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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知远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47

像很多过渡时期的政治领袖一样,在面临旧思想崩溃,而新思想尚未形成的转型期,蒋介石从被打倒的旧传统和外来思想中寻找精神资源。在黄仁宇的研究中,自1925年后,蒋介石开始阅读了《政治社会史》、《经济思想史》、《列宁丛书第五种》、《俄国革命史》与《革命心理》等。在其1926年的日记中,39岁的北伐军总司令写道:"政治生活全系权谋,至于道义则不可复问矣","感情与神秘之势力在革命心理学中占重要地位,而宗教式信仰亦为革命之心理惟一之要素耳。顺应时势,迎合众心,为革命领袖惟一之条件。"但他最终未能把握住众心,4.5亿人需要土地,需要光明的未来,需要把帝国主义者从中国地盘上赶出去,孙中山这样想,蒋介石为之诱惑,但只有毛泽东知道怎样去实现它。

1936年那个给人以信心的国民政府到了1948年已令人唾弃。抗战胜利所授予的合法性持续不了多久,即使在1945年胜利的最初日子里,沦陷区的人民就发明了这样的顺口溜“想中央,盼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因为接收大员们似乎只关心“五子登科”--条子、车子、房子、日本女子和票子。8年的战争几乎拖垮了国民党政府,仅以经济为例,官方货币法币至少贬值了2000倍。蒋介石根本没有把握住中国问题的核心所在,他以为只要拥有了足够的国际援助与武器装备,他就可能获得成功。

没人比陈布雷的个人结局更能映衬出南京政权的迅速衰变过程。自1927年以来,陈布雷开始追随蒋介石,在大部分时间里是其最得力的首席秘书、幕僚长。报人出身的陈布雷为蒋起草了大部分讲演稿,与陶希圣并称为国民党最重要的文宣大将,有“文胆”之称。但59岁的陈布雷在1948年11月最终选择了自杀。在给蒋介石的遗书中,这位具有强烈的中国传统士人风范的人士写道:“天保佑中国,必能转危为安,惟公善保政躬,颐养天和,以保障三民主义之成功,而庇护我四亿五千万同胞。”但谁都清楚,陈是在深切的绝望之中离去的。像他那一代渴望将中国推入现代化进程的知识分子一样,他无法面对他追随了多年的理想的毁灭,这既来自于国民党政权本身,战场上节节溃败和刚刚实行的金融改革的失败,更源于蒋介石越来越无所适从的一意孤行,陈布雷最终发现他无法再与蒋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他的意见失去了曾经的影响力。与此同时,这位老国民党还要面对这样尴尬的场面:他的一个女儿加入了共产党,而一个儿子也带有强烈的共产党倾向,并最终于1952年加入。现实与理想间的强烈反差将他引向深刻的自我怀疑,

像很多过渡时期的政治领袖一样,在面临旧思想崩溃,而新思想尚未形成的转型期,蒋介石从被打倒的旧传统和外来思想中寻找精神资源。在黄仁宇的研究中,自1925年后,蒋介石开始阅读了《政治社会史》、《经济思想史》、《列宁丛书第五种》、《俄国革命史》与《革命心理》等。在其1926年的日记中,39岁的北伐军总司令写道:“政治生活全系权谋,至于道义则不可复问矣”,“感情与神秘之势力在革命心理学中占重要地位,而宗教式信仰亦为革命之心理惟一之要素耳。顺应时势,迎合众心,为革命领袖惟一之条件。”但他最终未能把握住众心,4.5亿人需要土地,需要光明的未来,需要把帝国主义者从中国地盘上赶出去,孙中山这样想,蒋介石为之诱惑,但只有毛泽东知道怎样去实现它。

“台湾式的现代性模式”

从4亿人的领袖到统治600万人口,很少有政治领袖遭遇类似蒋介石的尴尬。二战中,戴高乐一度作为光杆司令身在英国,但他仍宣称是法国的统帅,因为他尚有这种可能性。“光复大陆”的希望支持着蒋介石最后的25年,尽管这个希望是如此缥缈。这个玩平衡的高手,精明的宁波人,一度因中美在朝鲜的冲突而兴奋,他指望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以反攻大陆,而1966年得知文革发生时,他又再度兴奋。在死亡前的昏迷状态,他仍念念不忘:“反攻大陆……解救同胞……反攻大陆……”

但1972年的沧桑变幻只能加剧蒋的伤心。毛泽东在他那间宽大的睡房里会见了尼克松,后者曾是那么著名与执著的反共健将并曾访问台湾,毛泽东这样谈到蒋介石:“我们共同的老朋友蒋介石不会赞成此会,他叫我们共匪。”如蒋介石一样,79岁的毛泽东也正身受疾病困扰,而一年前他选定的接班人林彪刚刚叛变了他。

