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华之下,在一棵开满桃花的树下,清风吹拂着桃枝,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毫无花哨的掉落,被两人的长发盘接着。
四唇完美的贴合在一起,淡淡的桃花香萦绕,萤火虫在四周飞舞,月华如同银色的匹练,砸在两人的脸上,那般的……完美无瑕。
凌希常也不知自己看到这一幕是什么心情,他只是愣愣的看着,静静地感受着,那如月般美妙的感情,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体现。
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了那棵桃树开始结出果子,只是一眨眼,桃花凋尽,繁芜不再,鲜红的桃子尖部仿若是血凝成一般,若有若无的散发着一股血腥味,但是很淡,只是一飘而过。
这一夜,凌希常总是在梦中回忆起来,每每醒来,总是惊出一身冷汗,泪水不可控制的从眼角流落,似乎在为他们的感情哀悼。当时的异象,应该是在昭示他们今后的结局吧!碧血染就桃花林。
在寒蝉寺的另一处小院,清风徐徐,吹动着青灰色的袈裟,衣袂翻起,盘接着从四面八方飘来的桃花,携带而来的清香,令人心醉,也叫人落泪。
老和尚呆立院前,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清冷的月华照在那张沧桑古朴的面容上,竟是有些悲凉。双手合十,颔首闭眼轻喃:“碧血桃花,凝血结果,天命不可违啊!为何,为何偏偏要让老衲见证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因终有果,难道,老衲真的做错了么?”
寂静幽深的小巷,黑洞洞望不到边,月光倾洒在尽头,隐约看到一座小院。“叽咕叽咕”的机器运转声僵硬的在夜里响起,一遍又一遍,无限循环,似是夜里百鬼凄厉的叫喊,顺风传入大街小巷,莫名的阴森,忽而阴风阵阵,背脊一片阴凉。
阵阵甜腻的糖味混在空气中飘出,小小的萤火在夜间游荡,精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还有坐在旁边的老人。
阴机子一边机械地磨着碗里的糖浆,一边双眼无神的看着落在桌上的血红色的桃花,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脸上是一片枯败的苍白。
“果然,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不管你是什么人,也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师弟啊师弟,就算我精通占卜,我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星宿万象,我只不过是一区区凡人,。逃不过啊,真的……逃不过这一劫啊!”
一夜桃花全数凋尽,三十五年前的奇观重现,满山的桃子丰润饱满,路过的行人都会随手摘上几个,一路吃一路行,好不惬意。
静宁公主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一幕,惊讶的连连赞道:“果然是奇观,昨日还是满山桃花色,如今……呵,遍地桃果。碧凌,你带几个丫鬟去采摘些来吧,本宫要带回宫给父王尝尝。”
“是,公主。”说着,碧凌就带着几个丫鬟出寺摘桃。
静宁伫立在庙门前,静静地看着路人行走,时而有些会爬树的就爬树去摘桃,时而有些人在玩闹追赶。她一个人立在山头,倒有了几分孤独的气息。凌希常看到静宁形影单只的站着,浑身散发着高贵却孤寂的气氛,心生动容,微微一叹:“皇家之人,高处不胜寒。”
放眼看去,在一棵桃树下,那一红一黄的身影在人群中是那样突兀。殷君霖和姬清曦自然不知道这奇观是因为他们引发的,一大早就看到这神奇的一幕,殷君霖自然不会跟姬清曦窝在房间里,早早就一起出来摘桃子了。
此时,殷君霖扬着红衣,脚尖点地,轻轻一跃上了桃树,倚靠着树干。在丛丛绿叶中挑选着。姬清曦双手捧着几个桃子,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树上的殷君霖,眼里漾着温柔的水光。
“清曦,接着。”殷君霖突然从绿叶中钻出个脑袋,接着之间从他手中飞出一枝桃树枝,绿色的叶子衬托着不少又大又粉嫩的桃子。
姬清曦闻言连忙起身一跃,在半空脚点浮空,伸手一掠,再往殷君霖身上一甩,笑道:“君霖,接好。”
绿叶散尽,红桃如同飞沙走石般在半空滚动着,殷君霖一脚借着树干的力踏上浮空,轻巧的转了几个圈,红彤彤的桃子就完整的叠在他的怀里,刚好被抱个满怀。
“清曦!”走到姬清曦面前,轻笑着,抬了抬手上的桃子,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姬清曦无言,只是笑着摇了摇手上的枝条,“我收下了。”
两人对视一笑,默契在两人眼里来回运转。姬清曦自然知道殷君霖赠他桃枝的意思,只不过望着手上那灰褐色的枝条,嘴角的笑在偷偷地变为苦涩。
似乎,只有两年了,君霖,两年后,我们还会有结果吗?
在姬清曦黯然伤神的同时,他没发现,殷君霖的眼里也是闪过一丝黯然,看着手中愈发红艳的桃子,心微微沉重。
似乎,只有两年了,清曦,两年后,我们还会有结果吗?
