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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多尔衮时代——大清帝国的兴盛之旅

作者:刘剑 当前章节:1522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8

满清的汉化之路

就在吴三桂冲冠一怒的时刻,关外的满清政府同样也面临着一个关键的转机。

一个月前,吴三桂放弃宁远后,满清当权者——摄政王多尔衮已经敏锐地意识到,皇兄一生未完成的基业,将于自己手中实现了。

三十三岁的多尔衮,在这个具决定性的时刻表现出远远超乎他年龄的成熟和稳定。当时,在皇太极夫人孝庄皇太后的支持下,他已经击败了政敌济尔哈朗、豪格等人,占据了绝对的权威。宁远失守,明室仅有山海关一道屏障了,这道屏障曾经阻止了他的皇兄皇太极多年。伟大的皇太极,至死没有度过这道屏障,他几次绕道进攻大明帝国,几次都无功而返。为了躲开这道屏障,皇兄表现出了与老汗王完全不同的沉稳素质,他花了很多心思,很多的时间,甚至平定了朝鲜,外蒙,就是为了选一条可以绕开这道屏障的捷径。可是,至死他也没有完成这个愿望。没有想到在皇兄死后不到一年多的时间,自己竟然可以接过这个重任了。

对于皇兄皇太极,多年来多尔衮始终怀着复杂的情绪:崇拜,仰慕,仇恨,臣服,嫉妒,恐惧……不管曾经怀着什么样的情绪,多尔衮都清楚一件事,与父汗努尔哈赤相比,皇兄那张略带温和的面貌后面,是深不可测的谋略、机心和智慧,皇兄就像一座高山,挡在他的面前,让他只有仰望的份,决无超越的可能。

但皇兄突然死去了,在他正当壮年的时候。突然间,一切不可能的事情都变得可能了。

在这关键时刻,多尔衮把所有对皇兄的复杂情绪都化成了一种情绪,那就是钦佩。五体投地的钦佩。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才明白了,如果没有皇兄多年来的深谋远虑,雄心伟略,那么今天就不会有这个机会给他,同样的,后金汗国就不会成为未来的大清帝国。

满清有皇太极,和大明有崇祯一样,对于各自的阵营,都有着决定性的意义,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相反的。

把他们两人放在一起比较,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们都是接过了上一代的赐赏的人,只不过,一个接的是财富,一个接过的是巨债。

虽然接过的东西不同,但两样东西同样都具有杀伤力,财富太多了容易改变人的本性,很可能会走向一个与理性背离的道路,债务太多了,却反而可能催人奋进,使之为还清债务而变得勤奋肯干,精明务实。

可惜的是,那个接受了债务的人没有还清债务的能力和信心,那位继承了财富的人则更加具有创造财富的能力。

提起满清,人们经常难以忘记的是老汗王努尔哈赤的赫赫武功,但是却常常忽略了二世皇太极在文治上的成绩,对于一个帝国的构建来说,后者更加重要。

任何一个王朝的成立,都要靠武力抢夺政权,也就是后来经常说的“枪杆子里出政权”的原意。武力强者引发革命,革命最后总是以推翻一个固有的政体而宣告成功,但这只是革命的初级阶段。革命后,最重要的是建设阶段,这一步走得好与坏就决定了这场革命的真正价值与内涵。可惜,在中国历史上很多革命者,他们崇尚武力,却往往忽略了在武力压倒一切以后的事情。清醒的人都知道,暴力只是手段,但不是目的,人们臣服于暴力,并不是喜欢他,只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方法可行了,暴力是人们能够承受的最后底线。如果一味的挑战人的承受极限,那么肯定会出现更加暴力的人,将前面的暴力资源占有者推翻。

皇太极对这一点看的比他父亲清楚。这位喜欢读历史的马上英雄,其实并不只是拥有强悍的外表和精准的箭法。他读过元史,当然知道元朝——这个马上游牧民族曾经的辉煌与陷落,当年成吉思汗、窝阔台、忽必烈几代父子,和他们父子一样,从草原的方寸天地里起事,所向披靡,最后占领了最大的土地,可是,在他们相继死后,不过短短几十年时间,天下就归了姓朱的。原因是什么?姓朱的皇帝的子孙们不知道,可是他看得清楚,蒙古铁骑可以征服天下最锐利的军队,可是征服不了一个东西——人心。他们用暴力来治国,但最后被人们用更暴力的手段推翻。皇太极知道,征服人心,比攻城陷地更厉害,而征服人心,靠的同样是人心,只不过这里更包括着一个定量的概念。这个概念自皇太极以前,没有哪一位马上英雄搞清楚过,所以他们的武力天下无双,但如同流星一样,瞬间的闪亮后就消失在灿烂的星河里。

皇太极不会是流星,因为在他心中有这么一个定量的概念。这个概念说穿了就是四个字:大多数人。

皇太极知道,要想取得丰功伟业,必须要取得大多数人的支持。

元朝的蒙古英雄们并不了解这个道理,否则他们怎么会那么快的亡国?他们以武力争取天下后,把人种划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南人,汉人,把人数最多的人贬为了最低贱的种族,于是,他们等于有意识的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最大数量的敌人——当大多数人都成为你的敌人时,再强大的武装也会崩溃;因此积弱之徒的南人、汉人,最后战胜了虎狼之徒的草原雄鹰。

父亲努尔哈赤也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汉人曾经是迫害他的民族,强硬的父亲把征服汉人作为人生的终极目标,开始了与汉人的誓死斗争。成功是明显的,但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在宁远,他们碰上了非常会打仗的袁崇焕,一生只失败过一次的父亲因此含恨离去。袁蛮子只要活着,自己就难以挺进中原一步!

