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第二年春天
地点:峡昌、石令牌
016第一次杀人
韩大狗站在峡昌城头,看到春天像一列火车,轰隆隆地趟进了峡昌城。
峡昌的春天,没有伍婿庙的那种暖。韩大狗从心底盼望那种暖暖的感觉,能够再来一次。于是韩大狗就站在峡昌城头,观看着春天是怎样开过来的。韩大狗用心细细倾听春天辗碎枯草和干泥的声音,倾听草叶在泥土里挣扎的声音,倾听泥土里的地气往上升腾的声音。那春天,像江河里涨起来的水,一浪浪漫进河滩的枯草丛里,发出“别别”的声音,似枯黄的水草与水分交配之后拔节的响动。这些声音,此起彼伏,来势凶猛。
很快,韩大狗就看到那种浅浅的绿,夹着春天的身姿,轰隆隆地向城的四周弥漫而来,像一层薄薄的轻烟,蕴蕴地升腾着。就是这种水洇气,让韩大狗不能看得很远。他只能看到城外不远处的一片片绿。
韩大狗在这种轻烟里咳嗽起来。韩大狗被春的气味呛着了。春意呛得他的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春意把韩大狗呛得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就是这个喷嚏把峡昌的空气一下子打暖和了。韩大狗想,这就是峡昌,水汽浓得的峡昌。他设想着自己将在峡昌干什么。他一遍遍地想着,怎么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韩大狗站在峡昌城头,还看到前线的硝烟越来越浓,还闻到前线的火药味越来越重。他把这些,都当成了战争的气味。
说到底,这些气味,毕竟从前离韩大狗还很遥远,现在闻到[它们,给他带来一种新鲜的感觉。这种新鲜感让他变得很贪婪。他打开心肺,深深地吸着这种气味。他体味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这种气味和爷爷自制土炮竹一个气味。有一种浓浓的硝味。他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兴奋得打了一个大哈欠。
韩大狗闻到这些气味的第二天,就上了前线。
韩大狗对上前线要杀人的事实,还没有什么清晰而确切的概念。所以上前线时,韩大狗心不跳,脸不红,甚至还哼起一首他从来就没唱过的歌,就像一个牧童,在清晨出牧一般,神情为显得格外飞扬。
韩大狗扛着那枝乌黑的汉阳造,很轻易就上了城外的前线。前线地峡昌城的东边。前线建在一个小山坡上,眼前地带很来坦,除了一些树之外,上面跑过一只兔子都会看得一清二楚。在平地的尽头,有一排树木,树后的一切就看不清了。班长和庭才告诉韩大狗,鬼子就躲藏在那排树根上。
韩大狗刚走进工事,东洋鬼子就铺天盖地向韩大狗的工事扔炸弹,射子弹。一股股浓烟和弹片,突然从一个地方升起来,让人躲都来不及。一粒粒鲜红的子弹,像琏条一样,在眼前起舞,然后激起一阵尘土,四处飞散,把韩大狗弄傻了眼。
一场下马威,让韩大狗在一瞬间产生了恐惧的心情。韩大狗感到那些弹片和子弹,好像随时都会往自己的身上钻似的。他心里一慌,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腿子一软,就趴在了地上。不一会儿,韩大狗感觉到自己的裤裆里,漫出一阵湿暖暖的感觉,韩大狗卷回身子一看,自己的裤裆里,一团墨黑,和他爷爷当初看见飞机时一模一样,尿不知什么时候全出来了。
韩大狗第一次品偿到了恐惧的滋味。
韩大狗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枪林弹雨。
韩大狗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自己从恐惧里拽回来。恐惧就像一涨一落的潮水,只要挺一会儿,它们很快就退了下去。恐惧退潮了,韩大狗才重新面对着像炒苞米花似的战场,先前的新鲜感又回来了。
韩大狗感到很好奇。他似乎喜欢这种真正打仗的地方。这种真刀真枪的地方,比小时候几个娃娃蛋子在一起玩打仗游戏,要有趣得多。韩大狗现在更瞧不起他的舅子望长江了,也更瞧不起小时候和他玩打仗游戏的那些伙伴,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小时候。
韩大狗想,“我现在是在真打仗。”
韩大狗就这么上了前线。
上了战场的韩大狗在心里说,好男不当兵根本就是屁话,好男不参加一场两场战争,那还叫好男?连男人就不是,而且永远只能是尿裆的胚子!
