在斡难河的冰面上砸个钓鱼的小洞,或者向不儿罕˙合勒敦山(今肯特山)鞠躬、祈祷,与他活着的时候一样,在他去世之后,这座圣山仍旧继续在护佑着他。

我们的研究小组走近霍洛,就像侦探们在调查一个新的犯罪现场。用《秘史》作为主要向导,我们横跨平原,并从许多小山和丘陵地带去勘察原始地形。在远离有明显界碑的山脉、河流和湖泊的开阔草原上,我们非常依赖牧民,他们惯于跨涉草原,就像水手惯于横渡大海一样。一群不断更换的蒙古学生、学者、当地牧民以及养马人,总是在陪伴着我们,他们之间在非常激烈地进行着争论,试图回答我正在探讨的问题。他们的判断和答案总是比我的好,而且他们问的问题对我来说是从未想到过的。他们了解牧人的想法,尽管在陌生的地域,他们也能很容易地确定,他们的祖先将会在哪里扎营,或将会按哪个方向行进。他们很容易地鉴别出哪个地方蚊虫多,因而不适合夏季扎营,哪个地方太过暴露,故不适合冬季宿营。更重要的是,他们乐意验证自己的想法,例如,弄清楚骑着一匹马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究竟需要多少时间,或对不同地方的土壤和草进行比较,弄明白马蹄声的回声会如何不同。他们知道骑马越过冻结的江面需要多厚的冰,何时可步行穿过,何时可破冰涉水而过。

有些描述性质的蒙古地名为我们提供了机会,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恢复成蒙古语,或运用到我们周边的地形上。文件中叙述到成吉思汗首次成为部落首领是在克鲁伦(KharaJirugen)山下的克霍克(Khokhhu)湖,它的意思是指“黑心形状”山下的“蓝色湖泊”。那个地方的特征保存了好几个世纪之久,任何人都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它。另外有些地名与成吉思汗的出生有关,比如乌得尔山(UdderHill)和斯普林湖(SpleenLake)。这些名称是适用于描述那个地方的外形特征,还是适用于描述事件曾在那里发生过呢?由于这种不确定性,这些名称显得更具争论性。而且,因为这一地区经历八个多世纪的风蚀和干旱,山或湖的外形也会发生改变。

渐渐地,根据已有的证据,我们尽力将故事接续起来。寻找到成吉思汗童年时期生活过的地方,并追寻成吉思汗的成长之路,有关他生平的一些误解就能够立即得到修正。尽管我们对成吉思汗出生地——斡难河边的小山丘——的准确特征存有争议,例如,非常明显,那条有着很多沼泽而又长着繁茂树木的流流,与宽阔空旷的草原相比是很不一样的,草原是大多数游牧民所生活的地方,也是大部分历史学家认为的成吉思汗的成长地。这种区别使得他与其他的游牧民之间的差异变得相当明显。我们随即就可明白,为什么《秘史》在成吉思汗的童年时期经常提及的是狩猎而非放牧。地理条件本身将成吉思汗的早年生涯与西伯利亚文化更为紧密地联系起来,《秘史》所言蒙古人即发源于这种文化;而不是与空旷平原的突厥部族联系在一起。反过来,这信息大大地影响我们对成吉思汗战争方式的理解,并影响我们去认识他是如何将敌对平民视作被驱赶的牲畜,而又如何将敌方士兵视如被追捕的猎物的。

在变化异常的条件和处境下,五年间,我们的小组不断外出。2001年1月,在合剌主鲁格(Khorkhonag)草原,那里的气温变化幅度超过一百五十度——从没有遮蔽的广阔地面的一百多度高温,到零下五十一度的低温。在这样的地区,我们经历着旅行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灾厄与幸运。我们的交通工具被围困在冬天的冰雪中,被阻滞在春季的泥淖里,或者陷入夏季的沙石中;甚至有一次被暴发的山洪所冲走。很多次,我们的帐篷被风雪破坏,有时也被烂醉的狂欢所毁坏。在二十世纪最后的几个夏季,我们尽情地享受无限的牛奶羊肉。然而,在本世纪的头一年里,我们也经历了动物饥荒所带来的最糟糕的年份,这个动物饥荒称为“阻德”,那时我们周围的马和牦牛全部倒毙,夜间所有的大小动物都直挺挺地被冻死。

