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第二年6月
地点:峡昌城内外
025兵的含义
峡昌的春天,总是牛哄哄地热。
在燥热里,班长和庭才和韩大狗连想家的心思都没有了。他们把眼睛盯着峡昌这片土地。韩大狗想,这土地像渗进去了人血似的,和人血一个颜色,也和人的肉一个颜色。
韩大狗正这么想着,就听到和庭才说:
“大狗子,这回真要打硬仗了!”
韩大狗心想,班长就要说到血了。
韩大狗看到班长的脸也和血一个颜色。韩大狗发现今天的战壕里,所有士兵的脸都和血一个颜色。韩大狗想,他们的脸色都和血一个颜色,正好证明这些人还鲜活着哩,正好证明这些人身体里的血还在流动,还在沸腾。韩大狗想到这里时,就呆住了,韩大狗不敢再往下反着想。可是韩大狗喜欢反着想事儿——如果眼前是那白哗哗的一片雪白的脸,是那白哗哗的一片雪白的肉,那就证明他们身上没有了血,那就证明这些肉都成了死肉,那就证明这些人没有了血气,那就证明他们的灵魂早已逃得很远很远,比肖亚中当了逃兵还可怕。
这些都是韩大狗的心里话。
韩大狗在嘴上却说:“班长,怎么打仗还和柿子一样,有硬的还有软的?青柿子就是硬梆梆的,红柿子就是软踏踏的,人也是这个样子,小伙子从颜色到脾性都青榄榄的,硬皱皱的,老了就软叽叽、温不伦吞的。”
和庭才看了看这小子。
他觉得这小子简直还就是一个小娃子,都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说这些不疼不痒的话。这小子拼死要来当兵,也许根本就不知道,“兵”这个字,就是让一座山丘把一个人给压趴下,直到把他压进山脚下,压进黄土里,然后变成一堆黄土,这才是“兵”的真正含义。而所有的战争,真正受到伤害的都是兵,都是以兵为代价的。其实,胜也好,败也好,作为兵来说,一旦死了,都和自己没有好大的关系了。
和庭才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些古怪的想法。
于是他对韩大狗说:“硬仗就是血流成河的仗,就是得死很多人的仗,就是一打几个月半年的仗!”
韩大狗听了,还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说:“你又不是军官,怎么就知道要打硬仗?”
和庭才就说:“鬼子的飞机轰炸了旦阳城,炸毁了好多房屋,炸死了好多人。接着又轰炸了峡昌城,炸沉了一条装锰的木船。再接着又轰炸了西陵峡的三斗坪,又炸毁了好多房屋,炸死了好多人。前不多时,鬼子的九架飞机飞往太平溪,沿途轰炸,死伤无数。这些你都知道,是不是?”
韩大狗说:“这些我当然知道,炮弹就落在我们身边,怎么会不知道呢,鬼子还到伍婿庙炸沉了两艘轮船哩。”
和庭才说:“鬼子这是在准备打大仗,打硬仗哩。听说鬼子集结了十万人的兵力,准备拿下峡昌。十万人哪,我们抗日军在峡昌一带的兵力总共也才只七八万人,不要说鬼子的装备比我们强多少倍,就是人马也多出我们好几万哩。我们的军队正在紧急部署。这几天,你可要吃饱喝足睡好,打起仗来,你就睡不成,吃不成,不仅睡不成,吃不成,说不定还会挨枪子儿,枪子儿可就不是弹片,划一下子就没事了,枪子儿可是专门往肉里面钻,往骨头里面钻,往胸膛里面钻的东西。这回你可千万要小心!”
韩大狗说:“班长,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的?”
班长和庭才说:“大狗子,你还小哩,你才十八虚岁。可你看看你自己,打了几个月的仗,从哪里还看出你只十八岁,你看上去起码也有二十八岁。可你毕竟还是个娃娃。你还得活着哩,你活着还要给你妈报仇,还要回去给你爷爷端灵牌子。你得活着,你起码得活过今年,再活过明年,再活过后年,直到把石令牌的仗打完了,你才能死。大狗子,你知道吗,峡昌所有的战斗,都是过程,都不是结果,真正有结果的战斗在石令牌,在那里打上一场硬仗,打上一场死仗后,你就是死掉也值得。石令牌之战,那将是一次从来没有过的血战。那场战斗,无论胜负,都是英雄的,悲壮的。你现在还听不懂得我说的话,你将来就会明白我说的话。可是你在峡昌一打仗就死了,你就永远也不会明白我的话了。”
韩大狗什么也没说。
韩大狗听班长的话,听着听着,就让泪泪水水流满了他的脸。韩大狗呆望着远方的阳光,阳光早已滑向了西边的天台观。阳光把眼前的土地,变得很美丽。在那一刻,韩大狗就觉得那阳光就是他妈的影子,在这片土地上晃动。也有一刻,韩大狗觉得,那阳光简直就望水芳的皮肤,在他眼前泛着生动的光泽,让他有那么一刻,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
韩大狗说:“我一定要活着,一直活到参加石令牌的战斗,活到给我妈报了仇,活到回伍婿庙给我爷爷端灵牌子,我还要活着回家和望水芳成亲!”