大盛二十三年,七月初七,一年一度的七巧节,是民间男女选亲的日子,也是皇帝选妃的日子。
都城内一如往常的热闹繁华,城内的小河旁满满是来往的青年少女,手执河灯,繁星点点映衬着灯火,亮如白昼。
皇帝选妃,举天同乐,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繁华,一闪而逝的盛世只在历史的潮流停过一瞬,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下流逝。
在都城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头,那是一片寂静的山坡,遍地柔软的青草,四周没有多余的遮蔽物,在恍若白昼的都城辉映下,很清楚的能够看到,在这片山坡上。有两个相拥着的身影。
仔细一看,是殷君霖和姬清曦。在半个月前,自从他们从玄耀国回到骑龙山的那个偏僻的山谷后,才过了七天,大盛就有人来找,并给他们带来殷乾月的口谕,让他们尽快回京,说是玄耀国的公主来访,指名要让殷君霖陪她在大盛游玩几天。
本来,殷乾月退隐山林,这些朝中大事也已经不干他的事,但是自从他离开后,边城军就被下令解散,经过一年的劳逸,大盛的兵力已经不复往日强盛,再加上玄耀国经过几年的发展,兵力已在大盛之上,静宁公主的来访,可不是简单地来看看大盛的风光,她是来选婿的。本来,殷乾月是想让殷惜璘娶静宁为太子妃,谁知静宁心里早有人选,若是不让殷君霖陪她,那就要用武力解决。殷君霖曾经答应过殷琰卿,在他有生之年,一定会保卫大盛,而姬清曦明白他的苦衷,也不多说什么,便和他一起回了都城。
“清曦,这次回来,恐怕再也无法回去了。”殷君霖紧抱着姬清曦,略为粗大的手抚着他的发丝,低哑的声音带着点点沉重,在姬清曦耳边回响。忆起这一年的轻松日子,殷君霖不得不在心里大骂殷乾月——爷爷的,让老子走的是你,让老子回来的又是你,当老子是什么人?若不是为了爹的遗愿,谁愿意听你的狗屁命令!
“我知道,君霖,你在担心什么?”姬清曦回抱着殷君霖,尖润的下巴抵在殷君霖的肩上,黑发撩过面庞,掩不住忧愁。
“清曦,我担心,我会负了你,我担心,你会离开我,永远也不回来。清曦,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是,一定要相信我,千万不要……离开我,就算要死,殷君霖也要陪着姬清曦一起去死。”殷君霖一踏上归程,心里就开始揣测不安,总觉得离开了那个僻静的幽谷,再次回朝,将带给他无法喻名的痛苦。
“君霖!”吃惊地抬起头,姬清曦用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殷君霖,虽然他在回来的路上也有点心绪不宁,可是他没想到,殷君霖居然会考虑到这些。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挣离了他的怀抱,侧过身看着正在夜空绽放的盛世烟花,在殷君霖看不清他的表情时苦涩一笑,伸手指向那朵最灿烂的烟花,声音悠远而空灵。
殷君霖相信,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幕,也不可能忘记当时姬清曦的声音,充满了凄凉,每当想起,他总是忍不住泪盈满眶,望着姬清曦的画,叹着气落泪:“清曦,你好傻!”
他说,君霖,你可知,人的一生就如这烟花一般,再繁华也只不过是一瞬间。在我五岁的那年,之前我都很喜欢看烟花,我也希望我的生命,能像烟花一样,有过那么一刻的绚烂,可是经历了那件事后,我才发现,灿烂辉煌过后,只剩下无尽空虚的光阴。
他说,君霖,你可知,我曾暗自幸运过,幸好我遇到了你这么一个爱我的傻瓜。
他说,君霖,你可知,喜欢上你,能够得到你的爱,清曦死而无憾。
他说,君霖,若是可以,我也希望能与你厮守一生。若是此劫逃不过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他说,君霖,若是可以,在我死前,我一定要嫁给你。
他说……
说什么,殷君霖已经听不见了,他能做的,就是紧紧的从他身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许下微乎其微的承诺。
他说,只要在他有生之年,盛世的烟花,他会陪他一起看。
他说,只要在他有生之年,他一定会为他穿上红色的喜服,与他拜堂成亲。
他说,就算全天下的人反对,就算全天下的人唾弃,他也只愿娶他一人。
可是,在责任与使命的迫使下,这些承诺,就宛若夜空中绽放着辉煌的烟花一样,只不过是耳边的一场繁华罢了。
那一夜,他们在山头相拥,没有以前的温馨和谐,周围弥漫着浓浓的悲愁,萦绕在两人之间,久久不散。
烟花绽放了整整一夜,在那个小山头,两人拥抱着,享受最后一夜的宁静。夜风凉爽,扑打在脸上,却有着刺骨的疼。殷君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心里总是在害怕着,担心着,怀里的人会像天边的烟花一样,一纵而逝。姬清曦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不过那双黑亮的眼睛倒映着灿烂一时的烟花,失去了焦距。
刺目的太阳高挂半空,暗红色的高墙散发着沉重,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没有文武百官,空荡的殿堂上,除了一身龙袍庄严坐在龙椅上的殷乾月,就只有一身红衣笑的邪肆的殷君霖,冷冷地看着高座上的他。
一大早,他就和姬清曦被殷乾月的暗卫给【请】到了皇宫,为了让殷君霖乖乖听话,殷乾月也不管这是不是卑鄙,将姬清曦扣在了宫中,美名其曰让他在宫里好好玩上几天,但说白了,不就是软禁么?
