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以江西为例,上海成为通商口岸以前,中国北方和中部地区的货物,多经赣江翻越大臾岭南下广州,江西在明清时期经济繁荣,可算是物华天宝,人才辈出,贸易通道在其中起到很大作用。鸦片战争后,上海成为中国最重要的外贸口岸,贸易干道移往长江,导致赣江的地位一落千丈。江西可用于发展工业的资源如煤炭钢铁矿产不多,多年来只能固守农业传统,后来修建的京广线又取道湖南,江西经济从此一蹶不振,江西老表们当然热情支持革命,成为红色革命的根据地。
而广西桂平、贵县一带作为广州的腹地,当地必然因广州的衰落而受到影响。譬如南岭深山的客家人,东西江流域的船民,广州衰落往往会导致无货可卖,无货可运等引发失业的严重问题。比如杨秀清等烧炭党人,一旦失业危及生存,这些人的怒气冲天在洪秀全的教导之下,当然要化为揭竿而起!
洪秀全的拜上帝会,恰好在其中起到了组织作用。即使跟着洪天王造反的人未必明白外来宗教的教义,但一旦组织起来,力量就不可小觑了。政府的瘫痪无能,生存环境的艰苦恶劣,不过是给造反的熊熊烈火上添油加薪。
造反前,塑造一个共同的敌人是最重要的,也是最有效的。宗教教义过于遥远,难以理解,但共同的敌人——满族权贵——却很具体直接。太平军起事后发布的《奉天讨胡檄布四方渝》,“天下为上帝之天下,满洲为胡虏妖人,肆毒混乱,玷辱中国女子,胁制中国男子。以中国五千余万之众,受制于满洲十万,可谓奇耻。现在皇天震怒,命天王扫除妖孽,廓清中夏。”
洪秀全很聪明,“玷辱中国女子,胁制中国男子”,这句话就足以点燃亿万汉人的怒火。洪秀全直斥满族皇帝为妖,革命对象极为明确,革命火种一旦燃起,如果机缘巧合,必然形成燎原之势。何况,广西民众并不陌生于此类思想,天地会等造反组织不是早已提出“反清复明”的口号,后来孙中山先生不也接过太平天国的旗帜,大声疾呼要“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吗?
有意思的是,和太平军、捻军同时发难的天顺王苗沛霖,也曾象洪秀全一样,抱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科举入仕梦想,但梦想同样被击得粉碎。失落中的苗沛霖,写下了“我自横刀向天笑,此生休再误穷经”的愤诗(谭嗣同后来的绝笔大概来源与此),和洪秀全高呼“不穿清朝衣,不做清朝官”,意思基本相同。(2)
同样是造反,苗沛霖的文化水平看来比洪秀全要高出许多。对于洪秀全的太平天国和什么基督教洋玩意,他显然是不屑一顾的。他曾经写有一联,讽刺洪秀全和满清王朝,上联是:“什么天主教,敢称天父天兄,丧天伦,灭天理,竟把青天白日搅得天昏,何时伸天讨天威,天才有眼”
下联是:“这些地方官,尽是地痞流氓,暗地鬼,明地人,可怜福地名区闹成地狱,到处抽地丁地税,地也无皮”(3)
国之将亡,一切典章制度都瘫痪到底,内忧外患,一时俱来。苗沛霖的一个对联,说尽了千千万万个洪秀全造反的原因和本质!
注:
(1)、唐德刚:《晚清七十年》,第59页。岳麓书社1999年版。
(2)、苗沛霖诗《秋宵独坐》,转引自池子华:《幻灭与觉醒——咸丰十一年实纪》,第44页。
(3)、转引自池子华:《幻灭与觉醒——咸丰十一年实纪》,第51页。
2.2、凡人洪秀全,缘何上梁山
洪秀全当然不是什么天王,跟神仙鬼怪也是风牛马不相及,他的性格特征,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洪秀全原名洪火秀,广东花县官禄布村人,出生于嘉庆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1814年),家中兄弟三个,洪秀全排行老三。洪秀全的父亲名叫洪镜扬,家中有几亩地,数头牛,家道还算殷实——不然家里哪有钱给他读书考秀才?
说到考秀才这件事,是洪秀全心中永远的痛,可算是把他害苦了。小时候的洪秀全还算是聪颖过人,13岁就通过县试当上童生,取得府试考秀才的资格,可就是秀才这道坎,楞把洪童生活活逼上绝路!
