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札木合能赢得战争,他就将成为中部草原最高的统治者。他有地位重要的贵族部落的支持,例如泰亦赤兀惕部落,铁木真的家族曾屈从于它,而且泰亦赤兀惕人也曾奴役过童年时候的铁木真。两个蒙古派系间开始形成的争斗,不只是着眼于一系列劫掠和俘获的袭击;它将是札木合与铁木真两人之间,为争夺对蒙古人的领导权而展开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较量。作为铁木真的保护者,汪罕也将组织起他的勇士,并将亲自领导反对札木合的战争。
这些战争的首要目标,根本不是真正的作战行动,而是通过压倒性的力量来恐吓对方,使敌人四处逃散。为引发这种恐惧,草原勇士们可依靠多种策略。其中之一就是展示敌方领导人或他们祖先的精神旗帜。战斗前,勇士们在精神旗帜前杀牲祭祀,作为给予他们精神指引的一种奉献物,以及作为对祖先的贡献物。这种精神化的戏剧场面可激发起情感,增强紧张氛围。如果另一方的同族展示出他们共同祖先的精神旗帜,那么此方世系就将会感到难以抵抗。因为那等于是在攻击他们自己的祖先。
战前的宣传还包括萨满巫师,他们带着鼓和用于宗教仪式的随身道具。在战斗开始前,通过认读烧焦的羊肩胛骨上的裂纹,巫师可以预测未来。有巫师在场表明其已经预测了己方的胜利,巫师预测的权威,依赖于他在过去的占卜中推算谁将是赢家方面所获得的名声。铁木真曾吸收了一大批的萨满巫师,他们给他解析梦境,其中就包括一位名叫帖卜·腾格里的萨满巫师,他在后来起了重要的作用。爬上一块高坡,连续敲打他的鼓并敲击神秘的岩石,萨满巫师可以召唤到神灵的支持,并可控制天气的变化,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可增加不少获胜的机会,其目的就是诱使另一方的勇士们背叛上级或者逃跑。
当札木合的军队与客列亦惕人为敌的时候,汪罕和铁木真显然具有人数上的优势。铁木真成员中受人尊重的萨满巫师所具有的心理优势,加强了他的地位,特别是在一场雷电交加的大暴雨突然降临之后,双方都认为这归因于上述萨满巫师的魔力。札木合的部众惊恐地逃散了,这迫使札木合撤退。汪罕的部众去追逐札木合和他的主力部队,而命令铁木真去追击正向斡难河方向逃窜回去的泰亦赤兀惕人。铁木真就是在斡难河边长大的,他对那里的情况非常熟悉。
当铁木真追赶上泰亦赤兀惕人的时候,发现他们要比预料的更难对付。草原的作战模式主要由以下几种方式构成:或从马背上互相射击,或从起保护作用的岩石背后的固定位置互相射击——或者,在树木繁茂的斡难河流域,从急速立起的保护性木栅的背后相互射击。战斗中,草原勇士尽力避免发生鲜血溅身的情况,因此他们很少近距离进行白刃战。敌人的呼吸和气味带有他部分的灵魂,也正因为如此,勇士们竭力避免污染物,甚至是敌人的气味。进攻者们骑着马涌向他们的敌人,当他们接近时就快速地射箭,并且随即改变方位,继续射击逃跑者。有时,防卫者可用长杆躲过劫难,他们可用长杆尽量将对手挑下马,或者当敌人被绊倒的时候,随即就可射击他们。
铁木真的部队与泰亦赤兀惕人整天作战,尽管铁木真的军队给敌人施以巨大的失败恐惧,但仍没有哪一方获得明显的优势。根据《秘史》的记载,那天黄昏,一支箭射中了铁木真的颈部。当黑夜降临的时候,敌对的两支军队枕戈而眠,并且在白天交战的同一块旷野上安营扎寨,彼此靠得很近。尽管这似乎很奇怪,但在夜里彼此靠近的话,他们可以更加有效地监视对方,防止突袭。
虽然铁木真的伤势并不是很严重,但太阳落山后,他就失去了知觉。这种伤具有高度感染的危险,或许箭上还可能涂有毒药。忠诚的部下——第二指挥官者勒篾,彻夜呆在他的身边,并从他的伤口吮吸去污血。为防止把血溅到地面而冒犯土地,者勒篾力图将它都吞咽下去。他的这一行为除有宗教的原因外,也有实际的价值,那就是可以不让其他的勇士们看到铁木真失了那么多的血。只有当者勒篾不能再吞咽下更多的血并且他自己的嘴角开始一滴滴地渗出血时,他才开始把血吐到地上。
午夜过后,铁木真暂时恢复了知觉,想要喝阿亦拉可(airak),即发酵的母牛奶。因为在战地露营,者勒篾只有一点水,但他知道,在他们的营地中间,泰亦赤兀惕人有几马车的马奶,储备停放在防御圈内。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悄悄地通过战地,裸着身体走到敌人中间去寻找马奶。对蒙古人而言,当众裸体是非常失身份的,但要是有一位泰亦赤兀惕人看到有人夜间裸体穿越营地,他们或许会以为是自己人在起床解手。出于礼貌,担心羞辱到自己的勇士,他们或许会把脸转过去。要是他们看得仔细并认出了他,者勒篾就会假装投降,并声明他是因为遭到蒙古同伴剥去衣服的羞辱,而逃到泰亦赤兀惕人这边来的。他们或许会相信他,因为没有哪个蒙古勇士会故意让自己裸体被俘的。
