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巧合了吧,自己最初进的园林是薛敬府宅的前身,接着遇到的鬼也与他息息相关,眼下的火车上还是他曾经用来跑路的火车。
“各位谅解便好,眼下我们从那墓穴里拿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回去复命了。只要能回去,把这些东西交给太后她老人家,诸位日后定是,官运亨通,前途无量。
眼下诸位只需要安心把这个秘方研究出来,薛某已经为诸位想好了脱身之法,解决好各位的后顾之忧,各位敬请放心。”
“不知道薛公子,预计如何为我们脱身。”听闻他这空口白牙的安慰之词,几位官员面面相觑,终是一位忍不住的问道。
薛敬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意并未达到眼底,眼中一抹冷意闪过,看着他这表情唐阙星便知道此人绝不像他表面上那样人畜无害,只怕是个比方才那个老爷子还要狠的角色。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一个官兵,跑到薛敬的耳边说了什么,薛敬脸上依旧是一片温润和煦,不过眼中尽是阴寒冷意,一抹决绝的杀意涌在眼底。看到他这副模样,倒是把方才那询问的官员震慑住了。
“既然董大人这么想知道,薛某马上就让您知道。”
说完一伙官兵直接冲了进来,将人往后面的车厢赶去。
“薛敬,你这是何意?”
“你个卑鄙小人!”眼见如此其他的官员也都反应了过来,这是要过河拆桥了,纷纷咒骂道,不过这些官员都是一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官,哪里推搡过这些孔武有力的官兵,不一会都尽数被关到了后面的那一节车厢。
“等等,等等,薛大人,我有话要说,求您了只要说了董某我死而无憾。”
眼看着车门就要关上,之前那位董大人奋力的挣扎着卡在门口,哪怕十指已经尽数抠破,留在门上数道血痕,却依旧不肯放手。
“让他过来吧。”薛敬淡漠的看着他,如同在看着一个死人。
董自春走到薛敬面前咬了咬牙直接跪了下去:“薛大人,我们董家一向对您忠心耿耿,尽职尽责,哪怕是老太爷多番敲打,我董自春,也毅然决然的跟着您。”
“你就是要说这个……”
听到对方这番冷漠的语气,董自春只觉一股寒意直戳心窝,想到自己的女儿只得将这份怨怼压下,继续苦苦哀求混着哭腔:“不不不,董某不是在邀功求您饶了我这一条狗命,只希望您,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将董某的过错转移到我女儿身上,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会对您有任何威胁,求您放过她吧。”
薛敬抬手拍了拍跪在自己面前的董自春,神色又恢复如常,仿佛在同长辈闲聊的乖觉小辈一般:“岳父大人,您说到哪里去了,芮姬她是我夫人,薛某今日同您保证,无论日后董家如何,她始终都是我薛敬的妻子。”
“董自春在此叩谢大人。”闻言董自春终是放了心,点了点头,恭恭敬敬的向薛敬行了一道跪拜大礼,终是忍不住,一滴滴的泪水打在地面上,而后毅然转身,正了正自己的官帽,整理了自己身上的官服,泰然走进那个满是咒骂哀嚎的车厢。
最后车门缓缓关上,那一抹挺直的背影也消失在视线之中,薛敬看着士兵们给车门落了锁,转身离去。
镜像里便再无一人,一切都以一声声惨叫声结束,接着锁死的车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船型的棺椁滑了过来,外层的木板上还有些未消散的鲜血。
随后镜面消失,符咒成灰。
“蔚文,这里的怨魂我收的差不多了,这个车日后也不必留了,等到回去后,想办法把它炼了吧。”
“好。”
回去的路上唐阙星一直在想薛敬的事,也就一路保持着沉默没有说话,倒是许蔚文和陈经年说了一路,与其说是两人说了一路,其实全程基本就陈经年再说,许蔚文偶尔应他几句罢了。
自从下午回来以后,唐阙星就一直待在屋里超度亡魂,待唐阙星超度完部分的怨魂后,站起身,,动了动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隐隐发酸的手臂,看着外面的天色,竟是已经到了落日之际,将东西收拾妥当,唐阙星推门而出,打算四处闲逛一会,一直看着那堆面目可憎鲜血淋淋的怨魂,他也受不住,出来透透气总是好的,却看到坐在屋顶上的戴俊辰,而后者自也是发现了他,双目相对,点头示意。