汉人不可畏惧,但又不可轻视,因为他们的人数众多,能人也众多,如果不是接连碰上几个坏皇帝,满清势力,能否跨越辽东?这些道理,皇太极一直在深思熟虑,他做出一个定量分析,是在经过了多少次的征战以后才醒悟的道理。在这个定量分析的基础上,皇太极明白了今后他的行动方向——每一步都取决于对大多数人即对汉人的态度。

这是一个艰难的转变,由后金国走向满清王朝,这一个转变意义重大。从秦始皇开始,游牧民族与农耕社会始终处在一个极度对立的姿态下,长城就是这种对立情绪的体现。用长城挡住关外人的侵入,是汉人社会的共识,而由此,引发的民族间的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从前的匈奴、五胡、五代十国到辽金蒙古,最后到满,战争不断、仇恨不息,已经成为钢铁一样的事实。但放眼历史,关外势力从来没有够战胜汉人势力,即使有过辉煌的胜利,也极为短暂,至于一统汉人江山,更如同梦话。

汉人外表羸弱,但内里坚韧,这一切并不完全因为人数众多,还因为汉家天下的形成结构有其合理性。他们以农业为基础,以土地为疆系,形成了稳固的家庭结构。唯其稳定,才能保证人口茂盛,资源丰富,人民故土意识浓厚,家族意识强烈,这一切也是构成儒家文化的基础。汉人有自己的文化体系,和这个合理的家庭形成结构有关;相比之下,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则近于原始状态,他们流动性强,稳定性差,土地对人的束缚几乎没有,资源获取方式也全靠掠夺;他们从一生下来就桀骜不驯,崇尚武力,部落之间战争不断,反复不息。这其实都是资源匮乏造成的。游牧民族崇尚武力,但是在文化上却相当落后,既没有一个能钳制思想的大一统的文化信念,也缺乏约定俗成的政治道德,大家都习惯了“有枪就是草头王”,过于自由散漫,缺少诚信,才会纷争不断;同样的,大家缺少规则约束,权威统治,都不按牌理出牌,也导致各自急功近利。

清晰地分析出了汉人与自己的不同后,皇太极在加强军备的同时,开始着手一个更艰巨的工作——推行汉化的步伐。

推行汉化,这一点在皇太极以前的少数民族帝王眼中是很难被认可的事情。虽然也偶然有之,但是论汉化的彻底程度和坚持的时间之长,惟皇太极第一。

推行汉化使皇太极走上了与努尔哈赤完全不同的路。前者是开疆裂土的英雄,后者则成为宏图远谋的君主,前者想的是为自己的子孙建立一块属于自己家族的土地,后者则想的是万世江山一统天下。基于这点不同,两代皇帝所前进的方向是不同的,我们可以说,在努尔哈赤与皇太极之间,建国立业的信念相同,但实行的方法与准则迥异。按现代管理学来说,两者是定性与定量的不同。前者定性,后者定量,努尔哈赤受汉人欺侮多年,对汉人的仇恨形成了他生活的动力,攻城陷地,占领更大的土地,是他建国的根本,但到了皇太极那里,开始注意到人数、文化、生产、资源等等的差异,于是,由简单的定性到了更为精细的定量,我们发现,就是在这个定量的基础上,皇太极开始改变了对汉人的态度。而这个改变是因为皇太极有更为远大的理想,虽然史书并未有太多的记载,但可以想见,他一定从元朝灭亡的基础上吸取了很多教训,同样的,从明朝的建国中也吸取了更为宝贵的经验。

皇太极与父亲的不同体现最初体现在对“民”的认识上——这个“民”指的是汉民。努尔哈赤采取的少数民族通常的方法——“抗拒者被戮,俘取者为奴。”这个把“民”当成“奴”的方法,其实和元朝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皇太极却把“民”当成了“民”而不是“奴”。在众多的少数民族君王中,皇太极可能是头一个有如此认识的人吧?他也有很多措施,比如说,对于被俘获后,不甘为奴私自逃出辽东的汉人百姓,努尔哈赤的方法是杀,皇太极则既往不咎,并颁布宽容的法令,努尔哈赤时代曾强迫汉人降民修筑工事,对他们如同奴隶一样的苛刻,惹得汉民苦不堪言,皇太极后来干脆废了这个制度。

