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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平民的胜利——大顺王国的幻梦之路.2

作者:刘剑 当前章节:1523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8

还有一个人是顾君恩。他同样也是文官出身,当时的身份是拔贡,后来弃掉功名跟随李自成,出了很多的好主意,再后来还帮助李自成定下先取关中,再战山西,然后进攻北京的高明战略,为李自成确定了正确的前进方向。

对李自成来说,这些读书人吸纳进来之后,军队的气象已经焕然一新,最重要的是,“有枪就是草头王”的现状也因为这些人的加入而有了本质上的改观,李自成的军队开始走上了政治上明确,行动上有纲领的正路。而在这些人中,作为一个道德水准极高,战略眼光准确的知识分子,李岩起的作用最大。李岩投奔李自成后,开始有意识地校正了李自成的一些过激行为,让军队的滥杀行为有所扼制,这让李自成的军队和张献忠、罗汝才的等人的军队开始有了本质上的区别。其时,与李自成分庭抗礼的张献忠正在四川大肆捕杀读书人,并发出了“天下人皆可杀”的毒誓。“李信因说自成曰:‘取天下以人心为本,请勿杀人,收天下心’。自成大悦。”(《明史·李自成传》)李岩以他与生俱来的侠义情怀,为李自成的用军之道做了一个重大的调整,“请勿杀人,收天下心”这是一个“活天下人”的举动,而在此基础上,李岩在政治纲领的建设上为李自成做出了更大的贡献。

开门迎闯王,闯王不纳粮

劝李自成的军队不要滥杀,这只是李岩为李自成做的第一件善事,事实上,李岩不光是宽厚之人,他有更长远的政治理想和政治抱负,正好通过李自成来完成。

李岩为李自成的军队提出了一个口号,这个口号后来成为李自成军队中最坚定的政治纲领,那就是“均田免粮”。

这个口号看似简单,只有几个字,但是内中深意却非只言片语可以说清。明末农民最怕的东西有两个,一是土地兼并,一是三饷加派,而李岩的政治口号则点中了这两个死穴。“均田”即夺取土地豪绅、皇亲国戚的田地分给贫苦农民,“免粮”即农民军驻地不再征收钱粮。这是一个非常明确且十分通俗的政治口号,它恰好反映了明末最大的底层民众——农民——最朴素的愿望,在中国历次农民起义中,这同样是一个具有较高水准的政治纲领,故而产生了巨大的政治影响。

这个口号的提出还有一个关键的地方,在于它让李自成的军队与张献忠及其他义军首领的军队,在性质有了重大的区别。李自成的军队从此是一个有奋斗方向有政治纲领的部队,它具有的先进性是其他军队无可比拟的。为了配合这个政治纲领,李岩发挥了他的文才,将之与农民口头上流传的最熟悉的谚语结合起来,创造了很多朗朗上口、易于传诵的民谣,例如“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其后,李岩眼光更高一着,提出了“平买平卖”的口号,争取到了社会底层的另一个大群体——手工业者和商贩的支持。

在那个资讯匮乏的年代,这些简易的民谣、口号产生了巨大的效果。没过多久,“闯王来了不纳粮”这句口号就已经传遍全国,吸引了更多的人参加到义军队伍中,也为义军攻城掠地创造了良好的群众基础。对李岩在那段时期的建议,李自成言听计从,“自成从之,屠戮为减。又散所掠财物赈饥民,民受饷者不辨岩、自成也。杂呼曰:‘李公子活我’;岩复造谣词曰:‘迎闯王,不纳粮’,使儿童歌以相煽。从自成者日众。”(《明史·李自成传》)百姓有时不辨情况,竟然将李自成与李岩混为一人,人们口中的李公子,已经分不清是在说李岩还是李自成了。

李岩投身于李自成后,最大的贡献是为他换得了民心。其实对老百姓来讲,“不杀人,不纳粮”,这样的军队就是最好的军队。古人说得好,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之作用,自古以来,有识之士无不深知,即使残暴如朱家王朝,开国的几位皇帝也深知民心之重,否则以朱元璋之残忍好杀,何以巩固天下?李自成遇见李岩,是历史的必然,由此,李自成的军队真正强大无敌了。在得民心者面前,一切阻挠都微不足道,即使袁崇焕、孙承宗复生,亦无用武之地,而当时可以与李自成相抗的只有左良玉、贺人龙等人的军队,可是,在“欠饷”的压力下,他们纵容手下兵士烧杀抢掠残民以逞,与“匪”已经没什么区别了。相比之下,李自成的军队攻城掠地,安民救济,倒真的成了“义军”。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迎来他人生历程里第一个辉煌的时刻,他的军队攻占洛阳,捕杀了万历最宠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并将他的肉身剁碎下酒,这是李自成等人在凤阳烧毁朱元璋祖坟后的第二次极端行动,与他相配合的是,张献忠在襄阳杀了襄王,并终于逼得义军最大的对手杨嗣昌自杀。形势一片大好,而李与张在取胜后的做法大不相同,张是大开杀戒,不光杀明军,连百姓、读书人、自己人一起杀,李则是大开粮仓,把钱财和食物发给农民,在一片“李公子活我”的赞颂声中,追随李自成的人员超过百万。