和庭才听了,就说:“大狗子,这才是好样的。”
和庭才说大狗子是好样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也荡漾着一泓迷人的光。他的大脑里,竟浮现出望水芳那天早上给韩大狗送别的情景。望水芳浮现在他的脑子里,那身影久久挥不去,他就在韩大狗的肩膀上使劲地拍了一下,拍了一下那影子才从脑沟沟里隐去。
说完这些话后,和庭才和韩大狗又走在急行军的路上了。
和庭才和韩大狗急行军的路,是通向峡昌城东北旦阳的路。阳光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候,他们仍然走在这条路上。韩大狗走着,走着,好像觉得他似曾以这样的步子,在这条路上走过。他分明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可他的心里总觉得,这种走路的姿势,和他所走着的这条路,对他而言是如此地似曾相识。他想,要是肖亚中在身边,韩大狗一定会问他,是不是自己的前生,真的也以这种姿势在这儿走过,而且也是扛着枪去打仗。
难道人生和生命的轮回,也和人的历史一样,在不断地重复?
026石令牌砸江
肖亚中发现,石令牌近段时间,尽来些稀奇古怪的人。
肖亚中等那些稀奇古怪的人走了之后,就对徐国耀说:
“班长,昨天来的那个人是陈言。”
“班长,昨天来的那个人是高春海。”
“班长,昨天来的那个人是罗诗。”
……
肖亚中发现来了这些人以后,石令牌又归于平静。
肖亚中就对班长徐国耀说:
“班长,峡昌要打恶仗了,韩大狗他们要打恶仗了。”
班长徐国耀说:“你再说一遍,峡昌能不能保住?”
肖亚中说:“我早就说了,峡昌保不住,峡昌一保不住,石令牌就会打起来,石令牌一打起来,你就有仗打了,你有仗打,你就不会成天这么烦天烦地了。”
徐国耀说:“没有仗打,我就是要烦天烦地!”
肖亚中看着徐国耀的样子,徐国耀就像一只热锅蚂蚁。
肖亚中先是看到徐国耀不睡觉。徐国耀躺在石令牌小学那间土教室里,睁着那双大眼睛,成天地望着天。徐国耀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把整个教室照得白晃晃的,肖亚中无论处在哪个角落,都能看到那双发亮的眼睛。徐国耀就更能感觉到自己那白白的目光。肖亚中就对徐国耀那双眼睛说:
“你眼睛里的光像白布障。”
徐国耀说:“什么白布障,没听说过。”
肖亚中说:“就是鬼下的路障,走夜路,它在你面前下一道白布障,让你以为是一条路,可是你走着走着,哗,就会掉进深谷里摔死。”
徐国耀见肖亚中又扯起了鬼呀神的,就不再理他,只顾自己想起了心事。
教室里静了下来。
教室里一安静下来,徐国耀又听到山后的鸟叫。石令牌的山多树多,鸟自然就多。夜里,石令牌的鸟叫自然也就多。有一种鸟叫得最让人心碎,就像一个小妹妹,掉在了一个深井里,一遍又一遍地叫道:
“姐姐背我!”
那鸟的叫声,划过石令牌的夜空,划过石令牌的江面,划破徐国耀的心。徐国耀就想起他从东北一路来到峡昌,一路来到石令牌,所见到的那些小妹妹们的惨景。徐国耀一次又一次目睹了一些小妹妹像韭菜一样,被鬼子一个又一个地割掉。
在江汉平原一次游击战中,徐国耀被鬼子冲散了,躲进一位老乡家的柴堆里。他目睹了让他浑身颤栗的一幕。
一个小妹妹,单薄得风都吹得倒,她落到了一群鬼子手里,鬼子一拥而上,轮流奸污了,然后把枪口指着她,让她往外跑。小妹妹迈着满是血水的双腿,刚刚跑了两步,就栽倒在地。鬼子就上去用枪刺挑滥她的身体,然后一个用刺刀挑着她的头,另一个用刺刀挑着她的胳膊,还有一个用刺刀挑着刚从她肚子里挖出来的、鲜艳的心脏。一个活生生的小妹妹,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横呈一地的碎肉。
