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阙星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这次的梦里依旧是那座宫殿,不过这次的宫殿远不似上次那般红绸高挂,悬灯结彩的模样,此时临近夜晚,灯火烛明仍是略显凄苦寒凉,几位身着暗红色官服的大臣拿着笏板,站在殿外,面上皆是一片忧愁。
殿内的窗户上隐约可见两人在对饮,一男一女,女子的动作迟缓而又无力,还时不时向那名男子行着礼,光看二人举杯的动作也是能感受到,里面的氛围也不是很好。
看着里面举杯对饮的两人,终是一名官员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无奈的感叹道:“唉,此事还不是要怪先帝,本来是要选一位公主去和亲,可他非要认于相的女儿为义女,封为公主,赐号德宁,代替他自己的亲女儿远嫁和亲,硬生生把人原本的婚事给拆散了,逼得人家的未婚夫,直接戎装上阵击退匈奴。
事后人家也是将兵权都交了上来,表示无心朝野,要不是先帝动了人家的未婚妻,人家也不会领兵出战。
先帝竟然还疑心人家功高震主,将人家是一贬再贬,结果匈奴再犯,被人家打的是落花流水,为了平息匈奴的怒气竟然还把人给凌迟了,事后竟连尸体都交予匈奴,那群没人性的匈奴更是凶残,人都死了,还将尸体给剥皮抽筋,扔到山野去喂狼。
眼看着人也杀了,尸体也都拿去泄愤了,这匈奴人又出尔反尔,直接大军压境,先帝竟然又胆小怕事的开始当起了甩手掌柜,直接禅位给现在的五皇子。这都办的什么事啊!”
“说来这相府的小姐也真是惨,先是被迫远嫁匈奴,好不容易这未婚夫是有情有义的把她从火坑里给拉出来了,结果这才新婚多久啊,丈夫就被凌迟了死无全尸,眼下匈奴还提出这般要求,简直就是杀人诛心呐,真不是人啊!”
“不妥协能怎么办,眼看着匈奴直杀到京都吗?为今之计,只牺牲这么一个女子,已经是很好地结果了。”
听着这副窝囊话,却也没办法狡辩,几位大臣终是无奈低下头的叹了口气。
再看窗上的人影,那女子已经摊倒在桌上了,对面的男子挥了挥手,很快人影便多了起来,手脚有素的把那女子扶了起来,接着紧闭的殿门骤然打开,那女子和澜生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与上次梦境里的模样大为不同,她的脸上尽是哀戚满是憔悴,眼窝深陷,眼下尽是乌青,此刻紧闭双眼被宫女们从里面抱了出来,接着便被扶上上了软轿。
之前讨论的几位大臣,再等了一会,看里面的人依旧没有要出来的模样,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从里面走了出来一位太监上前轻声道:“几位大人,陛下的意思是两天之内尽快将人送到,陛下心情悲痛就不出来相送了,还请几位大人尽快出发。”
几位大臣对视一番齐齐躬身告退:“既如此,臣等告退,还望陛下宽心。”
月色深沉,夜幕如深渊,乌云骤现,眨眼间一轮明月竟已经隐去大半。
出了宫,宫门处自有等候已久的马车,看着被扶上车的人,唐阙星一时竟有些冲动想把她叫醒,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睁睁的看着那群人把她带走,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远,偌大的帝都再次陷入了沉静。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依旧是深夜,天色却比那日还要暗几分,狂风翻卷着沙土,乌云蔽月,地上架起了个火堆,三三两两的几个身着兽皮高大魁梧的士乐滋滋的烤着木架上生肉,眼中尽是饱食餍足之色,相互之间说着艳语荤话,露出下流又猥琐的笑容。
不远处的一处帐篷里,灯火通明,最后的两个士兵心满意足的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抱怨道:“真他妈的晦气。”
“就那样还是美人,瘦的身上没二两肉,要我说,还是咱们匈奴的女人好,哪像那些个弱的跟个鸡崽子似的中原女人可比的。”
随着那两人的污言秽语越来越远,唐阙星也看到了帐篷里的情况。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匈奴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德宁公主风姿绰约容貌倾城,看着来求和的使臣,点名道姓的只要把德宁公主送到营帐来,一切就都好说。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颊,变成这副模样,一种酸楚从心底蔓延,唐阙星骤然惊醒,却发觉自己眼眶早已湿润,一滴泪水从脸上滑落。
双手捂脸,努力把自己的气息平静下来,轻呼了口气,将眼角的泪痕擦干,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看着外面已经大黑的天色,收拾一番正要准备上路,却发现地上一张掉落的定身符,再抬头一看,摆好的尸体,不偏不倚少了一个。
糟了,这要是碰到人,就不妙了。
将捆妖索一甩,牢牢地把这几个僵尸捆好,仔仔细细的贴好符,这才转身追去。
罗盘一挥,顺着上面指向的方向,唐阙星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朝着人多的地方去的,脚下步伐加快,心中越发起疑,他入睡前明明都检查过了,符纸都贴的好好地怎么会掉下来呢?
