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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党员).5

作者:美-唐德刚 当前章节:15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8:26

【笔者附注】许世友之窜升,便是个极有趣的故事。许原为少林寺的小和尚,颇有武功,曾在吴佩孚部下任小军官。三十年代投入张国焘的四方面军,因为骁勇善战,遽升为师旅长。张氏叛离共党后,原四方面军分子颇受毛氏嫡系之排挤,某次蒙毛召见,许竟跪地大哭。毛招手呼其:「起来,起来,还是回去带兵去。」这样许才能恢复「带兵」。递升至南京军区司令员。因此对毛的知遇之感,肝脑涂地。某次毛询其治军原则,许氏悍然答曰:「主席指到哪里,我打到哪里。」其对毛之愚忠可知。其后在林彪事变过程中,许为对林监控最主要的力量。笔者曾撰短评论许,认为是近代中国军事转型的重要现象。陈锡联也是四方面军的人。毛最后竟擢升之为北京军区司令员。原一三军团分子,对此都至感不平。而当时在加拿大养病且死的张国焘,对许陈在中国之窜升则至感兴奋。笔者有史界友人曾访问张国焘,长谈四方面军故事甚详。我至今还保留此录音带。

将不专兵,主席才可将将

毛的第二步整军计划,显然是向赵匡胤学习,搞「将不专兵」。所有带兵官,只能奉旨带兵,私人自己不许拥有一兵一卒,像张作霖、吴佩孚,或李宗仁、冯玉祥那样。甚或像四野分立的前例。关于这一点,在周恩来全力协助之下,毛做的十分成功。其后军区调整,司令员换班,都只能单刀赴会,不许带私人卫队或大批参谋人员,集体接事。这点制度之养成,周恩来实功不可没。因为周在解放军中有至高威信,而没有私人系统,他的建议,既可服众,也可使疑心极重的皇上放心也。周恩来之高明为许多古大臣之所不及的是,他功高而不震主。这才是耍政治的最高艺术境界呢。

将既不能专兵,则国防部长、总参谋长都成了专司军政的官员,不能染指于军令和指挥系统。这样则军委主席或党主席,乃可以将将方式,越级直接指挥各兵种如臂之使指也。如此,则林彪虽接任为国防部长,他身边却没有一连、一排,乃至一班,自己可以指挥得了的卫队。他可以发动四百万解放军来学习和宣传「毛泽东思想」,却不能调动一团解放军,来听其随意指挥。他治下有海军舰艇百艘,飞机数千架,但除一两只不带武装,和专为交通运输使用之外,他也不能任意调动一两只,供其私人使用。纵是专供他使用的车船和飞机,他可随时飞上天,开出海,但是机场的启闭,港口的开关,他却无权指挥。正如他全家最后一次的空中航行的实例,天,他可飞上去;地,他却不能轻易的落下来。所以就葬身外国,折戟沉沙了。毛周在军事上这样的安排,也正是「西游记」上老佛祖的功夫了。孙悟空,你这位齐天大圣好厉害,一个筋斗可翻十万八千里,翻了无数个筋斗之后,才发现没有翻出老佛祖的手掌心。

罗瑞卿那位毛公心腹,接黄克诚为解放军总参谋长,最后弄到跳楼自杀,折腿沉沙的绝境,就是犯了中国「二十五史」上,说了千遍的老毛病,他未能「善体上意」而自作聪明的结果。你这个搞特务出身的大特务,如今又接长兵权,身跨军特两界,而不知善体上意,兢兢业业地去「体谅领袖苦心」(这是国民党大特务戴笠的口头禅),却和林彪来勾勾搭搭,乱抓兵权,去搞什么「全军大比武」,岂非画蛇添足,折腿沉沙,死有余辜?

罗瑞卿之另一胡涂之点,是他也大招林彪的嫉忌,林也非除之不可。盖林之回朝代彭,意在兵权。如今兵权却在罗长子(罗在军中的诨名)手中。罗长子显然亦如国民党军中的参谋总长陈诚,和国防部长白崇禧的关系。是毛派来制衡他的棋子。这颗棋子不拿掉,他想抓兵权,则永远是缘木求鱼的。林笃定要除罗,毛又坐山看虎斗,分而制之,不加保护,罗长子就跳楼了。

可是毛公在党政军特的操纵上,也只抓其重点,不亲细务。关于日常的管理事务,和细节的安排,那他就完全有赖于周恩来了。而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毛也就鞠躬尽痹,死而后已。在林彪事变时,周的越级指挥,可以直达中央警卫师的一个连,亦可惊矣。

破坏党政军系统,越级指挥

我们今日回看历史,毛泽东在一九五八年,搞合作化,搞「乡社合一」时最大的一着险棋,便是存心破坏原有的党政军系统,搞越级指挥。在人类世界史上,共产党实在是组织最严密的一个大帮会。在它那针插不进,水渗不透的大金字塔里,层层节制,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不得稍违。他们推动政策时,也是从塔尖开始,层层下达,看政策的性质,规定下达到某层某层为止。可是在一九五八年搞「公社化」,和「乡社合一」时,毛泽东就把这个体制完全的破坏了。