二月,罗汝才来投奔,这位曾经位在李自成之上著名义军领袖,这时也纡尊降贵甘愿为副手,他带来了近五万军队。四月,明朝任命了一位的新的兵部尚书丁启睿督师,原兵部尚书傅宗龙为陕西总督,联合贺人龙、杨文岳等人围击李自成,战斗持续五个月,李自成斩杀傅宗龙,又赢了第二仗。

此后为围打开封,李自成与明军进三次较量,战斗持续了一年多,最后李自成不惜放开黄河之水,水淹开封府,双方死伤惨重,明军伤亡更甚,河南失陷。河南全省尽在李自成掌握中。

按照谋士顾君恩的建议,李自成确定了先取家乡关中陕西,继取山西,再取北京的战略,大军向襄阳方向挺进。这个建议无疑是个比较正确的路子,而这时,令李自成扬眉吐气的是,张献忠在信阳战败,也来投附。当年张献忠阴谋害他,李自成没忘了这事,想趁机收拾他。罗汝才与张献忠交好,暗中通信,并赠他五百骑随行,张献忠被逼无奈,只得逃往南方。张献忠去后,北方各省只有李自成一人驱驰,但也就此错失机会,不能再杀张献忠了。李自成对罗汝才私作主张十分不满,罗汝才暗中救了张献忠,却没料到为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

李自成的军队向襄阳进逼,他的主要对手是左良玉。左良玉虽然刚刚战胜了老对手张献忠,但他纵容部下劫掠百姓,早已失了民心,再加上他为保存实力,亦不愿施尽全力,于是与李自成交手接连败阵。李自成一路追杀,顺利占领襄阳。

崇祯十六年正月,李自成的军队进入襄阳。李自成改襄阳名为襄京,自称奉天倡义大元帅,罗汝才称为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权位在他之下,并在襄阳修整,设立军事机构,任命各级官员。

这是李自成第一次占据了一个落脚点来进行有规模的组织建设。当然,主要工作由李岩、牛金星、顾君恩等谋臣协助完成的。李自成在这里完成了最初的制度建设,行政机构上设相国一名,左圃右弼各一人,军师一人,设侍中职,仿明朝六部,下设兵、吏、礼、工、刑、户六部,地方官有防御史、府尹、州牧、县令等。

军事机构也效仿明制,分为前、后、左、右、中五营,其中最强的是中营,五营统率权由正副权将军担任,田见秀、刘宗敏担任此要职,各营的首领统称制将军,由李岩、刘芳亮、刘希尧、袁宗弟、李过担任。营的基层组织则称之为小队,每营有小队不等,中营最多。

在李岩、顾君恩的协助下,李自成带领义军建立了严明的军纪,细到起床吃饭、站队议事等诸项事宜皆有条例。最重要的是,李自成明确了军队与百姓之间的纪律:出兵作战缴获财物,不得私藏,必须在军帐内驻扎,不准私住民宅。进驻投降的城市,不得烧杀劫掠,行军时除携带自己的家属外,不得携带其他妇女。

李自成在襄阳以极高的效率建立了临时政府,约定了临时的章法,虽然都很粗糙,但是已经看出,他的流民军队已经走向了规范化的道路。他仿效明军建制,一方面暴露出他并没有先进的制度可用,但另一方面,则体现了他已经开始注意到军队制度建设的重要,而对于军纪的强调,则更表明李自成已经有了“民为重”的思想,他认识到了取得天下民心的重要性。这与明军残民以逞的作风成了鲜明的对比。李自成本人是不会有这种意识的,这当然是与李岩、顾君恩、牛金星、宋献策等谋士的影响分不开的。

李自成在襄阳修整后,他马上要面对的是平生最强劲的对手,也是他夺取天下的最后一个对手——刚刚被放出来的一代名将孙传庭。

放出孙传庭是崇祯一个无奈之举。随着李自成的势力越来越大,崇祯慌了手脚,河南失守后,他马上下令逮捕现任兵部尚书丁启睿,放出了还在监狱里的孙传庭。出了狱的孙传庭连罪名都没来得昭雪,刚上任就担任起三边总督的职务,主要任务便是截击李自成。

崇祯十五年正月,孙传庭出狱,与李自成一战河南,得胜。后来开封失守,孙传庭受了牵连,败于郏县,退守陕西潼关。崇祯十六年正月,李自成在襄阳建立临时政府,并修整军纪,建立制度,孙传庭则固守潼关,想要看住李自成的家门,不让他顺利进入陕西。但这个正确的战略同样得不到正确的评价,朝中言官及陕西士绅指责他“玩寇靡饷”,崇祯又下令,命他出潼关迎击,为怕他不服,又给了他更大的权限,兼理河南四川事务,后来又加他“兵部尚书”“督师”职务,再督统湖广山西贵州及江南军务,接着又赐了他那把谁拿着谁倒霉的尚方剑,命他速与李自成进行总决战。

当这一连串的职务全给了孙传庭时,不知他有什么想法,前面的几个兵部尚书、督师尸骨未寒,个个死于非命,自己也是戴罪之人,此时纵有再多殊荣,不过是皇帝一人为一己之利暂时利用而已,光环再多亦有何用?孙传庭临危受命,明知道此时的出击极难有胜算,但还是带着满腔的无奈,出潼关追击李自成。

