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第五年,初夏
地点:石令牌决战线上
70在岗上
高桥死了。高桥联队全部死在韩大狗团的刺刀之下。
高桥联队的消失引来了日军的疯狂反扑。
石令牌决战线一下子就铺满了战火。
十八师三团团长和庭才杀红了眼睛。
和庭才杀红了眼睛,鬼子就像从地上冒出来一般,让他感到非常奇怪,小小的日本岛,从哪里种植出了这么多野蛮的肉体?
和庭才杀得眼睛就更红了。
傍晚,十八师师长罗诗决定在三涧溪正面硬碰硬,杀杀鬼子的气焰。罗诗规定,只能打两个时辰,以最快最猛的速度杀伤鬼子,挫掉鬼子的攻势。
天刚麻麻黑,三涧溪阵地就已淹没在淡淡的暮色之中。和庭才很喜欢这种淡淡的夜色。和庭才趁着这温柔的夜色,带着三团向前推进了生死攸关的一百米,形成了绝对有利的新阵线。
和庭才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庭才想起和韩大狗在峡昌时的从容,觉得自己打石令牌显得有些冲动。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他不知道是因为石令牌,还是因为石令牌的田秀儿。和庭才从内心深处无法说清这种深深的、忧伤的感觉。
暮色里,三涧溪的山峦像三条龙,从后面山脊上游了过来。三涧溪的山峦之间,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湍湍地流淌着,也像三条小龙在委婉地流动。和庭才看着自己的队伍全都顺着山脊排列着,一旦向鬼子打出子弹来,那就是三条夺命的火龙。和庭才想,中国的火龙就是为这些鬼子准备的。
鬼子在和庭才的视线里越来越清晰。
和庭才屏住呼吸,等鬼子走得很近很近了,和庭才才朝清晰可见的鬼子放了第一枪。
突起的枪声和突起的死亡,让鬼子如梦初醒。鬼子发觉,中国军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自己头顶上。
和庭才的枪声等于向清晰可见的鬼子下达了攻击命令。
一阵强烈的火力,把毫无准备的日军打得人翻马扬。等到鬼子醒悟过来时,和庭才加强了火力攻势,加上十门迫击炮一齐向鬼子阵地轰击,鬼子经受不住,一下子四下散开,胡乱逃窜,像野狗一样。
鬼子开始反扑了,三涧溪阵地的形势严峻起来。
日军四千人汇在一起,向第十八师两翼发动猛烈攻击。日机俯冲轰炸,阵地一片硝烟。和庭才团与日军形成拉锯战,双方阵地均被割断,成胶着状,战至次日九时,日军始终没有一丝进展。
此刻,大股日军沿曹家畈、峡昌大道向西开来,向曹家畈附近十八师一部全面进攻,十八师师长罗诗立即派部队驱逐。这时桥边的日军约三千余人,兵分三路向石令牌外围闵家冲、井长坡中国阵地进攻。日军飞机大炮连续轰炸四个小时,战至黄昏,石令牌阵线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孤势。
和庭才打退了刚刚来临的一次进攻时,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全被血水染红透了。
在薄暮里,和庭才被这种悲壮的色彩压得喘不过气来。
石令牌阵线仍然固守在十八师手里。但是,恐惧心理和挫败感,已经不知不觉在阵线上每个士兵的心里开始弥漫,升腾,交混,化作一股股汹涌的阴影,笼罩住了整个战场。
战争等于死亡。