泰亦赤兀惕人并没有醒过来,虽然者勒篾没能找到马奶,但他还是侥幸地发现了一桶发酵的乳酪,并拿走了它。他将带回的乳酪用水调开,彻夜喂给铁木真喝。晨曦初现的时候,铁木真的视力变得清晰了,看到四周的血迹和半裸的同伴,他很困惑地问发生过什么事情。听到关于夜里情形的说明,看到身边地面的血迹如此地靠近自己,他还是显得很不舒服,并责问道,“你不能将它吐到别的地方吗?”尽管明显没有感激之情,但铁木真永远不会忘记,是者勒篾把他从泰亦赤兀惕人手中救出,而且在后来,他还把蒙古征服者一些最重要的远征任务交付给者勒篾。
颈部受伤事件是这个情感深厚的忠诚集体的象征,铁木真似乎很有激励人的天才。尽管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至少在被挑拨的情况下,草原部落会改变派系立场,而且战士们也会抛弃他们的领导者,但作为一名勇士,在整整六十年的生涯中,没有一位得力干将抛弃过铁木真。反过来说,铁木真也从未惩处或伤害过任何一名得力干将。在历史上的伟大国王和征服者们中间,这项忠贞的记录是独一无二的。
泰亦赤兀惕人并不知道铁木真已受伤,夜里,他们中的很多人偷偷地逃离了战场。次日,大部分战士已经逃走,铁木真派勇士前去追击。正如在击败主儿勤人中所做的那样,铁木真处决了他们中的大部分首领,但同时也接收剩余成员作为自己的部众。在被泰亦赤兀惕人初次俘获并被用枷监禁的三十年之后,铁木真报答了曾帮助他脱离奴役的那个家族。
当铁木真已将泰亦赤兀惕人击败的时候,札木合却从汪罕军队手中逃脱了。尽管札木合失去了泰亦赤兀惕人,但仍有其他部族忠诚于他,即便躲到草原偏远的地带,他一样能赢得新同盟者的支持,吸引他们加入到自己的队伍中来。他和铁木真之间最后的摊牌尚未出现。
1202年,狗儿年,也就是在铁木真击败泰亦赤兀惕人的次年,汪罕派铁木真去发动另一场劫掠东部塔塔儿人的战役,而衰老的汪罕本人却呆在离家乡更近的地方,发起一场针对篾儿乞惕人的战役。
在针对塔塔儿人的这场战役中,铁木真对曾长期支配草原生活的一些惯例,进行了另一套根本性的改变,它们既是为了对抗部分追随者和那些贵族氏族,也是为了加深其他许多人对他的忠诚,如那些地位较低的氏族,他要改革分配物品的方式,使他们的生活富裕起来。然而,一场又一场的劫掠使铁木真意识到,对失败者帐篷的抢劫突袭,是有碍于保证战斗的完全胜利。攻击者不是去找出遭劫营地的士兵,而是任凭他们四处逃散,攻击者们通常关注的仅是如何最快地完成对敌营的抢劫。这一方式使很多战败勇士逃走,而最终他们又会重新出现,进行反击。因此,在这次针对塔塔儿人的第二次征服战中,铁木真下令所有的劫掠必须等到对塔塔儿军队取得完全胜利之后才进行;随即,劫掠以一种更有组织的方式展开,所有的物品由他一人集中控制,并且,掳获物由他本人在部众中进行适当的重新分配。他按照森林猎手在群猎之后分配猎物的传统方式,进行物品的分配。
在另一项改革中,他下令,按份额接受掳获物分配的对象,要包括每一个在劫掠中丧身士兵的遗孀和孤儿。他这样做,或与塔塔儿人杀死其父对他母亲造成困境的记忆使然,或许更多地是出于政治目的,它具有深远的影响。这一政策不仅确保他获得部落中最底层民众的支持,而且还在士兵中激发了忠诚,他们认识到,即便战死沙场,他们的家属也将得到照顾。
在打败塔塔儿人之后,铁木真的部分下属违反了不得私自进行劫掠的命令,他要采取强硬的、而不是温和的惩戒措施,来显示出他对这项正在实行的改革的严肃态度。他剥夺了所有这些人的财产,并且没收了他们在这场战役中所获得的物品。通过控制所有战利品的分配权,并由他主导,在所有的部属间进行分配,铁木真再次侵害了贵族氏族的传统权利。这一改革的根本点触怒了很多人,部分人脱离铁木真加入到札木合的军队中,在这点上,它进一步在地位较高的世系和普通牧民之间加以区隔。此外,他曾经显示出不依靠血族关系或传统盟约,现在他的部落成员可指望得到铁木真的直接支持;伴随着这一步骤,他大大地集中了统治权力,但同时也增加了对其部众们的义务。
尽管在蒙古阶层内部引起了少数不满,但铁木真的新体制很快便显示出了效果。通过延迟到战后再进行劫掠的方式,铁木真的军队积聚了比以前更多的货物和牲畜。但新的财富体制也引起了新的问题;蒙古人不仅击败了塔塔儿人,而且还几乎俘获了整个军队和全体平民。
在传统的草原思维体系中,血族关系网络外部的每个人都是敌人,并且永远都是敌人,除非通过收养或婚姻的方式,使他们成为一家人。铁木真试图结束这些不同群体间的持续战争,他还希望使用与处置主儿勤部落及泰亦赤兀惕部落一样的方式来处置塔塔儿人——处决其领导者,同时吸收其所有的遗族和所有的货物及牲畜。然而,虽然这一政策在对人数以百数计的氏族曾起过作用,但塔塔儿人是一个人数达到数以千计的大部落。要对这样一个巨大的社会进行转变,铁木真需要部众们完全的支持,并且需要赢得他所召集的、由获胜勇士们参加的忽里台会议的支持。