但凡读过《范进中举》的朋友,都能体会到古代读书人考学的苦楚。这种苦楚,可比现在考大学、考研究生要厉害得多了!如今小朋友们考上大学、研究生,未必就能找个好工作,但古代要考上秀才,至少可以保证有碗塾师的饭吃;考上举人就有机会进官府任做官或者做个幕僚什么的;要是考上进士甚至点中状元,乖乖,那简直就是一举成名,不得了的事情,不但光宗耀祖,而且有机会入朝为官,施展平生抱负,怪不得古人把“金榜题名”当成是人生三大快事之首。
但现实是残酷的,成千上万的读书人中,能够金榜题名的人是少之又少。我们的洪童生就倒在了最基础的考秀才一关上——从16岁那年开始考起,他老人家连考三次,成绩是一次比一次差。最为可恨的是,每次初试,洪童生的名次总在前十,但到复试院考的时候,却总是无一例外地落选。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好比现在研究生考试,初试名列前茅,复试给刷了下来,心中的愤懑当然是可想而知了。是天意弄人吗?不是。从洪童生留下的诗词作品看来,广州府的主考官绝对是公正的。您要不信,我们可以来看看洪秀全的作品,什么“手提三尺定山河,四海民家共饮和;虎啸龙吟光世界,太平一统乐如何”,“龙潜海角恐惊天,暂且偷闲跃在渊”等等,言语实在是粗鄙不堪,而其后来在天京更是留下大量的打油诗歌,更是让人喷饭不已(后面有引用)。
和他一起长大并共同参加考学的表弟和后来的战友冯云山,在诗品上比这个洪秀全可要强多了,有诗为证:“孤寒到此把身藏,举目无亲也着忙。执粪生涯来度日,他日得志姓名扬。”“穿山透地不辞劳,到底方知出处高。溪漳焉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冯云山这样的水平都考不上,洪秀全就更别提了。
古代科场上的故事讲都讲不完。40年后,同一个科场来了一个叫康有为的人,他的成绩更加糟糕。洪秀全是四战四北,康有为的成绩还要糟糕,大家姑且猜猜看,他考秀才总共考了几回?
七次,我的天!
我们的康老师在36岁的时候,参加他的第七次府试才中了秀才,随后时来运转,乡试连科及第考上举人,二年后又会试高中,居然当上了进士!更绝的是郑板桥,他是康熙时期的秀才,雍正时期的举人,到了乾隆时才考上进士!这还是幸运的,古代多少读书人穷经皓首,最后连个秀才举人都没混上的,多了去了!
据后人总结,县试考童生,府试考秀才,最重要的是文才要好。正因为如此,文才出众、“笔端常带感情”的梁启超才会在12岁就考上秀才,17岁就中了举人。康老师的问题是,有学问无文采,但一旦通过府试,上升空间就很大了。就我们洪童生当时的文笔,您要说他考不上冤,我看一点都不冤。
屡屡落第的洪秀全,没有康老师那样的耐性,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他继续光读书,不干活。这对洪秀全来说,真可谓是雪上加霜,对这个狗屁考试和满清政府更是恨得牙痒痒。他满腔怒火的发誓:“再也不考清朝试,再也不穿清朝服,老子以后要自己开科取士!”
最后还真让他做到了。打下天京后,洪秀全果然自己开科取士。只可惜,洪秀全因考不上秀才而恨上孔老夫子,到处要砸孔庙,烧儒书,那些自小熟读孔孟之书的士子们,那敢前来赶考,避之还唯恐不及呢?!
说到对孔庙不敬,洪秀全并不是近代历史第一人。据清人笔记《栖霞阁野乘》里说,明末清初的著名书评家金圣叹,因为对文字狱的愤恨,就曾带领学生哭孔庙,并大喊“孔夫子死了”等乖戾之语,结果被关进监狱。据说他儿子带着莲子和梨来看他,他写下“莲(怜)子内心苦,梨(离)儿腹中酸”两名句,一语双关。最后,一辈子玩世不恭的金大师干脆把幽默进行到底,当他被刽子手砍掉脑袋后,居然从其左耳滚出一纸团,上书“好”;右耳也滚出一纸团,上书“痛”!果然“好痛!”
洪秀全当然没有那样的洒脱,考试的失败让他得了一场大病,四十多天里高烧不止。在昏迷当中,洪秀全做了一个梦,梦中看到黄衣童子来到他床前,并把他用轿子抬到天堂,看见一个身着龙袍、留着金色胡须的威严长者,并将他的肚腹剖开,把污秽的内脏洗涤后重新缝入——大概是基督教中的赎罪和洗礼?