战场上,失败的阴影就像一个无处不在的魔鬼,或者是跟随着每个人的影子,让他们一不留神,就窥见了自己的处境。在他们屏住呼吸等待鬼子再次来临时,他们大多数人似乎更多地看到了自己被子弹打死的情景。面对这场孤独的战争,他们每个人在心里都有这种准备。中国的军人,其实从最古老的历史开始,考虑得更多的,不是把敌人打败,把敌人置于死地而后生。他们考虑得最多的是自己的死亡,是死亡的悲壮和浓烈的心理准备。从古至今,在无论是正义或是非正义的战争,无论你是问一个披盔戴甲的秦俑,还是问置身于抗日战线上的老兵,问者总离不开“你怕死吗?”“你当时想到了死亡吗?”而绝不会问“你想了打死敌人吗?”“你当时就知道自己一定能胜利吗?”。这样的问题,恐怕只有西方人才问得出来。而中国军人更多的是在回答“不怕”或是“没想到过死”。因为他们在上战场之前早就把这问题想得一清二楚了,他们更多的不是在想建功立业,而是在思考自己的生死。但是,同样是面对这个问题,西方人绝对会回答:“我怕死!”因为他们想这个问题想得太不充分,以致他们几乎没什么心理准备,因为他们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打败对方。
所以,中国军人对战争的恐惧,往往比其它军人更具有人本意义,或者说是最没有人本意义,因为关于生命的一切,他们都想好或者安排好了,他们一上战场几乎都写好了遗书,他们一上战场几乎就把自已的生命与死亡,很直接地划上了等号。
这是中国军人的内在属性。他们似乎比谁都更理解战争的含义,可是他们似乎比谁都更不理解军人的含义。所以,一旦他们的恐惧复苏,那么,那种胜与败的结果,就像一位幽灵一样,早就附体上身了。
71石令牌
5月28日,峡昌日军第三十四、三十九师团约二万多兵力,在长江北岸一百多门加农炮和榴弹炮的吼叫声中,分乘上百只冲锋舟,一齐扑向南岸石令牌。
打狗铁师主力隐蔽在石令牌要塞附近的北斗冲、三官岩、四方湾一带的山沟里和岩洞中,只留下师部机关和部分兵力据守要塞。
日军飞机连续轰炸了四个小时,用重磅炸弹和燃烧弹将石令牌要塞炸得山崩地裂,弹火将山土和岩石烧得满山通红。日军的炮弹也暴风骤雨般地倾泻到这个小小的要塞上。山上巨大的岩石和石柱全被日军一千磅、五百磅的炸弹炸得粉碎,那些在这儿屹立了一千年一万年的石头和风景,在炮火里,像成片成片中国军人的生命一样,在一瞬间颓败。中国军队的许多工事也被日军炮弹命中。
炮火一停,鬼子就像蚂蚁一样,像黄蜂一样,从远处一阵接一阵地涌来。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一声从生命最低处迸发出的打击声,直接变成突然从地上冒出来的火力,伴着打狗铁师全体官兵眼里的仇恨和怒火,一齐射向鬼子。
一次又一次疯狂的攻击被奇迹般地打退了。
鬼子见正面无法攻下石令牌,便命第三十四、三十九师团一部迂回到石令牌侧后方进攻。埋伏在北斗冲、三官岩、四方湾的第打狗铁师主力,突然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将日军团团围住。机枪、步枪、手榴弹、迫击炮响成一片,喊杀声响彻云霄,日军一千余人被堵在这条石谷中,进退两难,最终全军覆没。
鬼子每攻下一个山包或据点,打狗铁师立即组织逆袭反击,用刺刀、手榴弹与日军展开肉搏。在鬼子休息补充时,打狗铁师派出小分队展开袭击骚扰,不给敌人喘息之机。打狗铁师还迂到日军的后方,展开伏击、侧击、偷袭,组织一些特等射击手,专打鬼子的指挥官和机枪手。
驻扎在石令牌的海军炮台发挥出雄健威力。日军十艘舰艇还没进入西陵峡峡谷,刚刚行驶到南津关口,就被海军炮台连连击沉两只,致使日军舰队再不敢进入峡谷。
石令牌一直在中国军队手中。
72曹家畈恶战
29日。中国军队第七十九军先头部队已经到达淮子坪,第七十四军主力已在石门集结完毕;第二十七师也到达榔树店东南地区;第十集团军接陈言命令后,全部从渔洋关、天柱山侧击日军,第一一八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首先攻克渔洋关,诱发攻势转移之机,乃令原定由渔洋关、五峰间北进的第七十九军,转向渔洋关东北前进。
此时,中国军队长江抗日军正面的日军,仍没觉察中国军队的企图,日军集中其步炮空之全力,分向曹家畈附近及石令牌要塞强攻,并由长阳天柱山向木桥溪方面迂回。
江南决战线上,曹家畈成了保卫石令牌的瓶颈。清江沿线和从枝江宜都过江的鬼子,要想真正进入石令牌决战主线,曹家畈和偏岩是他们的必经之地。而最凶险的要数曹家畈。