韩大狗第一次上战场,所以韩大狗的感想就特别多。
除了对恐惧的感觉之外,这儿的一草一木,一枪一弹,都能触动他的感想。就是这些感想,诱发了他对战争天性而本能的敬畏和热爱。
韩大狗把汉阳造往阵地上一搁,说:“我还没杀你们哩,你们就想把我炸飞射死,不可能的事。”
韩大狗正说着,就听到一种呼啸的声音从他头上划过。班长和庭才飞身一跃,把韩大狗推倒在地,自己也像狗吃屎一样趴在了地上。顿时,地上就像起了蛟一样,一阵土浪突然揭地而起。韩大狗正准备做点什么时,就被埋进深土里去了。韩大狗在土里一点儿也不急。他觉得只有这样才最安全。因此他动也懒得动,只是费力地听着地面的动静。
韩大狗听到和庭才在大声喊叫:“你赶快动,再不动,就会憋死你!”
韩大狗这才动了一下,却无法动弹。韩大狗顿时觉得呼吸有了困难。等到他正感到气逼的时候,他的头已经被班长和庭才刨了出来。班长和庭才像拧皮球一样抱着韩大狗的头,使劲儿往上扯。班长和庭才的力气往外一涌,疼痛把韩大狗的全身也扯活了。他配合着一使力就浮到了地面上。
韩大狗爬起来后,鬼子的炮也打累了,停了下来。韩大狗就坐在大炮掀起的土浪上说:“这回才发觉我们峡昌有这么厚的土!”
韩大狗见班长不理他,又说:“这回才发觉我们峡昌有这么厚的土!”
和庭才说:“我家乡的泥土,比这里还厚还多,黑黝黝湿漉漉的,把娃娃种进去都能长。”
韩大狗见班长这么说,就笑了一个响鼻,说:“不相信,土里怎么连娃娃都能长哩?”
和庭才说:“你们峡昌刚才不是长了你这么大一个汉子吗,就不许我的家乡长个小娃娃?”
韩大狗听了班长和庭才的话,觉得这个班长突然变得可爱起来。韩大狗觉得这个班长一点也不像先前那个和班副。韩大狗就把在这之前的和班副给忘记了,心里就只有现在的和班长了。
口令传过来,鬼子又开始进攻了。
班长和庭才像韩大狗的家乡割谷歇晌一样,懒洋洋地站起来,把枪,把手榴弹,把刺刀,把手雷一一地重新往阵地上摆。阵地已经不叫阵地了。已经完全没有韩大狗小时候在家玩打仗的阵式,全成了大大小小的土堆,大的挨着小的,高一个低一个,横一个竖一个。韩大狗就觉得它们像妈妈的乳房。特别是那炮声一起,那些土堆被炮声震得直抖,就更像妈妈的乳房了。
班长和庭才就是在往一个大乳房上摆着武器。
韩大狗也学着班长的样子,懒洋洋地站起身,懒洋洋地拍身上的土,然后把他心爱的汉阳造摆到一个乳房上最佳的位置,再把那把生了锈的刺刀从土坑里刨出来,放到那只乳房的坡面上。韩大狗身上还有两枚手榴弹,他也取下来,然后从容地扑到那只乳房的内坡面上,用枪往阵地外面瞄鬼子。
韩大狗怎么也看不见鬼子的影子。
韩大狗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迷朦了。他看不见一个鬼子时,就对班长说:“班长,我们究竟是在和谁打仗?打了半天,我还没有看到他们的人毛,就像在和鬼打仗!”
班长和庭才说:“这是些搞侦察的小队人马,他们除了有精良的武器之外,人数并不多。鬼子所依仗的就是那些精良的武器,你看不见他们的。”
班长和庭才还说:“以前传说鬼子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全是些狗屁话。把这些武器给老子,老子就会以一当千。”
韩大狗说:“班长,看不到鬼子怎么打仗?”
班长和庭才说:“这拔鬼子真像他妈的地鼹鼠,一个一个全是他妈的鬼头鬼脑的,他们出来了你要瞄准了再打,别浪费子弹。”
韩大狗说:“我晓得,子弹可是枪的口粮!”
说完鬼子那边又像放鞭炮一样,一排排烟火直往天上冲。那边的烟火刚刚冲出来,这边山上就土浪翻滚,火光冲天。土浪一浪赶一浪,被炸得形成了几十米高的浪柱,就好像是在河里打仗一般。
韩大狗这次就精多了,身上一落上尘土,他就像鸡摆水一样,将身体使劲儿一抖,土就像水珠那样,纷纷从身上滑了下来,只是韩大狗身下的战壕越来越高,把他的屁股也就越垫越高,韩大狗就担心鬼子射过来的子弹,把他的屁股打穿了。
韩大狗因为身体位置高了,看鬼子射过来的子弹击中土堆的情景就更真切。而且他还能听到子弹飞行的声音。那些成串的尖哨音,让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放炮竹的情景。
就在韩大狗被战斗的场景迷惑住,忘记了自己身在战场时,一片黑得发烫的炮弹片,借助爆炸的威力,钻进了他的屁股,把一种剧烈的疼痛,生硬地布满了他的全身。
韩大狗负伤了。
卫生员很快躬腰跑了上来。
战场上,韩大狗发现卫生员对他这样的轻伤最重视,从受伤到把他屁股上的弹片取出来,然后敷上药,卫生员似乎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那些边打枪边换子弹的士兵口令也传得快。可是他们对身边被打成了重伤或是打成半死的兵就不是很重视。士兵的口令传得慢,卫生员也要半天才转得过来,过来了不是翻一下眼皮推到一边,就是粗手粗脚地用手把头皮从后脖子上往前额一推一按,用一根粗针几针把皮连起来,就放在那儿了,再还要等好一会儿,担架队才会来人,把重伤员往担架上一裹,抬起就走。
韩大狗忍不住问他们:“你们怎么这样对待他?”
