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作者:[美]杰克·威泽弗德【完结】 > 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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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杰克·威泽弗德 当前章节:1528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15

铁木真和别勒古台带着孛儿帖返回。按照风俗,当新娘要和他们一起生活时,她就要带上一件衣服作为礼物,送给她丈夫的父母。对于游牧民而言,赠送大的礼物是不实用的,但质地优良的衣服则意味着很高的身份,而且也可以发挥有价值的实用功能。孛儿帖带了一件草原上最珍贵的毛皮外套——黑貂皮外套。在正常情况下,铁木真要送一件同样的礼物给父亲,但父亲早亡,他想到了一个处理外套的更好方法。他决定用这件黑貂皮外套来重新恢复他父亲的一份以前的友谊,以便缔结同盟,给他和他逐渐兴盛的家族提供某些安全保障。

这个人就是脱斡邻勒,后来更常被称为汪罕(OngKhan),属客列亦惕部落。该部落生活在蒙古中部最肥沃的草原上,位于斡耳寒河(今鄂尔浑河)与土拉河沿岸丛林密布的“黑森林”之间。与蒙古人世系和氏族的分散不同,客列亦惕部落建立了一个强大的部落联盟,包含一大群部落,并处于一个可汗的统一之下。此时,戈壁荒原北部的广阔草原分别为三个主要部落所控制。中部地区由汪罕和他的客列亦惕部落控制,支配西部地区的是处于太阳可汗统治下的乃蛮部落,而由阿勒坛汗统治的塔塔儿人,则作为北部中国金朝的附庸,占据了东部地区。三个大部落的统治者,沿着他们的边界纵横捭阖,对弱小的部落或盟或战,并不断设法从这些弱小部落中征募军队,以便发动对更重要敌人的征战。因此,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尽管与客列亦惕人没有血缘关系,却曾一度与汪罕结成“安答”,并肩作战。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仅作为保护人或仆从间的那种关系,要牢固得多,因为当他们非常年轻的时候,也速该就助汪罕夺得客列亦惕人的汗位,推翻了汪罕的叔叔——菊儿可汗,即最高的统治者。此外,他们共同对付篾儿乞惕人,并在铁木真出生的时候结成联盟,而那时,也速该也正在与塔塔儿人作战。

按照草原文化,男性血族关系操控所有事务。如果人们要结盟,就必定要同属一个家族,因此,如果没有亲缘血统关系,他们就不得不通过由仪式缔结的血缘关系,亦即虚拟血缘关系,来建立联盟。因此,铁木真的父亲与立志成为客列亦惕领导人的汪罕两人,是作为“安答”的结拜兄弟,铁木真现今就是要试图成为这位年长者的儿子。通过赠送结婚礼物给汪罕的方式,铁木真认他为父;要是汪罕接受的话,他就可作为铁木真的父亲,并向他提供保护。对大多数草原上的人来说,这种由仪式缔结的血缘关系可作为真正血缘关系的附属,但对铁木真而言,他的选择表明,这种虚构血缘关系比真正的亲缘关系要有用得多。

客列亦惕部,以及乃蛮以西地区,不只意味着几个很大的政治联合体,而且还代表更发达的文化。早在几个世纪前,通过东部亚述教派传教士,该地区因为皈基督教,曾经一度整合到中亚的商业和宗教网络中。游牧民中没有教堂或修道院,部族的基督教分支声称他们是托马斯使徒的后代,而且要靠游方僧来传教。他们在位于帐篷内的圣堂里做弥撒,他们不重视宗教信仰的制度和信仰的严格性,喜欢各种各样的、与一般医疗保健相结合的基督教经文读物。耶稣对游牧民发挥着强大的魅力,因为他能救死扶伤。因为只有此人可战胜死神,耶稣被当作一位有强大威慑力的萨满教士,而十字架则被圣化为天地四方的象征。作为游牧人,草原部落觉得放牧习俗和《圣经》里提及的古代希伯来部落的信仰,非常适合他们。或许最重要的是,与吃素的佛教徒不同,基督徒可以吃肉;与节制的穆斯林不同,基督徒不仅可以纵情狂饮,他们甚至将此规定为一种强制性的礼拜仪式。

铁木真将新娘孛儿帖和母亲留在营帐内,他与弟弟哈撒儿、异母弟别勒古台,带着那件外套去见基督徒汪罕,他热心地接受了礼物,因此这就意味着他承认他们是自己的过继儿子。汪罕在传统体制内,安排铁木真做一个处于其他年轻勇士之上的地方领导者,但很明显,后者对此没有兴趣,于是就拒绝了。他似乎只是想为家族争取到汪罕的保护,在得到保证之后,他和弟弟们就返回客鲁涟河边的营地。在那里,年轻的新郎可以与新娘和家族在一起,度过辛苦而充实的时光。

铁木真早年的诸多危机似乎都已被抛诸身后,家族里的每个人都已长大,在某个方面发挥着作用。除他的弟弟外,铁木真家族吸收了两个年轻人。铁木真在追寻一些失踪马匹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博尔术,之后他加入到那个家族;者勒篾显然是被他父亲交给铁木真的,尽管《秘史》对此并未加以解释。加上这两个外来者,该营地由七个十来岁的孩子所组成,他们一起狩猎,并守护着这个群体的安全。除了他的新娘孛儿帖,铁木真家族还包括他的妹妹和三个年长的妇女:他的母亲诃额仑,是位女家长;莎歇娇也是女家长,她是铁木真异母弟别勒古台的母亲;另一位被收容的来历不详的老妇人,也和他们呆在一起。