在曹家畈那条狭窄而生动的岗岭上,布满了一种杀气和阴郁,到处游荡着一种恐惧的感觉。
浓密的树林,在这里比哪里都显得碧绿。顺着山岗上游荡的野风,比前面的李家坝和后面的六离河任何一处高地都凶都猛。就是在这样一个凶险的口子,打狗铁师师长长胡子鱼和团长韩大狗坐镇到了这里。
韩大狗在柳林子打完伏击战,就来到曹家畈,驻到这条阴森森的杀人岗上。
他们刚刚到达曹家畈,就在那条小河岸上,与日军遭遇了。
风吹动着河边的柳树。河水潺潺地流淌。阳光把双方的炮火衬得看不见烟火的颜色。唯独那不停的枪声,像谁家添了生打喜放的鞭炮。韩大狗身后那近百米的曹家畈高地,杀气逼人。那儿的柳树比哪儿都密,那儿的风比哪儿都大,那儿的小道上积满了厚厚一层落叶,阳光似乎永远照不到那儿的土地。
面对日军步步逼近,韩大狗用眼珠子盯着那一片不停地涌动的鬼子。韩大狗想,如果在这片洼地里与鬼子硬拼,无疑拼不过鬼子,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占有利地形,利用天时地利来打击敌人。情况不容韩大狗犹豫,他当即命令:前卫连迅速抢占峡谷前沿左侧高地,阻击敌人前进,八连迅速占领前沿右边的制高点,和前卫连一道合力封锁峡谷口,阻击敌人。韩大狗自己带领七连、机枪连及炮兵排,迅速进入主阵地,正面阻击阵地前沿的鬼子。
一个撮箕口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形成了。鬼子想在一时半会儿撕开这个阵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鬼子的大部很快进了峡谷。看到鬼子像蝗虫一样朝自己面对面涌来,韩大狗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颤栗。韩大狗对自己也是对他所有的兵说:“不许有半步的后退,谁稍一侧动,老子就毙了他!”伴随着一排白烟从曹家畈的长岭脊上骤然升起,曹家畈的战斗打响了。像扭足了劲儿的两个汉子,两人一扭上,就打得不可开交。蝗虫一样朝韩大狗面对面地涌来的鬼子,一片片地在韩大狗的兵射出的子弹里倒下去。韩大狗阵地上的一些兵,在鬼子的炮火里,也被撕成了一些碎片,阵地上不时飞起一只只手或一只只脚,还有人的五脏六肺,鲜艳夺目地落在他们的眼前。
鬼子多次向韩大狗发起冲锋,想夺取韩大狗占领的谷内高地,都被打退了。直到傍晚,战场才稍稍沉寂下来。
至半夜,一小股鬼子,偷偷摸到韩大狗的侧后,被警戒部队驱逐。
第二日凌晨,鬼子的十多架飞机飞抵长阳、石令牌沿线,集中对韩大狗的曹家畈阵地进行了轰炸和低飞扫射。空袭过后,鬼子开始大举向韩大狗团阵地进攻,重点指向七连高地。韩大狗来到七连阵地与肖亚中及七连的官兵一起作战。鬼子多次冲到韩大狗的阵营前,韩大狗心里火起,举起大刀,和七连的官兵一起,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战,将敌击溃。此时,肖亚中已经身受重伤,七连的排长一死一伤,士兵也损伤七十多人,情况十分危急。
中午,师部派带来了一个迫击炮排、一个步话班和一个弹药班前来支援。韩大狗和肖亚中商量后,由他坐阵指挥全团战斗,韩大狗带着迫击炮排,重新回到七连,协同七连长指挥战斗,以迫击炮轰击阵前凹地潜伏日寇。
鬼子开始退却了。
可是,据步话班告知:谷地侧面山岗上的八连阵地被鬼子突破,连长受伤,连队被迫后退。
韩大狗带领一个排的兵力去支援八连。行进途中,鬼子向阵地上猛烈地投出一排手榴弹,一块弹片钻进了韩大狗的嘴上,还碰掉了他一颗门牙。当时韩大狗全力注意敌情,并不知道自己受了伤,下巴上流出的鲜血,他以为是汗水,用手擦拭,方见满手是血。卫生员为他包扎了一下,继续前往。到达八连阵地,只见八连长的下颚也被机枪击伤,但是他仍然在坚持战斗。
韩大狗让他下去。八连长用含混不清的舌头说:“团长不也是带伤在搞事嘛。”
韩大狗对他说“搞事”感到很有意思,就说:“好,咱们一起搞鬼子的事!”