崇祯十六年九月,孙传庭与李自成会战于郏县,在此之前,孙传庭已经攻下宝丰,又下唐县,一路胜绩。郏县会战,孙传庭制造装有火器的战车二万余辆,打李自成个措手不及,斩杀农民军无数,还险些活抓了李自成本人。

此时的孙传庭依然是晚明最厉害的军事强人,但这时的李自成也已非昔日可比,他与孙传庭新仇旧恨要一起算,因为高迎祥当年就是死在这位一代名将手里的。稍事休整,李自成投入全部兵力,在襄城扎营,孙传庭率军追击。这时,老天再次照顾了疲于奔命的李自成,孙传庭在追击的过程中突然间下起大雨,这雨一下就是七天七夜,孙传庭的军队被困在雨中,火车、粮车均不能行动,而这时,有能力前来助援的左良玉为了保持实力,竟然按兵不动。孤军作战的孙传庭,行至一半,就陷入了无粮的危机中,河南大旱,粮草根本无法接济,孙传庭没有办法,只能命令前进中的士兵撤退回营。

欠饷,缺粮,本来已经令人恼火,偏又天降大雨,无处藏身。饥渴交迫的士兵军心浮动,甚至开始出现了哗变。首尾难顾之际,李自成乘机追杀过来,本来的败军此时变成了追兵,孙传庭指挥不住兵士,只得一路溃逃。李自成的农民军一路追杀四百多里,斩杀四万明军,劫掠辎重兵器数十万。

历史上总是有这样令人难以揣测的时刻,似乎老天冥冥中有天意,一生中几乎从来没打过败仗的孙传庭这一仗输得窝窝囊囊,而这一次败绩,也让他彻底没有了翻身的机会。孙传庭想要自杀,但是被将士劝阻。他率军退到潼关,李自成侄儿大将李过追了上来,十月六日,潼关失守,孙传庭退守渭南,李自成的军队又追了上来,渭南一战,一代名将孙传庭阵亡。至此,李自成最后一个敌手也丧了命。(此时洪承畴已经降清)这是明朝军将必然的命运,不是死于敌人之手,就是死于效忠的皇帝之手,死在谁手里,都是一样的结局。

李自成挺进陕西,不但报了舅父之仇,还实现了顾君恩为他设计的第一步计划:先取下了关中。古人讲,衣锦还乡,他打回了老家,自然要有所作为。一六四四年正月,是为崇祯十七年,甲申三百年,李自成在西安正式建国,国号大顺,年号永昌,李自成自称为大顺王,改名自晟,称西安为西京。铸自己的货币铜钱命名为永昌通宝,又制定历法,称之为甲申历。自此基本完成了从一个平民英雄到帝王雏形的转变。

也是在同一年,八个月后,已经无力与李自成对抗的张献忠攻入四川,建立了大西政权,同样的也称了王,不久称帝。从此一个滥杀之人的血腥统治开序幕,四川人民的血泪史上演了。

论打仗,李自成和张献忠可能一辈子也打不过洪承畴、孙传庭、熊文灿、杨嗣昌、曹文诏,可是有崇祯帮忙,这些竟然都不成了问题。一个运气极好的李自成,此时已经看到了天命予他的无上荣光。

他分封诸将,文官以牛金星、宋献策为首领,武官以刘宗敏、田见秀等人为首领。其官制建设完全仿造明制;他颁布法令,依然严明军纪,规定严禁军士劫掠,军马践踏禾苗者处死。这里是他的老家,他所到之处慰谕父老,严禁任何人妄杀民众,关中人民交口传颂:讲义气的老李回来了;他对地方豪绅富户官僚依然充满仇视,没收其田产,并勒令他们出钱作军饷,名为“追赃助饷”,他当然不知道,这几个字在不久的将来和“三饷加派”一样,成为套在他头上永远摘不去的枷锁。此时,他已经站在高高的云端,看见那座九五至尊的位子正等着他去就坐,但是却没有意识到,越高的地方就有越大的危险,高处不只有瑰丽的云彩,还有脚下的万丈深渊。

此时的李自成是看不到云彩之下的东西的,因为现在他实在是太顺利了。从河南他结识李岩打了个翻身仗以后,几年间,他收复河南、湖北,进窥关中,攻破潼关,挤走了最讨厌的张献忠,杀掉了平生死敌孙传庭,转瞬之间,他的军队有如水滴汇聚成大海,冲毁了明朝这道巨大的防波堤。他称王之后,下一步就朝着称帝的路前进了。李自成每天都要去校场检阅兵士操练情况,所有的兵士都从“老李”的眼中看到了有些疯狂的光芒。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开始进行第二步计划——占领山西,山西的明军几乎没做抵抗,就发生了哗变,那位“代帝出征”的李建泰也投了降,没用两个月时间,李自成从山西打到了北京,奉命来勤王的唐通和监军太监杜勋没用得着他费一兵一箭,主动投降了,没三天工夫李自成攻下京城,这速度,真是了得!