所谓「乡」,原是「千载犹行秦制度」的最低层的行政单位(台湾今日还是如此的)。可是在一九五八年毛开始搞「公社化」之时,所谓「乡社合一」,就是把「乡」这一级的行政单位取消,而代之以「公社」。「公社」不是政府机关,它是共产主义的基层建制,是包罗人民生活,从出生到火葬,各方面一把抓的总体。因此实行「乡社合一」是何等严重的「改制」?按共产党的老规矩,应该由中央政治局作出详尽规划和相关文献,然后层层下达,慎重试行。可是毛在一九五八年底搞乡社合一时,他就完全丢掉了这个老香火,来搞越级指挥,一声令下,数周之内就把近百万个「高级社」,改组成两万几千个「人民公社」了。毛泽东这一破坏体制的行为,周恩来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刘少奇则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彭德怀则痛心疾首,张开大嘴巴,点名叫骂。【参见上引「实录」,页二二五。】他骂的结果,以上诸节已道其详,而不幸的是,刘少奇由于跻身高位,对前任毛主席有肝脑涂地的知遇之感,竟在此关键问题上,对毛帮腔,背着良心说彭阴谋篡党,并指着彭的鼻子说,「与其由你来篡党,倒不如我来篡党」,云云。

由于党内外简直无一句反对的声音,毛乃一不做,二不休,把党政军特财政、外交等老的体制,一体破坏无遗。(毛在援外的款额上,往往不顾中国本身的财政困难,把议好的数目字的后面,擅自加个圈圈,在当时中国,也不是个秘密。)

纠左高潮的「七千人大会」

当毛主席退居二线,与周总理亲密合作,不声不响地搞其全军大换血之时,刘少奇主席新正大位,能者多劳,也忙的不得开交。事实上,从刘氏于一九五九年春出任国家元首开始,直至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为止,这七年(一九五九─一九六五)时间,他位尊九五,全国一人,是刘氏一生的黄金时代。关于刘主席的生平,在刘氏失踪之后,刘夫人王光美被判死刑之时,笔者由于职业感的驱使,曾细为查考,试为刘作盖棺之论。已略述如上,因为他毕竟也是我国历史上四百几十个皇帝之一,读史者对他不应忽略也。如今三十余年又过去了。笔者最近重读旧作,觉得尚无太大修正的必要。有暇或再重编之,以就正于方家和严肃的读者,对刘的许多细节故事,本篇就不再重复旧论了……。然吾人细察刘主席主政中华人民共和国七年之间,史家秉笔直书之,错误虽亦难免,大过实在说不出,而其所作所为,功在生民,则甚显然也。

刘氏接棒后第一项要政,无疑的,便是把毛氏的极左政策,慢慢地扳回头。饿死人的狂澜,就逐渐退潮了。例如他想把农村制度,恢复到「公社化前土改后」的黄金时代,回到「三自一包」或「包产到户」的老路上去,但他却只取其实,而避其名。他不敢再用「包产到户」这个老名词,因为这个老名词,曾被毛氏定为「促退派」、「反革命」、「反社会主义」,刘恢复此老制度,则名之为「责任田」。事实上也就是「包产到户」也。但是本篇所言的刘氏「新政」(亦如二战前罗斯福在美国破产的农村所搞的「新政」NewDeal一样),只是举一反三,言其要略,若要打破沙锅,则非十万八万言不能尽意。加以笔者在前篇刘传之内曾扼要言之,此处就不再重复了。一言以蔽之,刘氏的原则就是个「退」字,从毛泽东的极左政策上「退」下来,与民休息,再鼓起干劲,从头来起。

刘少奇这一政策是成功的。农村不断饿死人,这个腥风血雨,到一九六二年基本上是煞住了,农村由死亡到复生,到恢复繁荣,从头算起,少奇之力也。后期一些在安徽的基层干部,不顾上级的畏首畏尾,而大胆搞起所谓「安徽经验」,对此曾起过关键性作用,有暇当继续剖解之,整理之,庶几存真史册,以便后辈史学博士生,能跟踪继续探索也。

刘氏在复兴农村的努力之中,难免的也稍有自负,和藐视老毛的心理和行动。在刘氏心目之中,他和毛公在主持党国大政上,平起平坐,轮流坐庄,原是天经地义的(注意:周恩来就向来不敢作此想)。当国太久了,就应该倦勤退休,做「荣誉主席」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事实上,在中共八全大会中,修改党章时,在刘的动议之下,就曾列有党主席退休后由党中央聘为「荣誉主席」一条。当时毛泽东就认为这一条是专为他而设的,刘也从不讳言。如今毛已「退居二线」,进一步退为「荣誉主席」,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因此在一九六二年一二月之间,刘少奇在其主持的在北京召开的中央政治局「扩大工作会议」(也就是声势浩大的,前所未有的,党政军财一锅煮的,所谓「七千人大会」)中,作冗长报告时,表面上对「毛泽东思想」恭维上天,实质上却把一九五八年「公社化」以来的虚妄、浮夸、浪费、「共产风」等等的恶政,所带给国家和人民的伤害和损失,批评得比彭德怀的「万言书」有过之而无不及,刘更以国家元首、党副主席的身分,号召全国全党,今后务必要遵从民主集中制,遵从集体领导,以避免再犯过去的错误。同时把数十万在「反右倾运动」中被迫害的干部和人民,平反、恢复名誉、分配工作,引起全国朝野一片歌颂之声。笔者在安徽有个近亲郭崇毅,就因直言入狱,在此次获得平反出狱。且看郭的自述:

一九五六年冬季,我奉命以省政协委员身分,到肥西县肥光高级农业合作社去视察,发现这社上报的粮食产量有浮夸,把减产报成增产,我如实向省里作了汇报。不料因此招了大祸。认定我是「蓄意反对农业合作化」、「造谣破坏」。除开了数十次批斗会外,「安徽日报」还于一九五七年七月九日、七月十七日两次以大半版篇幅对我揭露批判。后来把我逮捕,以现行反革命罪判了十二年徒刑。虽然,在党中央七千人大会后,给我平反了,而且又当了省政协委员。但是,农业生产依然停滞不前……。【见郭崇毅着,「我是怎样参与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载安徽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欧远方主编,「农村改革的兴起」,一九九三年,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页五八。】

老实说,这个前所未有的「七千人大会」之召开,实是刘氏主政以来声望和权力的最高峰。从另一角度来看,也是毛泽东声望的最低潮。毛在大会中表面上也曾自我批评,认为犯过错误。他也一反三年前「反反冒进」,和根除党内「右倾机会主义」的老调,跟着刘少奇大唱其「实事求是」,以顺应刘周合着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箴言原则下的纠左改革。

两个主席争权,数千万人陪斩

其实在毛的内心里,这个七千人大会,就是逼他退向荣誉宝座的第一步。所谓「退居二线」原是他在一九五八年冬,在「八届六中全会」上,放的烟幕,至此竟被刘少奇加以落实。刘在七千人大会纠左的气氛中,竟然把中常委分成一二线,毛被分入二线,成为真正的「二线领导」。其后在文革期间,据江青透露的内幕消息,毛氏对这个「七千人大会」,是深恶痛绝的。然毛临场却能忍气吞声,而不动声色,真不愧为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可是刘少奇这一理论、心理和亦步亦趋,对毛作离休的安排,却使他自己变成为毛氏的第一个眼中钉,毛决定非杀之不足以雪心头之恨的最主要的原因。可悲的是,刘氏为人比较正直,公忠体国,而城府不深(这是他老相识、老政敌张国焘对他的评语。张氏对其他政敌,如毛、如周,都有不堪入耳的评论和鄙视,唯独对刘却颇有好评)。但是刘氏搞政治、搞党不够机警,防人之心不足,结果一身横死不足惜,最后竟因毛之嫉忌一人,而酿成数千万人为之陪斩的「十年浩劫」。他毛刘两位主席的争权,几乎搞到整个中华民族,也为之亡国灭种,为祸之烈,五十年回头看去,同胞们,匹夫当国。能不令小民胆颤心惊?

社教运动和四清五反

以上所述的「七千人大会」是一九六二年一、二月之间(一月十一日至二月七日)召开的。也是刘少奇主政三年后,为全党和全国人民一致拥护的「纠左」政策的总结。可是有谁知道,纠左未及六月,党中央在毛主席的安排下,又在是年九月底(九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召开了一个「八届十中全会」。在十中全会里,在毛主席声色俱厉的坚持之下,一下就把六月前所开的「七千人大会」的纠左政策,全部翻了案。在全会议程中,毛氏坚持全党全国,要继绩实行「阶级斗争」。他坚持「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见上引「国史全鉴」,卷三,页二八四一。】

毛并于同时提出要在全国各阶层推行一项以阶级斗争为主旨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一运动的主题反映在农村工作上,便是所谓「四清运动」:清公分、清账目、清财物、清仓库。反映在城市工作中,则是所谓「五反运动」:反贪污盗窃,反投机倒把、反铺张浪费、反分散主义和反官僚主义。这一来,在国家政策上说,刘毛两派就变成水火不相容的,两个敌对的政党了。白刀进、红刀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笔者附注】两个政客,分别领导两个派系,推行两个绝对相反的政策,民主代议制中,原是最正常的现象。美国开国之初,在华盛顿领导之下的大陆党,原来也是搞一党专政的。后来由于重农轻商的杰斐逊,和重商轻农的汉弥顿,两派水火不容,才分成两党,以迄于今。即将到来的二千年度的美国大选,就是这针锋相对的两党,最近一次的较量。它两党胜败之间,对我们中国、两岸之间的关系,将有不同底决定性的影响,……朋友,美国人民对不同政策的选择,可以用选票决定。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动刀动枪,一死数百万人呢?这就是笔者数十年曲不离口的「历史三峡」的问题了。我们从帝王专制,向民主政治转变,至今还未转到底。海峡两岸如今都还停滞在一党专政心态之上。虽然台湾今日有数十个政党,但是一党独霸的传统心态,变动甚少也。我民族要在历史上「出峡」,大致还要等四十年。

前十条、后十条、和二十三条

长话短说,这个「四清运动」,从一九六二年底开始,毛刘两派为此而纠缠,摔跤,一直延长了三整年(一九六三─一九六五)不得开交,到一九六五年底,毛派就快刀斩乱麻,不择手段搞起「文化大革命」来了。文化大革命事实上便是这个四清运动的延续,而四清运动则是文化大革命的前奏曲。毛泽东眼见四清运动,扳不倒刘少奇,才耍赖搞起文化大革命的。

