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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多情英雄,无情世事——关宁铁骑的逆转时刻.2

作者:刘剑 当前章节:1172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8

最后的砝码

松山会战之后,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成了崇祯最后一张王牌。崇祯这时已经无人可用了。其实关宁铁骑压根就不是崇祯的,这一点吴三桂早就知道。这支军队姓吴,这是最后的,也是最重的砝码,当年的袁督师威震八方,可是没有这道砝码的。这道砝码使吴三桂成了满清、明廷、大顺都想得到的人。

松山会战以后,崇祯把全部希望都放在吴三桂的身上。这时的吴三桂,对明廷与崇祯还是心存感激的,他想练好兵马,与皇太极决一死战。

但就在这个时候,皇太极突然停止进攻,却将招降的步伐加快了。

这个改变来自于祖大寿。因为爱才,皇太极使出一切手段,终于成功的收降了祖大寿。祖大寿降后,向围锦的清将诸王许下诺言:“我若归顺,宁远亦可得也。”对祖大寿来说,吴三桂也是他的砝码,有了吴三桂,他在清军中就会令皇太极忘记两人间那刻骨的仇恨,(宁远一战协助袁崇焕重创努尔哈赤,并导致他含恨离开人世)而成为自己保命的根本。而宁远,对皇太极来说太重要了,这是他父亲一生中唯一一次跌了跟头的地方,宁远之后就是山海关,山海关之后,就是大明的心脏了。有人主张血战,但皇太极却从祖大寿、洪承畴身上看到了希望,他相信,以安抚的手段不但可以省却很多的人力财力,甚至还会多一些直取中原的指路人。于是,满清突然大改态度,停止进攻,皇太极颁布了一条法令:凡在锦州的原属宁远等处的官员,一律“留养”保全,不得伤害。这是皇太级安抚政策中非常人性化、有说服力的一条,皇太级颁布此令的真实目的,还是为了吴三桂。

漫长而又充满耐心的招降工作开始了。皇太极最先是想利用祖大寿在宁远的儿子对吴三桂进行劝降,此计未成。吴三桂下令,寻找祖公子的人一律不得进城。接着,又采用汉官张存仁的计策,皇太极亲自写了一封信给吴三桂,这封信没有结果。皇太极既没有动怒也没有气馁,他又授意与吴三桂有亲属关系及个人交情最厚的人接连给他写信,力促其归降。这里面有吴三桂的挚友张存仁、其兄吴三凤、舅父祖大寿、姨夫裴国珍、表兄胡弘先(为姨母表兄弟,皆系祖大寿外甥)等等。

这么多的劝降信,吴三桂的反应默然,但是心里不会无动于衷。他的恩师、好友、兄弟都降了,明朝的状况他也知道,但是他仍然没有下决心投降,这不是道德上的压力,而是他在权衡个人的得失。如今他已经爬上了一个高峰,这个高峰上过去站的人是袁崇焕、洪承畴、祖大寿,现在是他。降与不降,这中间的成本哪个更大,他没有想清楚,在这个事情没有清楚之前,他不会轻易做出决定。

吴三桂当时不过三十几岁年轻,但已经锻炼成了一个非常高明的权力动物,在他的亲属与至交都因劝降不成而深表失望的时候,他依然梦想打出最后一张好牌。

劝降进行了一年,没有结果,清崇德七年十月,初冬,皇太极准备再次远征,不过,爱才若渴的这位大政治家在出发前还是给他心中的“赵云”写了一封信,这是皇太极以个人名义给吴三桂的一封信,信中写道:

〖今者明祚衰微,将军已洞悉矣。将军与朕素无仇隙,而将军之亲属俱在朕处,惟将军相时度势,早为之计可也。(《清太祖录》)〗

信寄出后,祖大寿的信也接着到了,依然是劝降,但是吴三桂仍然不降。仗是非打不可了。

祖大寿劝降不成,曾经提出过一个比较高明的主意,他要皇太极拿下中后卫所,取吴三桂家属,迫使他降清。这个主意提出还没有实行,吴三桂突然来了复信,这封信是直接给祖大寿的,当然也在第一时间内落入了皇太极的手中,信中以晚辈的名义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矛盾,并言明了自己不降的决心。这封信看似平淡,但对皇太极来说,却捕捉到了吴三桂微妙的心理活动,他认为吴三桂的内心已经开始犹豫了,劝降信有了结果。