思量一番,走上前去“戴少爷,之前事出有急,故而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哪里,唐先生说到底也是为了救我,我理应好好感谢先生才对,哪有怪罪之理。不知唐先生酒量如何,可否赏脸,共饮一杯。”戴俊辰举了举手中酒,嘴边还留着几分笑意。
“甚好。”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的同这位传说中的戴大军阀好好聊聊,见他这般坦然不羁,唐阙星会意一笑,灿然应道,随后身形一闪,衣决飘飘,干净利落的翻到屋顶上。
此刻是一天中步入结尾的最后一片光明,此刻的太阳,不似白日般刺眼,让人不敢与之直视,金黄的光芒已经收敛了回去,仅剩的橙红色余光将周围的云彩染上一抹异彩,徐徐的降下直至西方的地平线,远处几只飞鸟,排成一列的飞向远方,城中隐约间还会传来阵阵犬吠鸡鸣,整个小城即将陷入一种悠闲惬意的宁静时光。真真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两人各拿着一壶酒,坐在屋顶上,伴着落日晚霞,举杯畅饮。
“唐先生处理好那车上的事情以后,想好以后要去哪了吗?”
“叫我名字就好,先生这词太重了,唐某暂时还担不起。等到这件事情结束,我要去苏州。”
“嗯挺好,我也觉得还是叫名字比较好,这先生少爷的尊称麻烦的很。是为着薛宅?”
“蔚文都告诉你了?”今日自己从那车上回来便直接去超度亡魂了,想必今日车上的事,蔚文应该已经向他汇报完了,想到此处,那抹娇俏的身影再次出现脑中,还真是好久没看见她了:“是也不全是,苏州里有我一位故人,许久未见,我想去看看她。”
看着那一脸淡然的模样,竟多了几分柔和与暖意,戴俊辰调笑道:“心上人?”
唐阙星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这么多年来,蔚文多亏了你照顾,我能感受到,他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从前都是师傅带着我们,师傅他向来严厉,不言苟笑,连带着蔚文也也性情冷淡跟块冰块似的,整日里只知道跟在我和师傅的后面,不懂人间百态,不通人事俗情不染凡尘,有的时候我真的要以为他是哪位天上的神仙转世来的。
眼下看着他有了这么一堆朋友们,知道人情冷暖,懂得这人世间并不是只有冷血无情的公法,哦,他还会关心人了。”
“吃醋了?我可是听某人说,今天在火车上某个人就跟吃枪药了似的,阴阳怪气的。”
“呵,你要是从小养到大的小白菜被猪拱了,你还会跟那头猪和声和气的感谢他拱了你家的小白菜。”
“哈哈,说的有道理。虽说他现在有了朋友,有了可以共同作战的伙伴,可每当团圆节除夕夜的时候,他总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顶上,一个人看着月亮,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坐在屋顶上,他说,小的时候看师傅总这样,便这么学着师傅的模样,后来师傅告诉他,当你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想着他和你在看同一轮明月,这样也算是见他所见,感他所感了,哪怕分隔两地,心也是在一起的,这样自己的心里就回好受很多。
他还说他还有一个像哥哥一样的师兄,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会因为闯祸了,替他背锅挨师傅责骂,会给他讲人世间的故事,会教他许多大道理。”
说到此处,戴俊辰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眼底一抹惋惜与羡慕:“其实说来,我挺羡慕蔚文的,我长大以后,我哥就再也不会那样对我了。”
“以戴府的情况早晚会如此的。”
“我知道,我是妾室所生,他是正室嫡出,戴家理应是他的,我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你知道清末的佟家吗?
