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恒言》里讲「人情若比初相见,到底终无怨恨心」。罗贯中的《平妖传》里也说「怎见得不上不下,进退两难。正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又道人心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
太湖边,林宥华一身黑色的中山装,一头极具少年气的短发,细碎的刘海至眉处,遮住他大半个额头,流畅的骨线,柔和的五官,十足十的谦谦君子的模样,此刻那双柔情的眉眼中说不出的悲苦,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明明那么的近,却仿若一道深深的隔阂将两人分割在两地。
与林宥华并排而坐在小亭子的美人靠上,佟郁木仿若隔世般多了几分迷茫,上次与他这般安静的坐在这里,已经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呢?
想了想,终是下了决心,白皙清雅脸上多了几分坚决:“人生若如初相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却变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其实说来也可悲,人与人之间初始往往都带着敬畏与谦顺,但最终的结果往往是疏离与陌路。
宥华,我幼年时确实是喜欢过你的,可是喜欢也是会淡化的,甚至会被时间所磨灭,就这么一点点的消耗殆尽。
这些年来我见过的变故多了,对待这些事上也渐渐地看开了。
我们不合适,早些停住,及时止损,对你,对我,对林家、佟家都是最好的结果,京都的那些美好的痛苦的回忆对你我来说已经算是前尘往事了,早些放下,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林宥华声音不自觉的染上了一抹哽咽,一向若春雨般清丽和眴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重:“郁木你知道吗,自从那年京都上元灯会一见,到现在十三个年头,整整十三年,我一直都把你放在心里,我一直认为这件事,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依旧会如此。
你在京都才貌远扬的时候我喜欢你,你被迫在苏州定居的时候我喜欢你,你留洋海外远走他乡的时候我依然喜欢你。
你来到苏州以后,我想尽办法,把林家的根基挪到苏州,就是为了能时时刻刻的看着你;
你当年不辞而别出国的时候,我疯了似的去佟家想打探出你的消息,哪怕我的父亲百般阻挠;
当我父亲要去退婚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么绝望吗?
我想尽所有的办法试图去改变我父亲的主意。如今,如今你却对我说你已经不喜欢我了,还要让我也放下,你是我喜欢了整整十三年的人啊!”
一番出自真心的话,说的是情真意切,可是对面的女人冷漠的如同一块冰,丝毫不为之所动,这样的郁木让她感到陌生,从前那个眼睛里都闪着星光般璀璨的女孩,是什么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宥华,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日后,你值得遇到更好的人。我们没有这个缘分,我们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为什么,自从来到苏州以后……”
走出亭子,连步伐都不自觉的轻快了起来,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包袱般,郁木心里说不清的舒坦。
正要离去,一道极为晃眼的光,照到了眼睛上,将手挡在眉间,顺着这道光看去,是从一间茶室照过来的,而后那人放下手中的东西,一个英气俊美的男人正坐在二楼临窗的茶室,悠闲的端着茶杯,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块镜子。
戴俊辰端起茶杯对着楼下的佟郁木,满是邀请道:“喝茶吗?”
本是青烟淡抹的阴雨天气,缕缕阳光从云后溢出,驱散那抹令人不舒服的阴湿。
收回目光,转而向那间茶室走去。这间茶室她记得,是多年的老店了,径直上了二楼,一眼便能看到人群中身子气质过分显眼的他,信步走到他的对面的座位坐下。
佟郁木道:“戴少爷倒真是有闲情雅致,在这品茗。”
戴俊辰拿起桌上的茶盏,熟练地为佟郁木斟了一盏茶:“来,尝尝,这茶不错。”
佟郁木接过茶盏,一想到上次在荣光二人也是这般坐在二楼的包厢里品茗的,低声道了声谢:“多谢。”
一入口,清新醇厚的茶香在唇齿间慢慢逸散开来。
戴俊辰道:“决定好了?”