徐国耀一想起那一幕,就恨得血往胸腔直喷,就恨得咬牙切齿。特别是在战场上,他一看到鬼子出现,就恨得浑身发颤,恨得狂燥不安,所以,他杀起鬼子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发出一种令人恐怖的吼声,所以,他手下的士兵都叫他徐大炮。
可是,徐国耀怎么杀,心里都不解恨。
“姐姐背我——”
石令牌的鸟,叫得徐国耀浑身寒毛倒竖,心口发紧。
徐国耀想,那就是被鬼子挑死了的小妹妹在叫。他想,她们变成了一只只鸟,也跟着他来到了石令牌,在夜里一声接一声,凄惨地叫着,要他给她们报仇。
肖亚中看到徐国耀始终睁着那双大眼睛。
在石令牌的夜里,那双眼睛闪着光,看着屋顶的瓦片,把屋顶的瓦片映得一片雪白,肖亚中的心,就有点起寒冷了。他发现徐国耀的目光,真像那长长的白布障,布在他的眼前。
……
白天里,肖亚中就看到徐国耀行坐不安。
徐国耀行坐不安就如一只困兽,他不停地在石令牌的屋子里和山上打转转儿。转得不耐烦了,徐国耀就跑到河边上,抱起石头砸江。他抱起一个大石头,举过头顶,然后狠命地往江里砸去。一个石头砸到江里还没沉到底,又一个石头下了水,河水发出一个个巨大的“痛痛”的声音。接着河水就被溅得老高老高。看着那些河水飞溅的情景,好象在激战一样,徐国耀心里就痛快。
徐国耀痛快的情景,被炮台的炮兵看见了。炮兵就跑到他的小队长那儿说:“有个叫徐国耀的班长在砸江。”
小队长立即跑去跟他的队长说:“有个叫徐国耀的班长在砸江。”
队长立即跑去跟鱼雷队的队长说:“有个叫徐国耀的班长在砸江。”
鱼雷队的队长说:
“让他砸吧,放鱼雷的日期还没到呢,现在放了不把自己的船炸沉了?”
队长就回来说:“没事儿,他想砸就让他砸吧,反正河里还没放鱼雷。”
肖亚中听说了,赶快跑到河边,对徐国耀说:
“班长,你不要砸了,再砸鱼雷队就要把你当鬼子的奸细抓起来。再说,要是对河有鬼子的奸细,看到你砸江,就知道我们还没布鱼雷,无意中就泄露了军情哩。”
徐国耀从上到下,把肖亚中看了一遍。徐国耀说:“你小子真还成了军事通了,我咋就没想到这些。”
徐国耀跟着肖亚中,回到小学里那栋土屋里。阳光透过土屋的窗子,把徐国耀分成几段。徐国耀那段处在阴影里的头部说:“还是听你小子讲峡昌怎么打仗吧。”
肖亚中想想,也好,免得班长坐不住,就把床上的被子往腿上一搭,一折一折地讲开了。
027军事分析之二
肖亚中对徐国耀说:
“峡昌血战开始了。天空被飞机磨得嗡嗡作响,地皮被坦克碾得隆隆地叫,我们连鬼子汽车的声音都听得见了,整个峡昌一遍嘈杂,空气中的宁静,一下子没有了一点踪影。”
肖亚中对徐国耀说:
“我还听得见鬼子端着枪,穿着大头皮鞋,那皮鞋又重又沉,踏上峡昌的土地,每个脚印都会留下一个很深的槽,每个脚印在陷进地里时,都发出咯咯嚓嚓的声音。他们人人端着比你开始发给我的那杆汉阳造要强十倍的三八长枪。他们身后跟进的是那些极具杀伤力的辎重。他们走起路来心里底气十足。他们开始向峡昌,不,他们应该是朝着北边,几乎是完全沿着去年老娘娘口会战的路线上路了。他们连走路的姿势和上次攻打老娘娘口的姿势都是一样的。他们扑向老娘娘口。此时,老娘娘口和古隆中就像一块鲜艳的肥肉。他们正像一只只饿极了的狼一样,扑向老娘娘口。可他们不是一只只简单的狼,不是没有头脑的狼,他们是一只只比狼更凶残的野兽!”