对于君主来说,打仗需要武功,执政则是文治,两者都是一个技术活。而对执政者来说,这个技术体现在什么地方上呢?——还是制度。崇祯没有修正制度的能力,故而眼看着制度一点点溃烂,无能为力,李自成没有制定制度的能力,所以任何的行为都是盲目而无理性的,与他们相比,皇太极则有更高的技术水准。他的汉化推进过程,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制度建设过程,这个制度建设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科学地分析形势。皇太极是在定量分析的基础上,确定了制度建设的方向的。

那么皇太极是如何建制的呢?他本着汉化的大原则,其主要的着力点有三个方向——人事、民事、军事。

任何政府在建立制度时,都要考虑这三个方面的问题。用人制度,安民制度,军事制度,他们解决的是三个范畴的问题:吏治,稳定,国防。其实在当时那个大环境下,皇太极与崇祯一样,都面临着这三大问题,崇祯穷其一生没有解决得了,但皇太极却不同。他在这三个问题融入了汉化的进程,由此确定了满清王朝的胜利基础。

在人事上,皇太极效仿汉朝,建立了内阁制度,由以往的八个贝勒分权制改为统一的集权制。这一点是与努尔哈赤时代有极大不同的创新。能够形成这一套中央集权的制度,与他所重用汉族知识分子有关。

对于汉族知识分子,努尔哈赤始终持敌视态度,皇太极则不同。内阁制度是两个汉人帮他建立的,一位是范文程,一位是宗完我。后者的出身比较有意思,他是奴隶出身,在努尔哈赤时代为满人做奴,但皇太极发现了他的才华,将他赎身出来,参加了考试,还给予了重用。于是,宗完我后来成了皇太极手底下制度建设的最重要的臣子。而他提出的内阁制度与明制基本相似,也是分为六部,各部除尚书外,还下设承政两人,一为蒙古人,一位满人,相当于明朝的各部侍郎。但这个人员组成是多民族的,这就形成了一个互相挟挟制的体系。还有参政八人,官制与明朝比较接近,也设立了起监察作用的都察院。宗完我设立的制度虽与明廷相似,但起的作用却大相径庭。要知道满清在皇太极以前,其人事建制还是非常原始的,努尔哈赤在朝时,朝中大事全由他一人说了算,能说上话的还有八大贝勒也就是八旗之主,根本谈不上人事制度。努尔哈赤死后,也没有解决接班人的问题,他确定的是八个旗主共同议事的制度。

皇太极刚即位之时,“有人必八家分养之,地土必八家分据之,即一人尺土,贝勒不容于皇上,皇上亦不容于贝勒,贝勒事事擎肘,虽有一汗之虚名,实无异整黄旗一贝勒也。”(《天聪朝臣工奏议》)从这段资料上我们可以看出,皇太极即位之初,他的权力并不大,因为分支太多,他实际上的权力不过是一个占地盘比较大,拥着子卒比较多的旗主而已。内阁制度的完善则让他的权力一下子凝聚起来了。但这个内阁制度与明朝的有所不同,不容易产生腐化的“票拟”、“批朱”等分权制度,也没有司礼监这个中间机构,所以这就是让内阁制度能够真正的发挥作用了,也让党争之祸没有了滋生的土壤。两者同为内阁制,在性质上是有差异的。而在这个重新建立的人事制度中,还有一项重大的革新,就是汉人官员比例增加了,六部的阁主虽然还是满人八旗的旗主(当时的六部的头领分别是多尔衮、德格类、萨哈廉、岳托、济尔哈朗、阿巴泰),但是每部中都有相当比例的汉族官员,这与努尔哈赤那时动不动就把汉人当成奴隶使的方法皆然不同。这些汉人官员只忠于皇太极一人,后来证明发挥的作用之大,决不在那些拥有重兵的旗主之下。

在民事制度上,皇太极走得步子更大。他把游牧民族的生产模式改变了,强调以农业为本,开始了走上了农耕化为主要生产来源的汉化之路。我们知道,任何改朝换代的时刻,其最重要的改革都是先来自于经济制度上的。皇太极就成功做到了这一点。这对于以骑马为主的满人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改革。

“专勤南亩,以重本劳”,这是皇太极提出的经济制度的方针,而在这个大方针的前提下,皇太极做的另一个了不起的事就是解放了大多数汉人奴隶。农奴制度是满清延续多年的制度,努尔哈赤时代仍然在使用,辽东的汉人对此多有不满,抵抗行为实有发生,也有很多汉人逃离土地,令田亩荒芜。皇太极即位后推行“满汉之人,均属一体”的政策,将汉人编入民居,由汉官管理,对于稳定辽东民事,起了很积极的作用。皇太极后来又效仿汉朝制定科举制度,实行考试入选的原则,门槛放得极宽,其考生范围扩大到汉人奴隶群,有很多汉人奴隶经过考试后成功“洗底”,与满人有同等的地位,比如宗完我。皇太极执政年代,奴隶制度基本上被农业生产所取代,满清由落后的奴隶社会走向较为发达的封建社会,这是汉化的功劳。