佟郁木道:“我竟不知,戴少爷还是这般喜欢听人墙角。”
戴俊辰道:“凑巧听到的而已,我本来坐在这好好地喝茶,不成想这某人的声音自己传了过来,戴某一时间也来不及掩上耳朵。”
佟郁木道:“我和林宥华并非不合适,或许曾经是合适的,可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如果真有这个缘分,早就在一起了。”
戴俊辰道:“佟郁木,你真的淡漠孤冷的不染一分人情俗尘吗?从小到大爱你那么多年的青梅竹马,你可以那么轻巧的说放下。”
佟郁木手中的茶盏一滞,转而又恢复如常道:“我就是这样一个薄情的人。”
戴俊辰看着坐在对面犹如一抹遗世独立的幽兰般的女人,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模样的想要摒弃父子之情,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再次面对的时候,面上虽是早就习惯了,装的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感觉是没办法骗过自己的。
戴俊辰道:“佟郁木,人生就这一次,不必把自己弄得这般沉重,捂得这么严实,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人生很长,还有很多的事可以去做,可以去想。”
佟郁木低头看向手中的茶盏,淡黄色的茶汤上面漂浮着嫩嫩的茶叶,青葱般的指尖划过,那水上的浮叶短暂的下沉过后,再度飘了上来:“我所期盼的生活,是永远不会实现了。”
……
真是的,这么好的天气,若是到左心公园里的橙心湖里去捞螃蟹定是极为有趣的,或者爬到那的梧桐树上看远景,摘两片梧桐叶子做书签也挺好的;
这么一想,其实桐芳街的的香酥鸡也不错,还有那的小混沌也是一绝,上次和郁木去都没吃完,郁木就被叫走了,着实可惜;
哦对了,最近阮玉芳的铺子又出了一个不错的镯子,当真是好看极了……
这么想着,人虽然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的澜生,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一只手拄着脸,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两只鸟在树上叽叽喳喳的玩着。
唉,再忍忍吧,还有一下午,就一下午,就放学了。也不知道郁木去哪里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快无聊死了。
正无聊看着窗外发呆打发时间,结果就看到两个学生,鬼鬼祟祟的跑到围墙边,还时不时的探头探脑,一见她们这幅模样,澜生瞬间秒懂,灵机一动,悄悄的出了办公室。
“咳……”
正要翻墙的两个女学生,骤然被这声措不及防的咳嗽,吓了一跳,僵硬的转过身,看到身后的人,脸上极为牵强的笑了笑:“于,于老师好。”
于澜生一抬手,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表,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个点好像下午第一节 课还没下课呢吧,你们几个在这要干嘛啊?”
其中一个乖乖女模样的女孩,磕磕巴巴的找了个听着就很假的理由:“那个,我们就是请假出来上个厕所,马上就回去了。”
于澜生继续装模作样的说道:“厕所不是在那头吗,你们这是要效仿南辕北辙吗?”
被于澜生这么一问,那个乖乖女模样的女生顿时羞红了脸,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她这个样子,另一个女生忍不住开口道:“哎呀,于老师,今天下午,思拓中学有一场蹴鞠比赛,可多人了,人家别的学校都放假了,就咱们学校还在上课,我们就是想去看看,就看一眼我们就回来了。”
于澜生看着二人那副整装待发的模样,继续调侃道:“你们还打算回来啊,书包都背上了,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们得明天早上才能回来呢。”
“于老师——”那女生一见于澜生这幅模样,就开始撒起娇来。
于澜生笑道:“行啦,把握好时间,你们两个小姑娘,别玩太晚不安全,而且晚上可是会有老师去查寝的,这要是发现你们不在,那可就要记大过了。”
一听到这话,那两个女生顿时喜笑颜开,立马保证道:“谢谢于老师,于老师您放心,我们俩就去看个比赛,天黑之前我们俩肯定能回来……”
于澜生挥了挥手道:“快点去吧,一会下课了,办公室的老师就多了,你俩想走都走不了了。”
“谢谢于老师。”
看着那利落翻出围墙的两人,于澜生真是忍不住的羡慕起来:“唉,要不是我是老师,我都想翻墙出去了。”
“真没想到于老师就是这样为人师表的。”
骤然听到这声调侃,于澜生一转头看到身后那人,双手背到后面,眼中满是笑意的看着她,一时间方才所有的烦闷通通一扫而空,惊喜道:“唐阙星!你怎么在这?”
唐阙星一脸淡然的说道:“戴俊辰他们今天都有事,就由我来送学校这一季度的维修款。”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
回想到方才……
“这什么?”看着陈经年手里的袋子,还是戴府特有的标志,唐阙星就随口的问了句。
陈经年道:“苏州女子学校的维修款,少爷让我送过去。”
一听到苏州女子学校,唐阙星立刻止住了要离开的脚步,而后还有几分慈祥的模样看着陈经年:“你昨天不是说要和蔚文去庙会吗?要不我帮你去送吧。”
陈经年看着他这骤然转变的态度,心里暗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而后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唐阙星:“你吃错药了?”
唐阙星道:“我记得前些时日,某人说想要几张隐身符来着。”
一说这话,陈经年立刻眼前一亮:“呦呵!大方,准备用几张收买我啊?”
