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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水乡

作者:杜鸿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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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五年前的春天。

地点:太平溪伍婿庙,如同水乡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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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发芽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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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狗听着峡昌方向的炮声,不像他的爷爷那么害怕。

韩大狗看到,当那几架像乌鸦一样的飞机从头上刮过去的时候,爷爷的大摆裤裆里,涌出一团黑。然后,他看见那墨汁一样的东西先湿着了裤裆,再往下直滴,滴了一阵就淌起来。韩大狗还看见爷爷的两只麻杆儿腿直打哆嗦。韩大狗心想,爷爷就像只落了水的土燕子。韩大狗走到爷爷跟前,低下头把爷爷的裆很看了一会儿。韩大狗看完了,木木地看着爷爷。爷爷说:

“看什么看,我在为你着吓。”

韩大狗说:“我还是根菜蕻子,不像你,七老八十的,看我,裆里连一点潮气都没有。”

爷爷把韩大狗的手拿过来,往他手心里吐了一点儿口水。口水在喷出爷爷的老口时,像一团雾。雾还喷到了韩大狗的脸上,让他觉得润滋滋的。爷爷是个滥眼瞎。爷爷还是个村长。爷爷可以说是个老村长了。韩大狗怕爷爷看不清,把手往上抬了抬。

爷爷说:“让我看看你的寿限。”

韩大狗说:“我还是根菜蕻子。要看,就看你自己的。”

爷爷说:“天上飞铁鸟,折人的寿哩。”

韩大狗说:“要看,你就快看。那不是铁鸟,那是过飞机。”

“哎呀。”爷爷突然一声大叫,接着就嚎嚎起来。爷爷的老泪比三岁的小儿还快。爷爷的口水也跟了出来,鼻尖上那老不掉下来的一滴泉,被爷爷的手背呼地一下刮干净了,马上又是一滴,而且还是那么晶莹透亮。韩大狗说:

“爷爷,你在哭什么?”

“哎呀...”爷爷不回答他的话,哭声更大了。

韩大狗想笑。他绷紧了脸看着爷爷。韩大狗想,爷爷平时不爱哭的,他除了老想着问题,顶多爱说几句无事话,再没事就坐在门口,哼那些没完没了的山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张巴地哭过。就是爹被河水冲没了,妈被机枪扫死了,爷爷也没像今天这么用劲儿地哭过。就是刚才天上过飞机,爷爷也顶多只眯缝着眼儿在屋山头跑上跑下,一脸的大难当头劲儿,吓得尿了裤子,却也没像这样嚎。

韩大狗说:“爷爷,你哭什么嘛?”

爷爷说:“我的乖孙儿哩,我在哭你哩。”

韩大狗说:“爷爷,你真老脓肿了,我还是根菜蕻子哩。”

爷爷说:“你看看,你手上的寿线,这里横了条夺命纹!”

韩大狗顺着爷爷像老树枝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儿确实横着一条黑纹。不过,那是他和望水芳在伍婿庙里玩划破的。

韩大狗说:“爷爷,那不是纹,那是庙里罗汉的枪刺划的,是伤。”

爷爷一听,脸上马上破啼为笑,说:“是伤?是伤就好,是伤就好。”

爷爷一边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解开裤子,往里面塞草纸,还一边哼起了那首土山歌:

郎在高山薅高梁,

姐在河里洗衣裳。

薅一下高梁望一下姐,

洗一下衣裳望一下郎,

下下捶在石板上。

.......



004东望娘



韩大狗听厌了爷爷的山歌。

韩大狗没事了,就爬到山包那棵柿子树上,看远处的风景。远处的春天还没来,黄土是黄的,红土也是黄的。等到了春天,它们就是绿的了。韩大狗喜欢春天的暖。春天的暖的就像妈的身体,把人身上弄得暖痒痒的。可是韩大狗的妈在去年冬天里死了。冬天里韩大狗的妈踩着雪地,还踩着清晨出门去。她出去是为猪找吃食。韩大狗的妈在雪地里踩出一路脚印。她穿着那件出嫁时做的红袄,那红袄哪怕旧得几乎没有了红色,可是走在雪地里的韩大狗的妈,还是那么美丽。她像一团火球,在雪地里燃烧。她走路的姿势也很特别。她的臀部在雪白和火红之间扭动。她的腰也扭动着,像一条麦蛇。她走着,她一点都没在意这雪地,也没在意她身上的红袄。她提着一个比她的腰要粗得多的大篓子,里面还残存了几片冬季生长的猪草。

韩大狗的妈走在雪地里,身体生动地扭动着,让人感到她身上每个部位都在颤动。随着这种颤动,天上传来一种轮船在峡江深处拉汽笛的声音。这种声音来自韩大狗的妈的头顶。她循着声音望去,天上一片蓝,无边无际的蓝。韩大狗的妈在冬天里从没见过这么蓝的天。声音就从下河里的天上传来。接着一只鸟越来越大,一种轰鸣声越来越大。白的雪和蓝的天,迷朦了韩大狗的妈的眼,她用手搭成凉棚,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天。