在军事制度上,皇太极则体现了极高的战略眼光,那就是重用汉人降将,建立了八旗汉军。

面对降臣,皇太极差不多是古往今来最仁慈的君主,他一生中招降的汉人降将之多,数不胜数。这些汉人降将,在皇太极眼中,不是贰臣,而是“明灯一盏”。皇太极以真诚的态度对待他们,至死不渝。这些被招降的人中,有他的仇人,有他的死对头,也有屡次欺骗他辱骂他的人,但是皇太极做到一视同仁,只要你降了,要权给权,要钱给钱,要官给官,要兵给兵,而且决无一丝疑心。祖大寿、洪承畴、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李成栋,这些人在明朝天子脚下个个都是雄踞一方的人物,降到了满清后,皇太极依靠他们建立新八旗,他们依然还是雄主,没有满人汉人、私人恩怨的界限。皇太极的这份襟怀,放眼历史只有曹操堪与一比。而降将给他们的回报同样丰厚,汉人八旗的出现,令皇太极的兵力增加了近一倍,这些汉人能将,至少在皇太极生前,为攻打明廷尽心尽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起的作用极大,而且也很少有人出现过贰心。

皇太极不光在用人上有一套,在整个战略眼光上也有一套。当他发现山海关难以攻破时,他采取“战略包围”的方式来对抗明朝的“坚壁清野”,明朝自熊廷弼开始,就坚持以退为进,防守反击的打法,后来的孙承宗、袁崇焕、洪承畴都是这一战略思想的忠实执行者。皇太极对付这一战略的方法就是先消灭周边的邻国,以形成合笼之势。于是,他利用几年的时间征服了朝鲜,令朝鲜成为其附属国,又远征蒙古,并令剽悍的蒙古林丹汗含恨死去,这样无论从北部,还是从水路,都对明朝实行了战略上的合围之势。就是在这个形势下,天聪三年也就是崇祯二年,皇太极绕过山海关,从蒙古地区的喜峰口出发,一直攻到北京城下,这一战历史上称为“入口战役”。此战的结果是,令袁崇焕措手不及,撤山海关守军仓促迎战,并令崇祯中了反间计,杀了这位卫国元勋。如果没有皇太极在战略上的远见,如果不是及早地征服了蒙古,这一战皇太极就不可能成功的逼近北京城下,不但使明朝丧失栋梁,而且给清军进攻明朝的心脏新开辟了一道战线。

皇太极在位十几年来,在人事、民事、军事等各项领域取得的成绩,是奠基性的。他用了十几年时间完成的汉化之路,其实也是将散漫的宗族势力并入制度轨道之路。这个制度的建立,不但充实了自己的国力,更重要的是征服了大多数汉人的心,所以,皇太极的定量分析是非常成功的。任何一种制度在建立的最初都有他的先进性,很幸运,在经过准确的定量分析后,皇太极成了先进制度的执行者。而这一切,不可能不会对他手下的第一能臣、也是他的族弟多尔衮产生巨大的影响。

对多尔衮来说,他对皇太极有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但所幸的是,这种情绪随着他与皇太极并肩作战的时间越来越长,并没有令他滑向一个非理性的领域里。

这里再回过头说一下多尔衮的事迹,可以令我们更好的了解满清政权内部的磨合情况。

多尔衮与皇太极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与努尔哈赤的其他儿子不同,多尔衮从小受老汗王喜爱,是因为他的母亲阿巴亥一直很得努尔哈赤的宠。不过,这位宠妃个人的品行有点问题,与努尔哈赤的二儿子代善有了极为暧昧的关系,后来一度失宠。但她也很有能力,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是重新获得了老汗王的心,后来又被召回,甚至后来立为大妃。当时阿巴亥已经有了三个孩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已经步入年老色衰之列,仍能如此得宠,可见其人也非凡人。而努尔哈赤爱屋及乌,甚至有立储多尔衮之念。

不过,努尔哈赤一死,多尔衮母子的悲惨命运也就来临了。众贝勒要阿巴亥殉葬,否则将视为对父亲的不忠,这里面,带头的人就是皇太极。这个时候,多尔衮只有十四岁,既无势力,也无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母被自己的兄弟们逼着自了尽。

阿巴亥殉葬,其实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谋杀,对她的嫉恨,在以皇太极为代表的众贝勒那里,已经存在已久了。对于多尔衮弟兄来说,这无疑是灭顶之灾。多尔衮从那时起就开始在艰难的环境里生活,时刻遭受冷眼与暗算,这是一个争权夺势的环境,虽然险恶,但也催人成长。在这其间,他与皇太极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并始终保持谦恭的姿态,逐步取得了皇太极的信任,他也学会了皇太极在处理事情、认识事情上的很多经验,皇太极对清室的重大贡献,除了在建国之外,就是培养了一个非常好的接班人。

但是,多尔衮长年在皇太极的身边,心情应该是非常压抑的,他不可能会忘记,就是这位给人感觉心胸宽广、温和友善的兄长,在当年逼死自己母亲时曾充当了多么冷酷无情的角色。而最让他痛苦的还是,他喜欢的女人大玉儿,现在就是皇太极的皇后。这两种压抑的情绪积压在多尔衮年轻的心中,他除了把这一腔怒火发泄在一场接着一场的战事中,可能没有别的选择。