忽里台的成员们赞同这一计划,决议尽诛身高超过马车轮楔的男性塔塔儿人。马车轮楔不仅是成年的量度标准,也是草原国家自身的一种象征性标志,同样,近海民众也常用船来作为他们国家的象征。再一次与杀戮不同的是,铁木真想将幸存的塔塔儿人作为本部落的完全意义上的成员,而不是作为奴隶来加以接收。为强调这点,他不仅让母亲收养另一位塔塔儿小孩,而且还鼓励联姻。直到此时他只有一位正式的妻子——孛儿帖,她为铁木真生育了四个儿子和数目不详的女儿,但现在,他要收娶塔塔儿贵族女子也速干和她的姐姐也遂为妻。塔塔儿人曾经拥有比蒙古人更大的名声,经历此役之后,蒙古人吸收了如此多的塔塔儿人,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蒙古帝国中获致高位,并且非常著名,“塔塔儿”这一名称与“蒙古”名称是同义的,但在很多已知的事例中,“塔塔儿”甚至要比“蒙古”这一名称还更常用,数个世纪来,造成很多历史上的混淆。
然而,铁木真要达到将两大群体统合为一的目标,仅有联姻与收养是不够的。如果有亲属关系的各群体被允许保持本质原貌,那么这个大群体终究还是一盘散沙。因此,在1203年,即征服塔塔儿人的第二年,铁木真下令对蒙古军队和部落进行另一项更具根本性的改革。
他将勇士们组编进各个班,或谓十户(arban),十个人间彼此兄弟般相待。不论他们的血族群体或部落来源,他们都被要求像兄弟般忠诚地生活和战斗在一起;在最为考验血族关系的行为中,没有人会在战斗中将他人丢下,听任其被俘。正如很多兄弟的家族一样,最长者掌管一切,在蒙古的十户中,最长者居于领导地位,而且他还可以自行选定接班人。
十班形成一队,或谓百户(zagun),由一百人组成,他们自行选定他们的领导者。并且,正如来自不同氏族的扩大的家族联合一样,十个蒙古队组成一个营,或谓千户(mingan),由千人构成。十个千户组编成一个万户(tumen),一支一万人的军队;万户的长官由铁木真选定,他清楚这样的领导位置所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实际上,他允许父子和兄弟呆在一起,通过将他们强行安排进新单元的方式,没有人能够逃跑或改变,违反则处以死刑。他打破了世系、宗族、部落和民族的旧权力体系。在进行整编的时候,据说他有九十五个千户,千户是一千人的单元,但是因为有些单元并不满员,军队总数可能少于八万人。
整个蒙古部落被用军队的方式加以整合。在这一全新的体制下,全体部落成员——不管年龄或性别——都不得不从事一定量的公共服务。如果不能在军队里服役,他们就要被迫为公共项目和可汗提供相当于每周一天的工作。这包括照看勇士的牧群、收集牲畜粪便作为燃料、做饭、制毡、修理武器,甚至唱歌及犒劳军队。在这一新的组织里,全体民众属于同样的骨头。由于出身低微,少年铁木真曾面对过多次的排斥,而今他废除了黑骨头与白骨头间的区别。现在全体部众骨头一致。
关于铁木真如何采用十进制单位来组织民众的问题,历史的推测很多。部分早期突厥部落曾使用一种建立在以十为单元基础之上的相同的军事组织,或许铁木真就是从他们那里借用的。然而,铁木真不仅利用这一体制作为战时的军事组织,而且还作为整个社会的永久性结构。
铁木真的解决方案,跟差不多两千年前的雅典立法者克里斯梯尼(Cleisthenes)的方案如出一辙,尽管没有理由相信铁木真曾听说过这段历史的只言片语。为对付雅典境内的传统敌手和世仇,克里斯梯尼废除部落组织,并将每个人都重新分配到十进制单元内,由此将一个部落城市改造成城邦,成为地中海东部沿岸最强大的军事、商业、艺术和思想的强国。事实上,于内陆亚洲草原上的蒙古人而言,同样的改革带来了更令人惊讶的结果。
在整编军队之后,铁木真开始了一项进一步的改革,这一改革似乎不太重要。在将主营继续设在客鲁涟河边曲雕阿兰的同时,他决定在源自圣山不儿罕·合勒敦的斡难河、客鲁涟河和土拉河的上游源头处,设立一块秘密领地作为蒙古部落的故土,他曾在那里躲避过篾儿乞惕人。他下令“任何人不得在三河之源设立营盘”。伴随着那一命令,蒙古故地对外人一概封闭,只有蒙古皇室例外——他们在随后的两个世纪里被安葬在那里,并且,他们返回那一领地,进行家族祭祀,召开没有外人参与的秘密家族会议。蒙古人常常将三河之源的山川视作他们的故地,但是,伴着这一新的规定,它将最终成为蒙古帝国举行秘密典礼的中心。不儿罕·合勒敦周边的领地现在成了蒙古人宇宙观中的圣地,它不仅是地球的中心,也是宇宙的中心。