这时,韩大狗正在柿子树上。

他看见他的妈,像一枚鲜红的柿子立在雪地里。他妈那幅样子,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很自然就想到他妈的身体。他妈从不厌烦他,睡觉时总是让他的手捂着她的乳房。而韩大狗不抓着他妈的乳房就睡不着觉。韩大狗一直跟着妈睡。爹在时,他爹还和他讨论过单独睡的话题,后来爹在河边捞浪渣子(长江发洪水时,江边居民到江里打捞冲下来的木料、柴禾等)被江水卷走了,就再也没人提这个话题了。韩大狗就一直跟着妈睡。韩大狗也一直抓着他妈的乳房。韩大狗就那么一直感受着他妈身上的暖。

韩大狗被他妈的姿势弄得不好意思。

他在心里想,自己都十六了,还跟着妈睡,不应该了。韩大狗准备晚上就对他妈说,自己一个人单独睡,离开妈那暖暖的身体。韩大狗知道妈会不习惯。有很多次,妈难受了就把韩大狗搂得紧紧的,搂得韩大狗喘不过气来。韩大狗从他妈身上感受到了不尽的母爱,那种母爱让他全身暖暖的。

韩大狗看见他的妈像一枚鲜红的柿子立在那雪地里。

他妈用手搭着凉棚,睁着那双大眼睛看天。天上那只银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天上那只银鸟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大得把韩大狗的耳朵震得嗡嗡直响。柿子树枝被那只银鸟带来的风扯得疯狂地摇动。雪地上面那些松软的雪尘,被风刮得四处旋转游走,形成了一阵白雾。那只大鸟有一刻竟停在了韩大狗的妈的头上。风把韩大狗的妈的红棉袄掀翻,露出了里面白白的里子。韩大狗的妈的头发被吹得像一蔸青菜。因为大风她扔掉了手中的篮子,篮子随即就被大风吹向韩大狗所在的柿子树下。韩大狗的妈用双手把眼睛捂住,嘴里开始像她曾经骂韩大狗的爹一样,骂道:

“要死的!”

韩大狗在隆隆的响声里,听到他妈的骂声。韩大狗还听到两个人叽哩哇啦的笑声。韩大狗抬头看那只大鸟,竟是一只铁鸟。铁鸟里还坐着两个人,把头伸在鸟肚子外面,朝着他妈笑。

韩大狗发现了这一点,就朝着他妈大声喊道:

“妈,那铁鸟里有人。”

“妈,那铁鸟里有人。”

韩大狗的妈听到喊声朝他望了一眼。那铁鸟里的人也朝韩大狗望了一眼。那铁鸟里的人朝韩大狗望的一眼里,有一股寒气。那铁鸟抖动了一下身子,一眨眼就离开了他妈的上空。那铁鸟径直朝韩大狗飞来。它开始抱着柿子树转圈,渐渐圈子越来越小,飞行速度越来越慢。韩大狗在他们从眼前划过的那一刻,看清了铁鸟里人的胡须,看清了他们脸上的肌肉。离他最近的那位,脸上还有一颗红色的肉痣。韩大狗想,那望他一眼的寒光,肯定是这个有红痣的人发出的。就在韩大狗看那颗红痣的当口儿,铁鸟上的机枪响起来了。子弹顺着铁鸟飞行的圆圈,把雪地打出一道深深的圆槽。

韩大狗的妈这才意识到了危险。

她在一刻之间,变成了一只疯狂的母狗。她脱掉了身上那件红棉袄,拿在手上朝铁鸟挥舞着,大喊大叫:

“狗杂种,朝我来!”

说着她就开始不停地跑动。她在跑动中,还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红棉袄。她身上除了棉袄,里面就只穿了一件红肚蔸儿。她那两只浑圆的肩膀,又白又红,她那两只白白的胳膊,和雪地融成一体。那两只韩大狗最熟悉的乳房,随着她的身体的起伏,生动地跳动着。韩大狗听到铁鸟里发出一阵狂笑。之后,铁鸟猛地脱离了原先的飞行轨道,朝他妈扑去。一梭子子弹在韩大狗的妈身后劈开了上十米的槽。而且,子弹没有停歇,像一条麦蛇一样,尾随着韩大狗的妈。韩大狗的妈跑着慌乱的步子,在雪地里转着圈子。她跑着跑着就是一跤。她就爬起来再跑,再跑又是一跤,她又爬起再跑。铁鸟也不急着追上她,只是让机枪的子弹变得稀疏一些。

韩大狗看着他妈跑。

韩大狗看着他妈生动地跑。接着他看着他妈用力地跑。接着他看着他妈拚命地跑。接着他看着他妈缓缓地跑。最后他看着他妈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那件红棉袄早不知扔到哪儿去了。他妈身上只剩下大口大口的气,大口大口地往出吐。韩大狗吓得不敢做声,也不敢动弹。那只铁鸟也像玩厌了,停止了往外放子弹,压低了身子,在韩大狗的妈身旁转了一圈,飞走了。

韩大狗的妈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当她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红肚蔸儿时,便走到雪地中央去捡那件红棉袄。红棉袄躺在雪地里,像一盆暗暗的炭火。

她提起那件红棉袄,用力地拍着上面的雪。她身上的肉也跟着活了。当她正要把那件红棉袄往身上穿的时候,那只铁鸟突然出现在她前方的空中,两串鲜红的火舌,在韩大狗的妈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就窜进了她的身体。

韩大狗看见他妈的两只乳房被打成两个黑洞。

韩大狗的妈倒在雪地里。那两只黑洞,像井泉一样往外涌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韩大狗溜下柿子树,跑过去,跪在他妈的身边,抓起雪就往他妈那两只黑洞里塞。可血只是不停地汩汩地往外涌,把他妈的生命往整个雪地里铺张着。韩大狗一边堵一边说:

“人哪来的这么多血呢?”