前清未灭时我们两家祖父同时在朝为官,他家为文臣我家为武将,原本就在政见上有所不同,再加上私底下两位老太爷互相见不惯对方的品行,关系可见一斑。
后来皇帝无能,慈禧太后牝鸡司晨,朝堂上官员腐败,尽是奢靡之风,洋人入侵,而清朝只是一味懦弱退缩,清朝灭亡已成大局,戴家审时度势打算抽身退出,期间我祖父也曾劝过佟老先生,这样的君主,已经没有再辅佐的必要了,劝他早日另寻他路吧,可是佟老先生那时似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反倒告诉我父亲,南京地理位置颇佳,是个不错的宝地。
而后你也就知道了,我祖父请兵驻扎南京,起先太后并不同意,还是佟老先生暗中帮忙这才得以全身而退,没过几日佟家获罪,说是佟老太爷为老不尊,为师不雅,在那一届的科考上做了弊,泄露了试题,还贪污了慈禧太后拿去修建北京学堂的银子,数罪齐发,念在老太爷一时糊涂,且为朝廷鞠躬尽瘁多年,许是晚年糊涂,撤了先帝御赐敕造的大儒生牌匾,收回在京城的宅院府邸,以及附近京郊的庄子一律充公,整个佟家被赶出京城,流放宁古塔为披甲人之奴,老太爷一生光明磊落,不愿受此大辱,一头碰死在宫门口,以死明鉴。
再加上先生生前桃李遍布天下,学徒甚广,待人谦厚,更是出资资助了许多寒门子弟,一时间众人请命,力荐老先生的清白,为老先生鸣冤,最后终于是逼得慈禧松了口,念及老太爷已经伏诛,且一生为朝廷鞠躬尽瘁,此案已了,只是谴还祖籍,永世不得回京。佟家私产归还,不过从此以后佟家的人不可进私塾学堂一步。”
“这样一个世世代代都以教书育人为相传的世家,不许进私塾,和饿死没什么区别。”
“嗯,所以戴家为了报答佟老太爷,暗中接济佟家,并且要与佟家结亲。”
“该不会本应是你哥的亲事给了你?”
仔细一想,唐阙星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不过佟家已经落败,根本无法给戴家带来任何利益,谁娶不都一样吗?
难道戴俊辰他哥也喜欢郁木,由此生恨了,没听郁木说过呀。
“嗯。我祖父说了,谁娶了佟家的女儿谁就是未来戴家的继承人。因此,我父亲便打算让我哥与之结亲,可我哥本来已经有了婚配的对象,为了这事,还与父亲大闹了一场。后来那个女孩被父亲一枪打死了,还把这桩婚事推给了我。”
“那你大哥不是应该恨你爸吗?”
“她人是我叫来的。”
“所以你大哥不是因为你要娶佟家的姑娘威胁到他的地位而恨你,而是因为你间接害死了她的心上人才对你心生怨怼?”
“我父亲大抵是在其中做了不少手脚,让我哥以为,我是为了和他抢位置,让他失去父亲的信任,故意把那个女孩叫来,才让父亲震怒杀了她。”
对此唐阙星顿感无语,这父亲戏挺多啊!
感受到气氛格外的沉重,将自己手里最后一口酒递给了他,戴俊辰看了眼酒壶,顿了顿而后接过一饮而下。
“那日,在你的意识里发生了什么?”看他眼边惆怅淡了几分,唐阙星问道。
“我们正说着,你骤然停止,随后便消失了,我醒来后,就看到你倒在我的房间。蔚文看过后,说是你体力不支,劳累过度。”
“那日我乍然听你那么一说,便也来不及多想,那时虽说是感受不到魐的气息,可他已经入了你的身体里,怎么会这般容易的说没就没呢。你自己这两日也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了吧?”
“嗯。我不能确保日后,我还是不是戴俊辰,亦或者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若有那样的一天,还请你不要手下留情。”
“唐某分得清,也知道该怎么做。私情行,而公法毁。”举起酒壶,灌了口酒后又道:“但是法不外乎人情。”
戴俊辰看了看唐阙星,而后忍不住的轻笑。
唐阙星看着远处的落日,嘴角的一抹笑容也是骤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