然而,在我们的工作中,从没有一刻的怀疑或危险。与永久地生活在那些地区的牧民和猎户日常生活中的艰难相比较,我们的困难是不值一提的。总有意外的插曲,开始只是一种麻烦,最后却总能教我很多有关所在地区及其人民的新知识。从一天在马上行进近五十英里这点上,我明白了用十五英尺的丝带紧紧地束住下腹部,实际上可以固定住内脏并防止呕吐。我还明白,在如此漫长的艰苦跋涉中,当没有时间停下来生火做饭时,口袋里常备的干奶酪有多么重要;骑在木马鞍上时,我认识到身穿称为“迪尔”的厚蒙古长袍的实用性。有一次在不儿罕·合勒敦圣山附近遭遇到一匹狼,在我的同伴看来,那次遭遇是福而非祸。无数次迷路或失控的事情,都会给我带来新的教训,比如在确认方位或行进路线,以及等待有人出现的耐心等方面的经验。许多次,我体会到蒙古人是多么密切地了解他们自己的世界,我始终并完全地相信他们机敏的判断、健壮的体魄和慷慨的帮助。

本书所呈现的,是我们发现的一些要点,没有更多地叙述我们所遭遇到的有关天气、食物、寄生物及疾病等方面的细节,也没有过多地叙述研究者个人的特殊倾向和沿途遇到的人们。本书所关注的始终是我们工作的使命:去理解成吉思汗和他对世界历史的影响。

本书第一部分讲述的是有关成吉思汗在草原上兴起的故事,并讲述了从他的生年1162年,到他统一所有部落并建立蒙古部落联盟的1206年之间,影响他人生和性格特征的各种外力因素。第二部分追溯了蒙古人进入历史舞台的过程,这个过程是通过持续五十年(从1211年至1261年)的蒙古世界战争完成的,直到成吉思汗的孙子们之间相互开战时为止。第三部分考察了接下来的和平世纪与全球的觉醒,这一觉醒奠定了现代社会的政治、商业和军事制度的基础。

一块凝血

国民!国民是什么?鞑靼人!匈奴人!汉人!

正如昆虫云集,历史学家致力于记住他们,但这是徒劳的。

正是由于缺乏那样一位代表众人的人物为标志,

他们差异殊甚,难以辨识。

——亨利?戴维?梭罗

1851年5月1日之旅

他双眼闪烁,容光焕发。

--《蒙古秘史》

蒙古人征服过数以千计的城市,然而成吉思汗屈尊进入的城市,历史上仅仅提到一座。通常,当胜利得以确保的时候,他就带着他的朝臣侍从撤回到远方更舒适的营地,而由他的勇士去完成剩余的任务。1220年(即龙儿年)3月的某一天,这位蒙古征服者打破他独特的传统,带领骑兵进入到新征服的布哈拉城中心。该城是花剌子模算端(今译“苏丹”)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今属乌兹别克斯坦。尽管布哈拉城既非首都,也非主要的商业城市,但在整个穆斯林世界,它占据了崇高的情感地位,被视为“高贵布哈拉”。因具有“为所有伊斯兰教徒带来荣耀与欢愉”的称号而知名于世,该城成为伊斯兰教的圣地。由于成吉思汗非常清楚,通过征服并进入该城市的行为,具有重要的宣示意义,因此他耀武扬威地骑马穿过城门,经过一片遍布着木房与小贩货摊的拥挤区域,来到位于城市中心的巨大砖石建筑群之中。