李自成来京之前,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传遍了李岩编写的那句口号:“迎闯王,不纳粮。”不知道崇祯可否听到了这句口号,他又会有何感想?在他的遗书里,写了一大段漂亮话,唯独没有对此有一句评语,说明此人至死也是执迷不悟。他输了,输的不是李自成,是输给了自己,也输给了明朝几代皇帝不能正确认识的土地问题和与流民问题。由他上任开始,他除了不断的把债务转嫁给人民外,就是用杀人来解决行政上的问题,他杀人无止尽,杀人无道理,杀人无章法,他手下的良将,才能个个都在李自成张献忠之上,可惜的是,这些人在崇祯眼中,不是人,是机器,不能出一点错误,出了一点错误甚至不出错误只要稍有违逆,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败一方即戮一将,失一城即杀一吏”(《明史·流贼作序》),把所有能打仗的差不多全杀光了,这些能人遇上了蠢人,终于让自己的一生成了让人笑不出来的历史玩笑。

李自成攻下北京,对他来说已经登上了个人事业的最高峰,但是,这里面仍然有一些不太和谐的因素,是隐藏在瑰丽的云彩之下的。而这些,他和他的大多数谋臣都没有看到的。

首先是他和张献忠之间的矛盾,至此依然不能缓解。李自成和张献忠之间本来应该是亲密无间的战友,从荥阳大会分手后却成了比对明廷还要顽固的死敌。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李自成去投奔张献忠,张却准备了一把屠刀等着他。同样当张献忠走投无路来投奔自己时,他也恨不得马上杀了他!李自成对张献忠如此厌恶,甚至超过了对明朝皇帝崇祯的厌恶指数,以至于张献忠几次想来依附,他都严辞拒绝,而且只要有机会,就不放过这个粗鄙残暴总是出尔反尔的小人,这可能是性格使然。但是,现在这个最讨厌的人跑到了四川,也称了王,曾经的战友此时是危险的敌人,他一天不死,对未来的王国就有无尽的忧患。

其次另外的义军武装。对待其他的农民军领袖,李自成同样残忍无情,比如一直与他并肩作战的罗汝才,为了防止罗势力做大,李自成在最需要帮手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杀掉了他,还连带着杀了和他一同起事的战友“革里眼”贺一龙。这件事激怒了很多的同道,激化了军中矛盾,削弱了军队实力。这些同道中人有的投了张献忠,有的干脆自己占了山头,不再听李自成的招呼,其中包括当年十三家首领的中老回回马守应等强人。如何对待他们,也是个问题。

再有就是满清的关外势力此时正有抬头之势。义军能够顺利起事,其重要原因之一,也是满清的不断侵扰造成了明廷的首尾难顾,人员分散,否则让他们集中精力,以洪承畴孙传庭之能,义军岂能得手?等收拾明廷,夺取江山后,又如何来对付满清这个更强大的对手?

这些问题,李自成已经无瑕考虑,胜利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他的目光已经死死盯住了崇祯坐过的那顶九五至尊的位子,整个义军处在一种激动亢奋的情绪中。只有一个人在喧嚣之中心怀隐忧,这个人就是李自成的“文胆”李岩。不久后的事实证明,这种隐忧不但存在而且极为可怕。而对于充满人文关怀、人性光芒与真正贵族情怀的李岩公子来说,他人生最悲剧的一幕却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徐徐拉开。

北京众生相

李自成是在凌晨进的北京城。虽然此时已是天色尚早,但是北京城里十分热闹,李自成的军队军纪很好,秋毫无犯,史上记载:“贼驰而进,皆白衣青帽,张劲弓,挟修矢,每人拴短棍数条,衔枚疾走。”(《明史·李自成》)老百姓们不明就里,见这队人过来了,打开门来看,也说明百姓对这队被政府定性为“匪”的军队并不是很害怕,这当然是宣传工作做得比较到位。早在李自成攻打山西时,京城里已经有不少商贩,义务宣传李自成政策:“不杀人,不爱财,不奸淫,不抢掠,平买平卖,蠲多钱粮,且将富家银钱分赈穷民。”(《明季北略》)当然这些商贩都是义军的细作,这些话是李岩教他们的说的,绝对有效果,百姓们并没有多少惧意。有人在路上撞见了他们,急忙躲向路边,义军也并不诘问。

李自成中午出现在北京城中。这位传说中的英雄一身简朴的装束,戴着毡帽,穿着缥衣,骑一匹黑马,进入了德胜门。老百姓们发现这个名声卓著的盗匪头子一脸和气,与邻家大哥没什么两样,惊惧之心渐去,人们围上来时,军队没有加以阻拦。此时的李自成军队,严格遵守李岩确定的行军方针,李自成早在进京之前,就曾约法:“军人入城,有敢伤一人者,斩以为令。”进城的当天再次重申了这一法令,故而军纪相当严整。

李自成由西长安门进入,看见了长安街的牌坊。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到达北京,看见雄伟的长安街牌坊,李自成起了豪情,于是拉开弓,说:“我要是能射中中间的字,天下太平。”一箭过去,没射到字,射到了牌坊的瓦棱上。

宋献策在一旁说:“射在沟中,这就意味着是淮河为界。”李自成一直自恃百发百中,不太甘心,又到承天门,见到“承天之门”的牌坊,于是又说:“我现在为天下主,看我如何一箭射在四个字的中心。”一箭过去,却射在了天字的下面,李自成有点不高兴。牛金星急忙安慰他说:“射在天下面,意思是中分天下。”(《明季北略》)