话说回头,让我们先把四清运动稍微检查一下,再及其它。为着扩大四清,毛在一九六三年五月,在杭州举行的一次工作会议里,制定了一项指导四清的工作纲领,便是所谓「前十条」。刘毛那时并未正式翻脸,毛氏制定政策,刘氏还得加以推行。刘认为这个「前十条」是个极左文件,真正实行起来,一定又是数十百万人头落地,打击面未免太大了。为着保护一般党内的正常干部,和可能遭殃的善良人民,刘对这十条乃加以修正,就变成所谓「后十条」了。这是一九六四年九月,刘在另一次工作会议上,领导修正通过的。这也可以说是刘为保护自己的,也是曾有纠左背景的干部,不得已而为之的。

刘氏这一修正,一下就触怒了毛主席,毛几乎就在「后十条」颁行的同时,就召开另一中央工作会议,立刻废除「后十条」,而代之以更左的「二十三条」(正式名称是「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这一来毛刘二人就短兵相接,非斗个你死我活,不得开交了。

就当他们两位主席,摔跤摔得不得开交时,笔者那时却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担任中文图书部主任。每日清晨上班时,办公桌上都放满了邮局新到的大陆发行的各类报章杂志。为着对祖国各项运动的关心和好奇心,我们对大陆出版品的追踪,可说是如醉如痴。但是当我们看到上述的前十条,后十条和二十三条,实在被弄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文字背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一直等到文化大革命发生了,我们收集了五百多种红卫兵所发行的小报,把它们当花边新闻全看了,有许多不解之谜,才豁然而解。原来那个「前十条」和「二十三条」,本是毛主席所手订的,金光万道的革命文献,而「后十条」则是工贼内奸叛徒刘少奇,妄图反抗毛主席,所炮制的「黑文件」。这一来才思想搞通,豁然而悟。原来如此!

毛泽东主席颇像洪秀全天王

这个一拖三年的可怕的「四清五反运动」,毛派算是再次大获全胜了。但是对手方的刘派,并没有败下阵去。刘派之所以能最大狂风起,仍然稳坐钓鱼台,刘少奇数十年的革命历史和革命功勋,当然是主要原因。中共之所以能打平天下,毛泽东,刘少奇、彭德怀这三位湖南老乡,如兄若弟的亲密合作也是个重要因素。他们的合作和分裂,和早年太平天国革命时期,天王和东王、北王、翼王,从同生共死,到你死我活,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笔者附注:国民党的桂系李、白、黄三雄在打平广西之后,也形成火并之势。其后所以化险为夷者,就是他们想到长毛的故事才罢手的。】长毛的可悲,是他们天下才打了一半,便自己火并起来,所以就被敌人消灭了。毛泽东和他们稍有不同的是,毛已打下了天下,才关门火并,危险性就比较小了。

可是火并还是要火并的。在这次四清五反,和接着而来的文化大革命中,老毛是笃笃定定底,要把洪天王学到底了。他先杀彭德怀这位东王,再杀刘少奇这个北王,又想杀林彪这个翼王。林彪和翼王石达开一样,想搞分裂,另成局面以自卫,不成,才向翼王学习,想远走高飞,又不成,才折戟沉沙的。毛把老婆伙伴都杀完了,最后又想来对付周恩来,无人可拉,乃再度向洪天王学习:洪秀全最后只能靠两个脓包兄弟来保驾【参阅拙著「晚清七十年」,太平天国分册页一五二。】,毛则想靠老和侄子来保驾,如何保得了呢?他老人家最后还能躺进玻璃棺材,而没有像洪天王以黄绫裹尸,被投入阴沟,也实在是邓小平所说的「命大」。

刘集团和CC系的区别

再者,刘和毛的关系,也颇像国民党里陈立夫和蒋的关系。国民党的现象是全党皆知的「蒋家天下陈家党」。共产党里没这句话,却有这个事实,那就是「毛家天下刘家党」。笔者曾撰有专篇论「刘少奇集团」,可是刘少奇集团对共产党的掌握,却又与国民党中的CC系不同。CC是个棒打不散的,排他性极强的派系组织;刘集团则是大山头对小山头的呼应。众山头之间有其共同的次文化,和一致的方向性,而不构成一个像CC一样的派系整体。