肖亚中说到这里,他感到很灰心,他在心里说服自己,怎么把鬼子说得这么神气,可事实上,鬼子就是这么神气。
肖亚中接着说:
“他们的真正目标,不是古隆中,不是老娘娘口,而是峡昌。我们的北边并非一片无人之境。我们的名将任宗堂就守在老娘娘口哩。只要他稳一下阵脚,让峡昌方面心中有数,明白鬼子是奔峡昌来的,而不是老娘娘口和古隆中,敌人也不会和他恋战,他们一损伤兵力,就会很快露出真正的战争动机——由北在荆门转向南方,向峡昌扑来。这样,我们就有可能赢。”
肖亚中说:
“这样,峡昌的硬仗就再也躲不脱了。高春海将军就要迅速收缩防线,驻在汉水一带的防线一面迎接汉口出来的鬼子,还要一边策应北边南下的鬼子,逐渐收缩原来太大太长的防线,在荆门至荆州形成一条强硬的新防线。
“这样,固守峡昌,可以说是胜券在握。这个时候,真正的战斗中心就会转移到荆门。荆门已经有了一个师在防守着。可是这个师的力量还不够,高春海将军至少还要调一个师的兵力到荆门防守。这个师得像飞毛腿一样,进行一天的急行军,赶到荆门防线,睡一觉之后,第二天好迎头痛击敌人。他们面临的,将是保卫峡昌的第一战。”
肖亚中说:
“不知道韩大狗在不在这道防线上。这场仗打下来,两个师的人马能够幸存一百人,就是很幸运的事情了。两个师的血,可以汇成又一条荆门河。
“鬼子最快要三天时间才能攻下荆门防线,攻下这道防线,鬼子也会损失一个师的兵力。可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继续向远安、旦阳进发。他们一个个端着枪,背着钢盔,咬着牙,黑着脸,在东边的阳光里向南挺进。这时,他们已经没有了从汉口出发时的耀武扬威,他们的脚步声也不再是咯咯嚓嚓的声音,而成了一种咚咚地,非常沉闷的声音。他们的身体也不再是昂道挺胸,而是成了含着胸、张着耳朵、东张西望的姿势。但是,这一切并不影响他们继续向峡昌进发。他们要占领峡昌。他们要千方百计占领峡昌,占领了峡昌就等于占领了中国军队大后方的门。一座房子的门该是多重要的东西啊。他们占领了大后方的咽喉,就想像孙猴子一样,变成一只蚊子钻进铁扇公主的嘴里,他们下一步就是钻进铁扇公主的喉咙,然后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去。所以他们千方百计要占领峡昌,他们不惜牺牲两个师的兵力来占领峡昌。他们将武汉、湖南等战区的兵力和后备都向峡昌作出了倾斜。他们简直对峡昌就是志在必得。
“旦阳一战,也是一场恶战。旦阳守住了,峡昌就守住了。旦阳失守了,峡昌就会失掉一半的防线。旦阳的漳河多好啊。我读书时,我的先生就是从旦阳逃难出去的文人。先生对旦阳的山山水水感情极重,尤其是那条漳河,那条长阪坡,先生一有空就对我们说:同学们,可曾记得昨夜那一场雨,雨可是乡情之物,熟语说,雨添情愁,可是它更添了我的乡愁。就是在昨夜雨添乡愁情更浓时,我又写了一首赞美旦阳漳河、长阪坡的诗,让我读出来与大家共勉,也让大家分享我的乡愁。
说完先生就非常投入地读道:
漳河的水,波连波,
长阪陂的坡,坡连坡,
玉泉张飞,断桥喝,
长阪子龙长枪拖。
我远走他乡巴国,
还是魂牵梦萦,
那长阪的连坡坡,
那漳河的波连波
………
“先生用他尖细的嗓子,念得让我们那些不谙乡愁的乡野子弟捧腹不止。先生也总是在这个时候,兴致到了极点。先生也总是说,明天我还给你们念一首。”
肖亚中说:
“就是那条波连波的漳河,把鬼子兵来了个南北阻隔。我想我们在那儿绝不会布下少于二个师的人马。而且我想,他们肯定现在就伏到了防守线上。他们得吃饱喝足睡好,把身上的精力好好蓄着,好用在刀刃上。他们都是准备把自己的血奉献给漳河的。”
肖亚中说:
“鬼子打旦阳,最快也得两个星期。他们要是两个星期拿不下旦阳,他们的后援和粮食供应就会成问题。这个时候,如果抗日军队再从湖南把李金、长胡子鱼率领的打狗铁师调过来,给他们来个腹背受敌,鬼子就真垮掉了。就像一颗子弹打进了他们的身体,他们很快就会跨掉。
“韩大狗说不定会在旦阳防线上。韩大狗是峡昌防线的,在旦阳防线上的可能性最大。这道防线上,中国士兵要么损失惨重,血本无归,要么只伤个皮肉,不会受到重创。”
肖亚中说:
“如果旦阳在两个星期内就失守了,峡昌决一死战的日子就来临了。
“鬼子和我军的主力都集到了峡昌。可是,鬼子不会轻易就上陆军。鬼子首先会用飞机大炮把峡昌夷为平地。峡昌,这个叫夷陵的古城,到那时就会成为一片真正平而又平的夷地。到那时,峡昌也好,石令牌也好,天上的飞机就会像过蝗虫,黑压压的,把天上的阳光都遮住,让人感到世界的末日,也不过如此。
“可是峡昌的战斗,并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真正的世界末日,是峡昌失守后,发生在石令牌的战争。
“在中国乃至世界战争史上,还没有哪个战场花好了几年的时间,来修建一场战争工事的,而石令牌是绝无仅有的例外。如果峡昌一旦真正失守——石令牌保卫战爆发的话,那将是鬼子的末日,也是我们的末日,更是我们家乡的末日。”
028战壕里的心猿意马
就在肖亚中涛涛不绝给徐国耀讲峡昌的战斗形势时,韩大狗和班长和庭才,正伏在旦阳师范的漳河段上。
韩大狗和他的班长和庭守着一座小桥。
旦阳的蚊子特别多。旦阳的春天也特别闷人。身处旦阳的和庭才见身处旦阳的韩大狗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就说:
“三月桃花天,男人走路要女人牵。现在是麦子都快成熟了的季节,你怎么还像要女人牵似的。”
韩大狗说:“我已经一年多没见到我的爷爷了,我好想他!”