血把韩大狗也染红了。

韩大狗看着他妈的血往外涌,看着他妈渐渐变成一张苍白的纸,看着他妈的魂魄和肉体一点点地和雪融为一体。他吓得不知道怎么办了,就像一尊泥塑样,矗在他妈身旁,矗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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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西望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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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狗爬到山包那棵柿子树上,看远处的风景。

远处的春天还没有来。黄土是黄的,红土也是黄的。等到了春天,它们就是绿的了。想到那片寒冷的雪地,韩大狗身上的暖就退下了。

他就把目光往西望。

西边有一个人系着他的魂。西边的那个人就是望水芳。望水芳今年十七岁。十七岁的望水芳天天独自在河里的草滩上放羊。韩大狗每次爬到柿子树上,往东边望他的妈,望好了,望得泪水出来了,就往西边望。往西边望可以把脸上的泪水望干,还可以从心里再望出一股子暖来,再望出一脸的笑来。

韩大狗最先望到的是那座庙。

韩大狗居住的这个村子大多数姓望。这座庙就是望姓的祖祠。这座庙就是划破韩大狗手板的伍婿庙。韩大狗听爷爷讲,爷爷也只和望姓的人家斗气时才讲这个故事。韩大狗的爷爷说,百家姓里,随你怎么翻,找不到姓望的。这九州大地,也只有西陵峡伍婿庙这块儿才有姓望的。爷爷说,姓望的之所以没能上百家姓,是因为他们本姓伍。爷爷说姓望的都是伍子胥的后。爷爷说,伍子胥从伍婿庙路过,与这里的一位滩姐好上了,就有了后。有了后,在伍子胥走出房门时,滩姐向他讨个名望。伍子胥立在了门口,久久没有出声。很久之后,他回过头来,向他的后望了一眼,便走了。那滩姐是个灵性之人。众人都在沮伤时,她却喜形于色。众人问她喜从何来,她说:“老爷回头一望,分明赐给孩子的姓就是望,他这是希望儿子将来有出息哩。”一番好口彩把个望姓一锤定音。后来,望姓人家就修了这祭伍子胥的庙。随着时间的久远,家族的隐私逐渐淡化,到了现如今,甚至成了一种光荣。唯独爷爷把人家先人的辫子抓住不放。爷爷抓住不放的举动就是讲望家姓氏的历史。爷爷讲这个历史时总是那么投入,那么认真,不许任何人打断他的话。爷爷每次讲完后,就捏一把鼻涕,骂一声姓望的短处,一副替人不耻的样子,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幅老村长的威仪。

韩大狗爬到柿子树上看庙的时候,爷爷已经回屋里去了。一开始,韩大狗看着伍婿庙的神情还很迷茫。那迷茫的神情让韩大狗的看相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儿,全没了章法。韩大狗看着看着脸就生动起来。伍婿庙的山头,望水芳的羊出现在那片青草地上。那羊很安详地啃着草。它一根一根地啃着,时不时还抬起嘴头子,对那些草作些简单的挑选。

紧接着望水芳就出现在羊的身后。韩大狗虽然看不清她的辫子,但是韩大狗像看见了一样,知道她那长长的齐到臀部的辫子,一定是盘到了颈项上。她喜欢这样。韩大狗喜欢看望水芳的模样儿。韩大狗有时也想,如果按美女的标准来看她,她不一定就很美。可是韩大狗就喜欢她那模样儿。韩大狗觉得望水芳就像一泡水,特别是她到了夏天里,早上或是傍晚在河边放羊时,她往往只穿着一件水色的小格子布衫,那布衫和她的身体浑然地成为一体,那布衫的水袖也不长,让她的胳膊有很多露在外面。那布衫的下摆襟子也不长,有时她在暮色里跑动,河风就把她的衣摆掀起来,露出那如同膏脂的肚皮和肚脐眼儿。韩大狗就是在这一刻记住了望水芳的那种模样儿。韩大狗记住了望水芳的那种模样儿就怎么也忘不掉。忘不掉她,天长日久韩大狗想到她心里就有一阵暖。就像想起他的妈。有时,韩大狗爬到柿子树上看望水芳,看着看着,韩大狗就看到了他的妈。韩大狗的妈生动地走着路,还让身子和臀部生动地扭动着,还让胳膊生动地摆动着。这个时候,韩大狗看着望水芳也会让眼睛里涌满泪水。这个时候,韩大狗看着望水芳,爷爷韩振武站在山头,远远看着韩大狗,看着望水芳。然后爷爷就会走来说,那女子俊死了。爷爷还说,看那女子的后面,准能生养一大路娃子。爷爷还说,大狗子,就看你有没福气消受,你能消受就是福。说完爷爷就憨憨地笑。爷爷笑完之后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事没想完,爷爷就突然高起嗓子喊出一串子山歌:

太阳一出万丈高,

照得姐儿浑身俏。

想得小哥巴门站,

想去想来想成对,

哥哥姐姐百年好,

百年鸳鸯好戏水,

天造地设前身配。

万事东风都俱备,

小哥哥呀,你还噘什么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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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狗不喜欢爷爷那种阴阳怪气的笑,也不喜欢他的山歌。

韩大狗就爱坐在柿子树丫上,呆呆地看着望水芳走来。直到望水芳和她的羊子走近了,韩大狗就溜下树,跑到望水芳跟前。望水芳就说:“大狗子,你先前在看什么,看得呆呆的。”韩大狗说:“我在看庙。”望水芳说:“看庙怎么会那么呆,你说你在看什么。”韩大狗说:“我在看你的羊子。”望水芳说:“不对,这羊子有什么看头,它只会自顾自地吃草。你老实说,你在看什么。”韩大狗说:“我们在庙里说的话,还算不算?”望水芳就开始咯咯地笑,笑好后就说:“谁在庙里说了话,庙里可是神说话的地方。”韩大狗说:“水芳,你又在神说,你说,你说的话可要算话的。”

望水芳说:“你是怎么啦?”望水芳看到了韩大狗眼里的泪水泡泡儿。就走过去给韩大狗揩眼睛。韩大狗用手扒开了她的手,一双眼睛直盯着望水芳。望水芳说:“你究竟怎么啦?”韩大狗说:“我爷爷一看我的手相就嚎起来。”望水芳说:“你信你爷爷?”韩大狗说:“我爷爷是村长哩。”望水芳说:“是村长就什么都信他?”韩大狗说:“我刚才又看见了我妈。”

望水芳怔住了。

韩大狗接着说:“我听爷爷说,镇上在招兵,招了兵好上前线,上了前线好杀东洋鬼子。他又得帮部队招兵了。”望水芳还怔着。韩大狗说:“我想去应招。我想杀那个射死我妈的东洋鬼子。”望水芳说:“你在瞎说,你到哪里去找那个东洋鬼子?”韩大狗说:“他可能就在峡昌。只要我上了前线,我一定会找着他。”望水芳说:“他是在飞机里射的你妈,你根本就认不出他来。”韩大狗说:“只要见了他,我一定认得他。”望水芳说:“你说这些,又和我有何相干?”韩大狗说:“要是我死了,我只求你一件事。”望水芳说:“你瞎说....什么事?”韩大狗说:“代我照顾爷爷。”望水芳又咯咯地笑起来。她笑完后说:“你像真要当兵去似的,不要说了,再说我就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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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效班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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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狗见望水芳这样,就什么也不说了。他车转身向自家的屋走去。韩大狗要去找爷爷。爷爷给韩大狗讲的镇上的事仿佛就在眼前。爷爷把镇上招兵的情景讲得韩大狗的血都沸腾了,韩大狗恨不得到镇上去亲眼看一看。

爷爷说,镇上的旗子一律写着保家卫国。镇上的旗子上还写着抗日到底。镇上的旗子到处都是。镇上的学生全部都上了街,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一首叫做《保家乡》的歌:

同胞们,

细听我来讲,

我们的东邻省有一个小东洋,

几十年来练兵马,

东洋称霸强,

一心要把中国亡。

有钱的出钱把家乡保,

要不然敌兵到,

烧杀无人道,

有钱也没处逃。

.....

爷爷说,这边的歌像潮水正一浪一浪往上赶,那边的学生又唱起《从戎歌》:

乐从戎,

效班超。

绝大漠,

景飘摇,

发扬爱国共砺宝刀。

金瓯破,

强虏骄。

关河动,

朔风飘,

振兴中华责在吾曹。

曹操暮操乐陶陶!

三千强弩齐射潮!

好男儿,

莫辞劳,

铁骑夜渡辽。

......

爷爷说,学生娃不仅唱着歌,他们还演着《抗敌十问》呢。那细嫩嫩的娃娃,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地提问,下面潮涌着的人就一齐回答,震天地响亮。那娃问到伤心处,嗓子都哑了,声音都嘶了,可是,那娃仍然流着眼睛水,大声问道:

“是谁杀死了我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下面齐答:“日本鬼子!”

“是谁侵占了我国的东北、北平、天津、上海、南京、武汉?”

下面齐答:“日本鬼子!”

“是谁烧我房屋,炸我家园,奸我姊妹,食我血肉?”

下面齐答:“日本鬼子!”

问到这里,台上台下,又一齐唱起了激昂的歌:

向前走,

别后退,

牺牲已到最后关头,

同胞被屠杀,

土地被强占,

我们再也不能忍受!

亡国的条件决不能接受!

中国的领土一寸也不能失守!