李自成两箭射空,除了他的箭法可能并不像传说中的高明以外,可能还有个原因,就是他此时已经瞎了一目。这是他在攻打河南开封时被射伤的。这个伤害可能影响了他的准确度,但这段充满情绪化的描述中,我们可捕捉到一个信息:李自成进京后虽然外表谦和,但内心是很骄傲的,而他两箭不中,按封建社会的迷信说法,似乎就有了不祥之征。

不管怎么样,李自成以草莽英雄的姿态亮相,对北京的老百姓们来说,有几分新奇感,也很亲切。与百姓们的安然相比,明朝大小官员则有如惊弓之鸟。这些官员一天前还在崇祯面前都信誓旦旦,一旦国破,必以身殉之,不过,真正殉之的连百分之一也没有,除了倪元璐、马世奇等名臣真的做到了自己的承诺外,多数大臣想的是如何投降保命。达官贵人们如丧家之狗,穿着破烂的衣服混在人群中,连头都不敢抬,这个时候,破旧的青衣反而成了抢手货,为了保命,贵族子弟们以重金哄抢旧衣服,成为当时一大奇谈。

德胜门外,太监曹化淳迎接李自成进宫,这位曹公公是崇祯手下最宠信的太监,擅长弄权,当年整死内阁首辅周延儒时,他是主谋之一,假以时日,此人才能应该不在魏忠贤之下。不过,北京城破,他摇身一变,出了大力,此次开门纳义军,也是他亲自出面。

李自成虽然占了北京,还有担心的事,那就是崇祯皇子依然下落不明。不过这个担心很快就没有了,崇祯临死前命太监带出的一名太子和两个小王爷,原打算暂时送到周皇后的父亲周奎家中的,没想到这位外公听说三名皇子子在门外,竟然将大门紧闭,不让其入。太监见势不好,谁也不愿意要这烫手山芋,干脆直接绑了送到李自成那里。

李自成对仇敌的这几个孩子,倒是一点也没有责难,他问:“你们家何以丢了天下,你父亲何以失败,你们知道吗?”太子朱慈琅答:“我不知,你问百官。都是用了那坏臣子周延儒的缘故。”太子态度倨傲,对李自成有顶撞之意,不过李自成倒不当回事,说道:“原来你们也明白。”然后又说:“你父亲若是活着,我会好好养着他。”太子不理,只说:“快杀了我,不用多话。”李自成说:“你本无罪,我因何杀你。”太子说:“你若不杀我,当听我一言,一不可惊我祖宗陵墓,二速以礼葬我父母,三不可杀我百姓。”李自成大笑,说:“都可依你,我就是百姓,又岂可杀之?”

李自成非但没有为难这几位仅存的皇子,还确实依了这三件事,找到崇祯的尸体,以帝后之礼好好安葬了。

由这件事可以看到,李自成是一个很宽厚的人,此人有英雄之德,但却肯定不是一个大政治家。金庸先生曾经说过,在中国做政治家要有三“忍”:一要坚忍,二要有容忍,三要对敌残忍,至少在第三点上,李自成做的并不到位。此事要换成朱元璋,几位皇子肯定人头不保,留着他们其实后患无穷。

李自成将崇祯的尸体以帝后安葬,并为其主办丧事,与他相比,崇祯手下的旧臣们反而对此极不热心,有很多人从灵观前面走过,连斜视一眼的举动都没有。崇祯下葬当天,除了太子与二位王爷外,百官竟无一人陪同,这固然是世态炎凉,但也侧面反映出崇祯待人薄情如斯,臣子内心对他亦无感情,致使有明一朝,人的道德底线几近于零。

李自成对朱家后人宽厚,但对明朝百官,却内心充满了鄙视,他曾对太子说:“失了天下,不是你父亲的错,是文武大臣的错。”这个思维逻辑,更表明了李自成其实是一个观念比较陈旧的人,他没有更高远的眼光与分析能力,充其量也不过只是个好的流民领袖,但离政治家的高瞻远瞩与综合才智,其实相去甚远。

在李自成极度鄙视的心态下,明朝大臣上演了一出人走茶凉、贪生怕死的丑剧。二十日,距崇祯死不过一天,陈演、魏藻德这两位崇祯倚重的文臣首领就拜见了李自成,表示出改换门庭之意。魏藻德,这位一直崇尚明哲保身的原内阁首辅开始数落起崇祯的不是:“这昏君不听臣言,才有今日。”李自成烦透了这帮两面三刀的家伙,怒喝一声:“你身为重臣,当死社稷,为何偷生!”魏藻德急忙叩头,表示:“只要陛下赦免了我,一定赤心以报。”李自成喝令手下人将他绑了出去,押到刘宗敏那里,与之命运相同的还有京城禁卫军头领李国祯,锦衣卫原指挥使骆养性等,这些臣子去讨好不成,反而身陷大狱。

李自成出身农民,对做官者有种天生的厌烦,故而他不恨昏君,只怪群臣,这种情绪从入城起,就一直伴随着他。他手下将领,受这种情绪影响,也个个将这些前朝旧臣视为草芥。新政权建立,人手奇缺,牛金星提出要从旧朝中选拔部分官员任用,此令一出,明朝旧官们纷纷改换成义军的装束,着青衣小帽,匆匆赶往传统极门,等待面试。由早晨到日落西山,因为来的人太多,竟然不能结束。这些来面试的人饥渴疲惫,更要忍受种种人格上的侮辱,士兵对他们大声斥骂,甚至饱以拳脚,昔日的达官贵人,今日待遇如同囚徒。