随后这个身材高大的长者,自称是他的父亲,并告诉他妖魔祸害人间百姓的种种行径,要洪秀全去与妖魔决战,于是洪秀全舞着宝剑,杀向人间,他的兄长耶酥则手捧金印,发出火光,令妖魔丧胆。
昏迷中的洪秀全,由此经常高呼“杀妖!”“杀妖!”家人都以为他得了神经病,大为惊恐。后人常常以为这个梦是洪秀全和冯云山为了欺骗会众而编出的一个神话,但从洪秀全多次引用来看,他可能的确是做过这样一个梦,梦的原型,可能来自于他曾经浏览过的一本宗教小册子,他当时看后可能没太在意。人难免会发烧,发烧会梦见东西,本是不希奇的事情,洪秀全这次得病可谓是劫后余生,对梦见的东西深信不疑,也属正常。
高烧退后,洪秀全却又重新平静下来,拿起儒家课本准备再次赶考。但很不幸的是,第四次又告落榜。自此以后,洪秀全对科举考试彻底死心。1843年他联合好友冯云山和堂弟洪仁玕,创立了“拜上帝会”,自行洗礼入教后,又干出一番敲砸孔圣人牌位的大胆行动。但是,这样的行为害得洪秀全连塾师的饭碗也给砸了。
宗教的力量是巨大的。丢了饭碗后,洪秀全便和冯云山离开老家,到在广州一带开始了一边贩卖笔砚,一边传教的游历活动。但在洪秀全意料之外的是,由于广州一带的经济文化水平较高,他们的宗教理论被视为异端邪说,根本就吸引不了人。
失望之余,二人决定溯西江而上,去广西继续发展。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夏天,两人来到到了洪秀全的表兄王盛均所在的贵县赐谷村传教。但由于他们为了宣传上帝,把当地祭祀的“土神”给砸了,引起当地人的共愤,结果二人只好狼狈的离开,洪秀全灰心丧气,返回了老家花县。
和洪秀全不同的是,冯云山是个实干家,为人坚忍不拔,凡事都不肯轻言放弃。在洪秀全返回老家后,冯云山继续留在广西桂平一带,一边教书糊口,一边积极传教,教化了杨秀青、萧朝贵等大批革命骨干,创下了革命的根据地。
当然,洪秀全回到花县也没闲着,他在这两年多时间里,一边教书,一边日夜不停的进行理论创造工作,写出了太平天国运动的“老三篇”:《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原道觉世训》(后来创作完成的),为后来的革命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导依据。
但洪秀全真懂基督教吗?未必。洪天王最初的理论依据,来自于一本名叫《劝世良言》的小册子,是一个叫粱发的中国人所写。梁发本人原只是一个印刷工人,本识字不多,后因为帮英国传教士马礼逊印刷《圣经》而后皈依入了基督教,成为中国本土的第一个华人牧师。后来,水平得到提高的梁牧师就自己写了《劝世良言》这本小册子,其中主要是圣经的原文和梁牧师的学习体会,比较适合初学者。
洪秀全最后也意识到自己的理论水平不行,1847年他到香港向美国牧师罗孝全学习,看到了真正的圣经。但当他向罗孝全讲述了他奇异的梦后,这个美国牧师听后去拒绝给他施洗礼,让洪天王没能做成真正的基督徒。
那罗牧师为什么会拒绝给洪秀全施洗礼呢?原因就是那个梦。当罗牧师听到洪秀全自称梦中上帝称他为儿子的时候,大为惊骇,认为这根本就是一种玷污上帝的异端思想,完全没有达到基督徒最基本的要求。最可恼的是,在洪秀全的主持下,天父上帝后来又添了几个儿子,如东王杨秀清、南王冯云山等,甚至还有个女婿西王萧朝贵,如果上帝知道了,不被气得吐血才怪呢?
洪秀全宗教理论最大的硬伤是不懂基督教的“三位一位”说。所谓“三位一位”,指的是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并非是分开的三个神。洪秀全说自己梦中见到天父和天兄,并自称自己是天父的小儿子,这反映了他不仅是不懂这个理论,而根本就是对上帝大不敬的忤逆思想。
不过,话说回来,要怪只能怪梁发那个《劝世良言》小册子没有讲清楚,洪秀全见到小册子里说“救世主天兄耶稣赎罪功劳”,就以为“三位一体”是三个人,并把自己当成上帝的小儿子也给列了进去。幸好这是在中国,要是在中世纪的欧洲,洪秀全这样胡说八道非被当成异端烧死不可。
不仅如此,洪秀全的拜上帝教还对基督教的仪式作了中国化的改进。比如拜上帝教的布道,洪秀全就结合了中国特色的道士作法,把布道的文稿当众焚烧,装神弄鬼的,甚至鸣放鞭炮,弄得热热闹闹,倒也蛮吸引人的。后来由布道衍化出来的“讲道理”活动,更是形式多样,五花八门,中国特色非常明显。
最要命的是,基督教主张逆来顺受,并不强调斗争,洪秀全却动辄说要“斩邪留正”,斩杀“清妖”,和真正的基督教相去十万八千里。更为搞笑的是,洪秀全居然不知道基督教最重要的节日——圣诞节,太平天国也从来没有过圣诞节。相反,他倒是创立了一些独有的节日,如“爷降节”、“东王升天节”、“哥降节”等,实在是让欧洲的基督教会大大的跌破眼镜。
当然,洪秀全独创的“教义”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有些好东西的,比如劝诫戒酒戒鸦片,有诗为证:“炼食洋烟最颠狂,如今多少英雄汉,多被烟枪自打伤;即如好酒亦非正,成家宜戒败家汤。请观桀纣君天下,铁桶江山为酒亡。”
虽然洪秀全的教义不是那么的正宗,但也足以奠定了他“拜上帝会”理论家和精神领袖的地位了。于是洪秀全离开香港,返回广西和冯云山会合,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短短三年时间,冯云山已经在紫荆山打开局面,开创了革命的新天地,并拥有了近三千的信教会众。
洪秀全最为人指责的是,他自己在《原道醒世训》里宣传说,“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姐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尔吞我并之念?”但是,说的一套,做的却是另一套。这个污点,不是靠刷点石灰就可以抹去的。
太平天国里等级森严,特权现象极为严重。虽说人人平等,但在圣库制度下,高层过着荒淫奢侈的生活,当然是“无处不饱暖”,但下面的会众却一无所有,过集体供应的生活。在革命早期,甚至还别男女,会众连娶老婆组建家庭都在禁止之列,而天王、东王等人却拥有众多的妻妾,甚至连十岁的小天王都拥有四个老婆。
太平天国说“男女平等,妇女解放”——妇女的大脚是解放了,但目的是去干活和行军打仗,这样的解放,广大妇女同志未必满意。更为恶劣的是,有时候甚至拿妇女作为赏赐品,赏给那些打仗出力的人。
据《江南春梦笔记》中记载,洪秀全的天王府里有爱娘、嬉娘、妙女、姣女等16个名位共208人,24个王妃名下又有姹女、元女等7个名位共960人,光妃嫔就有1168人。加上宫中服役的女官,总计有2300多名妇女在天王府陪侍天王一个男人。
据说天王府也曾经尝试用太监,但阉割太监是高难度的技术活,结果阉了八十个,死掉七十七个,剩下的三个都成了废人,只好作罢。至于其他男性,天朝门外有诏:“大小众臣工,到此止行踪;有诏方准进,否则云雪中!”(太平军称呼刀剑为“云中雪”)
这些可怜的女人们进宫后,除了给洪天王提供各种全方位的服务外,首先要熟悉以下杖责戒律:“服事不虔诚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起眼看夫主三该打,问王不虔诚四该打,躁气不纯静五该打,说话极大声六该打,有嘴不应声七该打,面情不欢喜八该打,眼左望右望九该打,讲话不悠然十该打!”甚至“看主单准看到肩,最好道理看胸前,一个大胆看眼上,怠慢尔王怠慢天!”