拿我们的血和肉,去拚掉敌人的头…………



爷爷最后说:“欺老不欺少,连三岁的娃娃都在喊打,那东洋鬼子就是铁打的,怕也背不住。”

韩大狗想着爷爷的话,走到了爷爷的房门口。爷爷是个年老体衰的村长,可爷爷不做事时,爷爷就是个滥眼瞎。爷爷刚才被飞机吓着了,就上了床迷朦着眼在睡觉。爷爷听到韩大狗的脚步声就说:“大狗子,你的脚步怎么掉了阳气。”

韩大狗理也没理爷爷。韩大狗想,爷爷的无事话一辈子也理不清的。韩大狗就倚着爷爷的门停下了脚步。爷爷说:“大狗子,你今天有点改常(反常)。”韩大狗说:“爷爷你才改常。”爷爷说:“大狗子,你心里肯定装着事情。”韩大狗说:“我要去当兵打东洋鬼子。”

爷爷从床上跳了下来。爷爷一步就窜到了韩大狗的面前。爷爷一把抱住韩大狗说:“我就只你这么个亲人了,你要是在战场上死了,我连灵牌子都没人端了!”

爷爷说着老泪就来了。不过爷爷这次没像原先那么放声大嚎。韩大狗就怕爷爷放声大嚎。韩大狗看着爷爷的滥眼瞎想,要是爷爷像早上那么大嚎,他肯定会不再想去当兵了。他一定会在爷爷的嚎声里屈服。可是爷爷没有像早上样大声地嚎。这就更加坚定了韩大狗去当兵的信心。

韩大狗想,爷爷骨头里也想着让我去当兵哩,爷爷还是我们村子里的老村长,我明天就去当兵。爷爷终于又说话了。爷爷说:“你没听说过?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

韩大狗说:“你上次还说,镇上学生唱的是好铁要打钉,好男要当兵。”爷爷说:“你走了,我干脆死了算了。”韩大狗说:“我已经给水芳说好,让她照顾你。我把那个东洋鬼子杀了,就回来给你端灵牌子。”爷爷说:“我这个村长虽然不中用了,老了,可想保下你还是绰绰有余哩。”韩大狗又说:“我把那个东洋鬼子杀了,就回来给你端灵牌子。”



007朝着上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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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亚中摸不着日头是在东边还是在西边。

肖亚中摸不着日头是在东边还是在西边,是因为他已经饿得没有一丝力气再跑了。肖亚中想,就是有长官拿把盒子炮顶在他的脑袋上,他也不想再动弹一头发丝大的距离。肖亚中从天没亮就在迈着两条脚奔跑。他顺着峡昌东门那段土墙头,朝着长江流来的方向跑。他晓得只有跑过了南津关,跑过了天柱山,跑过了连沱,跑过了乐天溪才会抵达安全一点儿的地方。也只有到了那时,他才会成为一名真正的逃兵。

肖亚中乐意当一名逃兵。肖亚中乐意当一名逃兵,是因为他怕一种在战场上最不该怕的东西。肖亚中怕血。肖亚中有晕血症。只不过肖亚中自己不知道这种症状叫晕血症。肖亚中除了见到自己的血不晕以外,其他任何人、任何动物的血都让他无所适从。肖亚中一见到别人的血就头晕脑胀,五脏六肺就翻江倒海。在峡昌的城防上,肖亚中看见身边有人身上的血一冒,立即有一股血水喷到了他的身上。肖亚中就像中了弹一样,从城墙上掉了下来。不远处攻城的东洋鬼子以为肖亚中不过是他们杀掉的难以数计的中国兵里面的一个。他们甚至把肖亚中掉在城墙脚下的那一声深刻的挫钝声,当成了一种美妙的音乐欣赏了。肖亚中在昏睡了一天一夜之后,又让生命悠悠地回到他的体内。当他发现自己可以实现梦昧已久的愿望当一名逃兵时,他一时竟新鲜得和河边刚刚绽开苞蕾的桃花一样。肖亚中在一刻钟里又变成了最生动的生命。他抄起两条腿,认准了四川那个方向,就一直不停地跑起来。他一口气跑到天亮。天亮后他身后的枪声、炮声像炒苞米花儿似的,天上被那炮火的光映得通亮。一些没有准头的弹头不时往他身上落。路上行走了几十里没有一点人烟。整个世界仿佛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行走,孤独地行走。

肖亚中一直朝西边跑。

他跑过了南津关,跑过了天柱山,跑过了连沱,跑过了乐天溪。肖亚中跑得天昏地暗,精疲力竭。有好几次,肖亚中终于看到前面有了一个人影。他昏昏沉沉地往前追。眼看要追上了,人影忽地一下就不见了。肖亚中正在纳闷,那个人影又出现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肖亚中又抄起两腿猛追。这时候,西陵峡的峡谷里,刚麻麻儿黑。肖亚中在麻麻黑的天色里抄起两腿猛追前面的人影子。也许正是这种追逐让他暂时忘记了浑身的疲劳。就这样,每当他要追上那个影子的时候,那个影子就忽地一下子不见了。有一次,肖亚中甚至看清了那个影子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妇女。

当肖亚中被那个影子带着,走到伍婿庙的时候,他就怎么也迈不开脚步了。

几年后,在打退了鬼子一次疯狂的进攻之后,在战壕里休息时,肖亚中把这个怪事讲给韩大狗听。韩大狗听了后说:

“那人一定是我妈。”

肖亚中躺在伍婿庙的地上,心想,就是长官拿把枪点在他的头上,他也不再动个一丝一毫。肖亚中这时候想,干什么以后也不干逃兵这个活儿了。想想今天一整天的经历,肖亚中甚至想,他宁愿在战场上去看血,宁愿浑身发那种晕血症,也不当这种逃兵了。可是话说回来,也正是那晕血症,让他当上了一名并不幸福的逃兵。