按照《秘史》的记述,铁木真更倾向于只作为这个亲密无间部落的领导者,但是,在周遭部落互相攻伐、变化多端的世界里,并不可能允许存在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时间的车轮拉回到数百年前,人们很容易发现连续好几代,草原部落一直在进行着相互间无情的劫掠。往昔的犯罪记忆仍然存留着。部落内部任何家族所受的伤害,都可当作是一种报应,而且,即便是很多年以后,也可当成是对报复袭击的一个借口。在这个混乱频仍的世界中,不管人们生活的地方多么偏僻,也没办法摆脱大家的注意,铁木真这一群人也不例外。

尽管他的家族已经遭受磨难,但十八年之后,当年曾被人从自己手里夺走了诃额仑的篾儿乞惕部落,对于这件耻辱之事仍耿耿于怀,他们现在决定设法复仇。篾儿乞惕人并不要求归还寡妇诃额仑,她已经为拉扯五个孩子而变得苍老不堪。他们觊觎的是铁木真的年轻新娘孛儿帖,掳掠孛儿帖可以当作对铁木真父辈劫夺诃额仑的一种报复。铁木真如此狡谲地与汪罕建立的联盟,在他对这一危机的反应中,显示出了决定性的意义;而篾儿乞惕人的挑战也将是一场具有决定性的争夺。这一争夺将铁木真推上了成就伟大之路。

三河传说

打起成吉思汗的幸运之旗,

他们勇往直前。

阿塔篾力克?志费尼,

《成吉思汗:世界征服者史》

某日清晨拂晓时分,在孤零零地扎营于客鲁涟河上游区域草原的帐篷内,铁木真的家人正在里面熟睡着,这时一伙准备打劫的篾儿乞惕人正迅速地向他们扑来。那位来历不详、寄居于他们家族的老妇人,头枕地面躺着,但正如其他老年妇女也经常会发生的那样,许多凌晨时光,她都是在辗转反侧、半醒半睡中度过的。当马越来越靠近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马蹄震动地面的声音。突然,她猛地从朦胧中惊醒过来,惊恐地唤醒其他人。七个男孩从睡梦中惊跳起来,疯狂般地慌乱套上靴子,冲向附近栓着的马匹。铁木真和他的六个同伴、母亲、妹妹一起逃走了,然而他的新娘、继母莎歇娇和那位救过所有人的老妇人,却没来得及逃走。在险象环生的部落世界中,日常生活得随时面临灾祸或灭绝,没有人会对矫揉造作的骑士行为规则有兴趣。在权衡利害得失的快速决定中,他们将这三个女人留下作为劫掠者的获得物,这至少可以拖住掠夺者的脚步,以使其他人有时间逃脱。对铁木真这群逃亡的人来说,空旷的草原无法避难,他们不得不快马加鞭,向北部安全的多山地区疾驰而去。

劫掠者们到达那个帐篷的时候,铁木真和他那一小群逃逸者已经消散于黎明前的黑暗中,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孛儿帖藏在一辆由那位老妇人驱赶着的牛车上。篾儿乞惕人在附近四处搜寻,那几天对于铁木真他们来说是极危险的日子,他们日夜兼程,沿着不儿罕·合勒敦山的斜坡和树木繁茂的山谷潜行。最后,篾儿乞惕人放弃四出搜寻,转而向西北方向行进,向他们位于色楞格河边的遥远家乡前行。色楞格河是西伯利亚贝加尔湖的一条支流。由于担心篾儿乞惕人的撤退可能是个诱敌圈套,铁木真派遣别勒古台和他的两个朋友博尔术、者勒篾去侦察了三天,以确定他们是否确实离去,而不再返回突袭。

铁木真藏于不儿罕·合勒敦山的森林中,他面临着人生的关键抉择:面对妻子被劫夺该怎么办呢?他本可放弃夺回孛儿帖的任何希望,那是完全可以预料的过程,因为他们那弱小群体,是绝然无法对付比他们强大得多的篾儿乞惕部落的。合适的时候,铁木真可以再找个妻子,但就如他父亲对他母亲所做的那样,他也必须去劫掠她,因为没有哪个家族会自愿将他们的女儿许配给已经被更强大者夺走妻子的人。

在过去,铁木真依靠自己的敏捷智慧选择搏斗或逃亡,但那些决定是对突发危机或偶然机遇的一种本能反应。现在,他不得不权衡再三,做出将影响他一生的行动计划。他必须对自己的命运作出抉择。他信任曾拯救过他而此时又再度藏匿其中的不儿罕山,他向山神祈祷。与草原上其他部落所信奉的拥有宗教经典和有神职人员等传统的佛教、伊斯兰教或基督教不同,蒙古人坚持万物有灵论,向周遭的圣灵祷告。他们尊崇“长生天”,崇拜“太阳金光(即天光)”,也崇拜大自然无穷的精神力量。蒙古人将自然世界分成两部分:天与地。人的灵魂不只包含在身体静止的部分里,而且还包含在血液、呼吸和气味等流动的生命体内,因此,地之灵魂也包含在流动的水中。穿流地上的川流就如人躯体内循环流动的血液,而那三条河流正是发源于这座山。因为不儿罕·合勒敦是最高的山,确切地说是“圣山”,是这个区域的“可汗”,是世界上最接近“长生天”的地方。作为三河之源,不儿罕·合勒敦山也是蒙古人世界的神圣中心。