共产党的权力结构,原是一个大金字塔,笼罩着大大小小无数个小金字塔。在打天下期间,它们确能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形成一个钢铁的战斗组织。蒋介石不解此理,以一个单独的小脑袋,去敌两国(美苏)、一党(一个钢铁的战斗团体),不败何待。结果时不出三年便被摧枯拉朽的拉掉了。可是共产党这个钢铁一般的战斗团体,打平天下了,大家一共其安乐来,它也就钢铁一般的僵化了。僵化是从这个大金字塔的塔尖开始的。毛泽东享有绝对权力,也绝对腐化。他老人家从一九五八年冬,大搞其「公社化」开始,越级指挥,把党政军特财外运作的系统彻底破坏。党内正常的各级干部(彭德怀之外,刘周以下的勤勤恳恳的工作干部),皆敢怒而不敢言;有野心,有邪念的干部(像康生,柯庆施、李井泉、林彪,乃至后来的四人帮),就乘机搞鬼和助纣为虐;一般干脆没头脑的干部,习惯于五千年帝王崇拜,和愚忠的传统,就都跟着「主席」盲目前进,像许世友和尚那样,「主席指到那里,我打到那里」,这就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和极左的毛派了。【笔者附注:国民党里的蒋委员长,也是个有名的「越级指挥」专家,抗战期间,长沙会战时,一个炮兵团忽然不见了。后来发现是被最高当局,在重庆来电话「调走了」。但是蒋的越级指挥只是个「坏习惯」而已,为害不大。不像毛的越级指挥是遍及党政军各部门,而又是有意为之,以限制下层领导的权力。其为害就大了。】

但是毛氏的胡作非为,和极左路线,在党内的大小山头之间,是人亡政息,没有真正底群众基础的。全国各山头,如坐镇组织部二十余年的安子文,和带着早年「晋察冀边区」的全班人马「进城」,接收北京之后,把北京市委弄成个「针插不进,水渗不透」局面的彭真(这是毛对彭真的评语);以及坐镇南中国,有南天王之称的广东省委书记陶铸,他们对毛泽东的服从,都是有条件的,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是也。总括说来,在「公社化前土改后」以来,尤其是在毛泽东,搞极左运动,搞得全国都天翻地覆之时,刘的纠左煞车政策,实在和这些稳健的山头,方向是一致的。因此在刘派的声威登峰造极的「七千人大会」期中,全国大小山头都是以刘的马首是瞻,和刘的方向是一致的,因此在表面上看来,他们也都是「毛家天下刘家党」的基本成员了。所以毛虽大力推动其「四清五反」的极左政策,搞了三整年,对刘实际上,毫发无损,且为识者所窃笑。在这一情况之下,毛公这个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最乐的斗争专家,非常之人,要行非常之事,建非常之功,为重建他那个「毛家天下」(他老弟毛泽覃讥笑他的所谓「毛氏家庙」),彻底搞掉那个犯上作乱的「刘家党」,把全国党政系统也来个大换血,他就只有另择非常的手段了,「文化大革命」这个怪胎,因此也就随之呱呱坠地了。

从半年延长至十年的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这宗人民中国五十年史中的「十年浩劫」(邓小平的结语),当时的参与者、受害者和后世史家,都一致同意是毛泽东「亲自策划的,亲自发动的和亲自领导的」,为实行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而清除走资派的政治运动。这一运动,从「公社化」到「四清五反」的背景,已略如上述。它底实际的目的则是摧毁那个根深柢固的刘少奇集团,和刘少奇反极左的意识形态,而达成毛泽东绝对独裁的政治运动。

从毛泽东思想的理论上说,自七大以后,「毛泽东选集」之外,不许党中任何高级领袖,也出什么「选集」的。他们一律都得封起鸟嘴,在理论上、思想上,无条件的跟着「毛泽东思想」前进。可是刘少奇却是个例外。刘少奇写了好几篇理论性的著作,尤其是那蜚声世界,而被毛泽东定为「黑书」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在一九五九年刘第一次出任国家元首时,「人民日报」曾以大版篇幅全载之。一时在刘上毛下的耳语声中,「毛选」反显得灰溜溜了。因此在毛的心目中,刘少奇的「黑书」,就是一切反动理论的总代表,背上之芒,眼中之刺,他非彻底除之,则食不甘味,「不吃睡药,也夜不能眠」(毛的口头禅)。

再者,刘主席在这金色的七年之中,也享尽了个人的荣耀。尤其是当他携如花美眷,于七年之中三访外国时,友邦无不以最隆重的放二十一炮的元首之礼相迎。这时毛主席如果也出访友邦,那就至多也只能听到十八九炮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刘本是一个从龙之士,开国功臣而已,如今竟然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朋友,人总是人嘛。尤其是在那传统帝制的回光返照时代,毛主席为着争回权位,争回荣誉,他就要持大刀、翻墙头,赤膊上阵了。朋友,相信吗?李登辉总统如在毛的位置,恐怕也会赤膊上阵一番也。

但是,毛主席显然是低估了当时中国的客观形势。在他的心目中,他是佛祖,刘只是个孙行者。他如赤膊上阵,亲自出马来「炮打司令部」,刘少奇和他那批小鬼,至多六个月就可以解决得干干净净。谁知道,他炮打司令部的结果,司令是被他打死了,小鬼却不容易收拾,结果形势失控,闹得中华帝国,遍地皆鬼,他这个阎王也收拾不了,一拖十年,就变成「十年浩劫」了。

【笔者附注】在发动文化大革命时,毛氏显然自觉这一「运动只搞了五个月,可能要搞两个五个月,也许还要多一点」,就可以结束了,见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五日,毛主席「在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载「毛泽东思想万岁」,一九六九年,北京(?)出版,页六五八,毛在其它接见外宾场合,也曾提过有关六个月结束文革的估计。