担架队说:“能活怎么弄他都能活,不能活怎么弄他都不能活,免得我们瞎忙一场。”
于是,韩大狗把身子全部窝进了战壕。
韩大狗这才晓得把自己的生命保管得严严实实的。他看到班长和庭才正一心一意地打着仗,还是那幅悠闲的样子,不断地侧变着身子,调整着角度,静心静气地抱着枪瞄准。
班长和庭才边瞄边说:“今天还没开张,也就是你们峡昌人说的,还没做法事,我这第一粒子弹绝不能打空。”
韩大狗忍着痛问:“鬼子出来了没有?”
班长和庭才说:“每天的第一枪非常非常重要,不能放空,你要是放空了,一天的准头就不好,就像和女人睡了觉之后去打牌一样,总是输。”
韩大狗说:“你先说鬼子出来了没有!”
班长和庭才说:“鬼子现在在我眼里只是一只只蚂蚁,我想踩死谁就踩死谁。”
韩大狗说:“这么说鬼子出来了,班长?”
班长和庭才说:“鬼子出来了。”
韩大狗说:“鬼子出来了多少人?”
班长和庭才说:“你先数数我们死了多少人。”
韩大狗就从近到远数战壕里死掉的士兵。韩大狗从一开始数,数到了十几二十几,就数得头就开始昏了,头昏了就没数清。韩大狗想起肖亚中的晕血症,怕自己也得了晕血症。韩大狗想,妈妈把自己弄得全身是血,都没得晕血症的,他不能得晕血症,不然就没法打仗了。韩大狗又从头开始数,一直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为止。他终于数清了,有五十多名官兵死在战壕里。
韩大狗就对和庭才说:“有五十多!”
和庭才说:“我也要割掉他们五十棵韭菜。他们也刚刚五十几,我刚才在枪眼里数了的。”
韩大狗连忙扑到战壕上看。韩大狗果真看到有五十多个鬼子,有的像蚂蚁,有的像螃蟹,还有的像堆屎克螂,用一种千奇百怪的姿势朝前推进。
韩大狗说:“听说他们叫皇军,我怎么看都不像,倒像蝗虫!”
和庭才说:“快把你的枪架好,一个鬼子只能用一粒子弹,不能多也不能少,我喊打就打。”
韩大狗就侧着身子把枪架好,把手指搭到扳机上,然后开始瞄准。
韩大狗开始感到紧张。和庭才瞟了韩大狗一眼说:“你瞄准了就扣动扳机,不要犹豫!”
韩大狗把手指松了下来,喘了一口大气说:“哪我打不中鬼子怎么办?”
和庭才说:“你只要一瞄准就开枪,包你打着,千万别犹豫。”
韩大狗还是不抱枪,继续问班长:“要是我和你打中同一个鬼子怎么办?”
和庭才这才烦了。和庭才说:“战场上没那么多怎么办。”
韩大狗就抱住了枪,又开始瞄准。韩大狗瞄准了一个像飞天蝗的鬼子。韩大狗瞄着鬼子时想,要是能看清鬼子的面相多好!他就可以看清那个飞天蝗一样的鬼子脸上有没有一颗红色的肉痣。如果有,那他就一定是杀死妈妈的那个鬼子。他用胸口顶住汉阳造的枪托。右手的神经不知怎么竟和屁股连着,痛得抬不起来,他就用脸把枪压着。韩大狗瞄着的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在枪眼里,一开始他还非常清晰,过了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团白雾。韩大狗只得放弃了又重新瞄准。开始瞄准时,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还是人模狗样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团白雾。韩大狗就喊道:“班长,你怎么还不喊打?我每次瞄准了,你都不喊打,就又让他给逃掉了!”