病中,蒋介石看着最牢靠的支持者正离自己远去,台湾在联合国的席位也被共产党政权取代,台湾外交代表团在此决议宣告前,集体离开会场,以避免窘迫的一幕的出现。

尽管“光复大陆”的梦想最终没有实现,蒋介石在1975年逝世时却留下一个可以称得上“繁荣”的台湾岛。当年的台湾,人均收入达到697美元,在亚洲地区仅次于日本,人口由1952年的800万增至1600万。自1960年以后,台湾进入经济腾飞期,它马上就要进入“四小龙”之列,成为“东亚之锋”。大批台湾青年在60年代之后前往美国与日本留学,他们的回归最终将被证明为一次重要的文化移植,这些留学生如同二三十年代的留学生一样极大地影响台湾社会的发展。

解释台湾经济成功的原因多种多样。蒋介石建立了一个还算廉洁的政府,而从大陆带去的黄金与大量的美援解决了发展的资金问题,他还在1952年实行了土改,一次性地解决了他在大陆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你可以说,或许蒋介石的统治能力更适合台湾岛这么大的面积,而非那么辽阔的中国。但事实是,蒋根本无心管理这上千万人口,胡适曾经批评蒋过于注重细节,而忽略全局观,而美国传记作家布赖恩?克罗泽则说他“只是战术大师而非战略家”。在台湾,蒋实现了“战术上的成功”。

1975年11月23日,83岁的西班牙独裁统治者佛朗哥死亡,距离那场著名的具有国际主义与浪漫主义色彩的西班牙内战已39年,佛朗哥本人也是希特勒、墨索里尼最著名的同盟者,在他任期的最后20年他在保持着政治上的紧张感,却放松对经济的管制,西班牙因此有了一段经济增长期。在他死后,君主制与议会制被恢复,3天后,600名政治犯被趁火打劫,6个月后,实施了25年的党禁被取消,西欧最漫长的独裁制度结束了。同年,希腊军政权垮台,而一年前,葡萄牙结束了独裁统治。从1974年至1989年,在全世界范围内的30个国家内,民主政权取代了威权政府,这一时间被亨廷顿称作民主化运动的第三波。而在蒋经国的推动下,台湾政府在1987年“解除了”党禁,台湾社会相对平稳地进入“民主化”,李登辉成为第一任台湾民选总统。到了2000年,陈水扁的当政则几乎宣告了国民党统治的终结。这位典型的政客完全蔑视了蒋氏父子对大陆的念念不忘之情,他喜欢说“台湾是台湾人民的台湾”,大陆情感正伴随着一代代国民党元老的老去而日渐衰微。但是,热烈的台湾民众似乎忘记了李敖的著名论断:“没有国是孤岛”,转型中可能出现的混乱在台湾“一个也不能少”上演着。孙中山与秘密社会的关系,蒋介石与青帮的亲密关系,同样都流入了台湾政治。甚至到1984年,蒋纬国仍授意黑社会在美国暗杀了作家江南。记者罗伯特?卡普兰在《龙之火》一书中追述了国民党多年以来在美国的秘密活动,甚至包括监听参议员。这种传统在20世纪90年代则变成了梁家辉与刘德华主演的电影《黑金》的现实版,黑道人物漂白参政,利用政治权力牟取商业利益。于是在立法会议上,大哥出身的立法委员大打出手。国民党似乎从未能独自有效地行使权力,蒋介石使国民党更进一步地统治了中国,却未能如对手毛泽东一样将党的力量贯穿至最基层。蒋介石忙于安抚地方军阀服从中央,他主要的依靠是庞大的特务组织,他像传统充满猜忌的帝王一样通过千万个隐藏在民间的线人来评估自己地位的牢固程度。在表面的无处不在的同时,这种方式实际上制造了一个政治真空。同时,这种方式还必然性地败坏了政治气氛,它使得不信任与流氓精神蔓延。威权制度结束后,必然出现的价值观念的混乱继续在台湾上演着,璩美凤事件成为其中一个有趣的脚注,它讽刺性而极为典型地反应了台湾民众、媒体与政治间的共同的低级趣味。

第三部分毛泽东与周恩来

“斗争延续二三百年是可能的。”

在战术家蒋介石去世时,战略家毛泽东逐渐意识到文化革命的伟大战略正在面临破产。在这一年年底接见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女儿与女婿时,对他对所热衷的青年革命运动表示出某种深切的失望:“年轻人软弱,必须提醒他们要斗争,……党内有斗争,阶级之间会有斗争,肯定没有东西能离开斗争。……斗争延续二三百年是可能的。”

自1974年以来,周恩来的病情日益加重,尽管他坚持会见国外政要,但不再能像过去一样一谈几个小时了。1975年1月13日召开的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是周恩来最后一次公开亮相,代表们对于总理表示了莫大的尊敬,在主席台上他依旧目光炯然,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的手经常颤抖得连糖纸都剥不开。在这10年来第一次召开的全国代表大会上,除了仍旧极富技巧地遵循了毛泽东“抓好革命,才能抓好生产”的口号以外,周恩来还设立了他最重要的政治遗嘱:“在本世纪内,全面实现农业、工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他在少年时代曾写下“为中国崛起而读书”,而振兴中华的梦想普遍影响了他那一代革命者,不管他们效忠于何种主义,加入了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但其中似乎只有周恩来保持了目标的一致性与清晰感:在技术与实用层面推进中国的进步。而本届大会选举了复出的邓小平作为第一副总理,来实施周恩来的志向。

