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中国革命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国民党蒋介石集团大势已去，为了挽救败局，蒋介石发表《新年文告》，提出与中共进行和平谈判，随后又要求美、苏、英、法等国充当调停人。毛泽东则发表了题为《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新年献词，号召用“革命的方法，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反动势力”。在这个问题上，苏联领导人有不同的设想和方针。斯大林希望苏联单独充当调停人，以加强苏联对中国问题的影响，并劝说毛泽东，从策略上考虑，不能拒绝和平谈判。为此，斯大林与毛泽东之间发生了一场争论，结果是毛泽东同意了斯大林的主张。这里发表的1949年1月10日至1月15日斯大林与毛泽东之间往来的六封电报，反映了中苏两党领导人之间的分歧。
俄国学者公布这几份档案文献的目的是要证明，斯大林从来没有像中国领导人说过的那样，曾经试图阻止中国革命的继续发展。历史事实究竟如何，这六封电报是否能够说清楚俄国学者想要证明的问题，人们自然可以做出各自的结论。不过，有两个问题应该引起学者们的注意：
第一，在此期间，中苏领导人之间是否还有函电往来，他们是否还交换国其他意见？从下列电报内容看，毛泽东1月14日回电时，似乎还未见到斯大林同一天的来电，而斯大林1月15日回电称“我们在南京方面的和谈建议一事上观点已达成一致”，似乎与毛泽东1月14日来电的说法又有很大距离。
第二，关于和谈问题，在这里补充一些中国材料，也许可以进一步说明问题。首先，毛泽东在事前已经向苏联表明了中共对和谈的态度。他在1948年12月底给斯大斯的电报中说，和平谈判我们一定要进行，但我们不同国民党政府谈判，我们只是分别同有实力的地方政府和部队的代表谈判。（见李海文整理：《在历史巨人身边——师哲回忆录》，中央文献出版社1995年版，第370页。）其次，毛泽东在事后仍然坚持不与国民党和谈的立场。他在1月15日起草的中共中央致东北局的电报中指出，“我方提出之八个和平条件是针对蒋方五个条件的”，“双方的条件都是对方不能接受的，战争必须打到底。与新年献词毫无矛盾”。（见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下卷，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436页。）1月19日毛泽东在审阅中共中央关于外交问题的指示稿时，特别加写了一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不允许任何外国及联合国干涉中国内政。因为中国是独立国家，中国境内之事，应由中国人民及人民的政府自己解决。如有外国人提到外国政府调解中国内战等事，应完全拒绝之。”（见《毛泽东外交文选》，中央文献出版社1994年版，第78页。）
（本专题文件由刘淑春翻译，沈志华编辑和注释）
斯大林致毛泽东的电报
(1949年1月10日)
毛泽东同志：
1月9日收到南京政府来照，建议由苏联政府来充当南京政府与中国共产党之间的停战和签订和约的调停人。类似的建议也同时发给了美、英、法三国政府。南京政府尚未得到上述三国政府的答复。苏联政府也还未予答复。整个来看，南京政府的建议是在美国人的授意之下搞出来的。该建议的用心乃是要宣告南京政府赞成停战，主张实现和平，而中国共产党若是继然拒绝与南京政府进行和平谈判，那就是主张将战争继续打下去。
我们准备这样答复：苏联政府过去赞成，现在仍然赞成在中国结束战争，实现和平，但在同意担当调停人之前，苏联政府希望了解另一方，即中国共产党方面是否同意接受苏联的调停。因此，苏联希望另一方——中国共产党也能被告知中国政府的这一和平之举，希望能就苏联充当调停人一事征得另一方的同意。你们是否同意此议，请告。如不同意，请秘示更为妥帖的答复。
我们还考虑到，倘若他们去征询你们的意见，你们似应大致作如下答复：
中国共产党一贯主张中国和平，首先挑起中国内战的不是中国共产党，而是南京政府，所以应当由南京政府来对战争后果承担责任。中国共产党同意与国民党进行谈判，但是不能容许那些发动中国内战的战争罪犯参加谈判。中国共产党主张在没有任何外国调停人参加的情况下与国民党进行直接谈判。中国共产党尤其认为，那个派遣军队和舰只直接参与内战、反对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外部大国不能充当调停人，因为这样的大国是不可能采取中立和客观的态度来结束中国战争的。我们认为你们的答复大体上应该如此。
如你们有不同意见，请将你们的意见告知我们。