班长说:“应该这样说,你每次瞄准了,一想说话,就让鬼子给逃掉了。”韩大狗想想也对。韩大狗就瞄准了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一动也不动,脑子里也不想说话。
可是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还是变成了白雾,在他的枪眼里消失了。
韩大狗就干脆不再瞄准了。他看班长也没瞄准了,就都敞着眼看鬼子往阵地上涌来。
班长说,“鬼子以为把我们炸光了哩。”
韩大狗说:“就是。”
等到看得清鬼子脸上的胡子了,班长才喊韩大狗打。可韩大狗早就看忘形了。韩大狗一心一意想看清鬼子的脸上,有没有那颗红色的肉痣,看入了神,所以韩大狗就忘了形。
韩大狗扑到枪上,胡乱地在枪眼里找到了一个最打眼的鬼子,一瞄上就是一枪。那个鬼子突然双脚一并,一个立正,就倒在了地上,动作简便之极。韩大狗却被他的汉阳造震进了战壕里,犟了半天才爬起来。韩大狗爬起来之后,才发觉右边的半边脸也木了。右边半边嘴,连牙齿都震掉了两颗。右边的一只耳朵也听不见了。
韩大狗重新扑到枪上时,突然看到了先前瞄准的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韩大狗心想:“我这回叫你狗日的再也跑不动!”
韩大狗将准星对着了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像飞天蝗的鬼子一闯进他的准星,他就扣动了扳机。像飞天蝗的鬼子在他的枪眼里四肢一伸,做了一个爆炸的动作,就不见了。
韩大狗想,老子连杀了两个东洋鬼子,两个!
想完,韩大狗的眼窝窝里,就涌出了一股热汤。
017黑雪
武汉日军在本营。内山英机对通信员说:“你用支那人能破译的密码分别给老河口、随州、枣阳三地内线发电,电文内容为:皇军不日进攻老河口,直取襄樊。限你迅速扫清障碍。”
通信员:“是。”
内山英的机密室里。内山英机对高桥说:“你带一个加强小队,人不要多,但是要精干,进入峡昌,扫清峡昌方面的障碍。”
高桥:“是。”
高桥转身要走,内山英机:“别着急着走,你给我弄到了那本书,可立了大功。这次任务完成得好,我重用你的。”
高桥:“谢谢司令长官。”
内山英机嘿嘿一笑:“你知不知道,这次行动,我会用后人法中的那一计?”
高桥:“可能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内山英机突然把脸一黑:“这是军事绝密,如果泄露半点出去,我杀你的头!”
高桥:“是。”
武汉广场,清晨。集合哨声骤然响起。鬼子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广场中集结。
在半明半暗中,一只纵横看不边的队伍集结完毕。内山英机站在晨风中,黑着脸,用日语说:“天皇的将士们,十三兵团的勇士们,大日本国将士的使命,就是不停地战斗,不停,一刻也不停。我们的目标非常明确,是重庆,是支那的大西南,是大东亚共荣圈。支那民族,是个从文化到民族精神,早就死亡了的民族。支那人是病人,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们除了会内讧,会自己咬自己,已经没有半点前进的力量。可是,他们占着亚洲三分之一的国土,占着大日本国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资源。按达尔文的观念,优生劣汰,适者生存。我们今天所做的这一切,正是体现了这一法则。伟大的达尔文法则。所以,我们的一切,从本质上是正义的,是前进的。是将支那人从苦难中解脱出来。这就是我们今天战斗的意义。
“所以,我们不能退却,不能恐惧,更不能逃避。永往直前,舍身取义,是大和民族的美德。现在让我们每个人都来释放自己的美德。”
说到这里,内山英机将手中的《孙子兵法》举起来:“现在,我们不仅有了正义,而且我们拥有了取得战斗胜利的法宝。就是这个,支那的古人著的兵法,《孙子兵法》,有了它,我们将战无不胜。现在,我命令,高桥小队作为先头部队,先行向峡昌前进,沿途扫荡。其余的将士,准备沿着老河口路线,向北前进!”
武婿庙,雪地。高桥小队开始扫荡武婿庙。雪白的雾,在高桥脚下消弥,然后,变成一只只武婿庙的大地上踏得“吱吱”作响的脚。鲜血弥漫,日军向武婿庙挺进。高桥与队伍一起行进。
雪白的地,在高桥心中升起来。高桥回忆着武婿庙的雪景,回忆着武婿庙村庄的油画一样的美。
高桥队伍挺进到了武婿庙村口。一时间,整个村子鸡飞狗跳。人们各奔东西,。许多脚划子船纷纷向江南划去。韩振武跳上一只小船。般向江心划去。江雾一下子弥住了他的身影。
武婿庙村口,高桥来到了一座柴房前。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少妇。
“天哪,黑了天哪!”
高桥清晰地听到,那位风韵绰绰的女人,当他一刀把她的儿子挑死时,从胆汁里发出的呼号。她之所以激怒高桥,是因为高桥把她弄到柴房,刮光了她的衣服,高桥也脱掉了自己的裤子,然后用刀逼着她,靠近她的身体。可是那女人就是拼死不从,直到把高桥弄得一身臭汗,还没能进入她的身体。少妇的儿子光着屁股,躲在柴草里,凄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高桥:“你如果不从,我就杀掉你的儿子。”
高桥实在不想杀这个女人。高桥甚至暗示她,如果不从,就杀她的儿子。可是那女人依然绞缠着双腿,一副死也不从的刚烈。高桥顿时无计可施。训练基地教给他的那些摧残人的方法,此时一招也用不上了,一个自以为是最优秀的男人,处在极主动的情况下失败了,远比一个没有能力的男人的失败,更让人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耻辱。高桥一把从她身旁的柴草里,把她的儿子拽了出来,一刀就结果了她儿子的小命。
就在高桥的刀与那孩子的骨头发出一声软弱的脆响时,高桥听到了那声让他惊骇的尖叫:
“天哪,黑了天哪!”