即使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毛泽东与周恩来的友谊都显得别具一格。伟大的战友与伙伴并非罕见,令共产主义信仰者津津乐道的马克思与恩格斯即是一例,但是他们造成了观念上的巨大革命,却并未直接参与领导革命,而二人的合作关系除了共同的志趣,很大程度却源自于经济问题。

除了革命精神,毛泽东与周恩来的关系仍带有强烈的中国传统。就连“四人帮”也将周恩来批判为儒家的继承人。他们二人从不是亲切的朋友,却又超越了正常的同事关系,埃德加?斯诺将他们描绘成一种共生关系,而一位法国人则发现在与毛的一次会面中,坐在毛身旁的周翻看着一份报纸,这个法国人评论说:“想一想什么人敢在戴高乐身边读报纸。”

周恩来:明星气质的职业革命家

对于外来的观察者而言,周恩来的两种角色给予了他们深刻的印象。他首先是一名伟大的外交家,他的迷人风度与机智谈吐在第一印象时就令人难以忘怀。在1943年对蒋介石政府失望透顶的费正清很容易对重庆的“周公馆”兴趣昂然,他的观感具有相当的普遍性,他这样描述45岁的共产党驻重庆代表:“周恩来作为领袖人物的非凡才能,初次见面时就打动了我。这是一位英俊潇洒、有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的伟人。”他的学生白修德也得出了类似的判断,他乐于在周公馆做客。多年后,都已老去的他们在北京再次见到了周,但除了模糊的记忆,一切都已改变。费正清在欢迎招待会上发现周恩来喜悦的面孔下“透出久经磨炼的刚毅与顽强”,在《自传》中,费这样比较周与毛的一生:“他是一位具有古典风格的总理大臣,相比之下,毛泽东更像一位真龙天子,他可以在风云变幻的云雾中恣意纵横,时隐时现,而周恩来则不同,他仿佛一直在权衡时势,修补残局。”

尽管斯诺将周描述成“纯粹的知识分子”,“一个书生出身的造反者”,但周对知识本身却缺乏兴趣,充满胡适在20世纪20年代倡导的“实用主义”精神。他在20年代初的法国勤工俭学时的一位同学后来回忆说:“周恩来对理论的掌握相当薄弱,但他能概括我的思想,然后,能比我更好地把它们表述出来。我们多次依靠他准备口头或笔头的公开声明,因为一旦他领悟了组织的思想,经过重新表述后,这种思想就能被所有的派别共同接受。”

关于周恩来的性格与内心世界仍扑朔迷离,人们不清楚周恩来在1935年的戏剧性转变,在此之前,他是中共的实际领导人,即使在遵义会议后,他仍是军事委员会的主席。当时决议的手稿清晰地注明:“以泽东同志为恩来同志的军事指挥上的帮助者”。按照一些历史学家的说法,在30年代初对毛的批斗中,他既未参加也未反对。而在1935年之后,周与毛的关系开始正式形成,毛制定战略创造理论,而后者将之传达至组织内部与外部世界。周的天才表达与组织能力,与毛天马行空式的思维,互补映衬。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去世的噩耗在中国人心中激起的巨大震动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个人品质,在深具道德判断传统的中国,周的品行符合了中国人的接受心理,尽管这种心理文化正在因文革而备受摧残。《纽约时报》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的短短几句话概括了描述了受人敬爱的周总理:“他事无巨细,对人和蔼可亲。在长征途中,他亲身把伤员轻轻扶上担架,惟恐别人的手用力太重,当他得知老朋友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在医院里奄奄一息而身旁没有任何亲友陪伴时便大发雷霆;在他晚年动荡的岁月里,晚上他常工作到深夜,常常疲乏不堪,忧心忡忡,在去人民大会堂参加又一次正式宴会前,他会像普通工作人员那样,先溜进北京饭店的厨房吃一碗面条……”一个外来者,即使像尼克松、基辛格这样的老练甚至狡猾的政治家,也对他的个人魅力倾倒不已。

但衡量伟人的指标除了他的外在表现外,更需要看到他到底做了什么。一个陌生的旁观者或许会好奇,即使周恩来将每一个夜晚都奉献给了伟大的新中国,但混乱却仍在继续,他看着老朋友们被那些年轻人一个个打倒,却束手无策。在少年时代,他以孙中山为楷模,试图建立一个富强、民主、在世界赢得一席之地的国家,但当他逝世时,他的国家却陷入困境。

周恩来:明星气质的职业革命家(2)

领导力专家詹姆斯?麦格雷格?伯恩斯在其著作《领袖论》中将领袖分为多种,其中一种为行政型领袖--他往往是民主社会的产物。伯恩斯对罗斯福的描述无疑也精确地符合周恩来:“他具有天生的洞察力,很会把握他人的动机,并有许多技巧,其中之一就是耐心地谛听别人倾诉自己的苦衷和难处,这对一个喜欢讲话并主宰谈话的人来说是不容易做到的。他懂得如何用说理的方法来说服一些人,用魅力来降服另一些人,用自信的表现来对付这种人,用奉承话来宽慰那种人,用渊博的学识来折服其他人。”