《秘史》叙述道,铁木真对自己能从篾儿乞惕人手中死里逃生深怀感激,他首先向保护他的山和穿越天际的太阳,做祷告致谢。他特别地感谢了那位被俘的老妇人,她那鼬鼠般的听觉拯救了其他的人。他还感谢所有环绕他着的神灵,按照蒙古人的惯例,他将马奶洒入空中和地上。他从长袍上解下腰带,环挂在颈脖上。肩带或腰带,传统上只有男人穿戴,那是蒙古男人身份的核心代表。对铁木真而言,通过解下腰带的方式,他对环绕着他的众神表示毫不反抗的顺从,以及自己是如何卑微无力。然后他又摘下帽子,手置胸前,在太阳和圣山面前,九次下跪叩头。

对于草原部落来说,政治与世俗的权力不可分离地来源于超自然力量,因为它们都有共同的来源——“长生天”。为了寻求成功并战胜他人,人们必须得到神灵世界授予的超自然力量。如果精神之旗能引导胜利并带来力量,它首先就必须被注入超自然的力量。铁木真躲藏在不儿罕·合勒敦山时,三天的祈祷,标志着他与圣山之间一种恒久而又密切的精神关系的开始,这种关系将长久地维持下去。而且他相信,圣山会给他提供特别的保护。此山将成为他的力量之源。

不儿罕·合勒敦山不仅仅给予他力量,它起先似乎是在用一种艰难的抉择来考验他。每一条源自此山的河,都给他提供一份行动的选择。他可朝东南方向返回,顺客鲁涟河而下,他曾在那里的草原上生活过,但是作为一位牧民,无论他设法蓄积了多少牲畜或女人,总也难免陷于篾儿乞惕人、泰亦赤兀惕人或任何其他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的袭击威胁之下。他本人是在流向东北方的斡难河沿岸出生的,该河给他提供了另一种选择。比起客鲁涟河,在它蜿蜒穿流的地带,树木更加繁茂,人迹罕至。斡难河可提供更多的躲藏所,但它缺乏适宜放牧的草场。正如他童年时期那样,在那里生活,需要整个群体通过捕鱼、诱捕鸟类或捕杀鼠类和其他小哺乳动物来勉强维持生计。在斡难河边生活虽安全,但却没有繁荣或尊严可言。第三种选择就是沿着流向西南的土拉河而行,去寻求汪罕的帮助。铁木真曾赠送过黑貂外套给他。那时,铁木真曾拒绝汪罕提供给他的寄人篱下的次级首领职位。仅仅一年之后的现在,尽管铁木真曾选择过被篾儿乞惕袭击者驱逐的生活,但他似乎仍不愿投入到可汗间互相残杀的斗争中去。而除此之外,似乎又没有其他的方式可夺回他的新娘。

虽然他曾找寻到远离混乱频仍的草原争战而又与世无争的生活,但篾儿乞惕人的袭击告诉他,那样的生活并不真正存在。如果不想受到袭击者任何掳掠的摆布,不愿过一种穷困潦倒、被驱逐排斥的生活,那么他现在就必须为其在草原勇士阶层中的地位而战,他不得不加入到曾一度远离的、残酷无情的持续争夺中去。

撇开所有的政治事务、等级制度和精神力量之类的问题不谈,铁木真流露出来对孛儿帖的无限思念之情,在那短暂而又灾祸不断的日子里,她曾带给过他幸福。尽管蒙古男人被要求在公众面前不得显露情感,特别是在其他男人面前,但铁木真还是表露出对孛儿帖的强烈爱恋之情和失去她的痛苦情状。他不仅悲叹袭击者将他的家室洗劫一空,而且还悲叹他们剖开他的胸腔、使其悲伤欲绝。

铁木真选择了战争。他要找回妻子,要不就死在寻找的路上。经过在圣山之上仔细权衡、虔诚祈祷和周密筹划的三天煎熬之后,铁木真沿着土拉河而下,去寻找汪罕的营地,并寻求他的帮助。铁木真将不再是个孤独的流浪者,而将被当成是个正式的儿子,因为他曾送了一件珍贵的黑貂外套给有势力的汪罕,并且效忠于他。

当铁木真找到汪罕并向他说明自己想对篾儿乞惕人发动袭击时,汪罕立即应允帮助他。要是汪罕本人不想战争的话,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推脱,并且从自己的营地里挑选另一位妇女给铁木真作妻子。然而,汪罕原本就跟篾儿乞惕人有世仇,而铁木真的请求恰为他提供了再次攻击和抢劫篾儿乞惕人的借口。

汪罕还派遣铁木真去寻求另外的支持,这一支持来自于两位可汗的正处于上升之势的年轻蒙古同盟者,他已经显示出作战经验丰富的勇士本质,而且已经吸引了大批的拥护者。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与铁木真结拜盟誓的“安答”——札只剌惕部落的札木合。札木合欣然接受了汪罕的召唤,来帮助他年轻的血族兄弟,共同对付篾儿乞惕人。他们联合一起将组成草原上完美的军队,汪罕带领右(西)翼,札木合率领左(东)翼。汪罕和札木合的军队及铁木真的一小群人,集结在不儿罕·合勒敦山附近斡难河的源头,从那里出发,他们翻山越岭,沿河而下,直达草原之上,朝贝加尔湖方向而去,进入色楞格河沿岸篾儿乞惕人的领土。