唐阙星道:“十张。”
陈经年笑脸一收,作势要走的模样:“那我还是自己去送吧。”
唐阙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再加上五张传送符。”
陈经年立马转身,再度转晴,扬起左手做击掌状:“成交。”
唐阙星直接略过了陈经年,径直上手把他右手的东西给拿了过来,向门外走去。
陈经年道:“哎,你这个人真是,符纸什么时候给我啊?”
唐阙星道:“等我回来的。”
脸不红心不跳的将此事匆匆带过,想到某人方才的模样,立马又调侃了起来:“碰巧就看到某个,想要偷溜出去的老师。”
转而又故作神秘道:“希望这个惊喜,你会满意。”
“呃?什么?”
正疑惑着,只见唐阙星似是变戏法般,拿出一个木制的方盒,打开后,是一对精巧的银镯子。
苏州有一个习俗,未出嫁的女孩,家里的人都会从小便为其准备一对镯子,直到姑娘出嫁,才能摘下来。
家里若是有一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姑娘,家里便会准备一个玉镯子;
若是活泼好动的,怕磕了碰了的,家里就会准备银镯子。
大户人家的女孩自然基本都是玉镯子,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般要做的事情很多,戴玉镯会很不方便,容易损坏,是以一般都是银镯子。
当然这都是大多数情况下,总有些有钱人家的女儿也是戴的银镯子,只不过,更加精致而已。
这个事情澜生自是知道的,郁木也有一对,是一对青翠纯正,种质细腻通透的贵妃镯,次次看见都是忍不住的羡慕。
只是,小的时候出国早,国外并不推行这个,回国以后呢,自己的老爹便忙的家都不沾,哪有空还会记得这个。
自己买吧,好像又没什么含义,就只能作罢了。
“这是什么镯子,样式好像不太一样。”
中间略凹陷,边缘凸起,凹陷的部分,还有一圈小花纹,娟秀灵巧的很,只是这么一看,澜生便觉得十分喜欢。相比于玉镯,自己确实更喜欢银镯。
“它叫丝月镯。”将镯子从澜生的手中接过,唐阙星又仔细的为其戴上。
晃了晃手臂,银镯碰撞的响声,清脆悦耳,好听极了。澜生嘴边一抹笑容若流光绽放开来:“谢谢你,唐阙星!”
唐阙星道:“今晚的兰心街上有庙会,要一起吗?”
于澜生道:“可我下午还得在这值班,等我放学,怕是庙会都结束了。”
唐阙星道:“早知如此,我已经帮你向校长请完假了。”
于澜生道:“真的!唐阙星你太好了,那还等什么呀,走走走,现在就走。”说罢作势就要顺着墙就要往外翻。
唐阙星急忙拉住她,无奈道:“下来下来,走正门,你可是正儿八百有假条的,翻墙做什么?”
于澜生道:“也对哦。”
唐阙星忍不住笑道:“急什么,庙会又不会跑。”
清风化作柳拂水,几经离愁,未闻花香远。
于澜生和唐阙星逛了一圈庙会以后,找了一处湖边的亭子里休息,正好闲暇时刻,于澜生就问了唐阙星上次荣光的事。
听到尾声,于澜生道:“也就是说,胡喜冰为了能让魂魄快要消散的谭见宗得以转世,所以故意把我们引进去的?”
“嗯。”
于澜生一脸疑惑的问道:“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们之前不是说胡喜冰是画皮鬼吗,为何她后来为何又变成半人半猫的模样啊?”
对于她的问题,唐阙星一直都是知无不言的耐心答道:“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死去的魂魄不被鬼差捉去,留在活人的身边。就是把正常的魂魄,做成恶鬼、或者特殊的鬼种,这样的鬼往往是无法去轮回的,在稍稍使点法术,鬼魂就可以留在特定的区域。
胡喜冰先是被做成了画皮鬼,而后杜瑞秋还想复活她,可是她的尸体已经开始腐化了,魂魄回去了也是无法回阳的,所以他就把胡喜冰的尸体回炉重造,从猫的肚子里重新孕育,也就把胡喜冰搞成那副模样。”
于澜生一脸惋惜的说道:“唉,其实说实话,我挺心疼那些猫的,明明是人的利欲熏心,却要它们来做这个背锅。”
唐阙星看着她那副心疼的神情,问道:“你喜欢猫?”
于澜生道:“嗯,特别喜欢,猫多可爱啊。”
唐阙星想到此处,对上那双小鹿般秋水潋滟的眼眸,一脸认真的问道:“那如果我也可爱的话,你会喜欢我吗?”
许久,澜生才轻声道:“不会。”
转而脸上一抹粲然的笑容:“因为你不可爱,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