这种素质使他成为一位伟大的行政管理者与一名出色的外交家,事实上,他或许是那一代最具现代意识的革命者。当同志们都说,主席“土”,而总理“洋”时,绝不仅意味着他们的穿着与举止,它同样暗示着他们的意识。在这种角度上,周恩来或许与孙中山更为匹配。他们都气质不凡,见多识广,但他们又未让自己陷入过多的臆想之中。他们缺乏理论与极致的幻想能力,经验主义却使他们更容易实践他们在西方看到的好东西。

身兼总理与外交部长的51岁的周恩来是新中国名义上的首席执行官,但其作为更像是首席运营官。一位威严的董事长通过一个庞大的董事会,有着绝对权威来做判断,而周只能做更多的权衡与协调工作,只有在其他人最陌生的外交领域,他才有更多的发展空间。

1955年的万隆会议真正让周恩来感到了某种他从少年时就追求的尊严。在一年前的日内瓦会议上,尽管英国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称他是和丘吉尔一样“伟大的外交家”,但美国代表杜勒斯对他伸出的手的拒绝仍令他心酸不已,它肯定刺激了这位伟大人物敏感的内心世界,他或许还会想起他在1945年试图拜会罗斯福的挫折,或许还有中国一直以来遭受的屈辱感。多年之后,斯诺仍说杜勒斯的举动深深地伤害了他,所以尼克松在1972年走下飞机时主动伸出了手。

而在万隆会议,每个参与者都感受到主办者苏加诺的扬眉吐气:“这是人类历史上有色人种的第一次洲际会议。姐妹们,弟兄们!我们的时代多么激动人心!……各民族、各国从几个实际的沉睡中醒来了。用战火燃烧地球的白人旧世界正在垂死挣扎;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正在崛起,这个世界将消灭冷战,建立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社会……占据世界一半以上的人口,我们可以使用我们称之为国家的道义暴力,为和平努力。”

印度的尼赫鲁是这次会议的主角,这个在伊顿公学、牛津大学受教育的精英中的精英以摆脱英国的殖民统治而著称。在这次会议上,他热情地向全世界推荐了周恩来,而西方的媒体很容易将这两位杰出人物作比,他们都是出身贵族的革命者。就像一位法国记者创造了“第三世界”这一名词一样,周恩来所提出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成了20世纪后半叶外交史上最著名的名词之一。如《周恩来传》作者迪克?威尔逊所说“取得了在外交上的最伟大胜利”,他的非意识形态化的形象赢得了人们的尊重。这次会议准确印证了亨利?基辛格对外交的判断,“它仍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那些对共产主义政权保持怀疑的人在面对周恩来的个人魅力时,也努力收敛了这种怀疑。

110年诞辰的毛泽东

每一代人都是特定经验与偏见的俘虏,因此历史成为了不断被重新诠释的过程。试图理解真实的历史事件与人物变得如此困难,如果你置身其中,你可能会被自己的直接经验所左右,而无法用更长远、客观的眼光观察现实;但如果当你出生时,惨痛的悲剧早已过去,你获得了新的观察视角,却又可能被一相情愿的抽象、肤浅所左右。

对于历史最有趣味的描述,绝非是将一切历史事件视作想当然的、必然发生的结论,而应采取一种向前看的姿态。设想你处于与历史人物相似的境地,面临各种选择的诱惑,并最终作出带有偶然性的结论。毛泽东绝非那种天生的伟大领袖,在1911年时,他对于中国充满不成熟的憧憬,18岁的湖南青年设想的中央政府是孙中山成为总统,康有为是总理,梁启超则是外交部长。一直到1920年,他仍不是一名马克思主义者,一直到1935年的遵义会议,中国革命似乎都不一定由他领导,来自苏联的年轻“海龟派”王明、博古才前途无量。他始终未能赢得革命的中心莫斯科的信任,一直到1949年,斯大林都更倾向于蒋介石。而毛泽东对于美国的感情则在相当大时间内都如此炽热,20世纪40年代延安的官方报纸对美国民主的赞美达到了巅峰,在抗战胜利后,他与周恩来都如此想去美国会见杜鲁门;而在某一段时间内,他如此地讨厌教条主义,他厌恶别人将马列主义变成金科玉律;对于共产党仅仅通过三年战争就战败了国民党,他自己都觉得吃惊,他原以为需要更长的时间……毛泽东的前半生比后半生更容易描述,因为资料更为充分,观点更为多元,而他的后半生尽管更富戏剧色彩,对此的记载却不得不千篇一律。与1949年前不同,私人的情感更深刻地影响了他的公众生活,绝对的权力则使他的任何行动都被放大出来。也因此,人们对于他的私人生活作出了更多的猜测,渴望在其中发现更多的历史课本无法言说的秘密与谋略。在世界性的领袖中,没有比他的后半生更难把握的题材。由于对普遍性歌功颂德的不信任与遭受的苦难,知识分子在描述毛泽东的后半生时,往往又滑向了另一个极端。对此,耶鲁大学的历史学家迈斯纳曾作出过著名的判断,即中国的主要工业能力、基础设施,都是毛时代所建立的,这一切都为邓小平的改革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基础。