在《清太宗实录》中,有这样一段描写,清太宗在阅完吴三桂回信后,又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尔遣使遗尔舅祖总兵书,朕已洞悉。将军之心,犹豫未决。朕恐将军失此机会,殊可惜耳。(《清太宗实录》)〗

这可能皇太极给吴三桂写的最后一封信吧。这个时候,吴三桂内心的犹豫是有原因的。李自成的军队已经逼近北京了,清军的厉害自己也尝过了,这时的他,何去何从,已经难以看清。在他内心深处,他当然盼着能做明臣,取得盖世功名,但是形势所迫,已经非人力能达到了。

皇太极看出了他的想法,正想再有一步行动时,非常不幸的是,常年积劳成疾终于彻底搞坏了他曾非常强壮的身体。清崇德八年(一六四三年)八月,皇太极突然病逝。这个一生善待汉人降将,欣赏忠臣烈子,并因此深爱吴三桂才华的帝王,终于没有机会亲自招降这位心仪已久的将军,就与世长辞了。

皇太极的第九子,年仅六岁的福临即位,称世祖,改年号顺治。因为他年龄太小,众人推举郑亲王济尔哈朗与和硕睿亲王多尔衮摄政。由此进入了满清另一军事强人多尔衮专权的时代,也标志着中国历史再进入一个关键时期。

由于为皇太极办丧事,满清暂时停止了军事活动。一个月后,皇太极丧期未满,济尔哈朗、多尔衮与诸王贝勒大臣便做出征宁远的决策,凡出征的将领大臣先除丧服,为出征做准备。

多尔衮名为征宁远,实际是攻取宁远以西至山海关之间的中后所、中前所、前屯卫三城。这一招釜底抽薪之计极为高明,他们要占领防守薄弱的前屯卫三城,从而切断了宁远与大本营山海关的联系,把宁远变成一座孤城。

满清非常幸运,在主心骨皇太极辞世后,他们遇到的刚过三十的硕睿亲王多尔衮同样是一个不世出的军事奇才。通读这段历史,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一六四四年的历史属于几个青年人的角逐,其中李自成最大,三十九岁;吴三桂、崇祯、多尔衮,都在三十三四岁的年纪,几个刚过三十而立的青年,各自拥有着完全不同的个性、能力和际遇。而多尔衮的参与,更让这场角逐加快了步伐。

三所的明军哪是多尔衮的对手,前后不过七八天,很快就被清军连连击败。一切如多尔衮所愿,宁远终于成了孤城,不过,唯一遗憾的是,吴三桂已经把在中后所的家属们提前转移到北京了。这让祖大寿在皇太极生前献的那条妙计,未能得逞。数年前,祖大寿曾固守锦州多年,这次轮到吴三桂了。吴三桂与宁远城的命运已经紧紧连在一起了,多尔衮的大军压到城外,他的处境和当年的祖大寿多么接近!

就在进退两难之间,吴三桂和他的关宁铁骑迎来了一六四四年。这年春天,崇祯突然下了一道圣旨,调吴三桂回师勤王。

回师勤王的原因是李自成的军队已经打下了山西,北京危机迫在眉睫,回师勤王的意义还有一个,那就是放弃在明朝军事史上曾占据过重要位置的重镇宁远,回师后撤,从此后,宁锦防线彻底崩溃,除了一座山海关,明朝再没有其他的屏障。