洪天王还喜新厌旧,到了美女如云的江南后,开始嫌那些广西来的乡下老姊妹们粗鲁、脏污,训斥她们说:“耕田婆有耕田样,天堂人物好威仪,尔们想做真月亮,到今还不晓提理!”“跟主不上永不上,永远不得见太阳!面突乌骚身腥臭,嘴饿臭化烧硫磺!”甚至听见老姊妹们高声说话,天王也要斥责:“娇娥美女娇声贵,因何似狗吠城边?”
一旦后宫妇女犯错,处罚起来也没轻的,“打开知错是单重,打不知错是双重,单重打过罪消融,双重雪(刀)下罪难容!”天王府里顶撞天王,至死不认错的人,往往要受到五马分尸或者点天灯的酷刑。
洪秀全住的天王府,由原两江总督衙门改建,规模宏大,方圆近十里,从1853年建到1861年,才完工一半。东王府也不示弱,杨秀清的床上珍珠结帐,杂以宝石,穷奢极欲。(1)洪天王在宫中“苑内游行真快活,百鸟作乐和车声,”自从1853年进了天王府后,除了有一次被逼去东王府给杨秀清封万岁外,就从没有出过天王府,一直到死。在女儿国中如此快活,怪不得后来天京危急时李秀成请求“让城别走”,洪天王死也不肯答应的。
人性的弱点,在洪秀全身上暴露无遗。
洪秀全不是什么天王,真实的洪秀全只是个普通凡人,人有的一切弱点他都有。后人只有以凡人之心去度量洪秀全,才不会过分颂扬和拔高,也不至于会感到受了欺骗,从而愤懑的辱骂和指责了。
注:(1)、沈渭滨主编:《天国寻踪》,第92页,上海远东出版社2000年版。
2.3、湖广挡不住,一路下金陵
冯云山在紫荆山的努力,对后来太平天国的建立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譬如太平天国的早期领导,如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等,就都是冯云山发现并培养出来的。
后来成为太平天国东王和西王的杨秀清、萧朝贵,本是紫荆山里的烧炭党人。杨秀清孤儿出身,成年后以烧炭为生,生活极其困苦。萧朝贵是跟随杨秀清的一个小伙计,此人性情凶悍,相貌既凶且丑,但为人忠心耿耿,刚勇过人,打仗时冲锋陷阵,没有丝毫的畏惧。
东王杨秀清,其本人身材矮瘦,体格虚弱,一个眼睛还有毛病,但此人智商很高,志向远大,为人豪侠仗义,实则为乱世弃用的草莽英雄。但如果不是有洪秀全和冯云山的话,这些社会弃民估计还是死于沟壑而不为人所知——诸多的太平军英雄何尝不是如此?