回到前文,皇太极是伟大的君主,可惜死的太早。但他死了,清室没有死。因为他已经为清室选好了接班人,这个人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对他始终怀有复杂感情的弟弟,他成功的接过了自己的衣钵,没有因为少年受到的不公平,长期的压抑情绪而变得阴狠乖张、不可理喻,他不但学会了自己的治国方略,还拥有了其他贝勒未能拥有的责任感。

皇太极死后,多尔衮马上松了一口气,但对他来说,形势依然严峻。就在崇祯为了流民问题而烦恼时,多尔衮以极其专业的手法“做掉”了能和他竞争的济尔哈朗、阿济科等竞争对手,成为了当时满清最有势力的人。此时他面临的最大敌人就是哥哥的大儿子豪格,一个在道义和实力上都完全有资格做满清皇帝的人。

多尔衮与豪格之争最后以表面上的两败俱伤告终。因为双方在争夺最高统治权的问题上各不相让,各自拥有的兵力马上就要火并,于是,为顾全大局,多尔衮提出了执衷的意见,立了六岁的皇太极之子福临为新君,年号顺治,作为缓解压力之策。这是一个很高明的招数,表面上看来,谁也没有赢,但其实赢的人是多尔衮。因为这位皇帝的母亲,是他心仪已久也对他一往情深的孝庄皇太后——大玉儿,有了这位皇后的背后支持,多尔衮其实可以行使皇帝的权力。

成为摄政王后的多尔衮,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终于站上了权力的最高峰上,只有在这时,他才会由衷的对冷漠的哥哥产生敬意,因为该做的事情哥哥都已经做了,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用一以贯之的贯彻哥哥的施政纲令,以更稳妥的方式迎接这胜利果实。

一六四四年,在多尔衮没来得及享受获取最高权力的快乐的时候,有人把果实送了过来。这个人就是吴三桂。

范文程战略

在吴三桂粉墨登场的一个月以前,形势还没有如此明朗时,多尔衮就已经做过进攻的准备了。他下令修整军器,储备粮饷、马匹,但并不急于求成,他准备四月初旬“大举进讨”明朝。此时李自成与明廷打得正凶,多尔衮深知借力打力的道理,这时他也清醒地认识到了一件事,今后,清室的对手已经换人了,不是明室,而是大顺政权。

多尔衮在当时对农民军有过幻想,他还曾秘密与农民军接触,想要联合伐明,但李自成对此毫无兴趣,不过两个月时间,形势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逆转。李自成的百万大军行进的速度太快了,几天就进入京师,几入无人之地,明军甚至没有一次像样的抵抗,就全军覆没了。

这个消息传到沈阳时,多尔衮表现出了一个大政治家应有的姿态,他马上做的事,是召回“军中诸葛”范文程,听一听智计多端的范先生的意见。

在满清的开国史上,范文程的地位至关重要。相传他是范仲淹后代,曾中过明朝的进士,后来主动投奔了清朝,有点“弃暗投明”的意思。范文程经历努尔哈赤、皇太极两朝,均得以重用,而范文程也确实为满清王朝立下赫赫功劳,杀死袁崇焕之计就是他出的,皇太极的汉化之路,他也是主要谋臣和推动者之一。他是汉人,但其地位尊崇,不在八旗之下,皇太极死后,范文程也是托孤重臣之一,多尔衮对他恩宠有加,不逊其兄。

范文程这时在盖州养病,虽在修养中,但他时刻关心着局势变化,对于两个月以来的形势了然于胸。北京失守的消息,大约在三月末至四月初传到沈阳。多尔衮闻讯,迅即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当接到多尔衮召见时,不用多尔衮解释,范文程就已经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范文程认为李自成并不足惧,其理由有三点:“一,逼殒其主,天怒矣;二,刑辱缙绅、拷掠财货,士忿矣;三,掠民资、淫人妇、火人庐舍,民恨矣。”从这三点分析我们可以感觉到,在范文程的亲自领导下,满清的情报工作非常出色,几乎如亲眼见到一样,把北京城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范文程由此推断,李自成的军队虽然强大,人数众多,但是没有任何的政治纲领与政治战略眼光。进入北京后,得志即猖狂,已经失去了天意、人心、民愿,不过是纸老虎。这个时候,要想统一全国,自然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范文程又反过来以此说明满清战略——“非安百姓不可”,得民心者得天下,此乃万世颠扑不灭之真理,崇祯不明此里,天下辄失,接替的李自成依然不明白这个道理,马上也要失去天下了,而此时得天下者,必是既明此理又能身体力行之人。

多尔衮召集诸臣开会,历时近四天,但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意见自然是范先生之言。与李自成、吴三桂、崇祯相比,多尔衮受皇太极言传身教,本身也是一个极有战略眼光的大政治家,清时历时三任首脑,均有非凡本领,此乃大幸事也,而最难得的是,他们对汉人的绝对信任,比汉政府更甚,这也是成功的必然因素。

多尔衮赞同范先生观点,在这个鼓励下,范文程再下一个奏折,以书面形式阐述自己的观点:

〖夫明之劲敌,唯我国与流寇耳。如秦失其鹿,楚汉逐之,是我非与明朝争,实与流寇争也。战必胜,攻必取,贼不如我;顺民心,招百姓,我不如贼。为今之计,必任贤抚民,远过流寇,则近者悦而远者来,即流寇亦入而为臣矣……不然,是我国徒受其劳,而反为流寇驱民也。使举其见在者而驱之,后乃与流寇争,非计之长也。〗

这是范文程奏折上的一段话,今人看来,其中深意,值得后世人永为借鉴,这段奏折深刻揭示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而对于如何巩固政权,保护胜利果实,范文程亦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但有已服者,亦有未服而宜抚者,当严禁军卒,秋毫无犯,又示以昔日得内地而不守之故,及今日进取中原之意,官仍为官,民仍为民,官之贤能者用之,民之失所者养之,是抚其近而远者闻之自服矣。如此,河北数省可传檄而定也……(范文程奏疏全文详见《清世祖实录》)〗

这个大的战略方针,比之李自成要高明十倍不止,如果说多尔衮尚有几分迷惘的话,范文程则是在理论上行动上给多尔衮提供了最正确的方向。范文程提出的安民政策,也是皇太极多年来一直坚持的政策,“严禁军卒,秋毫无犯”说的是军风军纪,“官仍为官,民仍为民,官之贤能者用之,民之失所者养之,”,说的是于吏治与民事的方针,仍强调一个安字。而范文程更强调了时机的重要性,他强调这是一个大决战的时机,成则兴,败则遗恨终生,这个说法极大的推动了多尔衮的信心。范文程更明确指出,山海关在这个大决战中的重要性,而如何避开山海关,直趋北京,也是取胜之关键。

多尔衮不是崇祯,对正确的意见他完全接受。范先生的奏折阅后,多尔衮果断决定,全国动员,征调兵马迅速集结。这是满清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男丁七十以下,十岁以上,无不从军。”几乎是全民皆兵,后人称清朝“前后兴师,未有如今日之大举”。

四月七日,多尔衮召集众将,向太祖、太宗神灵祭告出师,揭开了大决战的序幕。八日,只有七岁的顺治皇帝福临驾临笃恭殿,并向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颁赐“奉命大将军”敕印,授权多尔衮“代统大军,往定中原”之最大权限,军中之赏罚之事,均允许“俱便宜从事”。并赐给黄伞、皇马褂等御用之物,以重事权。

九日,多罗豫郡王多铎、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续顺公沈志祥及范文程、洪承畴等一大批满汉蒙古将领都臣服于多尔衮之下,齐聚一堂,奏乐行礼,祭天行拜。礼毕,放起了礼炮,炮声隆隆中,这个漫长的誓军仪式结束,多尔衮统率“满洲、蒙古兵三之二,及汉军与恭顺等三王、续顺公兵”启行。(《清世祖实录》)

从四月一日急召范文程入见,到四月九日全民皆兵杀赴前线,前后不足十天时间,由此可见,满清政府之高效、高能已达巅峰,而此次决战,全部的精英将领都出席了,这也说明多尔衮胆色过人,号召力惊人,胜负在此一举的决心同样强烈。

满清是幸运的,虽然死掉了一位政治强人,但中央集权的大一统格局并未被破坏,多尔衮在其兄皇太极死后,经过了与同族兄弟豪格的勾心斗角,终于得到了孝庄皇太后的支持,成功上位。他本人第一次独纲大梁的军事行动中,就表现得刚强勇武,颇有谋略,再加上内有孝庄皇太后坐镇,外有强兵良将,形成了高度的凝聚力。多尔衮此时名为亲王,实为皇帝,军中威势,无人能敌,尽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多尔衮的大军从沈阳出发,穿越辽河平原,因为不知山海关情况,加上对吴三桂的忌惮,部队行军速度并不快,这与多尔衮的心态也有关,毕竟这是他作为最高统帅带兵的第一场大决战。过去,他是皇太极手下第一勇将,今天,兄长已逝,千斤重担,压于一身。李自成军队在人数上又有绝对优势,他的心中也有几分惶恐。

在这次随军东征的大部队中,前明降将洪承畴也在其中,洪承畴率明军与多尔衮征战多年,他们是老对手,如今是上下级,多尔衮于是问计与这位老对手,此去一战,胜算能有几何。

自松山一战后,被皇太极称为“明灯一盏”的洪承畴其实一直没有兵权,只是一个幕僚,但地位极为尊崇。多尔衮对其只称洪先生,不敢称其名。洪先生见这位代理帝王有一问,正好把自己多年来在崇祯那里不能实施的政见说给他听。

洪承畴说,流寇兵多,但军纪涣散,我军军纪严明,上下同心,此战不用拖的太久,一战即可决胜负,唯希望攻城陷地之后,能以范先生之意见为准则,不屠人民,不焚庐舍,不掠财物。并且转告各府州县官员,有开门归降者官则加升,军民进城秋毫无犯。即使抗拒不服,攻下城池,可杀官吏,但要保百姓安全;而对于内应立大功者,则破格封赏。