待找到了僵尸,唐阙星也是发现了问题,这个僵尸没有朝着城里人多的地方,却来到这荒僻的老宅子外边,宅子的门口还贴着封条,原本正门处的牌匾也不知所踪,他就这么一直蹦蹦跳跳的徘徊在这墙边,想要跳进去,却由于自己行动不便一直在撞着墙。
一张定身符拍到他脑门上,唐阙星这才发觉,这不是那个薛敬的岳父大人吗?
这里面他唯一可以叫得上名字的。好端端的他来这做什么?待看到接下来的模样,唐阙星眼中疑惑更甚。
眼见着定身符已经拍上,那僵尸却没有乖乖定住,浑身颤栗着,震的符纸也跟着不停地抖着,随后动作越来越大,极力的想要挣脱这套束缚。
看着他再次摆脱符咒后,直直的朝着那宅子往里蹦。
再环顾四周,唐阙星骤然想起眼下是黔河,钱老爷捡到妥古娜木吉也是在黔河,足尖一点,拉着那不懈努力往里跳的董自春,直接翻墙而入。
董自春自进来后,直直的朝着里面的一处方向蹦去,唐阙星也没阻止他,就这样跟在他身后,这宅子俨然已经落败多年,四处灰尘覆盖,蛛网比比皆是。
再看这里的摆设,都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等到看到董自春要到的地方,也证实了唐阙星的猜测,这里果真是董家,董自春来的也不是别的地方而是董家的祠堂,也难怪他方才那么激动,那么大的反应非要来这。
看着他的模样,怨气已经消散,尸身开始腐烂,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僵尸了,早日入土为安才是最好。
正思索着这四周哪里的风水宜丧葬,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一块牌位乍然跌落在地,木牌清脆的声音在这样宁静的夜晚,顿显突兀。
正要把东西放回原位,看清上面的名字之后,手中一顿。
董芮姬?!
她不是嫁给薛敬了吗?
怎么会在董家祠堂?
察觉到牌位背后的凸起,燃烧符一点,顿时火光明亮,牌位的背后有着一处小小的夹层,一缕红线绑着的头发,外加一个泛黄的小册子。
待到晨光微现,唐阙星将董自春埋在了离家里不远的一处地方,将余下的那些僵尸分别找了地方超度焚化,妥善的入葬了。
隧道遗尸就此告一段落。
澜生真觉得老天爷简直不要太照顾她,先是去苏州女子学院任聘教师的面试过了,家里唯一能管着他的老爹还去了杭州,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最最最重要的是,她是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能在苏州女子学校这碰到郁木。
本来是人生地不熟的,对国内很多事还不太了解,眼下能碰到郁木,虽不是有多熟,但就是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哪怕对方一副冷淡的模样,不过再看到她以后,还是点了点头,以示问好。
这些年家里将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自己的身上,眼下时局颠簸,家里越发惨淡,若不是母亲打来电话,只怕父亲还在一味地报喜不报忧。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自己怎么还能安心在国外读书,早日为家里分担一些,才对的起爸爸这么多年的栽培与期望。
至于林家,退婚也是必然。对此,郁木深表理解,透过窗子,远处落日的余晖洋洋洒洒的照在郁木身上,淡褐色的眼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正想的出神,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一拍,那随意的手法,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谁了。
眨眼间开学不过一月有余,澜生靠着自己那副活泼坦荡的性子,成功打通了清冷美人的心,嬉笑打闹已经是相当熟络。
“哎,干嘛呢?在这发什么呆?”澜生正交代完作业,转身正要回办公室,却瞥到走廊上的郁木。
“没什么,课上完了?”郁木轻摇了摇头。
“嗯,今天内容少结束的也就快了点,留了点作业,学生们都写作业呢。哎呀先不说这事,我有别的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看着澜生那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郁木想着明天休息,这活泼的丫头怕是又找到什么好玩的地方了吧。
“明天不是休息吗,我搞到了两张荣光戏院的票,保管你感兴趣,怎么样,去不去?”