拜上帝教最开始的斗争,是在紫荆山一带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偶像捣毁运动。当时的广西,各种势力、各种矛盾纷合交错,拜上帝教为树立上帝的威信而捣毁其他偶像,势必影响到其他势力的威信,因而也遭到了其他势力的反感。
这时,乡绅王作新看不下去了,于是就向当地官府告发了冯云山及拜上帝教,结果导致冯云山和会徒卢六(后死于狱中)被抓走关进县牢。洪秀全得了消息后,急忙赶到广州找当年他求教过的牧师罗孝全,试图通过他来影响两广总督以营救冯云山,但由于当时两广总督调任未果。
不过,后来在杨秀清的主持下,会众的穷哥们筹了一笔钱去贿赂官府,官府接受贿赂以后,判定冯云山“并无为匪不法情事”,但认为他“无籍游荡”,影响到地方的安定团结,于是派差役将冯云山押送回原籍花县管束。
殊为搞笑的是,冯云山用三寸不烂之舌,在路上成功说服并让两个解差加入了拜上帝会。记得《大话西游》里,唠唠叨叨的唐僧对牛魔王的手下说:“你妈贵姓啊?我只是想在临死前交个朋友”,最后把牛魔王的手下给彻底逼疯了,看来冯云山的嘴上工夫和《大话西游》里的唐僧有得一拼,这三年来他在紫荆山发展会众三四千人,断断不是吹牛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拜上帝会的主要领导冯云山被抓走、精神领袖洪秀全远走他乡的时候,会众们害怕官府迫害,人心惶惶,这时候,紫荆山烧炭党领袖兼拜上帝会的高管杨秀清和萧朝贵站了出来,他俩利用当地的降僮巫术,为大家演出了一场“天父、天兄”附身的好戏。
说到降僮巫术,也叫降神,现在已经不太多见,但在南方一些偏僻的小山村里,还是有巫婆神汉存在的——越是落后的地方,就越有人相信这些东西。笔者小时候也见过此类表演,往往开头是巫婆在那里默坐冥想,继而突然跃起,手舞足蹈,披头散发,嘴里还念念有词,并且换声说话,形同两人在交流,但旁观者又往往不知其所云。
乡下倘若有小孩子哭闹,几日不止的,家长往往也会请来巫婆,每到傍晚,夜色渐暗,荒野旷郊里就会传来巫婆的喊声“回来吧、回来吧”的喊魂声,听来毛骨悚然,非常可怖,在笔者童年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类降神通神的迷信表演,在后来的义和团更是发扬光大,几乎人人可以通神,人人皆会此术。只可惜,义和团大师兄们在洋人的长枪大炮面前哗啦啦的倒下,惨重的失败导致中国神术遭到国内外人士普遍的怀疑。尽管现代人对这些古老的东西是嗤之以鼻,但笔者倒认为,这类东西可能就像气功一样,究竟有无科学道理,恐怕还要科学研究验证,不能简单的指责为迷信了事。
回头说杨秀清和萧朝贵的降神把戏。在拜上帝会群龙无首兼之会众们文化水平低下的状况下,杨秀清和萧朝贵两人一前一后,咣当一声的摔倒在地,随后又一个鲤鱼打滚,挺身而起,神色肃穆,自称为“天父天兄”,让会众们不要慌张——这时的拜上帝会,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勇敢的站出来。(1)
这一切,洪秀全和冯云山都蒙在鼓里。当他俩返回紫荆山的时候,发现杨秀清和萧朝贵已经利用“天父天兄”的身份,树立了在会众中的威信,而此时洪、冯两人为官府迫害,不便公开活动,只能暂时依靠杨、萧两人来出面主持组织生活。在这种情况下,洪秀全投鼠忌器,不可能撕破脸皮揭发杨秀清和萧朝贵是在假传圣言,因为揭发他们的把戏也就意味着自己一直念叨的神梦也可能被人怀疑。
无奈之下,洪秀全只好违心认了这从天而降的“老爸和老哥”,承认了杨、萧“天父天兄”代言人的特殊身份。这导致了一个严重后果就是,拜上帝会的权力结构由洪、冯的一元控制模式,已经悄悄的变成了杨萧与洪冯的二元组合模式,这为后来“天京事变”的权力斗争埋下了重要伏笔。
再来看一下太平军起事前的国内局势。1850年2月,道光老爷子去世,民间盛传“清尽明复,天下大乱”,当时的广西也是风声鹤唳,谣言四起,当时就有三合会、天地会首先发难,并逼近桂林。几乎与此同时,拜上帝会也开始号召各地会众,前来桂平县金田村“团营”。
不信教的人,往往无法理解宗教强大的号召力。所谓“团营”,就是各地拜上帝会的会众变卖自己所有家产,携家带口,前往桂平县金田村聚合,一时间竟然有数万人之多。促成团营的另外一个重要因素是广西当地愈演愈烈的村落间械斗,特别的客家人和当地人的争斗,这也导致大量会众下决心离开原住地,前往金田村。
说到村落间的械斗,此乃中古遗风,特别在地方政府软弱的情况下,更容易发生。中国的乡村,村和村之间大多毗连而居,人口的增多导致资源紧张,常常会发生争水或争山之类的事端,官府如果没有能力调解或者偏袒一方的话,受到损害的村庄将会联合起来自保,不服管束,一旦械斗起来,虽然武器都是些锄头扁担,也往往会打个头破血流。这种事情,笔者小时候都曾经见过,那还是不远前的上世纪80年代咧。
根据《石达开自述》里说,当时首先率众而来的贵县石达开,就是因为“道光二十九年,因本县(贵县)土人赶逐客人,无家可归”,才同率领会众上千人,又沿路收容了四五千的客家人,来到了金田村,成为太平天国的原始股民。
其他大股入伙的也不少,除去金田本部会众二千人外(多为金田村地主韦昌辉的力量),另有紫荆山一带烧炭党人近三千(杨秀清、萧朝贵的力量),秦日纲在贵县龙山招募的矿工上千人,黄文金收容的客家武装上千人。这些能征善战的广西老战士,后来都成了革命最重要的班底,其中特别以客家人最为强悍。
此时的洪秀全、冯云山为避开官方的注意,匿居在平南县,这也隐喻了太平天国未来的不稳定——洪秀全多作为一个精神领袖出现,而武装力量大都为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秦日纲等人控制,彼此山头明显。特别是杨秀清和萧朝贵,经常借“天父天兄”为名屡屡下凡,挟洪秀全以令诸侯,势力更为强大。