孩子像落叶一样飘落到地上。那个美丽的女体,像一道光一样,扑上高桥的长刀,“哗哧”一声,就化成一腔鲜红的血水,把高桥那双丑陋的脚团团围住。
高桥没有惊异那孩子的血,也没惊异那女人的血,更没惊异那血水浸染了的土地,他缓缓地迈着脚步,走开了。
018石令牌
夏天到来的时候,石令牌最美丽的季节就来了。
山水的青黛,与植物的苍翠,都到了极至,呈现出石令牌最美丽的情态。
石令牌在逃兵肖亚中眼里,和他的家乡云阳没有什么两样。“逃兵肖亚中”是班长徐国耀烦他的时候,对他的称谓。有时,徐国耀还叫他“鬼鸡子”。徐国耀叫他“鬼鸡子”,是因为徐国耀觉得,肖亚中这个当过逃兵的兵很鬼。肖亚中心里似乎始终装着一些“鬼道道儿”。
班长徐国耀最烦的,就是肖亚中怎么就知道,会让他这个有名的“徐大炮”跑到石令牌这山疙瘩里来,进行这种漫无边际的炮台和工事建设。班长徐国耀最恨这些没劲儿的工作。班长徐国耀就喜欢打仗。
这一点,逃兵肖亚中也知道。
肖亚中跟着班长徐国耀到达石令牌后,就仿佛到了他的世外桃源。
没有血腥的日子过起来真快。石令牌的春季和夏季很快就相继来临。肖亚中这种世外人间的感觉就更浓厚。同时,肖亚中也很深切地感觉到,今年的夏季是那么与众不同,今年的夏天太阳特别大,把肖亚中和徐国耀晒得呆在屋子里,成天不敢动弹。
躺在石令牌小学这丛简陋的校舍里,肖亚中就有时间思考石令牌即将发生的战争。肖亚中怕血,就是怕打仗。可是肖亚中喜欢思考战争。肖亚中天生喜欢思考战争,就像十八的岁的小伙子,天经地意地会想媳妇一样。想到战争,肖亚中就想知道,韩大狗现在在干什么。肖亚中想,少小的韩大狗,在峡昌过去的几个月里,一定会打几场激烈的仗,也一定会成为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战场需要老道得没了人味的男人,还需要有一股杀气的男人。这一点,肖亚中自己做不到,但是他想韩大狗做得到。肖亚中感觉到韩大狗身上有一股杀气。韩大狗好像天生就是一个军人,天生身上就有一股杀气。
肖亚中自从春天跟班长徐国耀来到石令牌后,就觉得过得很滋润。肖亚中感觉到在石令牌的日子,和在韩大狗家过的那两天没什么两样。有时,肖亚中想,当这样不打仗的军人简直就是一种幸福。所以肖亚中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班长徐国耀就看不惯肖亚中这幅作派。
徐国耀最看不惯肖亚中那幅很安逸很知足的样子,以及那副不思进取的样子。
徐国耀对肖亚中说:“从你一走进队伍里,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你就永远成了一名士兵。士兵就意味着要流血,要牺牲,要杀人,要使身上不能有一丝闲情逸志。”
徐国耀看不惯肖亚中的行为,却对肖亚中的头脑钦佩之极,觉得肖亚中在军事上有一套,而且肖亚中对军事的许多想法,让他觉得肖亚中鬼到家了。而且每次和肖亚中谈军事,他就觉得自己整个一个二楞子。
徐国耀对肖亚中的军事才能钦佩之极。
所以徐国耀在夏天里,看到肖亚中像一个美丽的女人那样,呈现出一副慵懒的神情时,心里就烦。徐国耀说:“凭你的才能,你会比我们上得还快。”
肖亚中却笑笑,说:“队伍只需要精明的长官,根本就不需要精明的兵。”
徐国耀说:“乱世出英雄,你可以很快就不是兵的。”
肖亚中说:“连你都还是兵,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不是兵?更重要的是,我对当官没欲望。”
徐国耀说:“我也不会永远是兵。对我们而言,要么成为尸体,要么成为军官。这一点,你我都只能这么做。”
肖亚中说:“我做不到,我怕血,怕死人,我天生就是一个闲人。人世间总是由闲人和不是闲人的人组成的。像我这种人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有所作为的人就是你们这种人。不过,闲人也有闲人的好处。你看,正因为是闲人,我才看得到这石令牌的景致。每天没事了,歇下来,我就看这石令牌的景致。可是,再美丽的景致,在你们这些不是闲人的人眼里,是看不到的,即使看到了,也没往你们心里去。这就是闲人与不是闲人的区别。这也是我怕血怕打仗的原因。”
徐国耀被肖亚中这番理论说得有点儿晕晕乎乎。
徐国耀问:“你在家里是干什么的?”