铁木真没有使用一个单一的种族或部落名称来指称他的部众,而是渐渐地把他们视为“毡墙民”,毡是他们制造帐篷的原料。击败塔塔儿人之后对这一名称的采用,或许提供了最早的暗示:他有统一草原所有民众的雄心。
击败并且合并了势力强大的塔塔儿人和较小的泰亦赤兀惕及主儿勤人,铁木真在草原世界获得了重要的威望,对于他长期的最高统治主汪罕来说,这一权力地位是他未曾预料到的。在铁木真加强对其不断扩大的部众进行统治的同时,他也日益面临另一项巨大的挑战,他的新体制由此将面临更具决定性的检验。铁木真的下一步骤,将迫使其一生的对手札木合与他的义父汪罕结成联盟,以对抗他日益增长的权力和声望。
可汗之战
所有的部落都是一种颜色
并且都听从他的指挥
——阿塔篾力克?志费尼,
《世界征服者史》
所有人都意识到汪罕的时代即将结束,但没有人知道谁将取而代之。历经二十多年的努力之后,铁木真掌控了大部分的蒙古人,但他仍然尚未战胜他的对手札木合。尽管汪罕通常是支持铁木真的,但他依旧在两位次级可汗之间挑拨离间。1203年,猪儿年,也就是在对塔塔儿人取得胜利之后的次年,铁木真决定通过求婚(请求汪罕将女儿许配给他的长子术赤)的方式,将他们之间的问题公开,并试图解决它。倘若汪罕接受这一求婚,就是在承认铁木真为高于札木合的心腹。
由于亲生儿子桑昆(此人毫无才干而自身又没有部属)的反对,汪罕傲慢地拒绝了这桩婚事。尽管铁木真将自己的部众视为“毡墙之民”,并且拒绝承认诸部落间的差别,但在贵族客列亦惕王室家族眼中,无论铁木真对他们如何有用,他也只是个普通的暴发户而已。差不多一个世纪之后,马可·波罗认为铁木真是在为自己求婚,按照蒙古人后来对汪罕描述的语气,他是这样来回答铁木真的:“成吉思汗向我女儿求婚不会觉得羞耻吗?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我的部属和奴隶吗?回去告诉他,我宁愿把我的女儿推入火坑,也不会给他做妻子。”
可是,这位上了年纪的可汗很快便对自己的贸然相拒感到懊悔,而且也渐渐担忧铁木真将作会出怎样的反应。毫无疑问,铁木真现在已被视为草原上最优秀的军事统帅,而且汪罕也明白自己在战争中并不能对铁木真形成威胁。于是,他想通过欺骗的方式,企图设计除去铁木真给自己带来的潜在威胁,就如塔塔儿人曾经害死铁木真父亲那样。汪罕派人送信给铁木真,告诉他说自己已经改变了主意,并且乐意接受两个家族间的联姻。他定好日子,邀请铁木真带家人来为儿女们举行婚礼。显然,铁木真是信任他这位二十多年来的义父的,他留下军队,带上少数随从,前往指定的聚会地点参加许婚筵席。要能顺利结成这桩婚事,把已处于自己控制之下的全体民众和汪罕控制下的客列亦惕人合并起来,他就可达到人生的顶峰,而且这桩婚姻还将使他在继承汪罕、作为中部草原统治者的争夺中,处于最强有力的位置上。
在距离汪罕帐庭仅一天骑马行程的地方,铁木真获悉许婚筵席只是个陷害他的密谋而已。汪罕已经秘密地调集好军队,企图加害铁木真并且扫灭他的家族。就在铁木真盘算着胜利的时刻,他才发现不仅合并不会发生,而且还将危及到他自身的性命以及家族的生存。由于仅带有一小部分随从,并且又远离自己的主力部队,铁木真不能冒险一战。于是,铁木真采取草原民众在面对寡不敌众情形下所常采行的措施:命令这一小群人迅速向四方散开,而他本人则赶在汪罕军队开始追捕之前,带着几个心腹,快速向东部逃奔。
铁木真此次面临的危机将是对他才能的最大考验。这次在汪罕勇士们面前的逃跑,很像他在二十年前,篾儿乞惕人劫掠孛儿帖时的逃亡。循环的草原袭击看来永无止境。尽管他一生所做甚多,但他能真正改变的却很少,他要再次从那些社会地位远比他高、而政治势力又远比他强大的人那里,逃亡奔命。
由于根基未稳的首领正在逃亡,铁木真新近合并的部落“毡墙之民”,初次面对着巨大的威胁。这一合并能继续下去吗?如此众多来自不同部落和家族的民众,现今还会效忠并且信任无论逃往何方的铁木真吗?他们会逃回自己的故乡,或者草率地准备寻求汪罕或札木合的保护吗?作为铁木真人生中最大的考验,同时也作为他最大的胜利,接下来的逃亡事件,在蒙古人中间成为传奇性的故事。
经过数日疲惫而又缺乏给养的不断逃亡之后,铁木真来到了遥远泥泞的巴泐渚纳湖岸。他察看身边幸存下来的逃亡者人数,清点下来只剩十九人,而今在这个遥远的逃亡之地,他们将要面对饥饿。正当他们在巴泐渚纳湖岸旁停歇下来稍事休整,并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时候,突然从北方出现一匹野马,铁木真的弟弟哈撒儿赶上前去追捕它。哈撒儿把马击倒,大家很快便剥了它的皮。没有柴火烤肉,也没有锅来煮,他们只有依靠古老的烹饪技巧。剥了马皮之后,他们切碎马肉,并用马皮制成装肉和装水用的大皮囊。他们收集干畜粪便生火,然而又不能将大皮囊直接放到火上。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把石头丢到火中加热,等到石头炽热的时候,随即便把滚烫的石头丢到肉和水的混合物中去。石头把水加热,而水却可以防止石头烧穿皮囊。数小时后,饥饿难耐的人便可大享煮熟的马肉。