当时的北京政府对于广西的乱象并不了解,在广西巡抚向朝廷的奏报里,根本就没有提及拜上帝会。朝廷后来起用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前往广西剿灭乱贼,对象是天地会而不是拜上帝会,更不知道洪秀全是何许人也。但这次清廷是看走了眼了。
不过,这对于太平军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因为太平军一来躲避了过早的打击,二来被官军打散的其他会党可以吸收进来,如后来的猛将罗大纲。说来有趣,当时罗大纲和天地会的同事张嘉祥(后改名为张国梁)一起来投拜上帝会,但却因拜上帝会只尊崇上帝,指斥他神而最后掉头而去,投向了清军的怀抱,并在围困天京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如此看来,太平天国的一元信仰也是有利有弊,它既保证了会众的忠诚度,如在天京事变中,天王府的女兵们不顾性命,誓死保卫天王——没有信仰,一群女人怎能做到?但是,这同样也导致了天地会、捻军、和前面提到的苗沛霖等人志同而道不合,无法齐心合力的联合起来反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日造反,终身为贼。对于这时的洪秀全等人来说,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拜上帝会会众向金田村团营的途中,屡次和地方团练发生激烈冲突,影响也越来越大,加上聚集在金田的会众日益增多,势力必然要向外扩张,不然连这上万人的口粮问题都无法解决。
于是,杨秀清就派出数千人马向思旺墟驻扎的清军开战,一举端掉这个潜在的威胁,并乘机把洪秀全从平南迎回了金田。但胜利有时候也会带来麻烦,地方的正规军和壮勇团练闻讯后纷纷杀向金田,意图剿灭革命的火种。但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太平军是只厉害老虎,一下就被太平军杀得落花流水,兵翻马仰,连清将伊克坦布也丧了命。
这一仗打得痛快淋漓,于是在洪秀全的生日那一天(1851年1月11日),洪秀全在金田村自称天王,并宣布建立“太平天国”。只可惜金田村太小,装不下整个天国,加上会众越来越多,清军围剿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拜上帝会的会众(后面改称太平军)在建“天国”后的第三天,杀出金田村,从此一去而不复返,终于将革命的大幕隆重拉开了。
太平军和其他起义军不同的是,其会众有着极为坚定的宗教信仰,人人报着为建立天国而奋斗的信念,这些人并变卖家产交给圣库,背井离乡、拖家带口的来到金田村,并且同食同穿,统一过战时共产主义生活,这要没有高度的信仰是很难做到的。
早期的太平军讲纪律,战斗力强,组织严密,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各置伍长、两司马、卒长、旅帅、师帅、军帅;军帅之上为监军、总制、将军、指挥、检点、丞相、主将、军师。(2)虽然这样的编制有点理想主义,但还颇为管用。
离开金田村后,太平军数万人的粮食供应很成问题,由此也放弃了占领的第一个据点江口圩,西向转移到武宣东乡。在此,洪秀全对外号称天王,并分封五军主将,也就是后来分封五王的基础。洪秀全称“天王”后,虽有小胜,但围剿的清军也越来越多,并开始采取“坐战之法”,围困太平军。此种战法后来被曾国藩等人发展成为“长围坐战法”,成为湘军的主要战法之一。
同样是因为粮食短缺问题,太平军又从东乡突围,直趋象州,7月份又奔往桂平的新墟,在这里遇到清将向荣、周天爵等人的拦截,加上钦差大臣赛尚阿的生力军杀到,太平军被杀死伤无数,纵然杨秀清、萧朝贵三次倒地下凡,以“天父”、“天兄”助战来鼓励大家,但最终还是大败,被迫突围而走。
9月,太平军攻克永安州(今蒙城县),这是太平军攻克的第一个“大城市”,此时的太平军已有近四万之众。在这里,太平军滞留了半年多,进行政权建设。洪秀全论功行赏,下诏封五王:杨秀清为东王,萧朝贵为西王,冯云山为南王,韦昌辉为北王,石达开为翼王,四王“俱受东王节制”。事实上,这就形成了准二元的王制,洪秀全有点类似于虚君(精神领袖),实权掌握在东王杨秀清手里。
小小永安城,一下来了一个天王、五个王爷,真是不得了。当时的洪秀全虚岁不过四十,杨秀清刚满三十,石达开大概二十岁还不到,也是极品。至于东南西北四王各管四方,加上个天上的翼王,这种理想化的封王,很难说是天国的宗教特色,还是洪秀全说书看多了。
在永安州半年多的相持中,清军使用围困之法,断了太平军的饷道,太平军粮食吃尽,只得在一个风雨大作的夜晚再次突围。在突围中,大败追赶的清军,杀掉清军四个总兵并导致上千清军伤亡,士气大振,便向北进发,杀奔桂林。
古代兵书说,“哀兵莫追,流寇难防”,果然是有道理咧!自古流寇的作战方式,往往是穿空钻隙,飘忽不定,陡然疾风暴雨,此时官军倘若要正面拦截,往往会被踏得粉身碎骨。官军与其上前撸老虎胡须,倒不入尾随在后,既可纵兵大掠,归罪于叛军;又可尾随收复叛军之弃地,向朝廷邀功请赏,如此好事,官军当然乐此不疲。
大部队到达长沙之前,杨秀清设下一计,先派出小股太平军穿上缴获的清军号衣,试图骗开桂林城,可惜清将向荣先到一步,没能成功,太平军围攻桂林一个多月未果,只好主动撤围继续北上,攻克全州并血洗该城。
随后太平军冲进湖南,向永州进发。但太平军一时大意,被湘军元老江忠源(3)在蓑衣渡杀得血流成河,由五万多人被杀得剩下不满万人,连南王冯云山也被弹片击中肚子,肠子外流,没过几天就挂了。
冯云山是拜上帝会的主要组织者,也是洪秀全的主要支持者,冯云山的死对于后来的太平天国发展带来很大的消极意义,事实上,冯云山是太平天国上层领导的重要协调人,如果他能多活几年,或许就不会发生“天京事变”这样的内讧,至少也不来得如此之快。失去了亲密战友的洪秀全嚎啕大哭,说:“老天这是不想让我定天下啊,为什么这么快就夺去我良辅的性命哪?”