不知此时吴三桂的心情如何。他在宁远多年,放弃宁远,意味着也同样放弃大明江山在辽东的所有势力,他的父辈、叔伯辈与满清的最后较量,竟然如此告终?不过,还有一件事也在刺激着他,他以三十三岁的年纪被封为“平西伯”,位极人臣,现在是帝国的唯一的希望,只要明不亡,他就是帝国最大的功臣,但明若亡了,他也将一无所有。可是同样的,留在宁远,他也要面临着多尔衮的强大势力,去留之间,均是输赢一线。

这个时候,带着非常矛盾的心情,吴三桂准备撤出宁远。

这是一次艰难的撤离,除了他自己的四万军队,还有辽东百姓七八万人,当年四镇被破后很多人口都流动到了这里,这还不包括辽民和士兵家属。所有的人都不愿留在宁远。宁远已经是死城,等待着满清军队来接管,吴三桂也不能不为这些子民着想,只能把宁远及其附近的兵民全部迁入山海关内,但这样一来,就给撤退工作带来了很多的麻烦事。

吴三桂为了这次撤离做了精心的准备。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十,他率军民号称五十万众,携带着官方文献及私人著述等多种物品,遗弃了明朝苦心经营近两百年的宁远孤城,向山海关进发。这一路上,百姓背离家乡,妇幼老少啼哭之声不绝于耳,车挤马嘶,拥挤不堪,每天行路不过五十里,速度非常缓慢。

吴三桂与军民同行,仅以部分骑兵先入关。对他来说,这个局面虽然混乱,但是并非有多么不安全,因为清军占领了中前所三城后,为保存实力,没有接着再追,多尔衮知道李自成的军队已经抵达北京,于是他力图收下宁远,看准事态发展再伺机而动。

吴三桂的军队以每天几十公里的速度行进,当然不可能及时到达北京。吴三桂有他自己的想法,他可能想起了当年的袁崇焕,所以不愿捷足先登,他甚至宁愿让其他几路勤王军队先与农民军交战,而后坐收渔人之利,这样既保全自己实力,又能与各镇总兵分享“勤王”之功,何乐而不为?从宁远至山海关,只有两百里路程,以关宁铁骑的速度,日行最多两个白天一个夜晚就可达到,可吴三桂在路上却整整走了五天。这五天对于崇祯来说,是世上最漫长的日子,对于吴三桂来说,又何尝不是?这位年轻的帝国的希望之星,毕竟不是忠心为主的袁崇焕,也并非崇祯想像的克已为公,他是老练的政治动物,在国家利益与一己利益面前,他永远会选择后者。

农民军不等吴三桂,也不会等崇祯,三月十六日,吴三桂与宁远军民进了山海关,总兵高第接应,吴三桂将百姓分驻在山海关附近昌黎、乐亭、滦州、开平等各州县。这时的他内心极为矛盾,明知要实现的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又迫于君命难违,于是他继续向北京行进。率所部继续向北京进兵。这时大顺军已经打到了家门口,崇祯急了,命人再次催促吴三桂,但吴三桂的军队却仍然行进的非常缓慢。

吴三桂的如意算盘打空了,这一次,他没想到的是,各地勤王的军队几乎是不战而降,这里面包括八大总兵里的唐通、白广恩,大顺军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就顺利打下了北京城。

三月十九日,城破,崇祯没等来他心中的希望,上吊自杀了。

这北京失陷的消息,很快传来。尽管明知道可能是这个结局,但是吴三桂依然非常震惊,他没想到的是,结局竟然来得这么快,而且这么彻底,没有一点后路,这个时候,“勤王”已无实际意义,他马上命部下拨转马头,回师山海关。

明朝天下亡了,最后的希望也没了。吴三桂拔兵回师,也同样是为了保持他最后的四万军队。此时对吴三桂来说,同样是一个希望破灭的时刻。当他返回山海关时,他发现自己彻底的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多余的人”,明室江山没有了,他这个“平西伯”也变得一文不值了。

大明的亡国,对吴三桂的感觉,就如同大树没有了根,飞鸟没有了栖枝,他没有任何依靠了,但是,他还有最后的砝码,这个砝码,就是关宁铁骑和山海关。

可是这个砝码同样的令他没有一点信心和把握。他所拥有的最后一片土地,就是这曾经固若金汤的万里雄关,但是,如今,却是一个内外临敌的局,内有李自成,外有多尔衮,何去何从?他没有一个定数。