除哈撒儿外,和铁木真聚集在一块的人都是他的朋友,而非亲戚。有些家族成员暂时在草原上失去了联系,而其他亲戚则抛弃铁木真,加入到汪罕或札木合的部族中去了。尤其是他的叔父,曾帮助也速该从篾儿乞惕人手中抢夺铁木真的母亲的两个兄弟之一,已经加入到汪罕的麾下,来反对自己的侄子。
精疲力竭的人们没有安慰自己或对未来抱以希望,他们将野马现身当成是神的恩赐,而不仅仅只是视为裹腹的食物。作为蒙古人社会中最重要和最受尊敬的动物——马,它可以用于隆重的庆祝场合,也可作为神的介入和支持的象征。马,象征铁木真的命运之神,而作为任何主要战争之前或忽里台会议上的祭品,它不仅作为食物提供给人们,而且更进一步说,是在赋予铁木真的精神之旗以权威。在马肉会餐的最后,只有巴泐渚纳浑水可饮,铁木真可汗一只手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则用敬酒的方式,举着装有巴泐渚纳浑水的杯子。他对部下的忠诚表示感谢,并且誓言永不忘却。大家同饮浑水,并且发誓永远忠诚于他。在复述这段情节的口传历史中,它成为历史上著名的“巴泐渚纳誓约”,作为铁木真可汗军事生涯的最低潮,而且,作为产生蒙古帝国特性和形态的关键性事件,它还获得了一种神秘的光环。
这一事件对各种各样的蒙古人来说是具有象征意义的。蒙古人是建立在互相承诺和互相忠诚基础之上的,而这种承诺和忠诚是超越血缘关系、种族区分及宗教信仰的。这十九人和铁木真可汗来自九个不同的部落;大概只有铁木真和他的弟弟哈撒儿是来自蒙古部族。其他人则包括有篾儿乞惕人、契丹人及客列亦惕人。尽管铁木真是个崇拜“长生天”和不儿罕·合勒敦山的虔敬的萨满教徒,但在这十九人中却包括有几个基督徒、三个穆斯林和几个佛教徒。他们团结在一起只是因为他们誓言忠诚于铁木真,并且也宣誓忠诚于彼此。巴泐渚纳的宣誓建立了一种手足情谊,并且超越了血缘关系、种族区分及宗教信仰,它接近于形成一种建立在个人选择和互相承诺基础之上的、现代公民的权利和义务。这一关系在铁木真部众中成为一种新型共同体的象征,这最终将作为蒙古帝国内部统一的基础,处于支配地位。
在巴泐渚纳躲藏之后,铁木真制定了反击计划。当汪罕仍然沉浸在自信中(他自己所参与的,自信地以为已永久地除去了铁木真的威胁)的时候,铁木真知道自己必须迅速行动。铁木真向草原上被驱散的部众们发出反攻计划的消息,并且还公布了包含有神奇野马现身传闻的所有细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从一定程度上说,连铁木真自己大概都未曾预料到,他那不久前以十或百为单元而组织起来的军队,又在整个草原上重新集聚起来了。当铁木真从巴泐渚纳向西进军,朝汪罕的领地返回时,他的部众也从四面八方重新聚集到他的麾下。此外,通过他母亲或通过他的妻子孛儿帖,有些曾是汪罕忠诚追随者的铁木真的亲戚,现在也抛弃他们客列亦惕领导人,前来投奔铁木真。
在此期间,为庆祝战胜铁木真,汪罕仍毫无疑虑地在宫殿似的金帐内——无论到哪都伴随着他的——筵宴。由于过分自信于自己对本部众的控制能力,而且也没有察觉到草原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汪罕错误地认为铁木真的部众已被驱散,而且还认为铁木真本人也仍在遥远的东部。
铁木真的军队朝宴会地点迅速行进。忠诚的部众已跑到他们的前头驻扎,去预备马匹,以便更换疲惫的战马。由于这些新马的补充,他的军队迅速行进,毫不停顿,昼夜兼行,铁木真称之为“打火前进”。铁木真并不是穿越草原直接向客列亦惕人的宫廷逼近(此为便捷之途),而是带着他的部众跨越遥远而又艰难的险境,因为他知道那里也许毫无防备。
本以为远在好几天骑马行程之外的铁木真,突然猛扑向饮酒狂欢的人群;他的部众已经包围了整个营地。经过接下来的三天鏖战,客列亦惕人在铁木真士气高昂的军队前弃阵而逃。许多汪罕的追随者丢弃铁木真之旗,并且,就如他那著名的政策,只要他们除抛弃汪罕而加入铁木真的队伍之外,没有做过其他任何叛逆的事或伤害过他们的前首领,铁木真就会接纳他们。
汪罕的军队与其说是被铁木真的军队所击败,不如说是被铁木真的军队所吞没。客列亦惕的朝臣们四处逃窜,各自顾命。汪罕的儿子向南逃奔,随后便被其仆从所抛弃,渴死于沙漠之中。而札木合则与他那衰落的部众,向西逃往乃蛮的领地,乃蛮是尚未被铁木真所击败的三大草原部落中的最后一个。汪罕也设法单独前往乃蛮部落避难。