在或许是军事史上最大胆创新的成功突袭之后,成吉思汗进入到布哈拉。当时,他的一部分军队从蒙古出发,沿着直线正面攻击算端的边境城市;而他自己则与辎重同行,率领另一支部队长距离远征,这一距离比任何其他军队行进的路线都要长——需要穿越两千英里的沙漠、山川及草原。最后,他们几乎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敌方防线背后的纵深处。即便是商业旅行队也会绕道数百英里,避开克孜勒库姆沙漠,即传说中的“红沙漠”;不过这正好是成吉思汗选择从那个方向进攻的原因。通过与那个地区的游牧民建立良好的关系,成吉思汗得以率领他的军队,沿着至今仍未能确知的路线,穿越那片沙漠地带。

他的目标布哈拉城,矗立在阿姆河一条支流两岸的肥沃绿洲中部,那里的居民大多数是塔吉克人或波斯人,但却被新建立的花剌子模帝国的突厥部落所统治,花剌子模帝国是那个时代众多短命帝国中的一个。花剌子模算端所犯的一个严重的致命错误,就是他劫掠了蒙古商队,并把派去进行和平商业谈判的蒙古大使毁容,这一行径激怒了成吉思汗。虽已年近六十,但听到自己的人受到攻击时,成吉思汗毫不犹豫地召集了他那支纪律严明、作战经验丰富的部队,再次跨上战马,兴师问罪。

几乎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支重要军队,蒙古军队是轻便上阵,没有补给供应的。即便等到最冷的月份横跨沙漠,人和马畜也仅需少量的水。因为这样的季节有露水,可以刺激部分草的生长,这些草可供牧马,并可吸引到猎物,那是以狩猎为生的人所需的。蒙古人不是动作缓慢地运送攻城武器和重型装备,相反,他们带有快速机动的工兵部队,能当场使用可获得的材料,建造任何他们所需的东西。在跨越广阔的沙漠之后,蒙古人遇到第一片林子,他们就将其伐倒,制作攻城的梯子、武器及其他攻击器械。

当先头部队走出沙漠,发现有第一个小部落时,快速行动的特遣部队立即会改变速度,慢慢运行,动作迟缓,仿佛他们是来贸易的商人,而非快速攻击的勇士。在居民们意识到他们是谁,并在听到警报之前,蒙古军队正若无其事地漫步在城镇的门口。

出人意料地从沙漠中出现之后,成吉思汗并没有立即行进,并趁势攻击布哈拉。他知道,没有援军能离开正被他的部队所进攻的边境城市,因此,他可从容地运用一种令人痛苦的方式,左右布哈拉民众的忧虑和希望。这种策略的目标很简单而又往往是相同的:在战斗真正开始之前,用恐吓手段迫使敌人投降。起先通过夺取邻近的几个小城镇,成吉思汗的部队释放了很多当地的平民逃往布哈拉,逃亡者不仅充斥该城,而且大大地加剧了城内的恐惧氛围。蒙古人在敌军防线背后的侵袭,立即给整个帝国带来了巨大的破坏和恐慌。正如波斯编年史家阿塔篾力克·志费尼所描述的那样,当人们看到环绕在他们周围的乡下居民时,他们“被骑兵和骑兵带来的暗如黑夜的灰尘窒息住了,惊吓和恐慌压倒了他们,而且担忧和恐惧盛行。”成吉思汗从给予民众两种选择开始,着手准备对一座城市展开心理攻势。他给城外的民众提供宽待的投诚条款,若他们接受条款就可加入到伟大仁慈的蒙古人之中,用波斯编年史家志费尼的话来说,“无论谁屈从于他们都可获得安全和自由,并远离严酷的恐怖与耻辱。”对那些拒绝接受苛刻条款的俘虏,蒙古人就会在下一次进攻中,将他们置于军前,充当战争的炮灰。

这种策略使布哈拉的突厥守军感到恐慌。仅有五百名士兵留下来支持布哈拉城堡的长官,其余的两万名士兵则赶在蒙古主力军队到达前,四处逃散。他们丢城弃甲,如鸟兽散,这正好掉进了成吉思汗的陷阱,蒙古勇士早已停驻在外等候逃兵,从容地将他们处死。