山海关在那一刻注定要凝聚历史的风云际会。李自成,多尔衮都想到了这个环节,李自成进入北京后,八大镇各将领纷纷投降,唯有最强的吴三桂势力仍然未降。而山海关外,就是更加难对付的多尔衮势力,山海关距北京仅几百路程,又跟清兵一关之隔,如果两者联手起来,大顺王朝就危险了。李自成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曾想尽早的占领山海关,以绝后患,他曾派明降将唐通、白广恩率部东攻滦州(河北滦县),作为夺取山海关的第一个步骤。李自成的这个作法是有些轻率和短视的,真的要打,应该找和吴三桂旗鼓相当的人物,李自成军中,打仗最厉害的是权将军刘宗敏,可惜的是,刘将军此时正忙着玩“追饷”,没有时间,剩下比他差一点的李过也在挟妓作乐,没有兴趣,李自成竟然让吴三桂从前的战友们担起这个重任,于公于私,唐、白都不是吴三桂的对手,于是,这次进攻失败了。

崇祯死后,吴三桂驻师山海关,按兵不动。这个时候解决山海关只有两个途径,一是用武力,二是和平招抚,对于李自成来说,他轻率出兵没有成功,本身也没有打的想法了,他更倾向于招抚。因为此时大明江山已亡,原来的明朝各镇将领纷纷投降,吴三桂即便再效忠于明室,但此时明朝的天下都没了,除了关外的满清势力,他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他生存的空间没有了,权衡利害,也一定会走上唐通、白广恩等人的道路,归顺大顺。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李自成召见从狱中放出原职方司郎中张若麒等人。此人在明与清松山决战担任监军,因负有战败之责,被捕下狱,这时他已经表示愿意投降农民军。李自成当即授他为山海关防御史,但主要的工作是命他劝降吴三桂。因为他与吴三桂是交好多年的朋友。

接着,三月底,李自成派唐通率所部,携犒师银四万两,前去山海关赏赐辽东兵。同时,特授明降官左懋泰为兵政府左侍郎与唐通协守山海关,又派出将领与官吏各一人携白银万两、黄金千两、锦币千端赏三桂,另有敕书一通,封三桂为侯。

李自成又找了困在北京的吴襄,此时他正在受到刘宗敏的拷掠,李自成下令马上将他释放,并令他给儿子写了一封劝降信,信的全文如下:

〖“汝以皇恩特简耑阃,非真累战功历年岁也,不过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素赏之令,而汉高(祖)一见韩(信)、彭(越)而予重任也。今尔徒饰军容,巽懦观望,使李兵长驱深入,既无批亢捣虚之谋,复无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失,天命难回,吾君已矣,尔父须臾。呜呼!识时事者可以知变计矣。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为不忠;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尔计,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骄愤,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僇辱,身名俱丧,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语云:知子莫若父。吾不能为赵奢耳,尔殆有疑(赵)括。”〗

这封信后人传说是牛金星所写,吴襄奉命照抄的。不过不管怎么样,此信的出现对吴三桂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因为吴三桂的父亲及家属大小全在北京,即使为了保住他们的命,也得考虑一下投降事宜。

吴三桂没有马上做出答复,他安顿好来使,召集诸将官商议,不过在商议之前,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意见。李自成许诺,他若降,马上封侯。平心而论,这个地位是不低的。他当年在战场上搏杀忘我,不过是为了将来功成名就,封妻荫子,成就个人事业,此时大明已亡,绝无东山再起之可能,形势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说他即使不降,关外的多尔衮侵犯过来,他也势必成为夹缝中挨打的那个人。