和庭才说:“你现在最想的是媳妇吧。”
韩大狗说:“我媳妇是个好女子。”
和庭才说:“你把你媳妇睡了没有?”
韩大狗笑笑。
韩大狗笑完后,就靠在战壕里的土壁上,陷入了回忆。
韩大狗靠在战壕的土壁上,一陷入回忆之中,望水芳就朝着他走来了。韩大狗临走时和望水芳在伍婿庙的事情,就像一朵玫瑰一样在他心里绽开,很鲜艳地绽开。
望水芳靠在伍婿庙的后墙上。
望水芳已是满脸的绯云。她的手指绞动着一棵草。她的羊,就在离她不远的山坡上吃草。韩大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站在望水芳的面前。望水芳就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韩大狗一口气比一口气喘得粗壮起来。
望水芳闪着一双大眼睛想,这就是她将来的男人,可是她的男人就要当兵去了,就要到战场上去杀东洋鬼子。望水芳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有一种兴奋,有一种失落,有一种安全感,有一种自豪,有一种哀怨,还有一种心痛的感觉。望水芳拼命地绞着手里的草,拼命地憋住心里涌荡的疼痛。
看着望水芳那幅样子,韩大狗就想起了自己的妈。韩大狗想起了妈身上的暖,想起了妈对他的体贴,想起了妈扭动着身子,走在雪地里的情景。韩大狗每次看到望水芳那幅样子,就想起他的妈,想起了他的妈,韩大狗在心里就一遍又一遍地说,我这辈子一定要对望水芳好。
望水芳看着韩大狗,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望水芳轻轻地说:“大狗,你真的要去当兵?”
韩大狗说:“真的。”
望水芳说:“哪,什么时候让我进你家的门?”
韩大狗说:“等我给妈报了仇,回来就和你成亲。”
望水芳说:“要是东洋鬼子打进来了,我就死了,我听说鬼子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真那样了,我就死。”
韩大狗说:“不会的,鬼子不会进来的,有我到峡昌到石令牌把他们给堵着,鬼子就不会进来。”
望水芳说:“你走了,可一定要回来。”
韩大狗看到望水芳的眼里涌满了一汪水。
韩大狗说:“水芳,我一定回来,我还要回来娶你,还要回来给爷爷端灵牌子。爷爷说了,我的命长哩。”
望水芳听了,眼里就滚出两粒眼泪,韩大狗看望水芳的眼泪像两粒又透又亮的珍珠。韩大狗就久久地看着望水芳白里透红的脸。
望水芳幽幽地说:
“我给爹妈说,今天就进你家的门!”
韩大狗说:“哪怎么行?你每天还得放羊哩,你还得给你病了的妈端茶递水哩,你还得做饭你爹你哥吃哩。这么多的事情等着你去做,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望水芳不说话了,望水芳的周围就升腾起一层令人心醉的雾。
望水芳不说话,“哗”地一下子拉开了自己的衣服。望水芳白里透红的身子也“哗”地一下子全露了出来,像一片照在雪地上的阳光。望水芳将白里透红的身子拥上来,紧紧地将韩大狗拢住。
望水芳说:“大狗,你出去了,不管是死是活,是升官还是发财,你可不要改名改姓。”
韩大狗说:“我晓得,男子汉坐不改名,行不改姓。”
望水芳说:“这样,我就生是你韩家的人,死也是你韩家的鬼。”
韩大狗说:“我晓得,你生是韩大狗的人,死是韩大狗的鬼。”
望水芳说:“我现在就把身子给你,你可不能改名呵——我的人,等仗打完了,就是你不回来,我也会去峡昌找你的。就是你不回来,我也会等你一辈子,当一辈子你的女人!”