布哈拉的平民投降了,并且打开城门,但仍有小股负隅顽抗的士兵留在内城的城堡之内,他们寄希望于厚实的城墙可以帮助他们阻止任何围攻。在仔细评估了整个形势后,成吉思汗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决定——进入该城!他的第一项举动就是来到布哈拉城中心,接受所有人的投降,并号召降民给他们的战马提供草料。供养蒙古军队和马匹,被认为是对征服者表示降服的标志;更重要的是,通过接受粮草,成吉思汗将降服者视作自己的部属,授予他们蒙古人的保护,同时,也要求他们服从他的命令。

从成吉思汗征服中亚开始,我们就有了关于六十岁左右的成吉思汗的少数几种书面描写。波斯编年史家米哈伊·阿老丁·术兹札尼,他对蒙古人的描写远不及志费尼那么温和,他将成吉思汗描绘为一位“身形高大、体格健壮、精力充沛的人,头发稀疏发白,有一双猫儿眼,有着专注的活力、洞察力和天赋及理解力、令人生畏的攻击力,他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仇敌的颠覆者,无畏、血腥并且残忍。”由于成吉思汗具有摧毁城市和战胜数倍于己的敌军的离奇能力,术兹扎尼还断言成吉思汗“熟悉巫术并且诡计多端,以魔鬼为友。”

据目击者称,成吉思汗抵达布哈拉城中心时,骑马来到大清真寺,并问及这座城内的最大建筑是不是算端的官邸。当被告之那是上帝的居所而非算端的官邸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对蒙古人来说,唯一的上帝就是“长生天”,她延伸四方,无边无际。上帝主宰整个地球;成吉思汗不能像个囚犯或供人观赏的动物一样,被禁锢在石室之内,也不能如城市居民所声称的那样,他的言语会被记录和限定在书内。在自身的体验中,成吉思汗常常在家乡广阔天空之下的山岳间,感知到上帝的存在,而且还听到上帝直接跟他说话的声音。追随着这些上帝的言语,他成了无数名城旺邦的征服者。

成吉思汗下马,步行进入大清真寺,只有这样一些为他所知的建筑,他才曾进去过。一进入,他便命令学者和神职人员给他喂马,把他们从险境中解救出来并由他保护,他要将几乎所有的宗教人员都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接着,他把城内两百八十名最富有的人召集到清真寺来。尽管在城内的经历有限,但成吉思汗还是能深切地理解人类情感的活动。在清真寺聚集的人群前,他拾级而上,来到讲道坛,然后转身面对布哈拉的精英。通过翻译人员,他严厉地训斥了算端和精英们的过失和罪行。他不是把失败归咎于平民大众,而是相反,“这是你们的重要人物犯下了这些罪行,如果你们没有犯下这些罪行,上帝就不会像我一样惩罚你们。”随即,他逐个把富人分赐给他的蒙古勇士,供他们任意差遣,这些蒙古勇士跟着富人去搜集财宝。他劝告富人囚犯们要将财富悉数交出,不要玩猫腻;即便没有协助,蒙古人也能找出所有的财宝。他只要求富人们把蒙古人带到他们的藏宝地。

在对该城完成了有计划的劫掠之后,成吉思汗将注意力转移到被围困在布哈拉的内城堡之中而仍在负隅顽抗的突厥勇士身上。尽管对蒙古人特别不熟悉,但对于布哈拉和撒马尔罕这样的中亚绿洲城市内的定居民来说,几个世纪以来,他们目睹过许多野蛮军队的来来往往。以前的部落军队无论怎样勇敢或纪律严明,也从不构成严重的威胁,因为只要城市守军能找到食物和水,他们就能躲在内堡厚实的围墙之后,进行长期地抵抗。蒙古人用尽各种方法,仍无法对付在布哈拉所遭遇到的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尽管蒙古人通常都有一流的弓矢,但每个人都得自备武器给养,因此制造技艺的质量也就千差万别。同样,蒙古军队是由部落的全体男性成员所构成的,他们靠粗野的放牧方式进行训练;虽然他们耐劳、纪律严明并全身心地投入到他们的事业中去,但他们还是缺乏像布哈拉守军那样的专业挑选和训练。堡垒厚实的石墙,有利于守军躲藏其后,最重要的是,没有部落军队曾掌握过围城作战的复杂技术。但是成吉思汗有办法来对付他们。