正说话间,鬼子又涌了上来。韩大狗和连长一起跃出战壕,与鬼子杀开了。八连连长劈刺技术精良,是个劈刺狂。他一口气刺穿了三个鬼子的心脏,让鬼子的血喷了自己一脸。但是,阵地还是很快就被鬼子占领了。韩大狗带着八连的官兵退到一个侧包后面。
韩大狗对全连的士兵说:“大家放心,我和连长的伤都不重,我们不会死的。我相信,阵地一定会夺回来!”
八连顿时士气大振。大家蓄积了一下力量,一个反冲锋,又夺回了阵地。肖亚中听说韩大狗负了伤,阵地被突破,也带着一个班的兵力赶了过来,见到阵地失而复得,肖亚中一颗心才放下。
韩大狗和肖亚中商量,让九连长率领两个重机枪排,从侧翼绕道敌后,向鬼子冲击,迫使鬼子后退。
两个小时后,九连的炮火响了起来,鬼子腹背受敌,只得沿着小河后撤。到了下午六时,战斗弱了下来,鬼子缩进了宿营地里,再也不敢有丝毫动弹。
73决战
下午4时。
挺进到八斗冲附近的日军,开始乘黑夜冲锋。
和庭才说,鬼子也玩起了老子的把戏。
十八师三团团长和庭战斗守在八斗冲阵地上。他和十五团严守着两侧山地要道。鬼子聚集在狭窄的山槽里无法施展手脚。
和庭才看准时机,集中十门大炮轰炸鬼子。一下子就放倒了一大片。
清尸兵很快就报了上来数字:死了三百人,还剩几十人逃了回去。
傍晚11时。
鬼子再次向十八师的八斗冲阵地发起猛攻,并施放了大量毒气。
八斗冲阵地伤亡惨重。
和庭才突然从八斗冲阵地上撤了下来。消息传到师长罗诗耳朵里,搞得他不知和庭才又在卖什么药。打电话问和庭才,和庭才说:
“师长,丢了八斗冲,我提脑壳来见你。”
30日9时,罗诗正在和参谋长在师部里吃早餐,参谋长拿出两小瓶石令牌的包谷烧酒,喝了好提神。正在这时,只见那和庭才让人拎着鬼子的两颗头颅走了进来。罗诗看到那两颗还在淌着鲜血的头颅晃了进来,一口恶浊从心里翻出来,刚刚下肚的两杯酒,立马呛了出来,弄得参谋长一身酒气。参谋长连忙把他们驱了出去。那两个兵边退边说:“是和团长让我把它们拎来的。”罗诗说:“站在外面答话,两个恶浊败了老子的酒兴。你们的和团长一定是把八斗冲给拿回了。”
兵说:“和团长就是这个意思,不仅拿下来了,他还割了这两个小队长的头,说给你下酒助兴,没想让你给吐酒了。”
罗诗说:“他连老子在喝酒都料到了,也太鬼了,等老子把鬼子打完了,再来治他这个家鬼子。”
罗诗说完“嘿嘿嘿”地笑了半天,刚才吐酒的浊气也没了。
日军见八斗冲很硬,就把兵力转向灯影石韩大狗部,把兵力增加到四千人,连同数十架飞机,一起扑向灯影石下的江面。
74血债
石令牌血流成河了。
石令牌的江水变成了一河血红。石令牌的山头上血水汩汩地流淌。石令牌的牌立在那三峡的风中巍然不动,依然故我。
石令牌的士兵眼睛都杀红了,和血一个颜色。
肖亚中的晕血症又犯了。他只得伏在暗哨里,看着自己的士兵像割韭菜一样,一茬茬地倒下去。肖亚中趴在地上,在炮声里一阵阵干呕。他几乎把眼睛珠子呕出来了。枪炮声中,只看得他作呕的动作,显得非常滑稽。
韩大狗的肩膀中了三块弹片,肩膀里涌出来的血顺着他抱着机枪的手,往下直淌,染得浑身透红,机枪还在韩大狗怀里喷出鲜红的火舌。韩大狗的肩膀伴着鲜红的火舌喷出鲜红的血。
整个阵地就像一团鲜红的火焰,在阵地上生动地闪动,在焰熊熊燃烧着。韩大狗打了一会儿,说:“狗日的肖亚中,快叫人把我肩膀里的铁片夹出来。”
肖亚中说:“团长,你下来吧,下来了才好弄。”
团长韩大狗说:“放你妈的屁,老子能停吗?”