韩大狗说:“你不要这样,等仗打完了我就回来,爷爷说,做你的男人,是我的福,爷爷说,只有我才消得起这个福。”
望水芳说:“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我还要带着你的儿子去找你。”
望水芳说完,就开始在韩大狗怀里扭动。韩大狗从来没有和望水芳这样过,韩大狗心里慌得直打颤。在韩大狗怀里不停地扭动着的望水芳,嗯嗯叽叽地说,快抱住我,我的人,快抱住我,我的人。韩大狗听得身上的暖,就铺天盖地地来了,像一架飞机从身体的最远处,嗡嗡地飞来。韩大狗把手放到望水芳的双乳上,感觉那对乳房就像两枚鲜艳的桃子。有那么一瞬,韩大狗觉得又像摸在他妈的乳房上。此时,那种暖已经遍布了他的全身。望水芳就像一位妻子,抱着韩大狗躺在了地上,然后把一种全新的生命引进了她的身体……
……
回忆让韩大狗的脸上,充盈了一种光。
韩大狗记得,自己离开伍婿庙时想,自己再也不能上柿子树了,自己在望水芳怀里一转眼就长成了一个大人。
韩大狗还想,女人真神奇,有了这种经历之后,他觉得整个世界在他心里都变了。即使现在,韩大狗躺在旦阳漳河的工事里,心里自然装着那种说不清的喜悦,永远的喜悦。
就在韩大狗沉沉迷迷的时候,战壕里突然传来一声嘶声力竭、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
“鬼子打老娘娘口啦。”
029少年的阳具
天刚刚朦朦亮。
高桥的同伴们都起床了。高桥从一种恍惚中醒来,见大家都收拾停当,快上路了,他才在昏昏沉沉里打好行军物品,背起枪往外走。高桥一边走,一边想,又得杀人了。高桥还想,再连续杀上几个妇女,自己身上的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高桥对这一点很自信。
他们挨家挨户闯进老百姓的家。村子的人全逃光了,只剩下一个白发老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家的神龛前,双目紧闭,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十指紧紧地并着。透过那双老皱的眼皮,还可以看到因流泪之后留下的眼屎和泪痕。
高桥身边的木岛说:“高桥君,这位老人蛮像你父亲,你亲手去把你的父亲给宰了吧。”
木岛说完就嘻嘻地笑。
高桥看了他一眼。高桥恨不得给木岛一刀。可是高桥不敢,而且他从木岛的话里,感觉到木岛的挑衅。木岛是见了高桥昨晚那副样子,在嘲笑他再杀不了人了。这样嘲笑一个军人,就如嘲笑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阳痿一样,高桥不能接受。高桥拔出刀,一刀递上去。刀在那老人身上发出“哗哧哗哧”泼水一样的声音。高桥感觉到刀就像刺在一截朽了的木头上,那些疏松的肉与骨头,一遇刀锋,纷纷往一边挤让逃命,没有了一丝反抗的弹性。
高桥把刀拨出来时,老人身体里的血喷出来得很少。但那血几乎是黑色的。那尸体伴着高桥拨刀的拖力,轻飘飘地倒在地上,像一棵草倒下去一样。
老人倒在地上的样子,让高桥看上去,觉得他确实像自己的父亲。
高桥转过头,看见木岛正在挑一个老女人的肚子。那女人的肚子,早被木岛挑穿了,流出了一大堆肠子。木岛挑死了那个女人,又去砍那女人身旁一个男孩子的双脚,像他在家剁猪骨一样,那双脚,在被木岛剁飞的同时,发出木材被砍碎时的声音,那是一种不规则的碎响。
木岛发觉高桥在看他杀人,就越发有了兴致。他说:“妈的,这两个家伙我只花了五分钟。”
高桥看着被砍掉双脚的少年,脸上已经白成了一张纸。两条腿像两个开着的水笼头,往外哗哗地涌着血水。那少年越来越白,白得超过了一张纸,白成了一团雪。但是少年的神情,没有一点痛苦的感觉,他张着那双惶然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高桥知道,那少年的生命很快就会垮掉。
实际上少年已经垮掉了,他打了一个盹,就向后倒下了。
木岛说:“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们还得弄些值钱的东西,可不能空手回去。”
高桥说:“木岛,有种就把少年的阳具割下来,军校这可没少教你的。”
木岛二话不说,上去一刀就割下了少年的阳具,然后提着软绵绵的阳具,举到高桥眼前晃了一晃,说:“你以为我怕这只小鸟?”
高桥说:“好好收藏着,带回去给你妈用,你妈正用得着哩。”
木岛这才觉得,一刀割下了少年的阳具,上了高桥的当,让高桥报了刚才的一箭之仇。木岛楞了一会儿,咧开嘴,难堪地笑了笑,对高桥说:
“高桥君,我们扯平了。”
这时,东边的红胡子谷川军曹大喊起来:“喂,木岛,有马料的话都拿走,一点儿也不要留!”
“妈的,谷川这个混蛋,一大早就开始搞女人搞红了眼,现在竟让我们抢马料,真他妈的!”
木岛把手里那只阳具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叭”地一声响。
高桥见他说到女人,就想起昨天的情景。
高桥对木岛说:“我们也去找女人吧,她们不搞,我们就杀了她。”
木岛说:“好啊,可是这一带的老百姓都逃到后山去了,要不就藏在山洞里面。”
他们把刚刚抬起的那袋大麦,扔进粪坑里,然后脚踩着红薯地,向后山上跑去。
030军事分析之三
“出大拐了!出大拐了!”