进攻被设计成一次势不可挡的兵力展示,观众不是布哈拉已被征服的民众,而是远方的军队和成吉思汗下一个目标城市——撒马尔罕的民众。蒙古入侵者展示了他们新造的围攻武器——弩炮、投石机,这些器械作为武器,已被围攻部队使用了几个世纪,它们不仅能投掷出石头和火焰,还能射出燃烧的液体、爆炸装置和燃烧物质。他们调来了装在轮子上的巨大弩炮,而大队大队的人马则带着可伸缩云梯攻上塔楼,从塔楼那里,他们能够击中内城中的守军。从城市上空进行攻击的同时,坑道工兵们开始在墙底挖地道。在展示空中、地面和地下令人生畏的技术威力的同时,某些情况下,成吉思汗还逼迫已被俘的内堡守军的同伴去攻城,有些囚犯冲锋在前,尸积城壕,有些则推着武器活着冲入到城堡之内,通过这种方式,成吉思汗加剧了守军的心理紧张。

蒙古人从曾经接触过的不同文化中吸收经验,发明和使用各式武器;而且通过这种知识的积累,他们还创立了全球性的武器库,能够适应所遭遇到的任何形势。蒙古人试验成功了会喷火或爆炸的武器,这些武器后来变成为迫击炮和加农炮。在志费尼的描述中,我们对其准确讲述他们周围发生过什么的证据感到困惑。他将蒙古人的进攻描写成“就像炽热的火炉吸收了坚硬的木头,火势更盛,从炉腰将火花射向空中。”成吉思汗军队将草原勇士所具有的凶猛与速度,和中华文明的最高科技智慧结合在一起。成吉思汗使用快速机动并训练有素的骑兵去对付地面上的敌军步兵,而通过使用新型的火力轰击技术和空前的破坏器械,则减弱了内堡城墙的防护威力,使蒙古军队得以突破要塞,从而胁迫城堡守军。随着炮火和死神纷纷降落到城堡内的守军身上,用志费尼的话来说,算端的勇士很快便“淹没在完全毁灭的汪洋大海中。”

成吉思汗认识到,战争不是一场身体的比赛,或仅仅是对手间的竞争,它是一种人反对另一种人的总体事业。胜利不会倾向于那些按规则行事的人;它垂青于制造规则并将规则强加给敌手的人。胜利不可能是局部的。它是完全的、全部的,而且也是无可否认的——或者什么都不是。战争时期,这意味着对恐怖和突袭的肆意使用;和平时期,它则意味着对一些基本要素以及不可动摇原则的坚定遵守,这种原则可以在平民大众中间建立忠诚。抵抗将面临死亡,而忠诚者则得以安全。

成吉思汗对布哈拉的进攻,被视为一种巨大的成功,不仅因为那个城市的民众投降了,而且还因为当蒙古人攻击的消息传到首都撒马尔罕时,军队也投降了。算端弃国而逃,蒙古人所向披靡。成吉思汗带领主力部队,翻越阿富汗山脉到达印度西北部的河流区域,而另一支分遣部队则绕过里海,穿越高加索山脉,进入到俄罗斯平原。从1220年开始的那天起,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苏维埃主义兴起时,成吉思汗的后裔作为布哈拉城的可汗和埃米尔,统治了该城正好七百年的时间,这是历史上统治时间最久的家族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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