江面上,鬼子的舰队突破了第二道防线。团长韩大狗看到前面的鬼子的舰队,连着进来了三只,鬼子像蚂蚁一样,从舰艇上涌下来,鬼子个个抱着枪拼命地朝自己所在的阵地上涌来。
团长韩大狗看到天上鬼子的飞机像蝗虫一般,铺天盖地飞过来。团长韩大狗说:“鬼子要把石令牌夷为平地,老子就把鬼子变成蚂蚱。”
韩大狗朝哨所外喊道:“勤务兵,报八营伤亡人数!”
勤务兵是个十七岁的娃娃。十七岁的娃娃兵说:“报告团长,连八营营长在内还有十一个人,八营长负了伤。”
韩大狗说:“你去把八营长换下来!”
勤务兵转身消失在炮灰里。韩大狗接着就看见八营长被两个士兵架下来。八营长像头牯牛乱弹乱犟,嘴里咆哮着喊道:“让老子去打他们龟日的,让老子去打啊。”
韩大狗看着八营长像头牯牛乱弹乱犟。韩大狗说:
“八营长,是我要他们把你拖下来的。”
八营长仍然像头牯牛乱弹乱犟着。
这时,八营长的人马全部跟过来了。八营的人马都带着重武器。韩大狗不到关键时刻一般是不轻易动八营的。韩大狗休息了一会儿,又带人上了阵地。接着阵地变得空前地安静。鬼子一时竟不知道中国兵这边出了什么事,见一有空档就叽叽哇哇地往船外涌,那些躲在军舰的鬼子,也都缩头缩脑地钻了出来。
韩大狗说:“给八营长包扎好了让他过来看看。”
肖亚中只见韩大狗一幅悠闲劲儿,好像鬼子叫哇哇地不是在向他冲来,他好像置身在另一个战场上一样。
韩大狗说:“我一打起鬼子,就越打越恨,就打红了眼,找不到节制。”
肖亚中说:“所以你就浑身是伤,你可千万不能出事,等打了胜仗,赶走了东洋鬼子,你还要去给你爷爷端灵牌子哩。”
………
鬼子的进攻又一次被打败了。
鬼子的三只舰艇也被炸沉了。
………
韩大狗放心地躺下身来,在炮火冲天的哨所,肖亚中的话又出现在脑子里,他想起了爷爷。韩大狗放心地躺着想,要是爷爷知道我正指挥着一个团的人马,正在家门口石令牌给妈报仇,爷爷肯定会高兴得嚎起来,想到爷爷嚎哭的样子,韩大狗就会心地笑了,而且咯咯地笑出了声。
肖亚中说:“团长,你就是当了团长,笑起来还像个娃娃,你肯定在想你爷爷。”
韩大狗说:“你怎么和和庭才一个德性,动不动就说我在想爷爷,难道我想想我的媳妇望水芳就不行?”
说完,韩大狗就认真巴骨地想起爷爷和他的媳妇望水芳来。在他想媳妇时,爷爷的山歌总是又出来了:
小姑娘今年一十八,
脑壳上梳起黑头发。
红头绳哪紧呢紧扎,
翠蓝花呀二面插呀。
捏得那个妈妈儿沙罐大,
身上穿件府绸褂。
白里的裤子绣鲜花,
脚阁里鞋儿穿白袜。
走一步啊歪三下,
对门来了一个俏冤家。
他与奴家说笑话,
哎呀,我的妈哟也,
我跳上起一嘴巴,
打掉了你当面三个牙。
…………
焦土飞扬,枪炮声热闹非凡。
韩大狗的眼睛和耳朵里除了鬼子的身影,一片纯静。
迷蒙的尘土中,肖亚中领着一个棒棒的小子来到韩大狗跟前。
肖亚中说:“你看谁来了?”