第四部分邓小平时代

邓小平时代

尽管在表面上,在过去7年里邓小平惟一的头衔仅仅是国家桥牌协会名誉主席,他也成功地实现了1985年接受迈克?华莱士采访时的允诺:“如果我在去世前退休,这会有助于实现现行政策的连续性。”但他的死依旧带有某种突然性。他令人遗憾地错过了4个月后的回收香港的历史性时刻,他也没有看到他的接班人江泽民在即将召开的十五大上更激烈的改革举措,还有2000年的小康目标的实现……

当邓小平在1997年2月19日逝世的消息最终被确认时,它激起的世界性的反应值得理解。当他与其同伴在1949年指挥百万大军进行渡江战役时,同代人中只有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蒙哥马利少数几位指挥过如此庞大的军队;当他在1956年成为中国共产党的总书记时,世界的政治舞台被毛泽东、赫鲁晓夫、艾森豪威尔、卡斯特罗、戴高乐、丘吉尔、阿登纳、尼赫鲁这样的人物控制着;当他在1978年复出后,他与里根、撒切尔、基辛格、密特朗相互握手,并比戈尔巴乔夫更早地推行了中国式的“新思维”,他有足够理由说69岁当选总统的里根很年轻;而当他去世时,婴儿潮一代的克林顿、布莱尔、施罗德成为新世界的三架马车,更老一些的叶利钦与希拉克似乎也与旧传统相去深远,他们根本不属于由二战与冷战缔造的令人恐惧却不无悲壮的伟大政治人物传统。

在更普遍的意义上,世界各国对于邓小平的悼念超越了惯常的外交辞令,尽管对于杰出人物的评价常常局限于那几个名词与形容词,邓小平却还原了这些词汇的本来的庄严面目。科菲?安南说他“不但在自己的国家,而且在国际社会,将作为中国现代化和生机勃勃的经济发展的主要设计师而受到人们的怀念”;克林顿称“中国今天能在国际事务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邓先生决定使他的国家对外部世界开放”;叶利钦说他是“使伟大而古老的国家面貌发生历史性转变的改革的宣告者和设计师”;奥尔布赖特在与英国外交大臣里夫金德会谈时得知这一消息后说,他是一位历史性人物;即将离开香港的彭定康与奥尔布赖特作出了类似的判断;科尔在一份声明中说他“是中国近代史上最伟大的领导人之一”;金正日以典型的社会主义语气称他的功绩“永放光芒”;卡斯特罗则呼应为“对建设和巩固中国社会主义做出了宝贵贡献”。乌克兰总理拉扎连科的吊唁之词兼具了所有评价:“我们生活在大变革时代。许多领袖出现在国际舞台,而离去时未能在社会历史上留下明显的足迹。有些能对某些国家的发展进程产生影响。但只有极少数特别杰出的、非凡的人物不仅能改变伟大民族的历史进程,而且能改变当今整个世界的历史进程。邓小平就是这样的伟大领袖。”

对邓小平的悼念在2月25日迎来了高潮。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有一万人参加的追悼会上,身穿黑西服、胸佩白花的治丧委员会主席江泽民在演讲中几次因过度激动而啜泣不已。大约有3000人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默默哀悼,而北京火车站的大屏幕前,至少肃立着500人,他们耳边还传来高音量的汽笛鸣叫声--全国各地的车船与工厂的汽笛全被拉响了。很多街道呈现出与忙碌的90年代截然的空旷感,路透社记者写道:“许多商店关门,只有少量骑车者、出租车和公共汽车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行驶。”

在过去的一周里,几乎中国的所有报纸、杂志都以黑色作为设计的主色调,并刊登新华社长达5000字的统一悼文。很多媒体力图捕捉邓的逝世所投射在中国历史中的隐喻,在经历各种朝代更替的漫长岁月中,领袖的病逝总是带来某种变革--它可能朝向好的方向,也可能导致动荡。

经历过文革的中国人会在24日清晨的长安街上想起周恩来逝世时的类似场景,尽管它已不复有21年前的过于悲怆的气氛;而政治分析家则倾向于联想到1976年9月9日的毛泽东的去世,因为他们认为邓与毛在政治上的影响力更为匹配。倘若以长远的眼光看待,邓小平从属于“致力推进中国现代化”的更漫长的传统之中,这种追逐贯穿整个20世纪,邓小平是其中最后一位至关重要的领袖。

第四部分邓小平时代

“谁是毛的真正继承人”

毛泽东去世后,一群美国学者聚集在哥伦比亚大学讨论,谁是毛泽东的真正继承人,而卡特政府应采取何种对策。据说是卡特的国家安全顾问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打断这一争论,他认为这一争论毫无意义,他说他这一代苏联专家用10年时间来讨论谁是斯大林的继承人,莫洛托夫、马林科夫还是布哈林,结果“赫鲁晓夫掌权了,我们把所有的照片都拿出来,确凿可靠的是,他们全秃头,赫鲁晓夫非常聪明,没有被人注意到”。