至于说到您的莫斯科之行，十分抱歉，我们以为，鉴于上述情况，您还得将启程的日期再推迟一些时日，因为在此种情况下您的莫斯科之行会被敌人利用来败坏中国共产党的声誉，攻击中共是依附于莫斯科的附庸力量。这无论对中国共产党还是对苏联当然都是不利的。[1]
早复为盼。
菲利波夫[2]
斯大林致毛泽东的电报
(1949年1月11日)
如前电所述，我们草拟以的你们对国民党建议的答复方案，其意在于阻止和平谈判。十分明显，国民党不会在没有外国列强，尤其是美国充当调停人的情况下进行和平谈判。同样明显的是，国民党也不愿在没有蒋介石及其他战争罪犯参加的情况下进行谈判。因此，我们料想国民党会拒绝按照中共提出的条件举行谈判。其结局是，中共是赞成和谈的，因而不能指责它欲将内战继续下去。于是，国民党就成了破坏和谈的罪人。这样一来，国民党与美国的和谈花招会被戳穿，你们也可以将必胜的解放战争继续进行下去。
早复为盼。
菲利波夫
毛泽东致斯大林的电报
(1949年1月12日)[3]
菲利波夫同志：
1月10日电收悉。
一、我们认为，对南京政府建议由苏联出面调停以结束中国内战的照会，苏联政府似应作如下答复：
苏联政府过去和现在一贯希望看到一个和平、民主、统一的中国。然而，通过什么途径去实现中国的和平、民主和统一，那是中国人民自己的事。苏联政府根据不干涉别国内部事务的原则，认为不能接受为中国内战双方进行调停的工作。
二、我们认为，美国、英国和法国，特别是美国，尽管对参与结束中国内战的调停工作极感兴趣，从而达到使国民党政权保存下来之目的，但这些国家的政府，尤其是美国政府，已经在中国人民的心目中信誉扫地，同时，人民解放军在全国取得胜利已为期不远，国民党政权的覆亡也已成为定局，在这样的情况下，列强是否还愿意继续扶植南京政府，从而继续与人民解放军作对，看来都成为问题了。[4]
只有苏联在中国人民中间享有崇高的威望。因此，如果苏联在给南京政府的复照中采取您1月10日来电中所陈述的立场，那么美国、英国和法国势必会认为它们也应当参与调停，国民党也就会找到诬蔑我们为好战分子的口实。
而对国民党深感不满，殷切地希望人民解放军尽快取得胜利的广大人民群众就会感到失望。
因此，苏联如果从国际关系的整体利益考虑，在复照中能够采取我们提出的立场，则我们殷切希望您能接受我们的建议。您若能这样做，那将是对我们的巨大支援。
三、关于是否可以允许南京政府人员，包括战争罪犯在内，与我们进行和平谈判，还需斟酌一番。目前，我们倾向于采取这样的立场：为使中国人民能够尽快地得到真正的和平，要求南京政府无条投降。
战争是由南京政府挑起的，它犯下了滔天罪行，全国人民已不再信任它。为了尽快结束战争和实现和平，南京政府应该将政权交给人民。它没有任何理由存在下去。
我们认为，如果现在与张治中、邵力子等人[5]进行和平谈判，并且以这些人的名义与我们一道组成联合政府，那么这刚好符合美国政府的心意。
而这样做却对中国人民、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人民解放军各部队，甚至在中国共产党内部造成很大的混乱，也会使我们现在所坚持的完全正义的立场遭到严重损害。
自1947年7月以来，我们已慎重地并长时期地注意到谈判的欺骗性，只要国民党在军事上遭到失败，美国政府和国民党政府就必然要求进行谈判，我们还注意到这种骗局将给中国人民带来何种程度的影响。
令我们深感忧虑的是：这种骗局将会给人民带来极大的影响，将使我们被迫再一次作出政治上的迂回，也就是说不能不同意与国民党进行谈判。我们暂缓建立联合政府。这样做的一个基本原因，就是要使美国人和国民党分子打出他们的所有王牌，而我们则是在最后时刻打出自己的王牌。
不久前，我们公布了战争罪犯名单，共计43人，是以非正式形式(权威人士声明)公布的。人民解放军尚未发出缉拿这些战犯的逮捕令。
1月1日，蒋介石提出了和平建议。对此我们同样还是以非正式的形式(记者评论)作了回答。
总之，我们已为转折留有充分的余地，以便看一看中国人民和国际舆论对国民党的和谈骗局作何反应。
而现在我们认为完全有理由不接受国民党的和谈骗局，因为现在，由于中国的阶级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国际舆论也对南京政府不利，所以，今年夏季人民解放军当可渡过长江，进攻南京。
我们似乎没有必要再次采用政治上迂回的办法了。在目前的局势下再用这种迂回的办法只会是弊多利少。
四、感谢您就如此重大问题征求我们的意见。您若不同意我的上述意见，或您对之有何修改意见，请告知。
毛泽东
1949年1月12日
斯大林致毛泽东的电报
(1949年1月14日)
致毛泽东同志
您关于南京和谈建议的长电收悉。
一、倘若南京政府根本没有提出和平建议，再倘若美国搞的这套和谈花招根本都不存在，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显然，这套花招是不符合我们意愿的，因为它可能会给我们共同的事业造成麻烦。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个花招出现了，它的存在是个事实，对这一事实我们不能视而不见，而必须予以重视。