韩大狗看了看,不认识,抓起一只步枪,朝着阵地上涌来的鬼子里一个最打眼的军官放了一枪。
枪响人翻,一滩黑血铺成了一片云雾。
韩大狗再回过头来看了这人一眼,还是没认出来。
韩大狗又放了一枪,又一名鬼子命赴黄泉。那些行走的鬼子脚前又是一滩人血。
肖亚中忍不住说:“韩大狗韩团长,这个人,你是真不认得了,还是假不认得了?”
韩大狗说:“你个杂种样子,老子一分钟就是一条命,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让我认什么鸡巴卵子的人,我没工夫。”
肖亚中说:“他可是你的舅子哩。”
韩大狗抬起头一看,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男子汉味道十足的汉子,那眉眼还真是他的舅子望长江。
韩大狗撩下枪,脸在一刻里就黑了下来。枪炮声这时才一齐真正灌入他的眼耳里,他只觉得天地间全是一部大机器在震天动地般地轰鸣。
他大声问望长江:“你怎么到了这儿?”
韩大狗的话还没说完,望长江就轰一声跪倒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这一哭,不仅让韩大狗意识到他的舅子还是原来那个德性,只是空长了一副男人的皮囊,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韩大狗眼红了,狂跳起来吼道:“别嚎了,快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肖亚中沉静地说:“他是死里逃生,你的爷爷,你的岳父岳母,还有你的那座伍婿庙,全部没有了。你的媳妇望水芳为了找你,当了抗日队伍的护士,前几天,和团长告诉我,鬼子高桥将她俘获,和三十几个中国妇女一起,作人体盾牌。望水芳不甘羞辱,撞石身亡。她临死时,让和团长带信给你,她是清白的,就是死了,也是你的鬼……”
韩大狗听了不相信。韩大狗说:“这不可能!鬼子不可能进到伍婿庙。水芳她不可能来部队!”
肖亚中说:“是集中空袭。鬼子派了十架飞机,把伍婿庙和那座村子全部夷为平地。水芳来部队是为了找你。”
韩大狗还没听完眼里就沧满了泪水。韩大狗全身的肉开始跳跳地疼痛起起来。
韩大狗喊道:“提机枪来。”
韩大狗的勤务兵很快就提了一挺机枪来。韩大狗静静地接过来,轻轻地走到战壕的边沿,对那勤务兵说,“不停地给我装子弹,误了事老子毙了你!”
韩大狗很冷静。
机枪在韩大狗的手里,一点也不像一挺机枪,它更像一杆步枪,顶多只能算一杆冲锋枪。韩大狗每一发子弹都打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那么执着。
韩大狗在打点射。
再猖狂再狡猾的鬼子,只要上了韩大狗的眼,没有一个不趴下的。望长江站在一边哭,哭着哭着,他住了声。他被韩大狗的打法吸引住了。望长江看着韩大狗的机枪每跳出一个弹壳,紧接着,不远处的开阔地上,就有一个鬼子的胸脯爆裂开来,接着一声惨叫就传了过来,再接着那鬼子就像爆了胎的球一样,趴了下去。
韩大狗一枪一个鬼子。
韩大狗说:“传令下去,我要十个活口。”
令就传了下去,在那枪林弹雨的缝隙里,果真就有数十个鬼子顺利地接近了韩大狗的阵地前沿。………
篝火烧起来了。
篝火在石令牌这座山头的开阔地里,显得很亮很亮。
韩大狗的双眼在篝火里显得血红血红。六个日本兵像六根蕃薯,被绑在六根并不强壮,但是足以嵌制他们的松树上。六棵松树的松针被弹火削掉了很多,树枝和树杆全都伤痕累累。
初夏的河风来到这里因为没有树叶的遮挡,把篝火燎得啪啪作响。怕经过了春汛,柴不肯燃,韩大狗叫人从阵地前拖了几具鬼子的尸体,加到了柴火里,所以春风在篝火里燃烧得就更得意,更自如,更显示一种无情的欢愉。那些肚腹没被挑破的尸体,在火里燃起之初,总是在不停地发出劈哩叭啦的响声,还有人油在火里发出沤沤的声响,似乎在做着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而有关这些躯体的父母、妻儿,包括这些肉体所包容里的情感,此时,全都如同受了惊吓的野兽,早就躲得不见踪影。
韩大狗身旁除了肖亚中、望长江和三五个兵,其他人都在战壕里睡觉。韩大狗端起一碗包谷烧,朝着伍婿庙的方向举了起来。当那酒超过他的视线时,韩大狗的泪水就直往外涌。
韩大狗“泼刺”一声,把那碗酒泼进脚前面的地里。泪水也跟着撩了一串到地里。韩大狗用手背擦了擦,然后,从身上拨出一把刺刀。