刚刚过完72岁生日的邓小平,焦虑却无力地感受着过渡期的混乱,在江青为首的四人帮与华国锋的权力斗争中,他不了解后者,却对于前者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她是个坏女人”,即使四年后他接受法拉奇采访时,仍用孩子般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愤怒。“父亲没有行动自由,完全无能为力。他惟一能做的,只有静等事态的发展。”邓小平的女儿毛毛在《邓小平在文革岁月》中写道,而邓小平了解四人帮被捕的过程几乎再现了1949年前地下党员的工作场景。10月8日,贺平带着这个消息来到邓家时,“我们大家一起走到厕所,关上门,再大大地打开洗澡的水龙头。在哗哗的流水声中,我们围着贺平,听他讲中央粉碎‘四人帮’的经过。父亲耳朵不好,流水声音又太大,经常因为没听清而再问一句。”

两天后,邓小平再次表现出其政治敏感性,在致汪东兴的信中,他对中央行动表示了坚决的拥护。5年前,当林彪的飞机在蒙古坠毁时,他给毛泽东写了相似的信。而在邓小平写信的当天,《人民日报》的社论则表明要“继续批邓、继续反击右倾翻案风”。

1977年7月17日,邓小平第三次复兴,他是一连串重要岗位的副职,中共中央副主席,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还有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在权力阶层中,他在华国锋与叶剑英之后排名第三。

邓在1975年的整顿努力令人印象深刻,他是一大批老干部和中国民众心中的希望,他主要的改革思想在这一年的工作中都已有所展现。尽管他已经73岁,但在复职4天后的十届三中全会中,这位老人坦率而自信:“作为一个老共产党员,还能在不多的余年里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在我个人来说是高兴的。”但一切该如何开始?是的,关于四人帮的控诉仍在继续,从混乱中暂时摆脱出来的喜悦感与放松感仍鼓舞着整个社会,但人们知道了旧道路的错误,却并不意味着他们知道了新方向。

关于邓小平如何在1978年12月最终成为这个国家事实上的最高领导人的过程,没人能够详细说得清。它是民间力量与党内力量共同作用的产物,1977年对四五运动的平反,与《光明日报》在1978年5月刊登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的文章■■重要的舆论气氛,而在党的内部,那些文革中受害的老干部也逐渐回到权力的中心,共同的惨痛经历使他们成为邓的支持者。

“伟大的转折时刻”。在1978年的12月18日至22日的5天时间,290名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在人民大会堂参加了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曾目睹了清王朝的衰落和军阀混战,亲身经历了艰苦的长征,抗击了日本的入侵并赢得内战。在激情洋溢地参与了新中国的建立8年后,他们发现自己又被卷进了另一场浩大的动乱--他们同意1957年之后,中国驶入了一条湍急的“左”的航道,而如今他们需要纠正航船。在旧有的航道上,人民并没有生活得更好。后来人们将这次会议视作“改革开放”政策的开端,毫无疑问,开放有着更重要的位置,正是看到了曾经被视作“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世界其他国家人民生活的面目,改革才变得迫在眉睫。

第四部分邓小平时代

最强烈的复出(1)

新的开端总是以清除旧遗产开始。早在1977年复出前,邓小平就已直言不讳地批评了“两个凡是”,而到了1980年,他更为清晰地表达了他对他的前任的看法。“我们不会像赫鲁晓夫对待斯大林那样对待毛主席。”在1980年8月接受意大利传记记者法拉奇采访时,邓小平说天安门上的毛主席像要永远保留,他说尽管毛泽东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光犯下了错误,但是他多次将党和国家在危机中挽救出来,如果没有他,至少中国人民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长的时间。但是仅仅3个月前,邓小平领导的第二代领导集体,刚刚完成对刘少奇的平反,在文革中,他是比邓本人更“反动”的“第一号走资派”。这是一个具有颠覆意义的决定。邓小平用三七开来评价毛泽东,但在当时的气氛下,人们显然对那三分错误更为印象深刻--一个神话般的人物竟然也有错误。四人帮也在这一年被宣判,而华国锋在这一年辞去了最后两个重要职务--中央委员会主席与中央军委主席,由胡耀邦与邓小平分别接替。从1978~1984年间,中国的一切迹象都表明,我们不会再重返毛泽东时代。

如果你想了解这段历史,没有什么比《邓小平文选》第二卷更好的文献了。这本445页的文选精心选择在1983年7月1日出版,收录了1975~1982年邓小平的主要讲话,它与毛选一样采取同样的封面设计。与毛泽东的文风不同,邓的讲话显得分外简洁、朴素,政治学家邹谠说它“有时甚至是漫谈式的”。而比起毛对理论的爱好,邓小平很少引用马克思理论家们的术语,邹谠还发现斯大林与马克思、恩格斯、列宁被并列提了三次,斯大林还被单独提到了三次,其中一次意味深长:“斯大林严重破坏社会主义法制,毛泽东同志就说过,这样的事件在英、法、美这样的西方国家不可能发生。他虽然认识到这一点,但是由于没有在实际上解决领导体制问题以及其他一些原因,仍然导致了‘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浩劫。”