埋葬了冯云山后,太平军继续向北进军,很快就杀近长沙。西王萧朝贵率李开芳、林凤祥攻打长沙,在太平军中,萧朝贵的勇猛是出名的,他身着黄袍,立于城下督战,但很不幸被大炮击中,当下就口舌不能言,立马挂了。东南西北翼,封王不过一年多,南西两王已上了天,看来“天父天兄”是想他们了。
萧朝贵死后,太平军全部主力进逼长沙,但打了三个月也没拿下。太平军在道州和郴州招来的数千挖煤工人发挥了很大作用,加上紫荆山的烧炭党人,人人善挖地道和使用炸药,在攻打长沙、武昌、南京等地时,都是挖地道进去,然后埋炸药,“砰”的一声巨响,城墙就倒了一大片。可惜到了天京后,这些人却被派往兴修王府,实在是大材小用。由于太平军有很多人是矿工、烧炭党人等,由于经常使用火药,对枪炮等热兵器也不陌生,所以武器方面未必不如清军。
长沙久攻不下,太平军只好弃城而去,1852年底克益阳,数千船户带着民船参加太平军,帮助太平军渡过洞庭湖后攻下岳州,又得到民船五千,于是顺势拔汉阳、武昌,一时间声势大震,已经足以和清廷一较高下。
但太平军随后又放弃武汉,在拥有上万船只的情况下,“蔽江而下,帆樯如雪,”一路上势如破竹,很快攻克九江、安庆。不过短短四周的时间,太平军已经逼近金陵。
面对太平军乘风破浪的威势,清廷的江防军被吓破了胆,几乎都是闻风而溃。一路上太平军江上横行,首尾相接,几近十里,对外号称五十万,实际作战兵力约七万五千人,而大部分在后面追赶的清军疲于奔命,怎么跑得过坐船的以逸待劳!由于清廷害怕太平军北进,兵力主要集中在北方,防守九江、安庆、巢湖等地的清军人数很少,和太平军正面交锋,基本就是以卵击石。
1853年3月8日,太平军把金陵团团围住,据时人江士铎《乙丙日记》的描述,“自城外至江东门,一望无际,横广十余里;直望无际,皆红头人也(太平军)”,太平军扎下铁桶阵,不分昼夜的攻城,挖地道,埋炸药,“砰”的一声,又崩开了南京的城门,随后太平军蜂拥而入,南京城陷,不过七日。
南京失陷后,两江总督陆建瀛和一些官员全部被杀,凡是在政府中任职的汉人,也被视为“清妖”,加以捕杀。南京城内的满城,江宁将军祥厚以下的满人男女老幼大约有四万多人,统统被杀,一个不剩——太平军果然言必行,行必果,真真是一场民族主义的灾难。
南京的陷落,不但让北京的朝廷震惊,连世界都为之震惊。各国外交人员都纷纷猜测中国将改朝换代,并准备和未来可能的政府打交道,以尽早获得未来的利益。如当时的香港总督文翰(兼任英国在华事务代表),就赶忙提醒英国政府重视太平军的发展。
南京城破后,太平军搞了一个规格很高的入城仪式,据清人笔记《盾鼻随闻辱》说,天王洪秀全从一个遍插红旗、点灯三十六盏的王船上下来,随后坐着64人抬的大轿入城,而东王杨秀清则坐着48人抬的大轿,前后相拥者,竟然有数十里之长。天王、东王所到之处,老百姓必须跪着迎接,不得仰视。
一个新的王朝诞生了——它的名字叫太平天国。至此,洪秀全可谓是鸟气出尽,可以和满清皇帝分庭抗礼了。
只可惜,此国只应天上有,缘何下凡到人间?