铁木真在他不长的人生之路中,已经经历过很多苦难窘境,但从没有参加过一场真正的袭击。尽管这次袭击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场袭击,更准确地说来只是敌人的一场溃逃,但他仍将在这次袭击中充分地证明自己。夜间还在山中狩猎的部分篾儿乞惕人,看到袭击者的军队,急忙奔回营地报信,他们仅比入侵的骑兵提前一会儿到达。篾儿乞惕人朝安全的下游地带逃离,恐慌弥漫了整片营地。当袭击者开始劫掠篾儿乞惕人时,据说那时铁木真就在那些营帐间奔跑,并且大声呼喊孛儿帖的名字。但是,已经成为一位年长的篾儿乞惕勇士之妻的孛儿帖,登上了一辆大车,被送到了远离战斗的地方。她不知道是谁在袭击她的新家,而且也不想再度遭绑架;她没有理由猜测这次袭击是为了营救自己。

《秘史》详细地记载道,孛儿帖在混乱中突然听到了高呼她名字的声音,并且立即辨别出那是铁木真的声音。她跳下大车,在黑暗中寻声而往。铁木真坐在马鞍上焦虑不堪,在黑夜中搜寻她,而且还在一遍一遍地呼喊她的名字。铁木真如此地发狂,以至于不知道孛儿帖正向他奔来,当她拉住马的缰绳并把它从他的手里抓过来时,铁木真一时还没有认出她,几乎就要出手攻击她。他们“猛扑在一块”,深情相拥。

尽管还有另外两个女人未救出,但由于铁木真已经重新夺回了妻子,其他事情已不再重要。他已经让篾儿乞惕人尝到了同样的痛苦,因而准备打道回府。《秘史》引述他对袭击部队的话说:“我们掏空了他们的心窝……端了他们的老巢……让他们断子绝孙……抢夺走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人……篾儿乞惕人正如鸟兽散,让我们撤退回去吧。”

在对篾儿乞惕人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之后,在孛儿帖与铁木真两人的情感复合之时,这对刚刚重圆的夫妇仍不到二十岁,原本希望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哪怕是片刻也好。但正如生活中常常出现的情形那样,一个问题的解决又会滋生出另一个新的问题。铁木真发现孛儿帖怀孕了。《秘史》没有接着叙述这对夫妇在一起的美好幸福生活,此书对孛儿帖怀孕期间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事情保持沉默。在接下来的那个世纪中,这种沉默将在蒙古的政治事务中引起反弹,他们长期地争论孛儿帖长子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孛儿帖于1179年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儿子,铁木真给他取名为术赤,意思是“游客”或“客人”。很多学者倾向于认为,铁木真并不相信孩子是他的,但他取那个名字可能是为了表示,在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们全都是札木合群体的客人。

《秘史》此次所详尽地记述了铁木真与札木合之间的关系,这是他们之间忠诚的重续。在这次戏剧般地营救出孛儿帖之后,铁木真决定带着他的小集团,加入到札木合那个更大的追随者群体中去。铁木真带着他的一小群人来到札木合的营地,该营地处于广阔而又肥沃的地区,被称为合剌主鲁格(Khorkhonag)山谷,该山谷位于铁木真祖先的发祥地,处在斡难河和客鲁涟河之间。

这是铁木真和札木合两人年轻生涯中的第三次盟誓,他们又一次结成金兰之好。这次他们是以已成年男性的身份,在一种公开的仪式上盟誓结拜的,并且由追随者作为见证人。站在悬崖边的一棵大树前,他们交换金色的腰带和健壮的马匹。他们互换衣服,分享彼此的气味,承接对方的灵魂;而互换腰带,则象征着他们已经成年。他们公开誓言“让我们互相爱护”,共同生活,永不抛弃对方。他们设宴庆贺这次的结盟,宴饮狂欢。为展现两人的亲密无间,铁木真和札木合不与其他人睡在一起,而是他俩共被而眠,就如亲兄弟般,在同一张被毡下长大。

铁木真的小群体走出山区的保护,进入草原,跟札木合集团生活在一起。铁木真改变了生活方式,由猎人变成为牧人。尽管铁木真一生酷爱狩猎,但作为札木合集团的分子,他的家族已不再过一种仅能维持生计的生活,而是过一种更高标准的生活——有可靠的肉类和奶制品供给。铁木真从札木合的民众中学到很多有关放牧的生活方式,如,用确定的习俗来管理一年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学习有关如何正确地管理母牛、牦牛、马、山羊、绵羊和骆驼等牲畜的知识,蒙古人称这些牲畜为“五喙”,因为他们将牦牛和母牛计算在一块。除作为食物外,所有的牲畜都提供极重要的生存资料,马是它们中的贵族,它除当坐骑外,不会用于其他劳作。

当然,在与札木合的联合中,要是氏族间争斗不断的话,铁木真就还要选择过一种草原勇士式的生活,在草原勇士的角色中,铁木真将出类拔萃。他们之间的“安答”关系,给予铁木真在更大的集团内以一种特殊的地位,他不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追随者加入其中,《秘史》说到,在一年半的时间里,铁木真似乎很满足于接受札木合的领导,并向他学习。但是对于一个宁愿将自己兄长杀死,也不愿受人控制的年轻人来说,任何这样的安排都将无可避免地使其不快。在这种情况下,旧的草原社会等级传统也就开始起作用了。