肖亚中说:“我不想说。”
徐国耀说:“以前干什么,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肖亚中说:“我不种田,我们那儿田少。”
肖亚中还说:“我也不打渔。”
徐国耀说:“那你是干什么的?”
肖亚中说:“我是云阳小有名气的私塾。”
徐国耀说:“难怪,读书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最多,读书人天生都厌恶打仗。”
说到这份儿上,两个人就再也没话可说了。
徐国耀烦肖亚中,其实更多的是在烦自己。
来石令牌前,一开始排长说,交一个重要任务给你徐大炮,而且说是到要塞石令牌。徐国耀心里就高兴,看到峡昌的仗打得那么激烈,他以为鬼子三二天就会打到石令牌,鬼子一打到石令牌,他就有了大显身手的时候。想到要去石令牌,他就想到那个逃兵肖亚中的请求,于是他就特地向排长要了肖亚中。
有时候,徐国耀看着肖亚中想,这打仗就和小时候上学堂一样,书念得越好,就越爱念书,书念得越差,越念越念不进去。徐国耀觉得自己就是这样,因为仗打得好,把他徐大炮的名声打得连队、团部甚至师部都知道了,他就爱上了打仗,爱上了在战场上叫阵,爱上了看到鬼子在自己的枪口里像韭菜一样被割倒。别看他战场下一副文弱书生的鸟样,真正一旦上了战场,他就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觉得一上战场,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变成了铁,自己的心也变成了铁,铁可是硬梆梆的货色。
可是徐国耀离开了有仗打的峡昌,来到这个巴掌大的石令牌之后,成天修工事建炮台,而且好几个月没沾到鬼子一点肉腥,徐国耀就心烦,就心里闷得慌,之后就看肖亚中不顺眼。
徐国耀和肖亚中到了石令牌,第一件事就是修炮台。
徐国耀和肖亚中在春天里修炮台,在夏天里修炮台,在冬天里修炮台。
徐国耀不喜欢修炮台。
肖亚中却喜欢修炮台。
肖亚中对修炮台特别上心。尤其是给炮台选址,他忙得最欢。炮台的地址初步选好后,肖亚中总是要围绕着那块地,爬上爬下,直到把那块地的周围都爬红,爬得那块地的草伏树倒,沙翻土扬,像打仗激起的烟尘。
过了没几天,肖亚中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个罗盘。肖亚中每次看炮址,都把这个罗盘带在身上,没事就拿出来这里照一照,那里照一照。照完了肖亚中就用大拇指一个个地掐手指,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幅神咕咙鬼咕咙的样子。
徐国耀见了就说:“肖亚中,你何不休息一会儿?”
肖亚中说:“你站在我调整出来的地方看长江,那江面,可以说是最美丽的江面。”
徐国耀就去看,一看果真如此。
太阳已经上了石令牌背后的山顶,阳光被凸凹不平的山峰分成一股股的光柱,一股股地泻到江面上,江面上那阳光的阴影就似夜色,像极了一幅美丽的画儿。
肖亚中对着景色说:“这江面,虽是白天,犹是夜晚,正如查慎行在《舟夜书所见》里写的一样,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徐国耀说:“这景致美是美,可与打仗有什么相干?”
肖亚中说:“万事万物,景相异,情相通。表相异,理相通。别看这里只是美景的观赏点,它们就是我们布设炮台的最好位置。你看,只要处在这个位置上,我们看到的江面才最壮观,最深远。无论鬼子贴到左右哪个江岸,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而且,在这儿居高临下,一炮顶下面的十炮,可以说你是想打哪儿就打哪儿。而且,我还发现一个密秘,这儿有一个很深很长的洞,叫灯影洞。据这儿的老百姓说,顺着这洞,一直可以爬到灯影石山顶。这可是天机。打起仗来,突然在鬼子面前冒出一股人马,不把他们打个人翻马扬才怪哩。”
徐国耀说:“也是。就是修的时候,什么都得靠人工背上来,来得及吗?”