肖亚中躺在地上想,以后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当逃兵。

肖亚中一路上之所以拼命追逐那个行踪不定的影子,就是因为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就像他以前天天在家里教书一样,在那种大忙季节,学生都回家帮忙去了,他一觉睡到日头几丈高了才起来,走进学堂的院子里,肖亚中感到局促不安,感到孤独,感到和这块土地上生活的所有人格格不入。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的晕血症犯了。晕血症犯了使他栽下墙头,栽到了当一名逃兵的路上。所以肖亚中拼命地追赶那个影子。当肖亚中躺在伍婿庙的墙角上时,他一点也不感到幸福。哪怕在这之前的大清早,他是多么想当一名飘浮不定的逃兵。

肖亚中躺在伍婿庙的墙角上,喘了一阵子气之后,眼睛才能够看清了日头。肖亚中看清日头之后,才发觉天上早就没了日头,天只是黑得还看得见树的影子。肖亚中这时就觉得,他的胃也变得和外面的天空一样地黑,一样地空,似乎里面爬满了一条条黑色的虫子,一条一条咬得他的胃疼痛难忍。肖亚中实在又不想动弹。他只好伸出手指,在伍婿庙的墙角下,扣出一小团一小团的兔儿泥塞进嘴里。那泥竟是一种淡淡的甜津津的味道,还有一种长江里面水分的芳香。肖亚中嚼着嚼着,就好像他不是在吃一小团兔儿泥,而是在品尝一小块香甜可口的面包。

肖亚中在他幸福的咀嚼中进入了梦香。肖亚中听到有人说:“喂,嘴榨开(张开),吃毛果团子(正月十五用苕面做的面团,取代十五的元宵)。”肖亚中听到这话之后,就真有东西被塞进嘴里来。接着肖亚中的嘴里就感觉到苦。肖亚中想,是什么毒药,这么苦。他眼没睁,抬手一巴掌就把那苦东西打掉了。接着肖亚中听到有人说:“你醒醒,你这是怎么啦,饿得不省人事了,还把毛果团子打掉。”肖亚中听了这话就想把眼睛睁开,可就是怎么也睁不开那双沉重的眼睛。肖亚中问自己,我的眼睛这是怎么啦。他就抬起双手,双手也很沉很沉。他就使劲儿一抬,真还把手抬起来了。肖亚中把两只手各蒙一只眼,两只手的指头撑着上下两张眼皮。一股强烈的光就射了进来。光把他的眼睛射得很疼。光把他全身都射得很疼。光还是一根棍子,一棍把他打得头昏目眩。肖亚中就又听到有人说:“先吃一点点毛果团子。吃一点毛果团子就有了神,有了神你才会睁开眼睛。”肖亚中就张开那张又枯又裂的嘴,咬了那毛果团子上面的一小块。肖亚中嘴里感到先前的苦味少了,腥味却浓了些。肖亚中吃完了就再吃了一小块。那个声音就说:“饿急了就得慢点吃,吃急了,会气崩心的。”肖亚中就不急,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在这种漫漫的进食过程中,他的体力像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上。肖亚中想睁开眼睛,眼睛就睁开了。

肖亚中看着韩大狗的脸,看着韩大狗的眼睛,看着韩大狗的胸脯,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青楞楞的少年。肖亚中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像是在哪儿见过。他想去想来,他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不可能以前见过这个长江边上的少年。肖亚中实在找不到合情合理的答案。他最后想,就算是前生见过的。只有前生见过的,才会这么眼熟,不然怎么会看着眼熟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都是托生前喝了那迷魂汤的拐。

肖亚中想好了,才问这少年的话。当他第一眼看到救自己的人是个少年时,他就丧失了说点感谢话的欲望。他把这个少年救他的行为,看成了一件很小的事。他就只顾自个儿地不住地想,是否见过这位少年。他甚至敢断定,这个少年,也将面临当兵的命运。有可能,他会像自己一样,也当一名逃兵。想到这一点,肖亚中在心里就有了一种看不起这位少年的感觉。肖亚中看待事物,一直就是这么想的。什么事情,只要有可能和自己一个样儿,他就会轻视它。今天,在少年韩大狗救了他这条命之后,他还是和以前任何一次样,是这样想的。

肖亚中问:“你是谁?这儿是什么地方?”韩大狗说:“我叫韩大狗,我爷爷和村子里的人都叫我大狗子。”肖亚中问:“你爷爷是谁?这儿是什么地方?”韩大狗说:“我爷爷叫韩振武,是个滥眼瞎,他可是我们伍婿庙的老村长。他最叫人佩服的就是会算一口好命,看一眼好手相。”韩大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平常和爷爷倒没三句话,今天和这个陌生人竟不停嘴地说。韩大狗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肖亚中说:“你是说你叫韩大狗,你爷爷叫韩振武,你们这儿叫伍婿庙,是吧?”韩大狗说:“就是。你先到我屋里歇着。我一看你就是个逃兵。”肖亚中说:“你怎么晓得的?”韩大狗说:“以前我们这里过了好多逃兵,穿的和你一样的衣服,长的和你一个样,连说话的腔调都一个样。你叫什么名字?”