在亲属等级制度下,每个世系都被称为一种骨头。血缘最近的、不得近亲结婚的那些世系,被叫作“白骨头”。可以互相联姻的、关系较远的亲属则被称为“黑骨头”世系。由于他们全都相互关联,每一世系都宣称其祖先来自某个重要人物,但这种宣称的说服力得依赖于他们所展现的能力。铁木真和札木合是较远的表亲,但骨头不同,因为他们都将自己的祖先追溯到同一位女性,而这位女性又有两位不同的丈夫。札木合追溯他的祖先是她的第一位丈夫,是草原上的牧人。铁木真追溯他的祖先是位森林猎手,在他们的口传历史中,被称为“莽汉孛端察儿”,他将那个女人的丈夫杀死后,劫走了她。按照这种血统,札木合得以宣称他的世系更高等,因为他的祖先是初生的长子,并且其亲生父亲是草原牧人。必要的时候,这样的故事在草原社会中常常被用来强调联合,但它们同时也有可能提供了仇恨的理由。在铁木真与札木合的关系中,他们亲属关系的故事同时起具有这两种作用。人们大多可以普遍地通过虚构的血统关系的言说,而不是真正的亲属关系,来实施自己的社会主张。

只要铁木真是札木合群体的一部分,札木合家族就处于白骨头的地位,而铁木真家族则是其较远的、黑骨头亲戚的一分子。只有他亲手建立起自己的群体,而且使他的世系处于中心位置,他才可成为白骨头。当铁木真接受了札木合几个月的领导之后,《秘史》里的叙述表明,札木合开始很少将铁木真当作“安答”对待,只是将他当作小老弟;而且札木合还强调自己的氏族源自于他们共同祖先的长子。正如在他自己的家族关系内已经证明的那样,铁木真不是一个会接受被长期当作位居人下者来看待的人,很快,他便不会再接受这种情形。

《秘史》叙述道,1181年5月中旬,札木合要求拆除冬季营地,向更远的夏季牧场迁徙。跟往常一样,札木合与铁木真并驾齐驱,处在追随者和牧群的长长队伍的最前头。但也就在那天,札木合决定不愿与铁木真一起分享他的领导位置。或许札木合意识到,铁木真已经在那个群体的其他成员当中深得人心,也可能札木合只是对于铁木真的存在已经感到厌倦。他对铁木真说,他本人该带着马匹在靠近山坡的地方安营扎寨,而铁木真则应带着并不重要的绵羊和山羊,在靠近河边的地方建立另一个营地。白骨头的札木合似乎在表明,他的权力就如牧马者一样,要比黑骨头的铁木真——被视为牧羊娃——的权力更大。

根据《秘史》记载,接到这一命令后,铁木真就后移到正在行进中的自己家族和牲畜所在队伍的尾部,去征求诃额仑的意见。他似乎困惑不已,不知道该如何作出反应。然而,一听到铁木真向他的母亲讲述这一情形,孛儿帖便打断他们谈话,愤怒地坚持说,丈夫与札木合的关系破裂了,并且认为无论谁都得走属于自己的路。夜里,当札木合停下来安营扎寨、过夜休息的时候,铁木真和他的小部分随从秘密地潜逃了,为了能与札木合保持尽可能大的距离,以避免他追赶,他们彻夜不断地前行。按照计划或出于自发性的选择,札木合的许多部下追随铁木真逃走了,当然也带走了他们的畜群。尽管这是在分裂他的群体,但札木合并没有去追赶他们。

在1181年夏初的那个夜晚,两位年轻人间的分裂发展成为二十年的战争,这一战争既使铁木真和札木合都成为蒙古勇士的领袖,也使得他们成为冷酷无情的死敌。与札木合分裂后,年仅十九岁的铁木真似乎已决心要成为勇士领导者,他要吸收自己的追随者,并建立自己的权力基础,而最终的目标就是要成为一名可汗,成为难以驾驭的蒙古部落的领导者和统一者。在那一追求中,他的首要对手将是札木合,而在这场内战中,他们的长期敌对状态,也将逐渐把全体蒙古人卷入其中。两位竞争者将在接下来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相互掠取畜群和妇女,袭击并残杀彼此的追随者,他们将一决雌雄:到底谁将最终主宰全体蒙古人?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在朝秦暮楚般的结盟和死心塌地般的忠诚之间不断变化的情形中,札木合和铁木真各自在蒙古人中获取了一批家族和部落;然而,两者都没能将所有的蒙古世系统一到一个像客列亦惕、塔塔儿和乃蛮那样强大的部落之内。根据蒙古人的口传历史,他们曾一度处于一位可汗的统一之下,但在最近的几代,没有人能再重新统一他们。1189年,即鸡儿年夏天,也就是在跟札木合决裂八年之后,二十七岁的铁木真决心争夺可汗,即蒙古人首领的称号。他希望,一旦宣称拥有那个头衔之后,他将能吸引更多的札木合的追随者,并进而将这种宣称变成为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一宣称至少可能会在两人之间挑起一场决战,而且可能更具决定性地解决两人间的对抗。

