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张玫．那时年少

苏琼娜，这个名字很洋气，非常洋气。洋气得张玫十分羡慕。

“羡慕啥呀你？”每每听见张玫这样说，苏琼娜总是用不屑的口吻道，“你们家还有玫瑰小姐妹呢，也不是一样洋气。”

都说“人如其名”，但苏琼娜的人和她的姓名却完全对不上号。第一眼见到她，张玫就是如此觉得。

苏琼娜并不在那个村庄出生，而是跟著她母亲从城里来的，她母亲是二婚头，来的时候高跟鞋踩得踏踏响，每走一步就飘过一阵刺鼻的香风，拎著一个他们村里人从没见过的拉杆箱，头发卷卷的，像是波浪。另一只手牵著苏琼娜，那时候她白白净净，短发，穿著小西装，张玫躲在柳树後面悄悄看她们，觉得苏琼娜是个了不得的小少爷。

“少爷”这个词儿，还是张玫不久前在村里集合看电影的时候学到的。不知不觉，张玫就从柳树後走了出来，跟其他小孩儿一样，好奇地张望。

苏琼娜的妈妈虽然漂亮，张玫却并不喜欢她，因为她老是喜欢用鼻孔看人：“走开点，小赤佬，你弄脏我的裙子了。”

她不知道“小赤佬”是什麽意思，只知道是骂人的话，很不好。那时候张瑰还没出生，张家就她一个女儿，平时也不喜欢出来玩，很小就学著帮爸爸妈妈干活的张玫，其实是个早熟的孩子。

苏琼娜的眼睛在孩子群中扫来扫去，最後看见张玫，忽然咪咪笑了笑，右边嘴角冒出一个很甜很甜的小梨涡，张玫往人群里躲了躲，脸上红彤彤的。

後来，张玫从自家母亲和别家七大姑八大姨的口中知道了很多东西，那时候听得懵懵懂懂，直到渐渐长大，才明白过来是什麽意思。

苏琼娜是个私生女，她妈妈认识了一位有钱人，好像是什麽公司的大老板，却不知道他已经有家室，心里还做著太太梦，直到正牌太太找上门来，她才知道自己被男人骗了。肚子却已经大起来，想打胎都不可能，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把女儿养下来。那男人还算有些良心，定期给她们母女赡养费，他老婆却不依不饶，要他跟她们断绝关系。这女人家里也有些背景，苏琼娜母女几乎被她整得活不下去，就在苏琼娜妈妈心如死灰准备跳楼的时候，一个淳朴的民工把她们救下。那民工就是他们村子的，是个很老实本分的男人。

村里人一开始听说他找了个有孩子的女人，都替他惋惜，劝他别看人长得漂亮就往家里娶，老婆还是要选会过日子的，生在城里，这女人肯定很作，不是他这种人能伺候得起的。不过，他却仍然铁了心，执意把她们接回来，希望能一起好好过日子。

几年後，张玫还知道，之所以把苏琼娜打扮成男孩儿，是因为她妈妈仍然爱著那个有钱的男人，表面恨，心里却忍不住惦记。只怨苏琼娜不是儿子，要不然的话，她说不定还能有机会登堂入室。但母亲究竟爱钱还是爱人，直到苏琼娜亲眼看著她在湖里淹死的那一刻，都不得而知。

人的嘴巴若是传起话来，那定然一传十十传百，中间说不定还添油加醋多说了很多东西。没人愿意跟她们母女来往，苏琼娜也常常独自一人，在小学里，她的书本经常被撕坏，甚至有些调皮的男生骂她是“人妖”。

张玫不明白人妖是什麽，坐在她边上的翠玉凑到她耳旁红著脸说：“就是不男不女的妖精。”

“老师来啦！”张玫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大喊了一声。孩子们哪怕再如何不听话，“老师”这两个字对於他们来说也像是洪水猛兽一般，违抗不得，於是连忙作鸟兽散去，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後来意识到有人在说谎，才大松一口气，叽叽喳喳又讨论是谁干的，暂时忘记还有苏琼娜这号人。

张玫忍不住转头看向她的位置，却发现她也在朝自己这边看，连忙转了回去，心口扑通扑通撞得厉害，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一定是生病了。

张玫很害怕，但隐隐的，还有些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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