由于没有抓获敌人的首领,也没有抓住那位上了年纪的可汗的儿子,蒙古人不得不将此视为一种失败,而且还消解了它的重要性。铁木真的支持者们散布传言诋毁汪罕的声名,并且向各方面的民众保证说他已经死去,而且再也不是个威胁了。据蒙古人流传的记述,当汪罕安全地来到乃蛮边界后,遇到一位边境守卫者,守卫者并不相信这位孤独的老人就是著名的勇士——客列亦惕之汗,把他杀死了。据说为杀害汪罕而赎罪,乃蛮王后取来汪罕的头颅,放置在帐篷后部——那里可以奉献牺牲和做祷告——尊位上的一块白色神毡上,头颅的正面对着帐篷门口。于蒙古人的情感而言,没有什么比将血淋淋的头颅放置在家中更具冒犯性的了,也没有什么比留驻有汪罕灵魂的头颅更危险的了。然而,根据传言,乃蛮王后命令一位乐师奏马头琴,而她的儿媳妇们则为头颅载歌载舞,她本人也用酒致祭,仿佛汪罕仍然活着,并且是她帐篷内的贵宾。当乃蛮的统治者塔阳可汗走进来看到断头的时候,这个头冲着他微笑,塔阳可汗恐慌万状,愤怒惊叫。随即,他就把头颅从白色神毡上踢下,用脚踏碎。
这些传言宣称那位老可汗确实是死了,同时,他们大肆地羞辱和指责铁木真的下一个征战目标——乃蛮宫廷。宣传和左右公众舆论正迅速成为铁木真的主要选择武器。蒙古人在他们的支持者中间散布谎言,谴责上了岁数的塔阳可汗已蜕变为蠢蛋和懦怯者,他的妻儿也在公开的场合轻视并且羞辱他。为在部众中间激起对敌人的愤恨,蒙古领导人散布谎言说乃蛮王后蔑视蒙古人,把蒙古人视为肮脏发臭的野蛮人。蒙古人用流言蜚语当作树立部众自信和削弱敌人决心的方式,他们传言说塔阳可汗的儿子嘲笑塔阳是“泼妇塔阳”,而且还说塔阳顶多像个怀孕的妇女,只敢出门小解,而不再敢于冒险远离他的帐篷半步。
在散布这些有关乃蛮宫廷的奇怪谎言的同时,蒙古人还用谎言来编织乃蛮人有多么害怕他们的故事,以此来鼓舞自己的士气。自札木合加入乃蛮部以来,有关他如何用描绘铁木真勇士的方式来恐吓乃蛮人的谎言,就已散布开来了。《秘史》得意地细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蒙古人的形象:“他们有錾鼻锥舌,饮露而活,御风而奔。”他们把铁木真比作一只饿鹰,而且还说“他浑身穿着铜衣铁甲,紧密地牢扣在一起,利锥不入。”
与这一描述不同的是,乃蛮人俘获了第一位蒙古军队的前锋,他骑着羸弱的马,蹬着粗糙简单的马鞍。乃蛮捕捉者将马和鞍送到各营地传看,嘲笑他们的对手蒙古人已经变得如此可怜。铁木真对被俘骑兵事件是以另一种诡计来回应的。由于他的兵马人数要远远劣于乃蛮人,铁木真命令部下,各自在自己军队扎营的山头,每晚各点五处营火。从远处看,小小军队变得更大,看起来他们“夜间点的火比空中的繁星还多。”
1204年,鼠儿年,这是控制蒙古的决战年,决战大约发生在不儿罕·合勒敦以西三百英里远的地方。在战争前的那段日子里,铁木真检验了以十进制为基础的新军事组织。他不是把部队投入到全方位的战斗中,那样的话就会因为兵员数少而易败,而是用出人意料、打而就跑的小遭遇战来对付乃蛮人。在开始阶段,铁木真命令部队在黎明破晓前以一种被称为“移动灌木”或“风滚草编队”的方式向前行进。他们不是以大部队迅速行进的方式发动攻击,各自分散独立的十人小分队悄悄地从不同方向前进,去攻击敌人,同时,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猫着身体潜行。这样就使得敌人看不清那里有多少人,也使敌人难以准备应对来自一个方向的进攻。攻击之后,小分队则散向四方,敌军被击伤却又不能在攻击者消失前加以回击。
铁木真先以“湖泊阵形”攻击,其次再实行“移动灌木”式的零星攻击,“湖泊阵形”的攻击是由前面一长排士兵放箭,随即又由下一排士兵取而代之。他们如波浪般击打敌人,快速出现,随即又快速消失,返回后方之后又组成另一波攻击,每波轮流上阵。“湖泊阵形”的使用,使得乃蛮人拉长了战线,他们以漫长而又薄弱的战线来与进击者的漫长战线进行交战。而一旦乃蛮人分展开来,铁木真就会随即转到他的第三战术上去。他把小分队一个挨一个地重新编制,组成一个“凿子阵形”的战术编队,尖头分队跨越前线并且深入到敌人的纵深处,使进攻者得以把最大的力量集中到一点上,攻击此刻势单力薄的乃蛮战线,撕开他们的防线。
部分地看来,这些战术至少似乎是融合了较老的作战技巧和狩猎策略;然而,茫然不知所措的敌人始终无法对这一战争形式作出有效的反应,这表明铁木真倡导的全新改革,使得这些策略为其所独有。铁木真创建了一支新型的草原军队,该军队建立在各种各样的战术基础之上,而最重要的是建立在彼此密切协作和完全服从指挥的基础之上。他们不再是一群攻击的个体;他们现在是一个统一的兵团。铁木真采用的一套战术策略,每人都必须明白,并且要毫不犹豫地准确执行。蒙古人有句谚语:“他要我赴汤蹈火,我也万死不辞。”谚语反映的不仅是理想,也是新的蒙古战争的现实,新的蒙古战争很快就消灭了乃蛮人。