铁木真将追随者召集到“心形”山麓、青湖旁边的草原上,在那里他们举行了称为忽里台的传统议事会。所有与会的家族、世系和氏族,都只是为参加选举而来。他们的出席将表明他们正式承认铁木真为可汗;但出席这个会议并不是来投票反对他。只要能吸引到一个法定与会人数就是胜利。在这样的时候,通常会列一份名单,并将其保留下来,作为确认选举的一种形式,但其实没有记录留存下来,这或许表明到场的人数不多。属于蒙古部的许多草原氏族,也许是其中大部分氏族,仍然支持札木合。

铁木真的部落现在由他自己的家族、一伙“伴当”或朋友,以及部分离散的家族所组成,相较于其他草原部落来说,它是很小的,而且铁木真仍然臣服于汪罕。为表明他的新头衔并不是在挑战汪罕,铁木真派遣一位使者到客列亦惕领导人那里,重申效忠汪罕,并请求他的批准。使节仔细地解释说,铁木真所追求的一切,都是为了在汪罕和客列亦惕部落的领导下,将分散的蒙古氏族联合起来。既然他们仍旧维持对自己的忠诚,汪罕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一解释,但对蒙古人的统一似乎还是有点担忧。他希望臣服的蒙古人保持分裂状态。他对两位年轻人的雄心都给予鼓励,却又在他们之间挑拨离间,企图让他们都处于弱小状态,并为客列亦惕可汗所控制。

铁木真自认为足以胜任一个小集团的可汗,在获得支持之后,他在自己的部落内,开始了确立一种独特权力结构的基本过程,并要求民众以他青年时期的教训为戒。首领的综合性大帐篷,被当作部落中心或第一宫廷,称为“斡耳朵”。在大部分草原部落中,可汗斡耳朵的成员由他的亲属和各部落贵族所组成,并由他们来管理和领导斡耳朵。然而,铁木真却根据个人能力和忠诚,而不是血统关系,将大约十二种职责分配给不同的追随者。作为他的个人助手,他给最早的两位追随者——博尔术和者勒篾——以最高的地位,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他们都表现得忠诚不贰。铁木真可汗运用他杰出的才能,来评价一个人的才干;并且根据个人的能力而不是血统,来恰当地指派适当的任务。

首要的任命便是要选定可信赖的人充当厨师,其职责包括大量宰杀牲畜、切割肉食和搬移煮肉的大锅,铁木真认为这是他的第一防线,因为他担心发生像他父亲那样被人下毒的情况。其他的追随者则要成为弓箭手,并要有数人来掌管护卫牧群,因为它们常常被带到远离主营的地方放牧。他任命魁梧而又强壮的弟弟哈撒儿为勇士,护卫营地;任命异母兄弟别勒古台掌管大量后备的被阉割的牲畜,它们作为供骑用的动物,呆在靠近主营的地方。他还建立一支由一百五十名勇士所组成的精英护卫队:七十人白天当值,八十人夜晚当值,环卫在他的营帐周围,全天守卫。在铁木真的控制下,萌芽状态的蒙古部落行政机构,成了铁木真自己家族势力的延伸。

尽管成吉思汗在逐渐被承认为可汗,而他在建立自己的行政机构方面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札木合仍然命令自己的部下,坚决地拒绝承认铁木真为全体蒙古氏族的可汗。对札木合和贵显的白骨头世系来说,铁木真不过是个被黑骨头所极端崇拜的粗野爆发户而已,应该给他以教训,将他赶回原地。1190年,就在铁木真被推举为汗刚刚一年之后,札木合的某个男性同族,在一场抢夺牲畜的袭击中被铁木真的部下所杀,以此为借口,札木合召集部下,起兵攻打铁木真。双方各纠集了一支军队,或许每方人数都不过数百人,不过这一估计只是猜测而已。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札木合的军队在草原上击溃了铁木真的部队。为防止后者重新集结来反对他,札木合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段对战俘加以报复,这种手段在草原上是前所未闻的。首先,他砍下了一位被俘首领的头,并将这个头颅系在自己的马尾上。淋淋鲜血沾污了头颅,沾污了身体最神圣的部分,亵渎了死者的灵魂;而将头颅系在马的最污秽的部位,则羞辱了他的整个家族。

据称,札木合用七十口锅来煮年轻的男性俘虏,这种处死方式是想要摧毁他们的灵魂,从而完全消灭他们。因为对蒙古人而言,“七”是个代表不祥的数字,该情节提及的七十口大锅这个数字,可能有一点用夸饰之词以求引人注目的意思,但《秘史》清楚地表明,札木合确实做了锅煮战俘这件事。在这场胜利之后,札木合确实使人们对自己的畏惧大增,但同时也极大地损害了自己的形象。札木合所表露的这种极不应当的残忍,进一步突显出旧贵族世系与底层世系之间的分化,旧贵族世系立于世袭权力基础之上,而受凌辱的底层世系则是建立在能力和个人忠诚的基础之上。这一事件对铁木真而言是个决定性的转折点,他虽失去了这场战争,但却在蒙古人中获得了公众的支持和同情,蒙古人对札木合的残忍,渐趋恐惧。铁木真的勇士们被击溃了,但他们将逐渐集结在一块,再度支持年轻的可汗。