洪承畴再次分析起李自成之劣势,“今得京城,财足志骄,已无固志,一旦闻我军至,必焚其宫殿府库,遁而西行。”他还指出了农民军“遇弱则战,遇强则遁”的作战特点。(《清世祖实录》)因而清军应在限定时日内,驱精兵速行追剿,至于攻打进京路线,他认为,避开吴三桂重兵把守的山海关,绕道蓟州、密云,则离京师最近。

洪承畴与李自成征战多年,对李自成的用兵及为人深为清楚,多尔衮问计于他,自然也是问对了人。洪承畴的意见是对范文程意见的进一步延伸,对多尔衮同样重要,原本信心不是很足的他,这一次坚定了信心,大军按洪先生意见,直奔蓟州、密云的方向前进。当然,这条前进的军事道路,也是皇太极生前以武力硬生生的开辟出来的。

范文程、洪承畴都是汉人,又都降清,在历史上均留下了不光彩的一面,但从全局角度看,他们之降清,固然是受其自身处境影响,有其软弱妥协一面,却也并非大恶之事。他们两人都是极具战略眼光与儒家风范的政治家,深明政治领域、王朝兴衰的得失因果,因此,两人能以百姓为重,推行“仁者之师”的理论,对清军统帅起到了很大的影响。在有他们之前,清军以屠城虐杀、侵扰百姓为乐事,但自接受了他们的意见后,清军在这方面不断有所收敛,甚至推行怀柔政策,对饱受战争之苦的人民来说,未尝不是好事,特别是洪承畴提出的“官吏可诛,但要保百姓安全”的说法,体现出了这位降将对明室人民仍心存悲悯。后世人受正统思想影响,多将洪承畴塑造为欺君卖国、不仁不义的大反派,这是不以历史唯物观点看问题的原因。

与范、洪两位相比,事后也降了清的吴三桂并没有这样的悲悯之心。他对百姓,对君王,甚至对爱人,极少有“实行仁义”的理论和行动,一切都以个人利益为第一位。这并非性格迥异,而是因为成长环境不同,洪、范两人出身进士,十年寒窗苦读,受儒家正统思想熏染多年,尚有一些兼济天下的仁臣之志,也有封建臣子独有的道德底线,而吴三桂军人出身,一生奉行武力解决问题,信奉实力至上原则,其人实为军阀,而不是能臣,其道德底线要差得太多。此乃后话,且先按下不表。

受洪先生指点,多尔衮大军加快了进度,一六四四年四月十五日凌晨,突然满清军中情治机关的头子范文程秘密求见多尔衮,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令多尔衮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好消息:坐镇山海关的前明名将吴三桂派来了使者,愿意归降清军,共同对付李自成。

借兵还是投降?

吴三桂冲冠一怒,为了陈圆圆被掠之辱,铁了心,要与李自成一决雌雄。

后人提起这段历史,大都认为吴三桂之降是因为陈圆圆的缘故,但也有不少有识之士指出,这种是非关头面临国事的重大抉择,其实与女人没有太大的关系。“妻子岂应关大计”,吴三桂决定宣战,还是基于个人利益,并非完全是因为一个女人的缘故。还有研究者指出:“陈圆圆被劫一事在他的感情上起了催化、激愤的作用。”(李佐亭《吴三桂大传》)虽然各种说法不一,但我们可以断定的是,陈圆圆只是一个导火索,吴三桂与李自成的矛盾,有没有陈圆圆都一样会发生。以吴三桂的个性和野心及出色的军事能力,他是不会甘于屈居李自成手下做一个奴隶的。他们之间的斗争是迟早的事情,但陈圆圆事件的出现,则令这些矛盾迅速激化,并使两人找到了交恶的理由。

李自成用兵也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他明知山海关的重要性,并没有及早提起重视,派来胁持山海关的,不过是降将唐通及屈屈八千兵马,吴三桂部还有四万人呢!而在这一点上,大将刘宗敏是当时唯一可以吴三桂抗衡的将军,但这位刘大帅一心忙于在京城追赃索银,狎妓玩乐,左拥右抱,李自成竟然也说不动他,他也没有采纳李岩之计对山海关多派兵力防范,令山海关轻易落入吴三桂手中。

吴三桂占领山海关后马上誓师,要与李自成决一死战,这个时候他做了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他写了一封给父亲的绝交信,痛斥父亲吴襄苟且偷生,有辱前朝,并表示自此信后就此断绝父子情义,即使李自成将其千刀万剐,火烧斧劈,也不会稍动凡心,而他亦会追随前朝帝王脚步,与李自成斗争到底。这封信,措辞激烈,感情充沛,名义是针对父亲,但实际是警告李自成,表明了与大顺政权彻底决裂的决心。

这封信全文如下:

〖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父亲大人膝下: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属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沦陷几尽。儿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不久便当扑灭,恐往复道路,两失事机,故暂羁时日。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百雉,何致一、二日内便已失坠?使儿卷甲赴关,事已后期,可悲可恨!