其实对于吴三桂讲,山海关也是块鸡肋,弃之可惜,但食之同样无味,因为关里与关外,两方面的势力都要比他大得多,在这种强力面前,没有了后援,关城虽险,其实已一无用处。还有一个潜在的问题是,吴三桂的军队已经严重缺饷,急需补充,否则就会将士军心动摇,出现哗变事件也未可知。他当然还要顾虑到父母亲属生命及家产均在李自成手中,不降,一切都将化为乌有;降了,不仅保全一家生命财产,而且不失荣华富贵。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更微妙的因素。李自成虽然是弑君篡位者,但毕竟是汉人,他的天下毕竟还是汉人天下。如果非要在李自成与多尔衮中间选择一个降的人话,这个人当然还是汉人。汉家正统思想,也决定了他必须要有这样的选择。

此时,这个绝对坚信个人利益至上的军事天才,已经盘好了这步棋。

诸将猜透了他的意思,当然不能有所异议。于是,吴三桂在例行公事般的开完碰头会后,已经开始准备投降事宜。这一次,在降与不降的问题上,他不再坚持了。

一六四四年,在山海关内外,几股势力都在角逐着,多尔衮也随时关注着这方动态。此时他按兵不动,也是为了以静制动,做更大的图谋。

三月二十八日,吴三桂为殉难的崇祯帝及其后妃治丧,全军缟素举哀。这是吴三桂为了朱家王朝走的一个形式,这个时候,他脑子里并没有多少崇祯的恩情,他想的不是如何聚集明朝残余势力,为崇祯复仇,而想的更多的是,如何收拾残局,把个人利益保持到最大化。政治动物,毕竟不是英雄思维。

吴三桂命使者回复李自成,愿降。李自成甚是高兴,于是马上又给另外几个军阀左良玉、高杰、刘泽清写去劝降信。这个时候,只要招降了吴三桂,其他几人应该不在话下,天下形势,对大顺王朝极为有利。

可惜的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个女人的出现,把吴三桂算计好的后路全部堵死了,也让原本没有什么深刻矛盾的李自成和吴三桂顷刻间反目,并同时走上了万劫不复之路。

英雄无奈是多情

这个令吴三桂与李自成最终反目的女人,就是前文已经出现的传奇女子——陈圆圆。

有关于陈圆圆的事迹,正史上很少有记载,但是民间野史则涉猎颇多。晚明是战乱频出、腐败透顶的朝代,但同样也是一个群星闪烁、情感炽烈的年代,如陈圆圆一样的奇女子不少。有美人必有英雄,有佳人必有才子,这是中国传奇小说最喜欢的一种写法。而事实上,每逢乱世,必然也是一个英雄美人、才子佳人辈出的时代。在这方面,晚明可能是最值得文人歌颂、隐泣的年代。这个年代真的太富有传奇意味、浪漫情怀了。才子、英雄、佳人、帝王、枭雄、隐士,各色人等逐一登上历史舞台,在中国历史上演了一出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而在这些权谋机变、风云际会的背后,人们最乐于谈论,也最引人遐想的是那些关于男人与女人的故事。很巧合,在当时对立的三个政权里,都有这样精彩的故事。李自成的军中,有李岩和红娘子的故事;满清的阵营里,有多尔衮与孝庄王妃的故事。而这些故事里,最高潮的部分,也是唯一能把所有人的命运全部联系起来的,就是英雄美人——吴三桂与陈圆圆的故事。

有关于陈圆圆的生平事迹,我们目前能够看到的最鲜活的资料来自于两个文人——吴梅村的《圆圆曲》和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这两个人全是明朝最有名的才子,也是后来著名抗清文人组织“复社”的重要成员,被人称为复社“四大才子”中最著名的两人。他们与陈圆圆相识,相知,也曾充满艳羡之心,冒辟疆据说还曾与陈圆圆一见倾心过,他在《影梅庵忆语》中这样描述过陈圆圆的美:

〖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是日演弋腔《红梅》,以燕俗之剧,咿呀啁哳之调,乃出之陈姬身口,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仙欲死。〗