徐国耀从来没看到过肖亚中这么沉不住气,他竟跳起脚来。
徐国耀看到肖亚中沉不住气,就站在天井里,大声说:
“你们都来看啦,世界上最太平最悠闲的人跳脚了——”
于是,住在每个土房子里的兵,都走出门来。他们不仅听见,而且看见肖亚中嘴里仍然没停地说:“出大拐了!出大拐了!”肖亚中的样子,就像石令牌的“二童戏”和“二百伍”(神经病),手舞足蹈的,连看他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
有人问:“肖亚中,是你在说出大拐了?”
肖亚中停住脚说:“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在说这种话?难道还有第二个人敢说这种话?”
那人说:“就是没有听到第二个人说这种话,我才问你。怎么会出大拐了呢?你看这石令牌,这学校,没有一文钱的事,怎么会出大拐了呢?”
肖亚中说:“你只晓得吃了饭修工事,修累了就睡觉,你怎么知道就没事,你怎么知道就没出大拐?”
那人说:“你看这里的风,那么安静。你看这里的水,那么清亮。你看这里的山,那么秀气。你看我们的日子,成天有事做,昼起夜伏,赛过太平日月。这一些都像是出了大拐吗?”
听那人说了这些,肖亚中就往床上一躺,闭目不做声了。肖亚中不做声了,那人就以为说服了他,便也高兴地回到屋里,对他的战友说:“看,我把肖亚中给说服了,你们谁有很气,就把肖亚中给说服。”
那意思就是要战友们恭敬他。
徐国耀也回到屋里,对肖亚中说:
“你这么张狂,我一定是有仗打了,有仗打我就最高兴。”
肖亚中还是默默不语。
肖亚中心里完全不相信,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怎么抗日部队一打起阵地战来,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中国人四平八稳惯了,在阵地上一点灵活气儿都没有。不仅没有,连想都没想到,而且那么居功自傲,不动一点心计,甚至于不知道鬼子究竟是想要鱼,还是想要熊掌。肖亚中心里想不通,想不通就感到心里着寒冷,感到寒冷,肖亚中就把被子拉了盖在身上,把头也缩进了被子里。
在温暖的被子里,肖亚中有了一种安全感,有了安全感,肖亚中就想,就是这么一着不慎,他的战友就会血流成河。想到血,肖亚中就感到他睡的床,像船一样,在一沉一浮,肖亚中就感到头晕,就感到在他的眼前,有一条红色的河,在汨汨地流,他的床像船一样漂浮在这条血红的河上。他在这条船上是那样神魂不定,他只得用双手紧紧抓住床沿,在心里不住地说:“战争是只魔鬼,想把谁的头捏碎就捏碎。”然后肖亚中把头缩进被子里,仿佛真有那么一支恶魔的手,伸到了他的头顶上。
徐国耀说:“肖亚中,你把头缩进被子里,让我也感到魔鬼就在身边。”
肖亚中像躲子弹一样,把头伸出被子,对徐国耀说:
“你很快就要有仗打了,但愿你的仗不是一场败仗,败仗是三岁的小儿都会打的。”
徐国耀说:“你别这样,你把话说清楚!”
肖亚中推掉身上的被子,愁眉苦脸地说起了峡昌的战况。
武汉的鬼子开始动作了。
日军第三师团、第三十九师团像两只疯狗一样,向汉水、古隆中、唐白河一线发起猛攻。与长江抗日军对峙的汉水东岸岳口、沙洋、钟祥等地的日军却按兵不动。坐镇峡昌的中国抗日军司令高春海,看得再清楚不过,这是鬼子在耍那套陈旧得掉了牙的诡计——声东击西。
坐镇老娘娘口的中国抗日军司令部长官任宗堂,却急得浑身冒汗,坐不住了。
他被鬼子这一招给镇住了,给弄糊涂了,弄得他连想都没想到,这是鬼子的一个阴谋。
看到来势汹汹的日军,任宗堂沉不住气了。他很快就联想起年初的老娘娘口会战,鬼子浩浩荡荡开过来的情景,那情景让他不寒而栗。就像一位被井蛇咬伤过的人,他一见鬼子走上了北边的路线,就认定,鬼子此次的攻势,同年初老娘娘口会战的进攻目标是完全一致的。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古隆中、老娘娘口都变成了一个个馅饼,他这个战区的主力也变成了一个大大的蛋糕,正被一群饿狼在争噬着。他甚至想到,古隆中已经危在旦夕,如果古隆中失陷,鬼子的机械化部队只需一个昼夜,就可以打到老娘娘口,将他的司令部连锅端掉。
想到这些,任宗堂更坐不住了。坐不住了的任宗堂,抓起电话,命令长江往日军高春海:“立即调第七十五铁军、第九十四铁军火速北上,保卫古隆中。”
高春海拿起电话一听,就懵了。
高春海心里明白,任宗堂中了鬼子的调虎离山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战线,一句话就被瓦解掉了,高春海急得一下说不出话来。
长江抗日军司令高春海却懵了。高春海的精心部署,被任宗堂一句话就给解体了。任宗堂这句话,在解体高春海部署的同时,也把峡昌保卫战的首战首捷给解体了。
高春海清醒地看到自己被支解了。他站在军事地图跟前,心就像铅球一样往下坠,一直往下坠。他深知峡昌的重要性。他清楚地感觉到鬼子的用意,绝不会是古隆中,而是川鄂咽喉、兵家要塞之地峡昌。这次,鬼子的真正目标是大西南,是嘉宁,是大后方。鬼子不占领这些地方,就是把整个江汉平原、整个华南、整个西北占领了,也没有解决他们的心腹之患。鬼子看着地图上湘西鄂西那些黄油油的山峦,像撤网一样撤向全中国,就像看到它们一个个全变成老虎伏在那里,随时都会冒出来,把他们一个个吃掉。一想到这一点,鬼子就心惊肉跳。所以鬼子的最高指挥部日本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早在5月1日,就在内部秘密下达了攻打峡昌的命令。
高春海看到了这一点。站在电话机旁的高春海,感到既委屈,又心急如焚,就再三向任宗堂和总司令部请示。为了保住峡昌,高春海几乎到了苦苦哀求的地步。
高春海对任宗堂说:“任将军,你可千万不能调走七十五铁军和九十四铁军,调走了他们,峡昌就等于成了一座空城!”