“殷乾月,你不讲信用!!”殷君霖冷冷地看着没有表情的殷乾月,双手紧握,隐晦的发出“咯咯”的声音,很明显,他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怒气。
“是,朕是没有遵守承诺,不过,你以为朕真希望你殷君霖回来不成?若不是玄耀国比大盛兵力强盛,你以为朕会愿意让一个毒瘤去了又长?殷君霖,只要你与静宁公主成亲,姬清曦这个人,朕自然会保他周全。若是你拒绝,让大盛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你应该知道朕的手段。”殷乾月走下堂来,步伐有力地走到了殷君霖面前,那双犀利的眼睛宛若一把利箭,直射进殷君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姬清曦,那个连他自己都不忍伤害的人。
“你若是敢动他,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殷君霖沉着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殷乾月,你应该知道,惹怒我,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起的。”
“呵呵,你真的会为了一个男子,而要辜负你父亲的期望么?你真的能为一个男子,让你爹在九泉之下,也活得不安生么?你真的能为了一个男子,毁了你爹耗尽一生所守护的大盛么?”殷乾月冷笑,一步步逼近殷君霖。
“闭嘴!殷乾月,你没有资格提到我爹!是你毁了我爹,是你害死了我爹,你有什么资格去提他?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殷君霖脸色一变,冲着殷乾月低吼。
“……就凭朕是你爹的叔叔,就凭你是朕的侄孙,朕为什么没有资格提他,朕为什么没有资格提他?!!”似乎是被殷君霖刺激到了似的,殷乾月有些歇斯底里的吼着,充满沧桑的嗓音在空荡的大殿一遍又一遍的回荡,显得那样悲凄。
“呵,好一个叔叔。”殷君霖冷冷一笑,“是叔叔,你会对我爹做那种事?是叔叔,你就是这么【关照】我爹的儿子,你的侄孙我?哈,殷乾月,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我告诉你,如果清曦出了什么事,大盛……从此也该改朝换代了。”
说完,殷君霖一甩衣袍,红衣在殷乾月眼前拂过,带起的轻风抚开他的发丝,已是苍老的脸庞顿时充满了痛苦,在殷君霖看不见的身后,黯然伤神。
行到门口,殷君霖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朗声说了一句:“这件事我会考虑,不过,我殷君霖只认定姬清曦一人,若是玄耀国公主不介意做妾,我会同意娶她。”
“殷君霖,你……”闻言,殷乾月大惊失色,难以置信的盯着殷君霖的背,那件红衣,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双目。
“殷乾月,清曦我先留在你这儿,三日后,我会来娶他,到时候,玄耀国公主若是还没有改变心意,我会在一个月后与她成亲。”
“殷君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两个同为男子,相恋本就是难融于世,你们还妄想要成亲?不可以,绝不可以,朕决不允许你踏上你爹的后尘!!!”殷乾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他只知道,当听到殷君霖说要娶姬清曦为妻,心里莫名的痛苦。
“殷乾月,你没有资格管我,你更没有资格以我爹的名义阻止我做任何事!我殷君霖此生只爱姬清曦一人,不管他是男子还是女子,我殷君霖都要定了他。殷乾月,我殷君霖宁可与全天下的人作对,也不会让自己遗憾终生!”
“咯吱——”厚重的大门费劲的被打开,殷君霖逆风直直的走了出去,红衣飞扬,在殷乾月眼里,凝成了一滩嫣红的血。
呆呆的站在大殿中央,空荡没有温度的大殿回响着自己激动的心跳,却冰冷了双眼。
卿儿,不愧是你的儿子,真有魄力。
卿儿,我是不是太懦弱了?或者,我对你的爱,是不是太少了?
卿儿,如果我当初也能不顾一切娶你为后,你是不是就能一辈子呆在我身边?如果我同意和你隐居山林,我是不是也不用寂寞愧疚这么多年?如果我能像殷君霖那样坚定,不顾一切,我们之间……也能开花结果吧!
卿儿,我的……卿儿!
东宫,冰冷的床铺上,层层明黄色的纱幔垂落,掩住了里面的人形,却映射出了他们的影子。“哗哗”作响的铁链声凄厉的喊着,肉体相撞的“啪啪”声也在尖锐的响起,如禽兽般的喘息“呼哧呼哧”的在耳边刺耳的回荡,撕裂了尊严。
仔细一看,床榻上影映的赫然是两个男子,床边散落着青色的薄纱和明黄色的衣袍,一双黄色的靴子散在衣服下,淫靡的麝香味弥漫了整个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