冒辟疆乃当时名家,风月老手,但描写陈圆圆之气质、美艳、歌艺,不吝笔墨,艳羡之情,溢于言表,可见陈圆圆超尘脱俗之美,在当时确实冠绝一时。

不过,尽管冒辟疆与吴梅村都曾有交好之意,但最终陈圆圆选择的却不是他们,而是一个雄赳赳的武夫,也是晚明军中第一英雄吴三桂。这个选择,幸与不幸,极难明断。

在明朝两百多年的建国史上,南京是明太祖朱元璋最喜欢的城市,朱元璋登基不久,就曾经颁布过一条命令,将苏、浙、赣、闽、川、两湘、两广九个省及周围三州十五府富豪一万四千多户强迁至南京,并在全国范围内挑选能工巧匠四万余户一同随行,这个大手笔让南京脱胎换骨,从而具备了帝国之都的繁华与富足。明成祖朱棣也同样重视,他把南京列为“陪都”,在南京的建设上,明王室曾不余其力,集中体现就是在秦淮河两岸,此处遍地是钟鸣鼎食之家,来往的前是风雅高贵之士。从明朝建国至亡国,秦淮河的风韵未减分毫,秦淮河相应的产业——娼妓业便兴盛起来了。

“梨花似雪春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十里秦淮的一大绝货就是女色,每当夜晚,秦淮河两岸雕栏画槛,绮窗珠帘,奢丽繁华,更有那美娇娘争春斗妍,素手轻拔、朝歌暮弦的场面,使得江南两岸,富贵红尘,分外妖娆。

就在明朝要灭亡的最后关头,本是一片日薄西山之势,但秦淮河的香艳与浪漫竟然达到了鼎盛,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八个女人。

她们的名字是柳如是、顾横波、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寇白门、卞玉京、马湘兰,这八个人,不但艳冠当时,名动天下,被称为秦淮八艳;最重要的是她们八个人都与当时的风云人物结下情缘,开创了中国历史罕见的“英雄美人、才子佳人”的壮丽时代。

她们所结识的男性均是当世名人。其中,柳如是嫁给了当时的文坛领袖钱谦益,顾横波嫁给了“江左三大家”之一的复社名士龚鼎孳,卞玉京与另一位复社大才子吴梅村有过倾心之交,马湘兰也与江南才子王稚登有过钟情之爱,李香君则与当时的大名士、复社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上演了“桃花扇”的经典爱情大戏,而董小宛与冒辟疆的爱情故事更是传颂一时。但在这些人中,最具有传奇色彩,命运也最起伏难测的,却是陈圆圆。

陈圆圆,本为昆山歌妓,曾寓居秦淮,她原姓邢,名沅,字圆圆,又字畹芳,幼从养母陈氏,故改姓陈。她殊色秀容,花明雪艳,能歌善舞,色艺冠时,在当时秦淮八艳中,以美艳与歌艺著称,当时很多名士以见她一面为荣,这其中也包括名绝一时的复社公子吴梅村与冒辟疆。

有关陈圆圆的感情故事,单独可写成一部鸿篇巨著,尽管正史从无涉猎,但民间与明人笔记中多有记载。明朝文人陈维崧在《妇人集·姑苏女子陈圆圆》中考证,最初陈圆圆曾与冒辟疆相识并有倾心之念,不过与吴三桂相比,冒毕竟只是一个文人,虽有才华,但并无大志,故而后来两人劳燕分飞。还有一种说法也比较有趣,据明初笔记《虞初新志》记载,说是吴三桂早知陈圆圆之艳名,曾以重金求之,而陈圆圆亦对这位英雄同样有好感,可惜的是,此时她已经被国丈田弘遇买去,两人郁郁思念之情从未断绝,直至有了机会后,吴三桂第一件求田国丈之事,就是要圆圆,并终于得偿心愿。按这种说法,陈圆圆与吴三桂是早有情愫,他们的结合,是感情发展之必然。