肖亚中说:“来得及,峡昌保卫战给我们腾出了时间。再说,我们必须在峡昌把鬼子的气焰杀下去,石令牌战场一摆起来,会把整个鄂西联起来的。长官们绝不会把真正的战场摆到石令牌,要是石令牌都成了主战场,那嘉宁就真危险了。”
肖亚中说这些话时,脸上不再是那种慵常的神色。肖亚中的脸上洋溢着一片徐国耀不认识的光泽。
徐国耀心里疑惑起来,肖亚中手里有了那么一个圆盘,简直就变了一个人。他要过那盘子一看,只见那盘子中心除了一根小指针和盘面上一些古怪的字之外,什么也没有。倒是那些黄色和红色交替出现的字,让人觉到一种鬼气。他仔细一看,那小指针底下,标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被一个拇指大的小铜圈罩着,在铜圈的外围,套着一个八卦图,徐国耀看了半天,没看出个头绪来。
可是,肖亚中的这些话,被一位炮台的士兵听到了。
这位炮台的士兵就跟他的小队长说:“修建工事的兵里头有个懂军事的,叫肖亚中。”
炮台小队长就跟他的队长说:“修建工事的兵里头有个懂军事的,叫肖亚中。”
炮台队长就跟他的台长说:“修建工事的兵里头有个懂军事的,叫肖亚中。”
炮台台长就跟他的总台长说:“修建工事的兵里头有个懂军事的,叫肖亚中。”
炮台总台长就很慎重,就对台长说:“把那个肖亚中带来我见见。”
台长就对队长说:“把那个肖亚中带来我见见。”
队长就对小队长说:“把那个肖亚中带来我见见。”
小队长就对那个士兵说:“把那个肖亚中带来我见见。”
那个士兵说:“肖亚中,我们长官要见你。”
肖亚中就到了总台长那里。
到了总台长那里,肖亚中就知道了炮兵要在石令牌要建六座炮台。回来后,肖亚中的罗盘就一直派上了用场,肖亚中也成了建设那六座炮台的风水先生。肖亚中还说,六座炮台都要建得很隐蔽,建得鬼子的军舰看不到更打不到,鬼子的俯冲式飞机探不到更炸不到。炮台就听从了肖亚中的这些意见。
肖亚中一时间竟成了热门人物。
但肖亚中还是那幅老样子。只是肖亚中的眼界打得更开了。肖亚中后来还和炮台讨论过峡昌的军事,也讨论过石令牌军事。肖亚中甚至还和炮台讨论过全国的抗日形势。
讨论完这些,肖亚中从炮台上回来,徐国耀对他就更加另眼相看了。
武婿庙村口,小径上。高桥和他的小队在村口小径上走着,突然,一声声羊羔的咩叫传来,惊动了高桥,高桥叫道:“羊,我们有羊吃了!”高桥脱离队伍,队伍站成一排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望水芳藏匿的树丛。高桥走到望水芳的跟前,停下,突然朝望水芳藏身的地方睁大了眼睛。高桥隔着树丛看到了望水芳漂亮的眼睛和脸。
高桥脸上突然绽开笑容,小声说:“花姑娘,今天真走运!”
高桥边叫,边用身体劈开树丛,向望水芳奔去……。
望水芳在山坡上的林边放羊。
一只小羊跑远了,望水芳跑过去,穿过树林,她捉住了羊,将羊抱在怀里,给羊细细地梳理羊毛。
突然,她听到了“喳喳”的脚步声,看到鬼子高桥的脚,一步步走过来。
她抬起头,用惊恐的眼睛,看见了高桥那颗红痣。
她当即惊呆了。
高桥扒开树丛,望水芳早已不见踪影。
那群羊正在树丛后静静地吃草。
高桥和他的兵,看见羊群之后,一陈狂笑。
他们奔过去,羊群开始狂叫。
高桥和兵将羊赶回营地。
高桥营地,夜。
高桥营地里,三五个火堆生起来。
高桥的和兵将一头头羊活生生地吊着,然后拿着刺刀,朝着羊活生生地剥皮。
高桥说:“这样弄的羊,味道一定大大的鲜。”
鬼子大事剥羊,一刀刀细细地剔剥羊肉,羊在他们的刀下,鲜血横飞。
剥了皮仍在犟动的羊,被绑到火堆上烤全羊,断了头的羊……。
一会儿,鬼子狼吞虎咽地啃食起羊来。鬼子一边啃一边嘿嘿地狂笑。
笑声在夜空里上回荡。
019漫长阵线
当肖亚中正在石令牌的岩巴子上,一心一意地建着炮台时,韩大狗却在峡昌热得坐卧不安。
韩大狗打了几仗,才知道峡昌这个处在家门口的小城,一时成了鄂西军事上的重镇。韩大狗听一些老兵一遍又一遍地说:“峡昌山青水秀,座落在风光秀丽的长江三峡入口处,背靠天府之国四川,面临鱼米之乡江汉平原,总绾着川东湘西鄂西豫南各省交通要冲,自古以来就是川鄂咽喉,历来这里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峡昌还是三国古战场,三国时期著名的吴蜀夷陵之战就发生在这里.………。”
在老兵们的话里,韩大狗才知道战争包容着这么多的内容,天文、地理、文化、交通、历史、民俗,等等,几乎无所不包。听了这些话韩大狗想,原来战场上那一颗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是这样不容易!