与札木合之间的敌对还没有获得解决,1195年,铁木真三十岁的时候,另一个对外袭击并且获利丰厚的意外机会出现了,这一机会将大大增加他在蒙古人中的军事声望和经济势力。在戈壁的南方,汉化的女真统治者们,希望维持蒙古部落间的彼此杀伐,以削弱其实力,免得威胁到女真政权,他们往往就是以这种方式来深入研究草原的政治事务。虽然塔塔儿人是女真人传统的盟友,但女真人担心塔塔儿人羽翼渐丰,因此,他们就煽动汪罕起兵攻打塔塔儿人。在快速策划与女真黄金汗联盟的过程中,汪罕再度获得铁木真的帮助,因此他们得以共同攻击并洗劫更富有的塔塔儿部落。

1196年冬,客列亦惕首领汪罕及带领着蒙古部众的铁木真,发动了针对塔塔儿人的战役;他们袭击时所实行的策略,与草原袭击中所使用的典型策略完全相同——速战速决。铁木真深深地为战争所带来的浩大战利品所打动。由于塔塔儿人接近女真金国,而且接触到中华帝国非常精良的手工制成品,因此他们拥有的贸易货物,要比草原上任何其他部落所拥有的都多。在被掳获的这些货物中,《秘史》提到,一个用银雕饰、由金丝线与珍珠镶边的丝织毛毯覆盖的摇篮,给蒙古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摇篮里那个被俘获的塔塔儿人小孩,都穿着以金丝线装饰的绸缎衣服;有个例子,一个小孩的鼻子上和两个耳朵上都带着金圈。衣衫褴褛的蒙古人从未见过任何人,更不用说一个小孩子,都穿戴过如此奢华的衣饰。

铁木真清楚地了解,强大的女真金国是怎样利用边境部落间的相互攻伐的。今年他们可以和塔塔儿人结盟反对客列亦惕人,但在来年他们就可能与客列亦惕人和蒙古人结盟来反对塔塔儿人。今天的盟友可能就是明天的敌人,就如铁木真与札木合的情况那样,而且,在连续不断的战争和长期争斗的循环中,今天的征服部落明天必将会一次次地被征服。没有永久的胜利,也没有永久的和平。这一教训将最终深刻地影响这个新世界,倘若不是当前这场特殊战争的变迁兴衰,给他的民众带来空前数量的货物,并提高了他们的身份地位,铁木真将无法适应这种大混乱。

为争夺对蒙古人的控制权,铁木真仍然要与挡住他前进道路的札木合进行殊死较量。从塔塔儿人那里掠夺的财富吸引了更多的追随者;他已开始在提升自己控制其他蒙古氏族的权力,并且将势力延伸到其他蒙古氏族的领土上。他虽不能将自己的势力扩大到更强大部落的范围之内,但他可以撵走更小的部落,例如主儿勤,这是个位于客鲁涟河沿岸、紧邻铁木真群体南缘的蒙古小氏族。

当铁木真已答应进兵塔塔儿人的时候,他曾争取到主儿勤亲戚的帮助,他们起初答应加入到铁木真的行列。到准备出发进攻时,铁木真一连等了六天,可他们根本就没来。就如忽里台会议那样,到那里出席被认为是在投票支持,而不是前来抢劫,反对铁木真的。主儿勤人与铁木真追随者们之间的关系,在此前就颇为紧张。几乎所有主儿勤氏族的人的等级都比铁木真的氏族要高,而他们又常常轻蔑地对待铁木真和他的支持者。《秘史》里记述的一个生动故事显示,两集团间的敌意渐渐滋生。

在发动对塔塔儿人的战争之前不久,铁木真曾设宴款待主儿勤人,但发生了一场混乱的争吵,当时铁木真的异母弟为一种特别失身份的举止所伤。别勒古台负责守护铁木真群体的马匹,当宴会进行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看守马匹。当时,一位显然是来自主儿勤集团的人,试图偷窃其中的一匹马,别勒古台上去追捕他,但是被另一位名叫孛里的摔跤手所阻止。作为一种姿态,别勒古台脱去上衣,裸露上半身,站在那里准备迎战孛里。但与摔跤手别勒古台不同的是,孛里没有遵循以比试摔跤来解决争执的惯例,他根本就不把别勒古台放在眼里,拔出剑来刺伤了别勒古台的肩部。用这种行为致人流血,即便是很小的伤口,也构成了一种严重的侮辱。当意识到外面所发生的一切时,宴会中喝得酩酊大醉的宾客们也大打出手。作为惯例,他们未带武器进入宴会场;于是宾客们就开始互扔餐具,而且还把搅拌器——用于搅拌他们大肆畅饮的已发酵马奶——当棍棒用,殴来打去。

主儿勤人不但没有加入反对塔塔儿人的铁木真队伍中,相反,现今他们还趁铁木真远出的时候,抢劫了他的大本营,杀了铁木真的十余位部下,并且剥去留守者身上的衣服和其他财物。因此,当铁木真在对塔塔儿人取胜之后,他要寻求扩大领地并加以统治的对象,首当其冲的就是主儿勤人。他在1197年发动了对主儿勤人的战争,作为一名勇士和指挥者,现在他已变得训练有素、技艺娴熟了,他轻易地就击败了主儿勤人。此刻,铁木真在他的统治风格中开始了第二项根本转变。他的第一项转变就是在自己身边的关键职位上,安插忠诚的盟友,而非家族成员,这是他渐渐崛起的标志。