古人说,天子一怒,会流血千里,伏尸百万,这就是文革的结果。殊不知,匹夫也可一怒。他仁兄一怒,只要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也可得到相同的效果。这就是林彪后来所说的,「丘八搞不过秀才」,但是搞个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也是可以解决问题的,所以他父子、夫妻,就要采取不同的办法,来解决相同的问题了。此是后话,下节再说。

把两千万字缩成两万字的文革简史

总之,十年文革实在是人民中国五十年史中,最乱最糟、是非不明,但也是最多彩多姿、有血有肉的、留下史料最多的一段。文革十年中,在祖国一片腥风血雨,烟雾迷蒙之际,我辈避秦海外,而留在大陆的家人骨肉,都消息全无,生死不明。在一种无能为力底悲伤的情绪之下,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追踪大陆上的消息,想知道点究竟。就以笔者个人来说吧,身为图书馆员,对两岸浩如烟海的官方出版品,如数家珍,不必提了,单是红卫兵的出版品(像「新北大」、「井岗山」、「东方红」、「财贸红旗」、「何其毒也」、「斗瞿战报」等等),十年之间,就细读过五百余种。总字数,应在两千万以上吧。在蒋毛二公几乎同时死亡以后,两岸言禁大开。有深度有系统的专著,更是潮涌而出,有读书癖好的人,跟踪拜读,又已二十个年头了。

就以老友严家其、高皋伉俪合作的巨着「文革十年史」(一九八九年十月,香港万年青图书中心增订版,分上下两册)中,其故事就比水浒传还要热闹。我也把它当成水浒传,零零星星的读了不知多少遍。其它的「伤痕文学」就不必谈了。读了数千万字的史料,最后自己问问自己,文革是怎么回事呢?仍难免一片茫然。本篇就想把读过的史料,试为浓缩成数千字,向历史课室里的学生,讨论会(Seminars)中的同行,和茶余酒后、关心国事的同胞,来谈谈文革,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就教于高明。

毛亲校三遍的「海瑞罢官」剧评

显然是经过数年实际观察和思考,毛泽东终于一九六五年初决定发动一个空前绝后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但在文革初期他只授意江青、柯庆施、林彪、张春桥(时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候补书记)、姚文元(「解放」杂志编委)一伙,在上海发动,他自己只在幕后指挥,暂不露面。他发动的方式就是叫姚文元主稿,写一篇书评,来批判北京副市长,名史学家吴晗所编的剧本「海瑞罢官」,说吴晗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反攻倒算,要替被罢了官的彭德怀翻案。其实海瑞这个名字,没几个中国人知道也。那原是数年之前,毛氏在厕上读「明史」才发现的,觉得他是和包公一样,正直的「清官」,因而号召干部和人民学习海瑞。圣旨一出,天下从风,吴晗就承旨,写了这个剧本,由京戏名伶马连良唱了起来,一时全国轰动,好评如潮,弄得另一名伶周信芳(麒麟童),也踵起效尤,自编自唱了一番。这原是「庐山会议」以前的事,「海瑞罢官」的剧本,原来也只是一本承旨文人所写的「马屁书」,与彭德怀的罢官没屁关系。可是它此次却雀屏中选,变成了文化大革命第一炮的炮靶。当姚文元奉命撰写此一剧评时,曾九易其稿,历时半年以上,十度派专机密呈毛公「御览」【见「文革十年史」】;毛也承认他对姚氏原稿,亲自修改了三遍,可见其用心之深之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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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浩劫「文化大革命」的前因后果简述(下)

从「二月提纲」到「五一六通知」

根据后来政治局势的发展,写历史的人,就不难把毛氏发动此一运动的来龙去脉,从头说个明白了。毛的原始计划显然是先把这一运动,披上一层「文化」的外衣,揪出个既是史家,又是文艺家,也是党员官僚的北京副市长的吴晗来祭旗,以发动这个「文化革命运动」。从吴晗再扩大至所谓「三家村」(与吴长期合作的名作家「三家村札记」作者,「人民日报」总编邓拓,和「前线杂志」总编廖沫沙);依次蔓延至其它党内外所有的走白专路线的学术权威,再升级鼓励各大中学革命师生,向各学校、各单位的领导和「当权派」夺权、造窝里反,来他个天下大乱,并乘机拿下陆定一把持的中央宣传部、和周扬的中央文化部,以及两部属下的报章杂志和广播电台,以统一宣传口径,让国内外听不到一点杂声。

毛的第二步,显然是夺取那个被彭真所盘据的、「针插不进,水滴不透」的北京市委(彭真是当时的北京市第一书记,兼北京市长),和北京地区的一切媒体,尤其是受市委控制,由邓拓总编的「人民日报」和广播电台。掌握好了北京这个根本重地,然后再循党的既定程序,通过政治局和人民大会,来把刘少奇隔离审查,如此,这个运动只要搞五个月,或「两个五个月,也许还要多一点」,就可以恢复秩序,达到四海归毛,天下太平了。这样,毛主席也就可以只做个总设计师,和总策划人,永远在幕后指挥,用不着揭开帐幕,抛头露面,自已来赤膊上阵了。