等待面试的人中,大都表现的极没骨气,甚至委琐卑劣,比如考功司郎中刘廷谏朝见牛金星时,牛说:“你这么老,胡须都白了。”刘说:“我还没老,大师如果用我,胡须就会变黑的。”魏藻德被关在刘宗敏处,每日哭嚎,还对看守说:“如愿用我,随便什么官都行,何必拘着我。”

与这些人相比,更有表现得无耻的,就是那些争着劝李自成“登基”的人,我们姑且把这些称为“劝进”党。从二十三日开始,“劝进”党们就开始活动,向李自成劝进,要他早日当皇帝,这些人中主要以前内阁大学士陈演,原复社名士周钟、龚鼎孳为首。

这些劝进党中不乏在当时名人。其中最有名的人物,就是秦淮八艳之一的顾横波的老公、当年复社四公子之一的龚鼎孳。他以才学及人品冠绝当世,但这时也急忙着去新政权里讨官做,并打出了顾横波的牌:“我本来想死,是小妾不让啊!”其实顾横波有骨气的很,这纯属托辞。

此外还有当年被魏忠贤害死的东林六君子魏大中的儿子魏学濂,李自成一进京时做出逃往南方的姿态,后来又“夜观天象”,得出“一统定矣”的结论,于是顺理成章的留下来,要为大顺王朝出力。魏学濂本是忠臣之后,但此时的作为,却与势利小人无异;另一个比较过分的人是文名极盛的复社另一位名士周钟,当时住在一位士绅家中,本来约好一起为国殉死,但是经不住魏学濂等人的劝解,也要入朝,这位要一同殉死的朋友拉住他不走,他将袖子割断走了,后来也是这位周钟,在崇祯的葬礼前经过时,连瞅都没瞅一眼,崇祯对他,其实不薄。此人翻脸之快,让人寒心。

最可笑的是,劝进党中竟然还有成国公朱纯臣,周皇后之父周奎,这些人都是皇亲国戚,如今国破,不思如何进取复国,竟然劝仇人当皇帝,其人品卑劣,已到极至。

李自成对这些人从心眼里蔑视,这固然是他草根本性使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李自成也是信奉正统的人。对崇祯,他多少还心存畏惧,对自己“弑君”的行为在内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这也怪不得他,他最初没有当皇帝的野心,等到碰上了李岩、牛金星、宋献策这些人,才开始树立起“登基”的远大理想,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功了。他的心理上还没有适应,也正因此,他把颇有些惴惴的情绪转化成了对明朝群臣的憎恶,以至于前明大臣经过面试后,二千多人只有九十二人入选,其他人全被关在了刘宗敏那里。

李自成入京之后,在经过一番考核选拔后,气象有所更新。在明朝原有六部分权的基础上,实行了大顺的官制,也开了科举考试,招读书人入朝为官,对前明官员中政绩突出为官清白者,重新任用,比如复社四公子之一侯方域的父亲原兵部尚书侯洵,就被从监狱中请了出来,接着当尚书了。李自成分封诸将,论功劳权将军刘宗敏最大,于是文武百官统一由他节制。这个决定非常不妥,在以后有所反映。不过当时,这些措施还是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的。

但在这表面焕然一新的局面里,崇祯那些没有解决的问题依然存在,并依然深化着。李自成在喜悦的情绪稍加降温后,就发现了一件事:崇祯曾经背负的那些债务,不知不觉间又转到了他的头上。远的是关外满清势力问题,近的则是崇祯一生也没有解决了的财政问题。李自成是过来人,但是这些年来,他想的只是如何扩张势力,其实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就如同有了万历和天启,崇祯不能对明朝的灭亡负全部责任一样,我们同样也不能要求李自成能够看清这些崇祯一生都看不懂的问题。因为李自成不是张居正,更不是朱元璋,他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强人,但不是深谋远虑的政治家。不懂民事生产。其实在李自成作战的期间,有过很多非常好的机会,比如他占据襄阳,陕西,河南之时,这些根据地来之不易,如果换了朱元璋和曹操这样的君主,一定是先恢复生产,屯田耕种,恢复经济,养精蓄锐,以充实立国之根本。这个道理英明的君主全都明白。可是李自成却对此一无所知,他除了忙于建立政府,忙于扩充军队外,基本上在这方面毫无建树,他的军队挺进速度极快,作战能力极强,但攻城掠地的主要目的仍是以掠夺为主,没有稳定生产、稳定民心、建立军事根据地的概念。孙传庭对李自成的这一点看的就很准,他曾断言,李自成手中无地可用,无粮可供,用不了半年,军中必闹饥荒,一击必胜。可惜的是,孙传庭这个极正确的判断遇上了崇祯这个糊涂蛋,没有派上一点用场。

李自成是英雄,但不是能人。他是个运气好的人,因为碰上了李岩,而当他进入北京之后,他眼前全是荣华富贵,依附之徒,他一点点淡忘了李岩的作用及他曾对自己的建议,好运气在不知不觉之间开始一点点的离他而去。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多年来忽视生产的恶果之一,那就是他手中有兵无粮,有城无银,而摆在眼前的亟待解决的,就是曾经困扰过崇祯多年的军饷问题。他的军队越来越多,张口吃饭的人也就越来越多。由此派生出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如何解决大顺王朝的财政,以确保王朝稳定。这个时候的李自成,与崇祯一样处在了关键的焦点上,也表现了和崇祯一样的弱智,他除了在人事制度上全盘照搬崇祯一朝的制度外,在财政上也延续了崇祯用过的已被历史证明了是很失败的制度——助饷!