在漫长的草原战争史上,失败的部落被劫掠,部分成员被俘为囚,而其余部众则多任其自流,没有人再会关注他们。失败的集团往往会重新组织起来并伺机反击,或四处逃散,加入到战胜者的部落中去。然而,在击败主儿勤人的行动中,铁木真采行全新的政策,这一政策显示出他的雄心,即要从根本上改变进攻或反击、结盟或分裂相循环的情形。他召集部众参加忽里台会议,并主持公审主儿勤贵族首领的罪行:背信弃义,未履行参加战争的承诺;而且还趁他不在的时候,洗劫他的营盘。通过揭露他们的罪行,作为一种涉及同盟者忠诚价值的教训,铁木真处决了他们;而且,作为对所有氏族贵族的一种清楚的警告,铁木真将不再会授予他们以特权或特殊的对待。随后,他采取前所未有的步骤,占据了主儿勤人的领地,并在他自己的部落家族内,重新分配主儿勤集团的其余成员。尽管两个氏族中都有人明显认为,这是在将主儿勤人当作奴隶,这样做本来是更符合草原传统的;但根据《秘史》的叙述,铁木真并未将他们当奴隶看待,而是将他们与自己的部落成员一样,给予同等的对待和较高的地位。作为一种象征,铁木真从主儿勤人的营盘里收养了一位孤儿,并将他送给母亲诃额仑,由她在帐篷内抚养,他是作为诃额仑的养子而不是作为奴隶。当母亲收养这个主儿勤男孩时,铁木真已从被击败的篾儿乞惕人、泰亦赤兀惕人和塔塔儿人中各收养了一个男孩,他都将他们当弟弟看待。无论这种收养是出于感情因素还是政治因素,铁木真都显示出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热心之情,而且,使用虚拟血族关系来团结部众,也显现出了实际的好处。他将这些孩子视为自己的家人,同样地,他也可能接受被征服民众进入自己的部落内,与本部落民众同等对待,共享未来的战利品和军队的胜利。

新政权在这次主儿勤人事件中的最后表演,就是以铁木真设宴的方式来结束的,这既是为胜利的蒙古人,也是为他们新收纳的亲戚世系而设。宴会中,他把一年前曾在宴会上砍伤过别勒古台的摔跤手孛里传唤来,命令他俩进行摔跤较量。没人击败过孛里,但由于担心激怒铁木真,他假装被别勒古台摔倒。通常,此时比赛就已结束,但铁木真和别勒古台显然另有谋划。别勒古台抓住孛里的肩膀,像骑马一样跳到他的臀部,并且一接到铁木真的暗号,别勒古台就用膝盖压到孛里的背上,猛然地折断了他的脊骨。接着,别勒古台将孛里瘫痪的躯体拖到营盘外,让其独自死去。

铁木真除掉了全部的主儿勤首领。对草原上所有的氏族来说,讯息非常明显:忠诚地追随铁木真的人,将获得回报和善待;对敢于攻击他的人,铁木真将毫不留情地给予回击。

击败主儿勤人之后,他带着部众向客鲁涟河的下游开拔,进入到主儿勤人的领地。铁木真在较小的桑沽儿河(Tsenker)与客鲁涟河的汇流处附近建立了主营。最终,这里成为他的首都,称为曲雕阿兰(Avarga),但在此时,它仅是个边远的营地。两河之间的地域被称为“阿尔拉”(aral),在蒙古语里意为“岛”。由于桑沽儿河与客鲁涟河之间的土地提供了一块开阔的牧场,他们称之为阔答阿岛(KhodoeAral),它在现代蒙古语里意思是“乡间岛”,但在古典蒙古语里则带有“荒岛”的意思。对于处在广阔空旷、没有树木的牧场中间、而又与世隔绝的那个地方来说,那个名字是很很恰当的形容。

荒芜的曲雕阿兰,或许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草原牧民理想的故地。为通过入口获得南方太阳的光和热,并阻挡北部冷风的进入,牧民们要将帐篷口朝向南方。他们希望对着水源生活,但又不想靠得太近。离河步行三十分钟的路程似乎是合适的距离,这样可以避免过多的人类污染。那一距离也给他们提供了保护,可远离夏季的蚊虫和防止不时地沿着河流平原汹涌而来的暴涨洪水。此外还有一些有利因素,那就是曲雕阿兰靠近铁木真的出生地和圣山不儿罕·合勒敦,它矗立在离客鲁涟河上游源头处大约一百三十英里的地方。曲雕阿兰提供了所有的这一切,从1197年直到他去世,那里一直作为铁木真的指挥基地。

铁木真的部众在他们新的家乡发展繁荣了四年,部落规模也在持续扩大,但札木合仍然拒绝承认他的领导地位。贵族氏族重整的势力正在抬头,他们并不喜欢铁木真给他们带来的传统生活方式的改变,1201年,鸡儿年,在部众的支持下,札木合策划获取全体蒙古人统治者的地位。这对铁木真与汪罕两人来说都是一种挑战,札木合召集忽里台会议,该会授予他古老而又尊贵的头衔——“古儿卡”或“古儿汗”,它的意思是指所有首领的首领或所有可汗的可汗。他的民众发誓效忠于他,并且,他们还宰杀了一头牡马和母马用于祭祀,将这一誓言神圣化。

札木合选择那个古老的头衔,不仅仅因为它的古老;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邪恶动机。具有“古儿汗”这一头衔的最后一位可汗是汪罕的叔父,他曾经统治过客列亦惕民众,直到汪罕反对他,并将他和他的兄弟们杀死。在这一反抗中,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成了汪罕的盟友。选择这一头衔,札木合就是在公然地挑战汪罕和他的下属铁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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