蒙古人正在取得优势,但铁木真并没有急于求胜。天色已晚,人人期望的都是决战,但铁木真却命令部下好好地睡上一觉。在敌方,混乱、迷惑及战线联络中断交织在一起,乃蛮人开始趁夜逃走。然而,铁木真制止了士兵前去追击。那天夜色漆黑,没有月光,仅有的一条逃亡之路就在陡峭的山脊上。由于看不清路途,逃亡的人和马纷纷跌落山谷。用《秘史》的话来说,他们如“朽木”般,尸积崖底。
第二天早晨,蒙古军队轻易地击败了少数残存的乃蛮人,并且“消灭了塔阳可汗”。在成功逃亡的勇士中间,塔阳可汗的儿子古出鲁克逃到了遥远的哈剌契丹所属的天山山脉,而札木合则消失于森林之中。札木合所找到的避难之所,是一处没有什么人生活的地方,他的末日将伴随着低声的呜咽哀诉,而不是伴随着一场高潮迭起的决斗而来。几帮残余的篾儿乞惕人被势力渐长的蒙古民族所迅速吞没,而年约四十岁的札木合则与一小群追随者,以狩猎为生,过着被驱逐的强盗般的生活。在不定的命运逆转中,曾经高贵的札木合,已经降到了与幼年铁木真丧父时所面对的相同的生存状态。1205年,牛儿年,即战胜乃蛮人的次年,几个绝望而又甘于失败的札木合部下,把札木合捆缚起来,交给了铁木真。尽管两人之间有仇恨,但铁木真仍视忠诚高于一切。铁木真并没有奖赏把札木合抓来给他的那些人,而是当着他们所背叛的首领的面,将其全部处决。
互相争斗了二十多年的两个人,他们之间的最后会面构成了《秘史》中情感的最高点。铁木真并没有伺机向札木合报仇,而是对他摆出了威胁的姿态,提议两人再次结盟:“让我们做同伴。如今我们再次相合,我们应该彼此记起我们所忘记的事情。睡着时共唤醒。即便你要离我而去,你依然是我有福有吉的安答。想必在那些杀伐的日子里,你的胸口定为我而痛。想必在那些厮杀的日子里,你的心绪也为我而痛。”
札木合似乎为这一恳求和往昔年少同伴的感情所感动,铁木真曾是札木合的下级同伴,而今却统治了他曾经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更多。他好像一度陷入了铁木真对他们青年时代手足情谊感伤的怀旧之情当中。札木合回答说:“我们同食不可消化的食物,我们彼此共言不可忘却的言语”,并且“共被而眠”。札木合接着将他们的分离归咎于是受到另一位未指名的人的影响:“我们遭人挑拨。我们为人所唆使。”
《秘史》提供了札木合所作的一份冗长的忏悔,然而,该记录的夸张言辞和详情叙述,都可引起我们对其准确性的怀疑。“现在,世界是你的,”原文引用札木合的话说,“我做你的同伴对你有什么用呢?相反,我的安答呀,我会使你夜间睡不安稳,日间心不安。我将会是你衣领上的虱子,你门板上的刺。”
札木合反省了他们的青年时代,几乎就像是一位现代律师在基于心理问题和情感缺陷来恳求宽恕,寻找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受铁木真所吸引,而且又为什么会背叛他。札木合简洁地解释说,他从小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或值得信任的同伴,而且还娶了个泼妇为妻。但札木合最终并没有请求宽恕,而是只求一死,仅有一个请求——要求他们以高贵的方式来处死他,不要使他的血流到地面上,或暴露在太阳和天空之下。
尽管札木合活着的时候辜负了铁木真,但他死时却要作铁木真的好朋友。他誓言,要是铁木真把他的尸体置于高处安葬,他将护佑铁木真和他的所有后代:“杀了我,把我的骨头埋在高地上。我将永远保护你的子孙,成为他们的护佑者。”传说铁木真用金带来厚葬札木合,那条金带是他们誓言结成“安答”的时候,由铁木真送给札木合的。
札木合曾是铁木真的第一个对手,而今作为反对他的最后一个蒙古贵族,被铁木真处死了。在寻求对蒙古部族控制的漫长征程上,铁木真击败了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而且通过消灭他们的男性成员,并且娶他们的妇女为妻的方式,去除了所有贵族氏族的威胁。他对地位高于他的任何人的权威都感到恼怒。他杀死别克帖儿得以支配整个家族。他消灭篾儿乞惕人,因为他们夺走他的妻子。他消灭曾害死他父亲、并且蔑视蒙古人如草原鼠般的塔塔儿人。他打倒了蒙古民众的贵族,并且逐个消灭了像泰亦赤兀惕和主儿勤这样的最高等蒙古部族。当他自身的盟友和长辈拒绝与他联姻时,他就消灭了汪罕及其部落。当乃蛮王后将蒙古人视如自己的下级一样加以藐视的时候,他就攻击乃蛮部落,杀了她的丈夫,而且还把她赐给他的部下做老婆。最后,他杀死了生命中最热爱的人之一——札木合,因而,也就消灭了贵族氏族札只剌惕部。