侧闻圣主晏驾,臣民戮辱,不胜眦裂!犹忆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椎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素绱号恸,仗甲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甘心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夫元直荏苒,为母罪人;王陵、赵苞二公,并著英烈。我父唶宿将,矫矫王臣,反愧巾帼女子。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之旁以诱三桂不顾也。男三桂再百拜。(《明季北略》)〗

这个时候吴三桂的这封信,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李自成将吴襄掠去,原本是作为人质,以要挟吴三桂的。因为吴三桂当年为尽孝,曾有过单骑救父的事迹,在世人眼中是个绝对的孝子。但没想到今天吴三桂不是孝子,却是个狠人,为个女人,连父亲都不要了。

事实上唐通一败,李自成就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他马上安抚吴襄,将其从狱中接出,好生款待,并痛斥刘宗敏,追赃之事,就此罢了。甚至李自成还有意归还陈圆圆,为此特派两名使者前往山海关,劝说吴三桂。

几日以后得来的消息竟然是两名使者全部被吴三桂杀掉。自古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吴三桂这么做,无非是想告诉大顺政权一件事,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不能够化解了。

吴三桂写下告示,昭李自成恶行于天下,用语恶毒,李自成见到这些告示,勃然大怒,他虽然忌惮吴三桂勇猛,但并非惧怕,毕竟吴三桂只有数万兵马,孤城一座,想要击败他并非难事。

李自成不想再等待下去了。意图一战的另一个原因是:吴三桂所据山海关太重要了。此时李自成明白了,他真正的敌人不是吴三桂,也不是流亡的南明小朝廷,而是关外的清军,如果不拿下山海关,清军直驱北京,历史将会重演。

李自成决定出师山海关,他手下的有志之士深觉不妥,提出相反意见的还是李岩。他的意见是:“吴三桂兴兵复仇,纯属为出一口怨气,此时边关紧急,外有满清环伺,环境极为险恶,主公不必亲自出马,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早日择吉日登基才为上策,故而此时还是应该招抚吴三桂,许以父子封侯,仍以大国封明太子,奉明祭祀,休养生息,以免干戈之乱矣。”李岩直到这时,仍然坚持对吴三桂要以招降为主,不宜亲征。不过李自成对他已经明显不信任,不采纳他的意见。

因为吴三桂的不识抬举,自视颇高的李自成极为不满,打算以武力清算吴三桂,但不宜亲征这一条他也做了考虑,他指示刘宗敏率军前去山海关解决吴三桂,但刘宗敏这时已经习惯了北京的花花世界,并无斗志,一再推脱。对这位从小就跟着自己的心腹,李自成表现出了一个政治家不能有的软弱,竟然一筹莫展。其实,刘宗敏对局面的破坏,影响极大,换了朱元璋,或皇太极,即使此时不清算他,待时机成熟后也必然处理,可是李自成此时兵权尽在人手,没有更好的挟制办法,只得做出亲征的主张。

李自成要亲征的消息,令得群臣极为不安。牛金星、宋献策也纷纷劝进,矮子军师宋献策甚至明确指出:“皇上去于皇上不利,三桂来于三桂不利。”这是非常精辟准确的判断,但这些意见,李自成始终不听。此时的他已经自我膨胀到极点,他一心想收复山海关,并没有把吴三桂太放在眼里,既然众将都忙于享乐,他就做出亲征的决定,强迫众将与自己前往山海关。我们可以想像众将对主帅这个决定所持的沮丧心理,刚进入北京不到一个月,花花世界刚刚开始享受,现在又要开始打仗。此时军心早已大不如从前。

李自成决策出师的当天晚上,他突然又做了一个极不高明的举动,就是开始杀人。崇祯、李自成都爱杀人。他们杀人,不是因为杀的人确实可杀,而是想通过杀人来掩饰内心的惶恐与不安。这一次,李自成杀的是前明诸大臣,包括原内阁首辅陈演等一批人当即被杀掉,一晚上,杀了六十多个部长级的大臣,从入夜一直到二更时才停止。杀人的是刘宗敏。这最后的杀人把李自成所有的希望都断绝了,北京城内,吴三桂要来攻下北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出,已经有更多的前明旧臣秘制素衣,暗藏兵器,准备迎接吴三桂进城了。

外患未平,内乱又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自成带着所有的兵力,离开了好不容易的拿下的北京城,前往山海关。除了刘宗敏、李过、郝摇旗等大将外,李自成还带来了崇祯的三个儿子:太子朱慈烺、永王、定王,以及三桂的父亲吴襄,这几个人是李自成手上最有价值的王牌。特别是吴襄,李自成要用他警告吴三桂,如若不降,屠刀就会落在父亲头上,而另外三王,则是要彻底断绝吴三桂之念,如若不行,一并杀之,让他的复辟计划不能实施。

李自成大军浩浩荡荡前往山海关,此时他志在必得,但是却没想到,他一走,其实是主动把军事实力暴露给了对手,北京城内一片空虚,后防几乎虚设。他也不知道,吴三桂此时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孝子,在他准备对抗自己的那一天,他就变成了世界上最无情的人,甚至连父亲的生命也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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