不管有什么样的说法,有一点是毋庸置疑:作为大明王朝末年最有名的英雄和最美丽的女人,吴三桂与陈圆圆对彼此的名声均早有耳闻,这是可以确信的。因此,不论在世人的眼中还是在他们自己的心中,这都是一对天作之合。陈圆圆不选择通晓风月、才情横溢的复社两位大公子,而选择了粗豪阳刚、戎马一生的吴三桂,说明这位对感情的选择是有主见的,她最后以自己的能力完成这一目的,也说明她不光是美貌,更是一位慧智心灵的奇女子。

有关于吴三桂与陈圆圆的相识,一直以来民间也有两种不同的说法。

一说是崇祯帝最宠信的田贵妃死后,为重新蒙宠,田贵妃之父、当今国丈田弘遇重金将圆圆赎身,欲献给当今圣上。这时恰逢吴三桂进京,早以对吴三桂慕名已久的陈圆圆趁机向田弘遇献计,此时应结交这位实力战将,以备不测。田弘遇问她有何方法,圆圆表示愿以歌舞献之,以此作为结交的由头。田弘遇答应了,三桂到田府后,圆圆席间出来献舞,吴一见倾心,提出只要能得到圆圆,愿保国丈全家平安,田弘遇为笼络住这位少年英雄的心,于是欣然应允。但吴三桂也没有白收这份大礼,还是送出千金以示感谢。

另一种说法是崇祯对田贵妃宠爱有加,周皇后之父周奎为替女儿争宠,花重金将陈圆圆买来,欲送宫中听命于周后,以迷惑皇帝。周后亲自见了圆圆,非常满意,遂将她送往后宫。但崇祯此时被军国大事所扰,不近女色,圆圆在宫中三个月竟然不能成事,于是,周皇后又将其送还。正好吴三桂来到周府,圆圆对这位周国丈同样说了与上一个版本一样的话,于是周国丈设宴请吴三桂,席间圆圆出来,吴表示出对圆圆倾心之意,周奎顺水推舟,将圆圆送了给他。

这两个版本都涉及到了一个事实,即陈圆圆的赎身是一次政治活动,而策划这起活动的人,是国丈甚至皇后级别的高层。陈圆圆最初无疑是预备送给皇帝的女人,当这一路数行不通时,又被转送给了高层最想结交的实力派人物。对陈圆圆来说,无心间卷入了宫廷政治斗争中,本是不幸之事,但她毕竟不是一个甘愿受人摆布的女子,她利用自己的智慧与见识,成功的为自己“洗了底”。在遇到吴三桂以前,陈圆圆其实一直在别人的控制中,但是她凭着自己的聪明与才情,成功的摆脱了别人的控制,找到了心中理想的伴侣。这个她想要得到的人,不但是一个实力派铁腕,更是一个多情男子,对她也早已倾心。

不过,陈圆圆虽然一生被政治斗争相包裹,但她却只是一个渴望爱情的平凡女子,而不是吴三桂一样的政治动物,尽管后来她没有名分,但还是心满意足,被吴三桂拥有后就没有什么更长远的想法了。当吴三桂结束北京的短暂行程,又要回到边关时,吴三桂与陈圆圆正情浓难解,如胶似漆,原本也想把她带走,但吴襄当时在京,劝他专心作战,待战事稍松时再当相聚。对此,陈圆圆没有挽留,两人只能依依惜别。吴三桂后把她安顿在父亲吴襄府中。

有的时候,历史是很微妙的,无意间的一个决定,却成了改变历史的关键,吴襄替吴三桂作的这个决定,就是如此。

虽没成为吴三桂的妻子,却差一点成为皇帝的女人,这是世人强加给陈圆圆的标签。可惜的是,这个标签对她未必是什么好事,以至于后来,无论是土包子出身的刘宗敏还是流民大哥李自成,都想以拥有这位皇帝的女人为荣,故而惹出许多事端。

对于陈圆圆的被掠,也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李自成允许大顺兵追赃后,吴襄也不幸成为追赃对象,而负责对他追赃的,就是那位专喜欢折腾权贵的刘宗敏将军。刘宗敏不但好拷掠权贵,还好色,他来到田弘遇府,马上将田府中稍有姿色的女眷全部掠到自己营中,后来听说田府中第一美女陈圆圆尚在吴襄府中,大喜,马上刑拷吴襄,迫使其交出陈圆圆,掠到自己的府中。