多年以后,人们往往习惯将邓小平视作一场伟大的经济革命的设计师。这种评价既低估了他,也误解了中国社会。在过去的20多年中,我们只记住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社会主义也可以有市场经济”,“按需分配”,“联产承包责任制”,“不管白猫黑猫”,“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致富光荣”,却有意无意中忽略了邓小平在政治与军队问题上同样深远的影响。在1984年10月6日,他相当诚实说,在经济问题上,他是个外行,而所讲的话,都是从政治角度来说的。而在那一天的会议上,他说进入小康社会,也是一个政治目标。

翻开第二卷文献,47篇讲话几乎覆盖了中国改革的每一个方面,其中最引入瞩目的是他对毛泽东思想的再阐述,对于党与领导制度的改革,对于军队改革的建议,对于民主与法制的要求,中国在世界应扮演的角色……他从70年代末起对美国、东南亚等国的访问,有力地消除了中国在文革中树立的咄咄逼人的、输出革命的国家形象,他大胆地作出了和平是世界的主旋律的判断;他进行军队改革,试图使军队职业化,后者在混乱的文革时期获得过分强大的影响力;他开始精减机构,动员老干部退休,推动干部的年轻化,他自己则对个人崇拜毫无兴趣,他没有兴趣担当过多的职位;早在1980年12月,他就支持了“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的口号……在身经一个被最高领导人变幻无常的情绪影响的时代之后,邓小平试图使政治生活制度化,以最大限度地缩小领导人的个人品质、权力、威望的因素。

第四部分邓小平时代

最强烈的复出(2)

1984年是邓小平一生中的巅峰时刻之一,就像1972年之于周恩来,1949年之于毛泽东,或是1911年之于孙中山。距离1978年那个“伟大的转折时刻”已经5年,中国正在挣脱令人窒息与一片茫然的氛围。农村改革取得了重大的成功,中国社会似乎从未生产过足够的粮食,但联产承包责任制做到了。邓在1983年初视察江苏、浙江与上海等地时,发现“人们喜气洋洋,新房子盖得很多,市场物资丰富,干部信心很足”。一股乐观情绪鼓舞着整个社会,在通过“伤痕文学”尽情发泄对往日的不满与失望之后,人们对开放所带来的源源不断的新事物目瞪口呆:1979年1月28日,上海电视台为参桂补酒播放了中国第一条电视广告;在首都机场里出现了正面女人裸体画;1980年,北大的学生开始民主选举学生会主席;个体户成了富裕的代名词;1982年有人穿上了牛仔裤,1983年北京农展馆里首次公演了模时装表演;1984年时纺织部52岁的女部长吴文英出差时穿了紧身花褂与线条流畅的裙子;比起竞相引用马克思、毛泽东语录写情书的时代,年轻人结婚时希望能够买到三大件……国家情绪的改变当然不仅仅存在于物质层面,一些集体性的事件也正在使这个被漫长的战争与内乱弄得精疲力竭的民族重新获得想像力。1982年11月的第九届亚运会上,中国获得的金牌数量首次超过了日本;中国女排在1981年获得了世界冠军;而在1984年7月,许海峰在洛杉矶摘取了中国首枚奥运金牌;在那次仍被冷战笼罩的竞赛上,中国获得了金牌数量第三的成绩……

对于这个国家和邓本人来说,这一连串的兴奋在1984年10月1日迎来了高潮。在那一年10月1日,正好80岁的邓小平横穿了天安门广场,听着上百万人此起彼伏地呼喊着“首长辛苦了”。当时在场的德国总理赫尔穆特?施密特被当时的阅兵场面所震惊,他后来颇富情感地回忆说:“我在一生中经过各种各样的阅兵,有规模大的,也有规模小的;有讲排场的,也有简朴的。作为国防军的一名年轻士兵以及30年后的国防部长,我学会了不那么重视阅兵式。但在天安门广场上沿长安街那场壮观的表演确实是压倒一切的。谁要是在电视中看到洛杉矶的奥运会的开幕式,他就可以设想一下,把洛杉矶体育场上的演员人数用100再乘出一个数就是所看到的情况:五彩缤纷的大小彩旗,很多大的绛红色的气球和成千上万只小气球悬在广场上空,还有50万人身穿着艳服围成大圈跟着乐曲跳舞。”而在阅兵式后,施密特看到了“望不到尽头、五彩缤纷、扣人心弦和轻松欢快的游行队伍,他们由来自全国各行各业的代表队组成”。