韩大狗还听班长和庭才说,自从武汉沦陷之后,峡昌就成了捍卫西南的第一道门户。峡昌一旦失守,日军就可以霸占富饶的江汉平原,然后占有着重要后备来源,拥辎西上,突破三峡天险,直逼嘉宁和大西南。
.………
韩大狗知道了一个道理,峡昌虽小,却干系重大。
.………
班长和庭才给韩大狗讲这些时,韩大狗正坐在战壕里擦枪。韩大狗一边擦枪,嘴里还一边哼着点什么。韩大狗不知不觉就哼起爷爷唱过的那首山歌:
郎在山上唱山歌
姐在房中织梭罗
山歌把姐儿心扰乱
姐到窗前把郎看
哪里来的风流浪荡子
你唱出这稀奇古怪
古怪稀奇
弯弯拐拐
拐拐弯弯
弯心弯肝
弯断肋巴骨的
勾心歌
………
班长和庭才就问:“你还会这一手?”
韩大狗说:“这是我爷爷老唱的歌,听久了就记住了。”
和庭才说:“你别是想爷爷了吧。”
韩大狗说:“想。”
和庭才说:“还有你的媳妇望水芳。你别是还想媳妇了吧。”
韩大狗说:“也想。”
和庭才就说:“以后没事了就多唱唱这歌,这歌听着实在让人解闷儿。”
韩大狗说:“我就是不如爷爷唱得好。”
韩大狗和班长说这些话时,他们正在峡昌的阵线上。这条保卫峡昌的阵线离峡昌很远很远。韩大狗和班长坐了半天的敞蓬车才到达这里。下了车,韩大狗才问清这儿是什么地方。
班长和庭才说:“这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韩大狗知道鬼子全都集中在汉口。韩大狗想,我们跑这么远设一道阵线就是要防备汉口的鬼子出来打峡昌。
韩大狗问班长:“这儿总得有个名字吧,就像我们伍婿庙,那么小的地方还有个名字。”
班长和庭才说:“我们这道防线长着呢,沿着汉水西岸布设的防线,守着潜江、兴隆庙、沙洋、旧口一带。我们这是在潜江,你听说过潜江吗?是汉水走到这个地方改叫了潜江呢,还是它生来就等着让鬼子潜入江底呢?我真给弄糊涂了。”
韩大狗听了班长的话就笑起来。
韩大狗响亮地笑着时,班长和庭才想,韩大狗响亮地笑着还是个娃娃。
韩大狗笑完后又问:“哪我们在峡昌打的鬼子又是哪儿来的?”
班长说:“那是鬼子的侦察小队,他们用飞机看了还不够,还想实地把峡昌的地形探清楚。这帮鬼子真鬼哩。”
韩大狗说:“哪,射死我妈的鬼子,就不在峡昌了,就一定在汉口。他在汉口,我在这里等他再好不过了。长官排这个阵线时,想得真周全!”
韩大狗想到那颗红痣,仇恨就从心底涌起来,就一动不动地看着汉口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020美丽得没有一丝杀机
又一个春天来临时,肖亚中还在建炮台。
炮台建设在去年冬天已经接近尾声,建得缓慢起来,可谓精雕细凿。炮台建设接近了尾声,肖亚中和徐国耀就有时间在一起了,就有时间谈天了,谈天是他们这段时间生活的重要内容。
春天里,肖亚中常常站在山上闻风里的味儿。
肖亚中站在山上,闻完了风里的味儿就对徐国耀说:“石令牌这地方从古到今都是个美丽的地方。”
徐国耀说:“中国的每一片地,每一根草,每一棵树,我都觉得它们和石令牌一样美丽。”
肖亚中说:“石令牌这地方从古到今,比任何地方都美丽,你之所以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看到石令牌,有空我带你到山上看看。”
说看就看。
肖亚中和徐国耀就去山顶看石令牌。
路上,徐国耀说:“石令牌的山我都爬完了,石令牌就是巴在那灯影峡壁上的一个小寨子,这个寨子的人除了打鱼就是吃包谷。”
肖亚中说:“上次我从伍婿庙出来,在船上就看到了那块石令牌,当时我就想,那块石令牌立在那儿干什么哩,长江还在这里转了这么大个弯,鬼子想打进川里来,必定要在这里打一仗哩,这可是打仗的好地方哩,从那时起,我就在不住地想着石令牌,后来果真就来到了石令牌,不知这是不是天意。”
徐国耀说:“难怪你小子让我带你到石令牌来,原来早就打好了主意。”
肖亚中说:“石令牌除了有个长江第一湾,有两岸绝壁,有灯影石灯影洞,有灯影峡和梢婆山,有一座千年的石令牌,它们让我总觉得有一种原始、诡秘的感觉。这就是发生大事的地方给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