想不到,可能也是想象中事吧,姚文元这篇书评,于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十日在上海「文汇报」刊出之后,反应冷淡,纵是毛用党中央的名义,推动全国报刊加以转载北京的「人民日报」和华南各大媒体,则认为它立论太左,不得人心,而加以杯葛。这显然是因为在彭真控制下的北京市委,和杨尚昆掌握中的广东省委,初不知此一新运动是由毛主席躲在背后,亲自发动的,并且要雷厉风行的。他们显然误认为,这只是若干极左派,柯庆施,康生者流恃毛之宠,而兴风作浪,他们也可以在必要时说服主席,而加以抵制也。这主要的原因是,毛此次所搞的,是绝对的「阴谋」,而非「阳谋」。他搞「绝对保密」的结果,连极度敏感的周恩来,也被蒙在鼓里,对毛的这着新棋,毫无所知。党内其它高干和全国朝野,对此也没丝毫的心理准备。才有华北华南一致杯葛的情况出现。毛如一开始便披挂上马,谁又敢对他作正面抵抗呢?因此这一尴尬局面,可能就不会出现了。

再者,在姚文发表之后,主席只装作同情,只表示有意发动一个文化革命运动,来加以推广之时,他还是按照党的旧体制,组织了一个「中央文化革命小组」(所谓「五人小组」),作为指导机构。提名彭真、陆定一、康生、周扬、吴冷西为组员,并指定彭真为组长。这个杂糅左右派于一炉的「五人小组」,竟使彭真毫无感觉,这是「引蛇出洞」的旧戏重演,也是他自己罢官、审查、坐牢的第一步。相反的,作为五人小组的组长,彭真竟认真的于一九六六年二月四日,在该小组的会议上通过了一项决议:「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简称「汇报提纲」或「二月提纲」。根据这项提纲,五人小组乃把这个「文化运动」的范围,完全局限于「文化」领域中去,并认定「海瑞罢官」与彭德怀的罢官,二者不是一回事。这样,他就保护了吴晗,也把政治问题,给完全撇开了。

可是彭真这一无意的、公开的反毛安排,却激怒了暗中有意去彭的毛泽东。他终于揭开帐幕,丢掉假面具,走向前台,自己就赤膊上阵了。毛氏这一计从幕后走上幕前,为时虽短,却程序复杂。我们只能删繁就简,长话短说,那就是毛为对付彭真的杯葛,终于在四五两月,连续在北京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并于五月十六日,经他自己「八次修改」之后,才抛出的一项「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这就是毛泽东发动文革的誓师词,所谓「五?一六通知」是也。

【笔者附注】「二月提纲」和「五?一六通知」,在一九六六年都是全世界媒体上的大新闻。而全世界的所谓「中国问题专家」,都苦于无法知其全文,正好有个原在北京学习的日共党员,他在北京街头花了两分钱人民币,买了一份铅印本的「二月提纲」,当他返日路过香港时,发现国际媒体和美国特工,都想抢购此一文件。谁知这位日本共产党原来是个走资派,他乃提高价钱,和购者讨价还价,最后据说被一美国人以两千美元高价构去。那位老美可能以更高价格,转手出让,亦未可知也。

呱呱坠地的四人帮和极左派

在这项「五?一六通知」里,和由此而演变出来底政治新形势,简单的说来,便是一、彻底废除「二月提纲」,并把这个「反革命」文件,订出「十大罪状」,昭示全党,二、解散原「五人小组」,另成立新的「中央文革小组」,对上直接听命于政治局常委,对下则直接指导文革(包括后来的红卫兵)底一切活动。并指派陈伯达为组长,江青为副组长,康生为顾问,组员则有张春桥、王力、关锋、戚本禹、姚文元等人。他们不用说了,都是当时中国,甚或当时世界上,极左派的共产党人了。新小组成立未及两月,江青便再度窜升,代陈为中央文革小组的组长。后来再从上海工总司招揽一个王洪文,就形成了以她为首的「四人帮」了。

江青,这位主席枕边人,在一九六六年初本已受林彪「委托」,负责主持人民解放军的文艺工作,穿上了军衣。如今出任中央文革小组的组长,就文武兼资的进入党政军的最高阶层,襄赞主席爱人,来从事全党全军的改造运动了。从此领导个世界驰名的「四人帮」,权倾朝野,一帆风顺,直到主席躺入玻璃棺材,她才被捉进牢里去。

就当四人帮呱呱坠地,极左派日上东山之时,彭真这位「混进党内三十年的资产阶级的反革命分子」(毛主席这时公开送给他的帽子),自然就相对滑坡了。为处理彭真事件,还是毛主席的话,说得最清楚。毛说:

凡是在中央有人搞鬼,我就号召地方起来攻他们,叫孙悟空大闹天宫,并要搞那些保「玉皇大帝」的人。彭真是混到党内的渺小人物,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一个指头就捅倒他。〔见「批判彭真」(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八日),载「毛泽东思想万岁」,页六四一。〕

北京市委被撤换之后,彭真不久便锒铛入狱,一坐十二年,到江青也入狱了,他老人家才恢复自由。与彭同其命运被斗臭斗垮的,有所谓「彭、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四大反革命,也就无须一一交代了。