英雄的变化

崇祯接过的是一个烂摊子,李自成接过了依然是这个烂摊子。明朝国库空虚,财政入不敷出,虽然皇银内帑数量惊人,但历史上并没有记载这笔钱最后归于何处。可能崇祯已经大部分转移走了,也有可能李自成未必肯全拿出来救济军队。总之为了更好的筹集军饷解决财政,李自成出于对群臣极度的厌恶,做了一个情绪化的决定,他将面试淘汰下来的官员们集中关押,允许官兵“助饷追赃。”

此令一出,天下大乱。

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全无章法的招数,而且有着非常隐秘的阴暗心态和过激的情绪。表面上他体现了这样一种情绪:过去以我李自成为代表的农民备受助饷之苦,今天翻天覆地慨而慷了,我们再来清算你!但究其内里,却反映出帝国新的掌权人在制度建设上的低能,还不如从前的那个旧的掌权者。

这是李自成本人的局限。当年他在攻城掠地的时候,数次使用过这个法子,这一次,他仍然想用这个速成的法子。李自成对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敌视心理,固然因其确有可恨之处,但在今天看来,也可归结为一种心理类型:“仇富”。这种仇富心理发展到极致,甚为可怕。不幸的是,农民起义军中多是长年生活在贫苦中的人,有此心理者占了绝大多数,一旦放开闸门,那就必然要洪水泛滥。

其实放眼历史,真正有远见的政治家一般攻城陷地后,急于做的就是收买人心,稳定局面,巩固取得的成绩,即使偶有放纵,也会严以整之,点到为止;一统天下之后,更不会任军队和自己的情绪失控。但李自成不是政治家,也没有更高的战略眼光,相反,从他入北京的第一天起,其本身流民的局限性就充分体现出来,他陷入了一种胜利者的盲目喜悦和复仇般的快感中,这一点也体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原本是“不好酒色”的人,也开始蓄养美女,沉迷声色,终日以饮酒为乐,追饷就是这种情绪下的产物。他没有意识到,对于长期生活在疾苦中的军队来说,追饷同样是一种带有复仇意味的盲目举动,其实是在助长疯狂、非理性和贪欲,这个口子放开后,等于是把人性中潜藏的恶欲发挥到了极致,也让他至少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东西,一是令前明臣子(还包括散失各地的军队及地方抵抗力量)彻底绝望,而事后证明,前明臣子同样仍有极大的反作用力;二是使社会出现了极大的不稳定,使严明的军纪、良好的军队作风和和谐的环境被彻底破坏。

助饷和追赃是分两步进行的,助饷是派饷,就是按指定的对象(将明朝的旧人分为臣子、王公、太监、豪绅四个阶层),规定了数目来进行饷银的分派,规定哪些人在指定的时间内交纳规定的金额,不过,助饷没有多久就迅速发展成为了追赃,那就是不分对象,没有数目,无限度的追要,甚至随时追,随地追。由助饷到追赃,由尚有几分理性到全无理性,这是一个极快的过程。

追饷最早受害的人是大臣魏藻德,这个一心想为李闯王效命的前首相,官没做成,却成了刘宗敏的阶下囚,在严刑拷打下,交出十万两黄金,然而刘宗敏并不满足,仍然拷打不尽,魏藻德的儿子求刘宗敏手下留情,并说明自己的父亲有不少门生,可以从他们手中凑足款项,刘宗敏答应了。可是到了约定期限还没能交全,魏藻德求刘宗敏再给他一点时间,刘宗敏不听,结果被活活打死。接着是前内阁首辅陈演、成国公朱国纯、禁卫军头领李国祯、国丈周奎、东厂太监王之心等,明朝有头有脸的人一个也逃不了,在刘宗敏手下,个个被拷打不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除了不断的交钱,一点法子也没有。

作为大顺最重要的军事首领,刘宗敏腐化得极其迅速。这人仗着功劳极大又与李自成情同手足,强横之极,到后来,李自成也操纵不了他了。刘宗敏一到北京,就开始“挟妓”取乐,而在追饷的过程中他一定是有着深深的快感的,对于这个穷了一辈子的人来说,可以任意捕捉殴打那些以前令自己高山仰止的权贵们,还可以从他们身上榨钱,这是一个比打仗好玩多了的事。所以他成为追饷的最得力支持者,他的军队是大顺最精锐的部队,在他的影响下迅速腐化,去捉这些有钱人拷打玩弄,成了比任何军国大事都重要的事,北京城内,到处跑的都是刘宗敏的兵,“腰缠多者千余金,少者亦不下三百、四百余金,人人有富足还乡之心,无勇往赴战之气。”(《明季北略》)白色恐怖时代似乎到来了。