韩大狗来到那六个鬼子面前,只见一阵刀光在篝火里闪动起来,接着传来六个深深脆脆的骨肉与金属锉钝的声音。以及六个人拼命忍受着疼痛和恐惧的闷闷响动。如同六只被割断喉管的鸡子,一阵几近无声的扑腾之后,全然没有了声息。肖亚中被眼前陡起的一幕,惊得心里一阵战栗。当他看到那些身体里喷出一股股鲜红的血液时,晕眩又出现了。
他竟不知不觉地瘫坐到那块草地上。
望长江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他眼睛里的泪水和嘴角的口水一并流了出来。他不相信,眼前这个一眨眼就杀了六个人的人,就是和他一块长大的韩大狗。用刀杀人,与用枪杀,是多么地不同,一个永远显得那么间接,显得那么遥远,对死亡的感觉显得那苍白,而一个则永远显得那么生动,离自己是那么近,感受是那么真切和残酷。当他下午在战壕里看到韩大狗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以一百发子弹杀死了一百个鬼子,他就像在欣赏一种艺术。那种神清气闲,那种全神贯注,那种把身上所有的仇恨幻化成一粒粒金属的质量,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姿势交给敌人的肉体,那种解恨的感觉超过了所有复仇形式。就是在那一刻,望长江似乎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在1939年的春天,会义无反顾地替自己来到前线。原来,这里面包含着,对一颗仇恨之心如此巨大的抚慰。
可是,当他看见韩大狗没出一声,挥刀走向六个浑身被缚的鬼子时,他全身的汗毛倒竖了起来。他看着韩大狗走向鬼子几乎只是代表着一种肉体的脚步时,他感觉到韩大狗的魂早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了。他觉得眼前的韩大狗和一个死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他的肉体还活着。
他的每个动作和一部机器已经没有了差别。
看到这一点,望长江骇呆了。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韩大狗这部机器马上就要转过身来,向自己开来,然后,把那把血淋淋的刀插进自己的心脏。
这个时候,望长江就感到一口气没跟上来,头一歪,昏了过去。
75胜利仪式
在韩大狗的舅子望长江昏迷的时间里,石令牌战场上的中国军队和韩大狗率领的全团官兵,向日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冲击。
日军仓皇逃窜。
韩大狗追到太史桥上,打死打伤日军无数。
日军彻底溃败。
这一刻的到来,整整包容了韩大狗所有的从军经历,从五前年春天,一直到今年的夏天,整整五年时间。
这个短暂的胜利仪式,史称太史桥大捷。
自此,石令牌保卫战以中国抗日军胜利而告终!
这场战争,中国军队牺牲官兵一万余人,日军死亡官兵二万余人,中国抗日军队以捍卫石令牌阵线而取得胜利。
这场战争,被世界军事史家认定为:“东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76柿子树上
又一个冬天来了。韩家老屋废墟上,积雪如皑。
韩大狗回到伍婿庙,眼前的一切都化为灰烬,唯独那棵被烟薰火燎之后的柿子树,还依然以一种伤痕累累的面孔,站在那儿。雪铺在它的脚下,一直铺张开去,为它铺开了绵绵的背景。
韩大狗在望长江的视线里,爬上了那棵黑黑的柿子树。
他往东望了一阵子,那片雪地上,没见任何人影。他知道,他的妈已经永远走了,再也不会回到那片雪地上。
他往西望了一阵子,在伍婿庙废墟上,也只有几块零落的雪,那个女子和那几只雪白的羊,早也没有影子了。
韩大狗东望了一阵子,西望了一阵子,始终没见到他的妈和望水芳的身影。
他望着,望着,眼睛里就望出了泪水。
韩大狗的耳边,又响起了爷爷的歌声,爷爷的声音渐渐变成他媳妇望水芳的声音:
三十出门四十归,
无须出门有须回。
子在堂前不认父,
妻在房中问是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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