肖亚中再也不敢小看眼前这个小子了。他看看自己,还真他妈的憨,当了逃兵,连衣服都不晓得脱了。还有谁不会认出来呢。再就是自己说话,总是一口的川味,就像那放了辣子的菜,那辣味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肖亚中想了一会儿问题之后,回答说:“我叫肖亚中,我怕血。东洋鬼子攻打峡昌城,我被一股血喷下城墙,不得已才跑了上来。”韩大狗说:“我是说哩。自从打东洋鬼子,我们这道上的逃兵就没有了,这些日子来,就你一个。”肖亚中听得脸都红了。肖亚中觉得这小子鬼得很。

韩大狗说:“快到我屋里去吧。喝点水,再吃几个毛果团子,好让身体还阳。”肖亚中就跟着韩大狗走。肖亚中不知道,他这一走进韩大狗的家,就有半个身子又走了进部队。在往韩大狗家走的路上,韩大狗指着那片草地对肖亚中说:“那是我媳妇放羊的地方。”他们走过那棵柿子树时,韩大狗对肖亚中说:“我常常爬到这棵树上看我的妈,还看我的媳妇放羊。”走过那块曾经是一块雪地的稻场时,韩大狗对肖亚中说:“我妈就是在这块地上,被东洋鬼子的飞机用机枪射死的。我那时正在柿子树上,我跑到我妈旁边时,我妈浑身是血,还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像镇上飘的旗子。”肖亚中说:“我见不得血,我见了血就晕,你不会晕。”韩大狗说:“我妈浑身是血,我也浑身是血。”

韩大狗和肖亚中走进门时,爷爷正站在门口。爷爷问:“这就是昨天晚上你看到的那个人?”韩大狗说:“是。”爷爷说:“镇上招了很多兵,我们村也去了很我人。胆子小的都逃到老林子里去了。你和这人也得离开这里,免得给我丢脸。”韩大狗说:“我不走。”爷爷说:“你真是鬼迷心窍。你问问他,为什么当逃兵。”韩大狗说:“他不是逃兵,他是怕血。”爷爷说:“你不逃,就帮助打杂吧,抗日队伍明天就要来人,开始接兵了。”爷爷说着说着对肖亚中说:“你吃饱喝足了,还是接着逃吧。”肖亚中不知怎么就突然说:“我也不逃了。”

爷爷怔在那儿。爷爷的滥眼瞎眼睛里,又涌满了泪。爷爷的嘴动了动,韩大狗知道,爷爷又要唱那些山歌了。

爷爷就唱起了那首山歌:

郎在高山唱山歌,

姐在房中织梭罗。

你哪里来的风流浪荡子,

你唱出这稀奇古怪,

古怪稀奇,

古而怪之的弯弯拐拐,

拐拐弯弯,

弯心弯肝,

弯断肋巴骨的歌,

你唱得奴家脚瘫手软,

手软脚瘫,

脚瘫踩不得踏板儿,

手软抛不得梭。

脚踩踏板手抛梭,

眼泪汪汪望情哥。

脚踩踏板手抛梭,

幺妹儿想哥织梭罗。

.....



008杀气



肖亚中听到爷爷唱的山歌,心里就酸酸的。韩大狗竟在爷爷的歌声里流泪了。韩大狗生平第一次听懂了爷爷的歌。韩大狗感到爷爷这歌里的哥呀姐,不是歌里的哥呀姐,而是他韩大狗自己。韩大狗觉得他和爷爷祖孙俩一个就是那情哥哥,一个就是那情姐姐。这些全是韩大狗的感觉。

睡在床上的时候,肖亚中才想已经好几年没在床上睡过觉了。肖亚中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觉得当一名逃兵,特别是当一名他这样的逃兵,而且还遇到韩大狗这样一对爷孙俩,真是一种幸福。这是肖亚中从昨天当上逃兵以来,第一次有这种幸福的感觉。有了这种感觉,他就在心里纳闷,有这样幸福的机遇等着,逃兵却是这样少。也许这全是那东洋鬼子的原因,对那些东洋鬼子,谁个不恨?如果不是打东洋鬼子,谁又愿意当兵呢,有一天没一天地等着去送死?晚上睡觉的时候,肖亚中听韩大狗讲了他爹的死,讲了韩大狗的记忆里伍婿庙江面的大沉船,讲了爷爷昨天给他看的手相。他们还讲了韩大狗的媳妇望水芳。甚至连望水芳的哥哥望长江都讲到了。讲完了这些,韩大狗就问肖亚中:“你们在队伍上吃什么?”肖亚中说:“队伍上别的不行,就是吃的还行。”韩大狗问:“哪吃什么呢?”肖亚中说:“大白米饭,一人一大碗,菜是大红广椒酱,味道很好吃,就是像血,别人吃起来香香的,我一吃起来头就昏沉沉的。”

韩大狗说:“我喜欢血,我妈死在雪地里时,弄得我浑身都是血。我用雪都没堵住我妈身上的两个大洞。”肖亚中说:“你当兵是想报仇。”韩大狗说:“我要杀了那个射死我妈的人。”肖亚中说:“你怎样找到杀你妈的人?”韩大狗说:“我认得他,他脸上有一颗红肉痣。”肖亚中感觉到韩大狗身上有一股杀气。



