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玫嫁人的时候才二十岁,对方是村委书记的独生子孙志云,很早就看上了她。村委书记家里也觉得张玫这姑娘心眼儿好,懂事、沈稳,干活时手脚又麻利,如果娶回家当媳妇儿,一定是个好帮手。不过,张玫对孙志云一直没什麽特殊的感觉,两个人从小到大说过的话恐怕都不超过一百句,突然说要和她结婚,张玫自己都不太适应。
可是没办法,去年母亲生了一场大病,村委书记帮过不少忙,欠下的债务一整年都没还清,现在还时不时要上城里的大医院复查,医药费可不是张玫一人能够承担得起的。再者说,下面还有个妹妹要供她念书。如果不早些找户好人家当靠山,这日子铁定难过。
爱情,对於生长在那种闭塞地区的女人来说,大概是一种奢侈品。只要夫家家底殷实,嫁过去之後尽早生个儿子出来,不比什麽都强?
母亲这样说的时候,张瑰一直不发一言,等她全部说完了,自己也只剩下点头的分。她从出生开始就只知道听父母的话,爹走了,就听娘的。嫁人,早嫁晚嫁都是一样,况且嫁的还是村委书记他儿子,这麽好的事情,上哪里找去?
想是这麽想,但张玫心里总有个地方难受得很,像是喉咙口堵著块东西,怎麽弄都弄不出来。
就在婚事定下的当晚,半夜里,张玫被敲窗户的声音惊醒,本来还以为是什麽山精鬼怪,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去,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才大舒一口气:
“小玫!小玫!”
披上衣服,张玫连忙打开窗,脑袋往外探去,黑灯瞎火的,只见苏琼娜举著个手电筒站在屋檐下,表情严肃呆板,乍一看还真像女鬼:“琼子,你可吓死我了,这麽晚了,你喊我做什麽?”
记得在小时候,张玫很喜欢喊苏琼娜“娜娜”,但她觉著这小名太难听,硬是让张玫改口叫她“琼子”,张玫虽然认为“穷子、穷子”的非常不吉利,可是既然苏琼娜讨厌“娜娜”这个称呼,张玫也不再这麽喊她,要是一不小心惹她生气了,被她揪著辫子可疼了。
“我有事儿。”苏琼娜道,“咱们去河边说。”
张玫还没睡醒:“都这个时候了……有什麽急事,不能明儿个再说?”
苏琼娜很干脆:“不能。”
唉,人长大了,漂亮了,头发留长了,不再像个假小子,但脾气却是一点都没变过。
说不定她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张玫无法拒绝,只得小声说:“我去穿个衣服,夜里凉,你怎麽也不多穿些?我给你拿一件小短袄,你等著。”
偷偷摸摸出了门,张玫被苏琼娜牵著来到河边,这是两人年少时代的秘密基地,後来随著年龄增长,苏琼娜要上大学,张玫也有数不清的活儿要干,便不再有可以玩乐的功夫。见面的机会一天比一天少,尽管现实生活如此,可她们都知道,彼此之间深厚的感情仍然存在。
“你要嫁给孙志云?”苏琼娜的眼神,忽然让张玫感到有些陌生。
“村里这麽快就传开了……”
“要是不传开,你还打算瞒我到几时?等孙志云八抬大轿三媒六聘把你娶进门?还是洞房花烛完了生孩子?”
哪怕从前玩闹得再过分,也没见苏琼娜真的生气过。可现如今,张玫要结婚了,她非但不为她高兴,反倒是在半夜里把她叫出来生硬地质问。张玫原本就说不清为何心里发闷,这次她们见面正好有机会,还想让她开解开解呢,现在经过苏琼娜这麽一激,更难受了。
张玫说道:“如果能见著你,我肯定第一个就对你说了,不会等定下亲之後由别人的嘴巴来告诉你。可我有什麽办法?你平时要上学,咱们几个月才能遇上一回?你也知道,我妈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好,吃的用的,看病吃药哪里不需要钱?长途电话贵得厉害,我实在是省不出。”
苏琼娜渐渐冷静下来:“家里有困难,为什麽不对我说?我可以试著帮你。”
去年母亲生病的时候,苏琼娜其实已经这样问过了,张玫不禁苦笑,回答也是和去年一样:“你是大学生,在城里开销恐怕也不比我少,你後爹一个人已经够苦的了,我怎麽能去增加你们家里的负担。”
自从苏琼娜的妈妈投河自杀後,她後爸就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对待苏琼娜,真是像对亲生女儿那麽好,一切要求都尽力去满足,供她读有名的政法大学,希望她有朝一日出人头地,飞上枝头,也算是对得起他深爱了十多年的女人。而张玫和苏琼娜的差距,也在无形之中变得越来越遥远。
所以说,光有感情,其实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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