对资产阶级代表人的全盘清洗

文革初期,在毛主席的亲自领导之下,除人事安排向极左发展之外,意蒂牢结自然更是左上加左了。毛氏认为中共「进城」之后,把旧时代旧社会中的旧知识分子「全部包下来」的政策,是个绝大的错误。其结果不但是新中国的文教机关被旧知识分子把持了,其它党政军财外诸单位,没一个不是充满了「资产阶级的代表人」;有的(像彭真包庇的吴晗)已经当了新政权的领导;有的「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像「玉皇大帝」刘少奇),他们现在睡在我们的身边」。这些人「打着红旗反红旗」,一有机会,他们就要专无产阶级的政。所以毛氏要在全国全党,党政军财外,中央地方各单位来个总清洗。

清洗的办法恕我们搞历史的替他老人家综括叙述一下,抓住中央,则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一竿到底。中央有人搞鬼,大权旁落了(这是林彪讽谏毛主席的话),那就「号召地方来攻击他们」。党政军财外,各单位,各山头,当权派,土皇帝,阎王爷出毛病了,那就发动各该单位之内的有野心,胆大肯闹事的小鬼,造窝里反,向他们争权。对付朝野上下,赫鲁晓夫以次,一般的当权派和反动派,资产阶级的代表人,则发动在学校读书的小鬼,「一不上课,二管吃饭,三要闹事,闹事就是革命」。【见毛主席于一九六六年七月二十一日「对撤工作组的指示」,载上引「思想万岁」,页六四五。】在另外不同场合,毛也一再提到,要全国学校,停课六个月,让学生「吃了饭要发热,要闹事,不叫闹事干什么?」并鼓动他们打倒一切权威,树立新权威,毛自问自答:「现在权威是谁?是姚文元。」【见同上页六三七,三月二十日,毛在扩大会议上的讲话;及上引严家其书,卷一,页二六。】

学生要闹事,军警一概不许干涉,放手让他们闹去,打砸抢,又怎样?只有他们才能「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这是陈伯达奉命于五月三十一日代替吴冷西,接管「人民日报」之后的第二天该报的通栏大标题)。只有通过大乱,才能求大治。学生造反愈乱愈好。毛主席有解放军四百万;武装和便衣特务,不计其数。他老人家可以随时的拨乱反正,有什么可怕呢?

不过话说回头,毛公对中国的高知,还是有点顾虑的。上篇我们曾提到过,一九五六年的鸣放期间,毛曾想利用高知,来帮助他整风清党,结果弄成了全国高知联合反党的尴尬局面。这次他老人家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利用高知,连大学生也不敢轻动。因此他搞一不上课,二管吃饭,三要闹事,原是从中学开始的。搞出经验了,红卫兵才渐渐上了大学的。

果然,在五一六之后,红卫兵就在北京的几个中学,先从清华,北大附中来起,蔓延至北京全城几十个中学里,中学生数十万人中,迅速的出现了。

主席的红卫兵,太后的义和团

「红卫兵」这个中国近代史上的怪胎,吾人虽著书百万言,也是说不完的了。笔者在个人论史的拙著中,曾有论述清末「义和团」的长篇。在该书中,我曾反复强调慈禧太后的「义和团」,便是六十六年之后,毛泽东主席的「红卫兵」。今日吾人来谈红卫兵,则反之亦然。毛主席的红卫兵,便是当年慈禧太后的「义和团」。一个「闹教」,一个「闹革命」。毛主席有个「四人帮」和「文革小组」,巧的是西太后也有个「亲贵四人帮」,和指挥义和团的御前小组。两者都是让读史人哭笑皆非;正反两面,永远说不清的历史大闹剧。只是论规模,则后者要比前者大出一百倍以上吧了。被西太后请进北京「闹教」的义和团,大致不过十余万人;可是毛主席在北京八次检阅前来「闹革命」的红卫兵,据说总数在一千一百万人上下,真是不可想象。这两位,一个无知的老女人;一个强不知以为知的老男人,为此,几乎都把国家民族弄到万劫不复的程度。是怎么回事呢?【参阅拙著「晚清七十年」,卷四,「义和团」。】

要回答这个历史问题,还是「气功师」说得好:「真理半张纸,闲言万卷书。」你说他复杂,则万卷书,岂能尽意?你说它简单,也最简单不过了。那就是在一个充满不平的社会里,人心动荡,身受不平的人都蠢蠢思动,也可说是民心思乱吧。清末的社会不平,权且不谈,人民中国在解放后的社会不平(Social In justice)并不比解放前,有什么太多的改善。因为中国最基本的问题是国贫民穷,孙中山所谓「大贫小贫」是也。中共在解放后,杀了几百万「小贫」(地主、富农),但是并没有解决几万万「大贫」的问题。加以多年搞公社化的恶政,死人数千万,做土皇帝的地方干部、党员的仗势凌人,为非作歹,黎民百姓敢怒而不敢言,青少年就更有思乱之心了。一旦社会发生动荡,他们就成群结队的参加造反了。这在传统帝制时代,就会发生农民起义,共产党管得太紧,暴动不了,他们就只有寄望于朝中的包公和海瑞了。如今有海瑞、包公,甚至皇帝和娘娘都来领导造反,造反有理,也就管不得是造谁的反,和造反的头头是老几了。造反本身就是个对社会不平的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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