009抉择



接下来就是沉默。

沉默里有老鼠从他们眼前跑过。肖亚中就想,这年头只有老鼠最幸福。但是他接着就想起在峡昌城里的战斗,那些被炮弹炸翻了的墙和街道上,一些死老鼠翻着肚皮躺在那儿,一只只都发了臭,那些老鼠之所以臭得快,是因为它们被炸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加上春天的暖气,更是发酵它们的好原料,它们就变得异常地臭。当时,肖亚中看着它们想,中国的老鼠都比别处的命苦。肖亚中之所以记得这么深切,是因为那些老鼠的尸体旁边有一滩人血。人血比那老鼠的臭味更令他难受。所以肖亚中想,也并不是所有中国的老鼠都不幸。看看这儿的老鼠,正过着一种幸福的生活哩,就连这会儿的肖亚中也是幸福的。

接下来,肖亚中和睡在对面的韩大狗还是保持着一种沉默。这时,肖亚中就感到几年来第一次在床上睡觉,他已经变得很不习惯。他开始了比失眠还痛苦的折床。肖亚中就像一个农民,拿着一把钗稻草的扬叉,左一下,右一下,把自己身上的几根勒骨折腾得生疼生疼的。他甚至把身上的一块穷骨头碰了一下,把他疼得直冒冷汗。冷汗冒完了,肖亚中接着一个又一个地辗转反侧。折床就像长江里的一个大旋涡。肖亚中老在心里说,不想令自己睡不着的事,可这折床就像长江里的一个大旋涡,总是把他的思想往令人清醒的事情上扯。扯了一次又一次之后,肖亚中就放弃了不想它们的想法。肖亚中干脆就开始一五一十地想起来。肖亚中想着白天韩大狗爷爷说的话。马上,在他心里,就出现了一个站在空中的大肖亚中,还出现了一个站在地面上的小肖亚中。小肖亚中问大肖亚中:你真的不想再逃了?大肖亚中说:逃回老家了又怎样,东洋鬼子打到四川,我还得去当兵,到那时,死的人会更多,死的人一多,我肯定就是其中的一个。小肖亚中问:那你晕血怎么办?大肖亚中说:我们与东洋鬼子的大厮杀,肯定会在石令牌进行,而且也不会在今年进行。我得想办法先到石令牌去。小肖亚中说:那你老婆怎么办,你那嫩生生的婆娘,放在家里,你放心?大肖亚中说:男人有仗打就不想婆娘,要真想婆娘了,就唱韩大狗爷爷唱的歌解闷。肖亚中想到韩大狗爷爷的歌,韩大狗的爷爷韩振武就出现他的床前。

韩振武站在他的床前,就像一个鬼。他执着一盏煤油灯,用一只手遮着那灯的光亮。灯光只照出了他的半边脸。肖亚中看着那鬼一样的半边脸,看着那只滥眼瞎里挂着泪水。肖亚中看着那鬼一样的半边脸问:“你是人还是鬼?”韩振武说:“我今天是鬼,明天就是人。今天是人,明天就是鬼。”肖亚中看着那鬼一样的半边脸说:“你是村长,你明天得帮助队伍里下来的官兵招兵哩。”韩振武说:“正是。这次去当兵的人,才是真正的兵。”肖亚中看着那鬼一样的半边脸说:“就因为东洋人杀了你的儿媳妇?”韩振武说:“他们还杀了大狗子的妈。我看不得我的娃在柿子树上想他妈。一看到那没了妈的娃娃的眼神,我就想哭。”肖亚中看着那鬼一样的半边脸说:“你又舍不得把他送到前线去。你怕他死了。”

韩振武怔住了。韩大狗的爷爷韩振武怔住之后,就在想前天早上的事情。那天早上一过飞机,他就晓得情况不好。每次飞机过得紧,抗日队伍就要下来招兵了,他干了几十年村长,他能预感到许多要发生的事情。这几年,他把村子里年纪轻轻的小后生往前线一批批地送,像割韭菜地一发又一发。然后,过不多久,他就得时不时地往有名有姓的人家里跑,说你的后生在抗日杀场上立了功,牺牲了,你们成了荣光人家。人家表面上含着泪不言语,可心里恨不得你韩振武也死。因为他们的后生是你韩振武帮人招去的。

可这些事烦归烦,灾祸总归是落在别人头上。最让韩大狗的爷爷韩振武揪心的,就是眼看着自己的孙子韩大狗一天比一天成熟,一天一个个子,而天上的飞机自从他妈被扫死后,一天比一天过得紧。而且这小子的个性,太像自己了。

他就担心。

哪怕他的孙子已经成了一名孤儿,可是在这兵荒马乱、国难当头的年月,这上火线的一劫,看来孙子是怎么也逃不掉了。再说,村子里的青年都积极响应,就韩大狗一个人躲在家里吃闲饭,他更没脸面见父老乡亲。就是为这,前天早上,他竟在孙子韩大狗面前丢了丑,在飞机的嗡嗡声里,把尿拉在了裤子里。而后,他像个娃娃一样地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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