还有一种说法与李自成有关,说李自成进京后,从太监处得知,先帝生前担忧国事,不好女色,后宫中鲜有佳丽,唯有陈圆圆名艳天下,绝世所希。李自成打听她在哪里,太监如实相告:今在吴襄府中。自成大喜,于是马上命人刑讯吴襄,令其交出圆圆,圆圆最后被掠到宫中,奉命服侍现任皇帝李自成。

无论是哪种说法,都隐含着一个不争的事实:在当时,无论是谁,都将占有陈圆圆视为一种胜利。吴三桂如此、李自成如此、刘宗敏也如此。女人本非祸水,但那些为女人而动念头的男人,却成为祸害的根本。拥有天下,拥有天下的财富包括拥着天下的美女,这种思想体现的是政治上的极端短视,是典型的流寇思想。

对于陈圆圆被掠之事,吴三桂一开始并不知道,但是对李自成的不信任与失望却是先从父亲被拷掠开始的。

李自成为了稳住吴三桂,曾令牛金星以吴襄名义写了一封信,由吴三桂以前的同事唐通捎来,唐通还对吴三桂说,“老总兵无事,新主对之十分优待,等将军来了共图大业,将视为开国元勋。”吴三桂不疑,于是统兵出关。前行至永平(今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时,派去打听的细作回来禀告,说吴襄在北京也未能幸免以难,连日被李自成追赃,还被勒索了五千两银子,此时吴襄的信也到了,这次不是牛金星代写的了。吴襄在信中把真实情况一一告诉吴三桂,吴三桂大怒,发誓一定要报父之仇。

这时的吴三桂虽怒,但并未失去理智,他也明白,真要追赃,区区五千两银子对他吴家并不算什么,他还要看一下李自成接下来会做什么。果然,李自成追赃吴襄后马上醒悟,于是,停止追赃,放了吴襄,吴三桂听到这个消息后稍作安息,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入北京,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

但接下来得知的消息一下子令他失去了理智。那就是:他从北京逃出来的家丁那里得知,他最钟爱的女人陈圆圆被李自成或刘宗敏掠了去。吴三桂当时的反应是“矍然而起,拔剑掷案”,大喊:“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何面目见天下人?逆贼如此无礼,我吴三桂堂堂丈夫,岂肯降此狗子!”

吴三桂的暴怒是可以理解的,父亲被拷打,只是一时之苦,自有申明昭雪之时,但妻子被人侮辱,则是一世之耻,再难洗清,再投奔辱妻子之人做其下属,那是无论在道德还是在情感上都难以接受的。自己心爱的人竟然被几个粗鲁的流民强占了,这份耻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吴三桂是个强硬人,几乎没做任何思考,就决定要与李自成血战到底,誓报此仇!他马上令军队回师,驻兵山海关。

一六四四年四月四日,吴三桂返至山海关,立刻向唐通部发动袭击。毫无准备的唐通,没想到吴三桂突然反水,被吴军杀得人仰马翻,仅带几个随从逃回北京。

这一次袭击,是吴三桂向李自成宣战的信号。

与李自成血战到底!誓报此仇!当吴三桂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心中想到的爱人被占之辱,可是,他却没有想在北京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三十几口人。他这一走,一念之间,就把他们都送上了绝路。

这一怒,在历史被称为著名的“冲冠一怒”,留下这句话的人,是曾经也倾慕过陈圆圆的明末大才子吴梅村。他在《圆圆曲》中还曾写过这样几句脍炙人口的诗句:“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

吴梅村对于吴三桂当时的举动颇为理解和同情。不过,吴梅村看错了一件事,事实上,吴三桂实为无奈,但并非多情。其后的事态发展,更证实了他一怒之下,走的却是一条无情之路。多情并非这位铁腕人物的特点,无情才是他最后的真正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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