大顺军所到之处,开始“便街提士大夫”,就是现在说的“满大街的抓人”。追饷是以大册登记姓名,每一百人为一组,由八名骑兵武装押送到各营拘禁,从早到晚,“冤号之声不绝于耳”,三月二十三日,李自成下了一道命令:无论新旧翰林官,每人派饷银万两以上。二十七日又下了令,向“京中各官”派饷,规定:不论起用或不起用的官,皆派饷,其中被起用的官员,派饷数目少些,不被用的官,摊派的数目多,敢说一句“不办”的话,立即用夹棍严刑拷追。很多人被拷打至死,这里面包括“劝进”党的国丈周奎,交了五十万两黄金仍难逃一死。

刘宗敏成了追饷活动的总指挥,他命令各处兵营的士兵均可任意追饷,即使在路旁街边也可上刑,“人人皆得用刑,处处皆可用刑”。派饷的具体数目,按等追缴:中堂官即原明首辅、大学士一级的官,须出白银十万两,各部院、京堂、锦衣官为七万或五万、三万,科道吏部官为五万、三万,翰林官多则为三万、二万,少则为一万,各部属员以下的,均以千计。至于皇室勋戚之家,“无定数,人财两尽而已。”从三月二十七日至四月一日,追饷的活动越来越扩大,由原来的官员、勋戚、宦官,到一般地士大夫阶层、商人甚至百姓,史料记载,“各处搜求渐宏,贩鬻之家稍有赀产,则逮而夹之,老稚冤号,彻于衢路。”北京城内一片鬼哭狼嚎之声音。当时的著名文人杨士聪亲眼看见,刘宗敏所居府第有三个大院,受夹棍刑罚的每院有百人,这些人中,真正的有钱阶层只占十分之一二,大多数还是一些低级官员和小吏,还有一些商人,他们身受酷刑,惨状令人不忍目睹,而当天过后,据说这几百人无一生还。(杨士聪《甲申核真录》)用刘宗敏来完成追饷大任务,也充分体现了李自成在用人上的极为不明智,如果稍有头脑之人,对刘宗敏这样残暴而又难以驯服的家伙都会有所提防,如果换成朱元璋,平定天下后会肯定会赏他一把屠刀,但李自成却把这样一个油水极大、极易失控的工作交给了他,可能是出于哥们义气吧,他认为刘宗敏忠心耿耿,与自己私交甚好,才委以重作,但却忘了,政治家是最不能讲个人感情的,以李自成这样的品性,当个黑老大差不多,当政治家,差之甚远。

刘宗敏的追赃活动整苦了明朝遗臣,北京陷入白色恐怖之中,但对于老百姓来说,依然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在金钱与残虐中寻求最大快感的大顺军,到后来已经完全失控了。他们榨完了权贵的钱,开始任意捕捉富户和平民百姓,大白天,店铺和居民经常遭受抢劫,而在刘宗敏的纵容下,抢掠变成了淫掠,强抢民女的事件也多有发生。对长期在外作战的大顺军来说,进城后掠夺美女亦是其欲望宣泄手段之一,李自成在这方面也起了带头作用,他一进北京,就住到皇宫,将宫女集中起来,分赏给诸将和群臣,其他将领也多有此等劣迹。这里面最厉害的是刘宗敏,他占据皇亲田弘遇府第,将其中数十名女性尽数掠去,而在追饷活动中,为了保命,甚至还有明官献出妻女家小,收买农民军领导人或下属将领,军纪之坏,已经全无章法。甚至到夜间,“兵丁斩门而入,掠金银奴女,民始苦之。”(《流寇志》)大顺军领袖在追饷、抢夺美女的狂潮中,还争着攀比享受,除了李自成入居皇宫外,各将帅则“分居百官第”,如刘宗敏占都督田弘遇府第、李过占都督袁祐府第、谷可成占万驸马府、田见秀据曹驸马府、李岩占嘉定伯府等等。刘宗敏是其中行事最恶之人,“杀人无虚日,大抵兵丁掠抢民财者也”,(《甲申核真录》)这是对刘宗敏治下军队最真实的写照。对北京老百姓来说,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支秋毫无犯的义军就成了左良玉的军队了,甚至还不如左良玉的军队。李自成最初曾号令军队:“军令不得藏白金,过城邑不得室处,妻子外不得携他妇人,寝兴悉用单布幕绵。”这些命令在追饷面前,都荡然无存了。

而就在这时候,本应该替李自成矫正思路的文臣们也表现得不尽如人意。文臣之首牛金星做起了太平宰相的梦,每日忙的是筹备登极大典,招揽门生,开科选举,陶醉在被人山呼海拥、谀词滚滚的氛围中。其他众臣也认为大势已定,开始论功行赏了,包括曾经有过出众才能和极高战略眼光的谋士顾君恩,也开始腐化,每日只知挟妓取乐,不思进取。而他们忘了,占了北京并非占了天下,也并非占尽了人心,因为最根本的土地问题、财政问题并没有解决,还有极大的威胁仍然存在,明朝还有半壁江山没有打下来,关外有清军,关内吴三桂的军队正在行进途中,江南还有左良玉高杰的军队,明朝残余势力仍在。但在复仇者的快感中沉醉,上下都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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