注:
(1)、详见赫连勃薄大王《极度诱惑——太平天国的兴亡》的精彩描述,特引用。
(2)、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
(3)、江忠源(1812—1854年),字常濡,号岷樵,金石镇杨溪村人,道光17年中举人。太平天国起义后,江忠源奉调召集所练乡兵,号称“楚勇”,随清军赴广西进击义军,后被提升为安徽巡抚,1854年太平军攻庐州时身亡,年42岁。清廷追赠其为总督,缢忠烈。
2.4、胡马西风,北伐一去不复返
在永安的时候,有个道州的举人胡孝先投奔了太平军,洪秀全很欣赏他,与之高谈阔论,共商大计。胡孝先说:“关中乃天府之国,是周朝和秦朝兴起的地方,欲争天下的话,必须先取咸阳,然后北定燕蓟,这样的话,天下就唾手可得了。”洪秀全听后大喜,对胡孝先更加宠信。(1)
东王杨秀清,大字不识一箩筐,对胡孝先这样的文人很是反感,同时也怕他影响自己的地位,于是借永安突围的时候将胡孝先给杀了,丢在半路上喂狗。洪秀全听说后捶足叹息,但斯人已去,遗憾也没有,唯有胡孝先的计策还在洪秀全的心中念念不忘。
当打到安庆的时候,洪秀全提出从安徽北进河南,杀往陕西,再定中原,但这个提议遭到杨秀清等人的坚决反对。在这些人的心目中,陕西乃贫瘠荒凉之地,哪有六朝古都、秦淮金粉的吸引力大?杨秀清甚至“哐当”一声倒地,再次以“天父”名义下凡,命令大伙前往南京,说那里就是地上小天堂,不得有误!
要说定都南京,倒也不是完全错误,假如他们以此为基地,并保持昂扬的士气迅速向北进军的话,是非常有可能推翻清廷另立王朝的——这是上策。倘若这个不能成功,也完全可以打通长江,断绝清廷和南方各省的联系,并进而控制南方各省,形成南北朝一般的南北割据政权——此为中策。最糟糕的,就是疲于奔命,困守南京——实在是下策。
事实上,太平天国的领导者们并不是没有想到,但行动的效果不佳,究其原因,还是对北伐重视不够,而西进的主要目的是保卫南京的安全。当太平军战士浴血奋战的时候,天京领导层的腐败和分裂却来得如此之快,让人始料未及。由此,小王朝也很快由盛转衰,不过十一年即土崩瓦解,这也就在人的意料之中了。
中国古代一贯讲究“势”,常说“大势所趋”“势之使然”,这个“势”,的确是个难以琢磨但相当有道理的东西。在攻下南京前,太平军可谓是“势不可挡”,但来到南京后,整个太平军特别是领导层的进取之气下去了,奢侈淫秽之风却上来了。没有了士气,就没有了势力,“势”也就稍纵即逝,很快转换。在此背景下,北伐西征的前途命运,可想而知。
1853年四月,东王杨秀清命令天官副丞相林凤祥、地官正丞相李开芳,加上春官正丞相吉文元等带领九军两万人进行北伐。临行前,杨秀清叮嘱他们说,不要等待后援,也不必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只管杀奔北京,捉拿满妖皇帝。
得令后,林凤祥、李开芳等便兵分三路,杀奔六合、滁州,很快就到了朱元璋的老家凤阳府,随后又北渡淮河,克怀远,下蒙城,陷亳州,一路上可谓是连战连胜,好不得意!
但是危机同样存在,北伐军如同过河卒子,虽然一路上攻城拔寨,但毕竟兵力有限,无法分兵留守攻下的城池,这使得北伐军和南京的联系完全被尾随的清军切断,这两万多人就象断线的风筝没奶的娘,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自生自灭了。
幸好这时有捻军兄弟来帮忙。蒙城、亳州一带的捻党见太平北伐军将清军打得落花流水,很是羡慕,于是也蜂拥而起,群起归附,北伐军的势力一时间急剧壮大。但这些会党和广西老战士毕竟是两回事,他们既没有高度的政治觉悟,也不懂得尊奉上帝,更没有建立天国的远大理想,这些人更喜欢的是趁乱剽掠的土匪行径。这样的结果就是,当北伐大军离境的时候,这些人往往大半开溜散去,真正北进的,还是那些广西老战士。
当北伐军进到河南归德刘家渡,准备北渡黄河的时候,黄河水突然暴涨,两岸船只早被清军拆散烧毁,北伐军望着对岸苍茫的平原,只能望河兴叹。
无奈之下,北伐军只得沿着黄河南岸绕道西上,花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后,总算在巩、汜河边掳得一些运煤船,但由于船只既小又少,一两天根本渡不完。刚渡到一半,就被跟踪而来的清军截击,剩余的一小半人乘机掉头南下,向着小天堂奔去,但最终还是被清军消灭于安徽境内——这些太平天国的原始股民,终究没有享受到小天堂之福。
已经北渡的主力部队没有退路,他们一路狂奔,攻下温县,逼近怀庆。但怀庆是个硬骨头,有清将胜保和直隶总督纳尔经额坐镇指挥,兵力也有六万人,北伐军久攻不下,只好越过王屋山挺进到山西。
进入山西后,北伐军沿着太行山的羊径小道,连下垣曲、平阳(今临汾)、霍县等地。正当北伐军准备继续北上之时,听说前方清将胜保已经布下重兵,北伐军不想主动钻入口袋,于是从苏三起解的洪洞县再次改道平行向东,进入直隶(今河北)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