“你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去那了?荣光最近又出什么新戏了吗?”
“新戏倒是没有,不过大戏倒是有一场,明天千禧阁的金夫人要在那举办一场晚宴,说是晚宴,其实啊就是一场拍卖会,但是会放到最后。
你想啊,她不在自己千禧阁那偌大的地方办,却偏偏选择在一个戏院办,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听说她有个刚留学回来的义女,之所以要办这场宴会说是要为她女儿庆生,这都是唬人的噱头罢了,庆生就庆生搞什么拍卖会啊,不过她们那些事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我之所以叫你来是因为在晚宴,就是拍卖会之前,戏院会放映《绸颜乐文》。”
“《绸颜乐文》!这么大的手笔。”郁木是古典文学的爱好者,《绸颜乐文》是古典文学的一幅佳作,不过票价炒的太高,且一票难求,郁木想看许久了,却一直没机会。
心中越发肯定这场宴会不简单,其中的弯弯绕绕,自己去怕是不太合适。
“当然,不过二楼包房的票是拿不到了,都被那些达官显贵给内定了,所以我只能在大堂给你选了张票。
但是大家基本都冲着最后那个重头戏去的,对于这种文史学论,那些人应该没什么兴趣,到时候你还是可以好好看的。
你也知道,我们家和那个千禧阁也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就给我家也递了请柬,我爸他又跑到杭州去了,自然是得我去,就当是陪陪我了,怎么样?”澜生说完还摇了摇郁木的手臂,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这种场合,那戏票自然不是谁都能有的,那些楼上的包房自然也都是内定好的,看着澜生的那副神情,郁木还真狠不下心来拒绝她,反正也只是坐在楼下,看完就走,应该不会有什么:“好吧。”
“郁木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记住啊明天下午四点开始,不见不散哦。”
一见对方答应,顿时一股笑意蔓延开来,将手中的戏票递给郁木,还冲她单眨了下眼,然后欢欢喜喜的往办公室跑去。
看着那步伐欢快的都要蹦起来的澜生,郁木不由得轻笑起来。这哪里像是个老师,半大的学生还差不多。
——翌日——
郁木穿了一件蔚蓝色的收腰连衣裙,叠加一件纯白色毛呢大衣,一个枚淡雅别致的兰花胸针别在胸前,长发披散,一枚珍珠发夹将几缕碎发固定在脑后。
简单低调又不会太朴素,含蓄内敛,智雅清新,气质如空谷幽兰。
与父亲表明,征得同意后,与澜生一道结伴而去。
在大厅寻了个位置,到了影片开始,果真同澜生所说,人员稀少。
在观看的都是些真正喜欢的人,或者抱着好奇的心态来图个新奇,而郁木干脆就沉迷进去了。
搞的澜生老是笑话她像个文绉绉的老先生,澜生一向是看不下去这种东西的,刚几分钟过去,就哈气连篇,干脆提前上岗去了金夫人的晚宴应酬去了。
等到最后,也就只剩下几个老先生在观看,郁木一边看着影片,一边听着几位先生的论辩,津津有趣的坐在那里。浑然没注意到楼上的一处视线,盯了她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