铁木真现在作为辽阔土地上无可争辩的统治者,控制了从南部戈壁到北极冻土地带、从东部中国的东北森林地带到西部阿尔泰山山脉的所有一切。他的帝国领土是草原,其所拥有的动物要远远多于人类。战场上的胜利并不能单独地赋予统治的合法性,直到忽里台上得到境内所有代表的公开承认时,它才具有合法性。要是有群体不派人参加忽里台,那他们就是不接受被称为可汗的人的统治。可汗不能声称统治了他们,而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要求得到可汗的保护。
在召开忽里台会议、举行就职典礼之前,铁木真考虑在来年要恢复和平,修复各种关系。1206年,虎儿年,铁木真返回圣山不儿罕·合勒敦附近的斡难河上游源头处,召集忽里台会议,这或许是草原历史上曾经召开过的最大和最重要的会议。附近放牧的好几万头牲畜,为盛宴提供牛奶和肉食。数列营帐从铁木真营地的四周向外延伸出好几英里远,营帐的中央竖立起马鬃旗——“苏勒德”,这面精神之旗把铁木真引领到这一大事件上来。数天隆重而又庄严的大典礼与数天的庆典、运动比赛及吹拉弹唱,轮流登场。白天由包括帖卜·腾格里在内的宫廷萨满巫师敲鼓吟唱,而傍晚则由乐师来担当这一角色。夜空中充斥着令人迷惑的嗡嗡声,这是种独特的由蒙古人的喉咙所发出的歌声,或谓泛音歌声,这种声音由男人的腹腔发出,可以同时带出两种和声。就如每次重大的政治活动一样,年轻人都要进行摔跤、赛马及射箭比赛,蒙古的传统游戏被称为“那达慕”(naadam)。
铁木真控制的广阔领土几乎与现代欧洲的大小相当,但在他的统治下,仅有大约一百万来自不同游牧部落的人口,和大概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头的牲畜。他不仅作为塔塔儿人、客列亦惕人和乃蛮人的可汗,统治着他们,也是所有“毡墙之民”的统治者,对于这个新帝国而言,他还从源于自己部落的名称中选择了一个全新的头衔。他称其民众为“大蒙古兀鲁思”,即“大蒙古国”。统一了所有民众之后,在所有的世系、氏族和部落中,铁木真废除了世袭贵族的权利。所有官职都属于国家,而不属于个人或家族,并且他的民众要按新统治者的意志来进行分配。对铁木真本人来说,他不接受如“古儿汗”或“塔阳汗”这样的古老部落头衔,而是选择了自己部众可能已经称呼过他的头衔——ChinggisKhan,这个后来在西方世界闻名的名字,通过波斯语拼写成GenghisKhan。蒙古语chin的意思是强壮、坚硬、不可动摇及无畏,并且它还接近于蒙古语中的“狼”,即chino,也就是他们所声称的祖先。这一头衔对新可汗来说,是简朴而合适的。
与大多数成功的统治者一样,成吉思汗知道隆重的仪式和盛大的场面所具有的政治潜在力。然而,不一样的是,大多数统治者把举行就职典礼的地方限制在宫殿或庙宇之类的建筑物之中,而成吉思汗的就职典礼是在开阔空旷的大草原上举行的,那里可容纳无数的民众来参加典礼。
蒙古人的公开典礼,给详细叙述他们的来访者和编年史家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保存至今的、可以利用的最完整的记述,来自于十七世纪的法国传记作家克鲁瓦,他使用了现今已佚的那个时代的波斯语和突厥语文献。根据克鲁瓦的记述,成吉思汗的部下“把他置于一块铺在地面上的黑毡毯上;有人受命发布‘人民的心声’,向他大声宣布‘人民的意志’。”说话者训诫成吉思汗:“授予他的所有权威都是来自于上天,如果他能充分公正地管理民众,上帝将保佑他的蓝图得以成功;若非如此,如果他滥用权力,就将一败涂地。”
这一典礼提供了部众明确支持的信号,他们将他高举到过头的毡毯之上,并将他送上王位宝座,这一行为公开地表明了他们的臣服。然后,他们“在新皇帝面前九次下跪叩头,显示他们服从对他的承诺。”正如每一氏族的出席就表明他们支持成吉思汗一样,每个萨满巫师的到场,则表明他的灵魂与梦想指示他要支持成吉思汗。没有一个有组织的宗教信仰,萨满巫师给这一重大事件赋予了神的祝福,使得这次典礼不只是一个特殊的政治场合。由于他们的存在,这一事件成为铁木真承受“长生天”之命的一种宗教宣告。
萨满巫师敲着鼓,颂扬大自然之魂,并将马奶洒入空中和地上。群集的民众排着整齐的队列站着,手心向上,朝“长生天”做祈祷。他们以古老的蒙古习语“呼累、呼累、呼累”来结束祈祷,并把祈祷送向天空,就如基督徒用“阿门”来结束所有的祈祷一样。这种宗教行为使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成为选举的一部分,而且不只是在他们自己与他们的领导人之间,还在他们的精神世界中,打上了一种宗教圣约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