高春海的哀求,任宗堂根本就没听进去,显得无动于衷。
高春海在电话里最后哀求说:“将军,鬼子这是指东打西啊,您可别中了他们的计!”
任宗堂听了这样的话就烦,火气也上来了。
他在电话里厉声问高春海:“‘您可别中了他们的计’,你所说的‘他们’是指谁?是总司令部,还是日军?说白了,这个‘他们’就是你!你想避实就虚、保存实力,可你想到没有,这关系到整个北地战区全体抗日将士的生死存亡!”
高春海说:“任将军,高春海是否有一丝半毫的私心,历史将会明鉴。这七十五、九十四铁军一走,峡昌必失无疑,峡昌丢了,再夺回来,那得用我们将士的尸体才码得回来啊!”
任宗堂的火气更大了,说:“高春海,军令如山,你敢快调兵,否则军法从事!”
任宗堂气急败坏地把话筒摔得粉粹。任宗堂这样一摔,也把自己的英名摔损了,有了一道损印,也把峡昌的防线摔损了,有了一道损印。峡昌一夜之间,成了一座无人防守的空城。城北的远安、南漳等大片地区成了不设防区。
只有那信游的风,在这片广袤的大地游荡。
日本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来了!
肖亚中一口气说完了。肖亚中说得精疲力竭。世上还有什么比自己预测自己就会失败更令人心灰意冷的呢。
肖亚中说得精疲力竭,就足足地休息了一刻钟,然后问道:“三国美谈诸葛亮的空城计,在峡昌重新唱起来了,还不出了天拐?”
徐国耀没出声。
徐国耀铁青着脸一直不说话,他那秀气的脸此时涌上一股杀气。
徐国耀最后才说:“韩大狗在峡昌不知怎样了。”
031九子山上
韩大狗伏在工事里,看着一队又一队人马加强到他们的队伍。
韩大狗第一次见到这么整齐的队伍,这么整齐的兵。韩大狗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看看他们的军服,再看看自己的军服,看看他们的枪,再看看自己的汉阳造。韩大狗就觉得,人家那才是兵,那才是队伍。他们的衣服哪怕是急行军后,也是整整齐齐。他们的枪,哪怕那些兵们高矮不一,却是长短一致,就连颜色也是黑黝黝亮堂堂的。
韩大狗看看,就觉得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兵,真正的枪,真正的队伍。
班长和庭才说:“别羡慕人家啦,我们现在都被他们收编了。他妈的,我们又没打败仗,只是被任宗堂抽调了两个军,这留下的一个团的人马,就全被打狗铁师收编了。”
韩大狗看看在不远处走动的打狗铁师,问:
“这打狗铁师是个什么来头?”
和庭才说:“他们隶属至善的第十八军,是总司令黄金培的王牌军的王牌师。有个叫长胡子鱼的副师长十分了得,人称当今的赵子龙。他们从长沙长途跋涉,刚刚抵达旦阳,现在正在进行队伍整理。”
韩大狗说:“太好了,我们一下子就成了王牌兵了,真好!”
和庭才、韩大狗收编到打狗铁师三十一团里。
三十一团担任守备正北面及西北的九子山高地。
韩大狗出现在三十一团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焕然一新,那杆汉阳造也擦得油光亮滑。
韩大狗依然跟在班长和庭才的身后,他们向九子山小跑着。在每一个跑动的动作中,韩大狗感到身上的新衣服,像一些小手,在他身上抓扯着他。这让他感到既新鲜又兴奋。韩大狗跑着跑着就想,加入到打狗铁师里真好,前后竟是这么多兵,鬼子的子弹就不会轻易就打到我身上,怎么会呢?想到这里,韩大狗跑着跑着就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