在这座象征着传统皇权的城楼上,邓小平说:“我国的经济获得了空前的蓬勃发展,其他工作也都得到了公认的成就。今天,全国人民无不感到兴奋和自豪。”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种兴奋与自豪的高潮来自于这一时刻,一群由年轻人组成的方队,当他们经过观礼台时,一幅制作简陋、由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小平你好”组成的横幅,被意想不到地举起来。这个本应被严格禁止的举动,日后成了20世纪中国最重要的场景。这个自发的简单举动,更有力表现出公众对于一位政治领导人的亲密情感。比起18年前天安门广场上的迷狂,这一时刻充满真挚却冷静的热情。

80天后,时任国务院总理的赵紫阳与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在人民大会堂签署了《中英联合声明》。对于邓小平而言,这是又一个历史性时刻。他18岁加入革命,23岁成为中共中央书记,25岁领导百色起义,一直到45岁前都是在国内战争与抗日战争中度过的,62岁时起又经历了剧烈的社会动荡……像他那一代或再年长几代的人一样,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承受的一切痛苦、遭遇的种种挫折的最重要的目的之一,是帮助中国重新获得她失落的尊严。香港是这一连串屈辱中的第一个,即使毛泽东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也未能消除这一旧遗产。在与邓小平的两次会面中,撒切尔夫人发现这个在会谈中要在脚边摆一个痰盂的老人,态度坚定、执著,惊人地直率。一个过分戏剧化、被时常提起的细节似乎已为这次延续两年的谈判奠定了基调。那是1982年9月24日,在仍未从马岛战争所获胜利的趾高气扬的晕眩感中摆脱出来的撒切尔夫人,在邓小平面前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拒绝,在离开大会堂时,她意外地跌到在台阶上,这一情景随即引发香港恒生指数的暴跌。

第四部分邓小平时代

最强烈的复出(3)

对于一个80岁的老人来说,这是一个过分繁忙、兴奋的一年。1月24日至2月10日,他视察了深圳、珠海、厦门经济特区,并分别题词;2月11日至16日,他来到上海,说开放得还不够;2月份还会见了乔治城大学的国际关系学者,重申了“一国两制”的可行性;3月25日,他再次会见了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相信中日两国必须将两国关系放在一个更长远的框架内;4月18日,他对英国的外交大臣杰弗里?豪说,在1997年之后,香港的现行制度保持50年不变,6月22日,他又对香港代表钟士元重复了这一点;4月18日,他还见到了比他年轻7岁的里根,尽管后者是美国历史上意识形态色彩最浓重的总统,一心相信资本主义必将战胜社会主义,但在共同的敌人苏联面前,邓仍说中美关系已进入了“成熟阶段”;他还马不停蹄地会见了厄瓜多尔总统、南斯拉夫的共产主义者、巴西总统、缅甸总统、副总理、意大利参议院议长、突尼斯总理、马尔代夫总统、意大利共产党领导人与挪威首相……在外交战略上,他用“反对霸权,南南合作”,来逐渐代替了“三个世界”的划分。

邓小平用何种方式保持旺盛的精力?1984年见到邓的聂卫平发现老人家仍是个令人生畏的桥牌对手,前者说保持健康的四个原因是:打桥牌、游泳、吸烟、喝酒,像60年前一样,他仍痴迷于足球比赛。

对西方世界而言,1984年充满着更多的预言色彩。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在冷战序幕刚刚拉开的1948年,描绘了未来世界的悲惨景象,极权统治使人类彻底失去了自由。根据这一预言,苹果电脑的斯蒂夫?乔布斯制作了轰动一时的广告。在这一年的2月份,苏共总书记安德波罗夫去世,他的继任者契尔年科72岁了,比里根与邓小平都年轻,身体状况却很糟糕,越来越多的人将目标投在53岁的戈尔巴乔夫身上,他当时的职位是苏维埃外事委员会主席。比起仍旧“邪恶”而衰败的帝国苏联,中国的独特生命力令人吃惊。一年后,当《时代》再次将邓选作1985年的年度人物时,对他的赞扬主要来自于过去6年间,中国社会已经发生的变化,比起戈尔巴乔夫在1985年戏剧性的动作--他像1979年的邓一样提出了“改革,重建”,并出人意料地与里根进行裁减核武器的会谈--邓对普通公众的物质生活的改变更令人难忘。

大多数历史学家,包括邓小平自己,都将1979年~1984年视作改革的第一阶段,农村是它的突破点。而此后,改革开始进入城市。“改革不是浪漫曲”,大约在1992年,《中华工商时报》的一位名叫胡舒立的记者用这样的题目回顾80年代末的改革。的确,自从1985年之后,改革最初的生命力正在减弱,而一些弊端则开始暴露。在最初的几年,除去文革中造反派,几乎所有人都是改革的受益者:农民收获到更多粮食,知识分子摆脱了“臭老九”的身份,工人开始恢复上班,在文革中被打倒的干部恢复了工作……

但在高歌猛进的变化中,一切更为复杂的问题也同样暴露出来。在1982年7月1日公布的人口普查中,中国人口首次超过了10亿,通过29台巨型计算机得出的确切结果是1.031,882.511。这个数字在1964年是6.946亿,1953年时是5.862亿,而1900年时是4亿。邓小平与他领导的党派,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统治超过10亿人口的个人与机构,而1984年时全球人口不过48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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