二、毫无疑问，南京方面和美国人的和平建议，是一种欺骗政策。这是因为，首先，南京方面事实上并不想同共产党言和，与共产党言和就意味着国民党要放弃它的消灭共产党及其军队的基本政策，而放弃这一基本政策，就会导致国民党领导人在政治上的死亡以及国民党军队的彻底崩溃。其次，他们懂得，共产党不会与国民党言和，因为共产党也不会放弃它的消灭国民党及其军队的基本政策。
那么，南京方面的企图究竟是什么呢?他们的企图不是与共产党实现和解，而是与共产党休战，暂时停止军事行动，以便利用休战作为喘息之机，整顿国民党军队，加强长江南岸的防卫，从美国调运武器装备，积蓄力量，然后再撒毁停战协议，向人民解放军发动进攻，并将破坏和谈的罪名转嫁到共产党的头上。他们的企图最起码是要阴挠共产党将国民党军队彻底击垮。
这就是南京方面和美国人目前所推行的欺骗政策的核心。
三、如何来对付南京方面与美国人的这一花招呢?答案有两个。第一个答案是，公开地、毫不掩饰地拒绝南京方面的和平建议，这就等于宣布一定要将国内战争继续进行下去。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这就意味着，第一，你们往牌桌上甩出了自己那张重要王牌，而把和平的旗帜这一如此重要的武器拱手让给了国民党。第二，这意味着你们在帮你们国内外的敌人的忙，让他们诬蔑共产党是继续打内战的好战分子；而赞扬国民党是和平的卫士。第三，这意味着你们为美国提供了可乘之机，使其得以在欧美公众中大造舆论，鼓吹不可与共产党讲和平，因为它不愿意要和平，唯一能够在中国实现和平的办法是由列强组织武装干涉，就像1918年到1921年的4年间曾在俄国进行的那种武装干涉。
我们认为，当你同诚实的人打交道时，公开的、毫不掩饰的回答当然可取，然而当你不得不同南京方面那些政治骗子打道时，公开的、毫不掩饰的回答就可能是危险的。
然而还有另一种答案。这便是（1）表示愿意在中国实现和平；（2）双方应在没有外国调停人参与的情况下进行谈判，因为中国是个独立的国家，不需要外国调停人；（3）谈判应当在共产党与作为一个党的国民党之间进行，而不是与挑起内战并因此而失去民心的南京政府进行谈判；（4）一旦双方就和平与中国的领导权问题达成协议，军事行动就当立即停止。
国民党是否会接受这些条件呢?我们认为不会。不过，如果国民党不接受这些条件，那么人民就会明白，继续打内战的罪人是国民党而不是共产党。这样，和平的旗帜就落在了共产党手里。这一局面目前尤为重要，因为中国出现了为数众多的厌恶内战的人，他们愿意支持那些主张建立和平的人。
但假定，——我们认为这种假定是根本不可能的——国民党接受了这些条件，共产党应当采取怎样的行动计划呢?
第一，应当不停顿地采取军事行动，建立中央联合政府机构，并将五分之三的(政治)协商会议议席、三分之二的政府部长职位留给共产党，而将余下的议员席位和部长职位分配给其他民主党派和国民党。
第二，应当把总理、总司令，并尽可能地把总统的职位都留给共产党。
第三，应当通过(政治)协商会议宣布，这样建立起来的联合政府，是中国唯一的政府，而其他任何妄想篡夺中国政府地位的政府都是欺世盗名的叛乱集团，应予取缔。
最后，应当通过联合政府不但向你们的军队，也向国民党军队发布命令，要求军队宣誓效忠联合政府，并保证立即停止对那些已宣誓效忠的军队采取军事行动，而对拒不宣誓的军队继续实施军事行动。
国民党方面未必愿意接受这些措施，但是只要他们不接受，事情就会于他们更为不利，因为那样他们将会被彻底孤立，而这些措施也将在没有国民党人的情况下执行。
四、以上便是我们对事情的理解及给你们的建议。或许我们在前电中没能把我们的建议完完全全地表述清楚。
请你们把我们的建议仅仅看作是建议，而不是要求你们必须做这做那，你们可以接受这些建议，也可以不接受。你们尽管相信，拒绝这些建议是不会影响我们之间关系的，我们仍将一如往地做你们的朋友。
五、至于说我们对南京方面调停建议的答复，我们将根据你们的意愿来起草。[6]
六、我们依然坚持认为，您最好暂缓您的莫斯科之行，因为目前您留在中国是非常必要的。如您愿意，我们可马上派一位政治局负责成员到你们那里去，在哈尔滨或其他什么地方就你们感兴趣的问题进行商谈。
菲利波夫
1949年1月14日
毛泽东致斯大林的电报
(1949年1月14日)
菲利波夫同志：
一、您1月11日续电收悉，我感到十分欣慰。就基本方针而言，即阻止与国民党的广泛谈判和将革命战争进行到底，我们与您是完全一致。
今天，我们公布了我们同意与国民党举行和平谈判的八项条件。这些条件是针对蒋介石1月1日在其和谈建议中提出的五项反动条件提出来的。
几天以前美国人已经试探过我们的反应，想了解我们是否愿意在没有43个战争罪犯参加的情况下举行谈判。可见，仅这一项条件，即在没有战争罪犯参加的情况下举行谈判，已不足以戳穿国民党和平谈判的阴谋。
二、……[7]
三、在国民党发表和谈建议之后，国统区出现了极大的混乱，为数众多的居民向国民党要和平，谴责国民党提出的和谈条件太苛刻。
国民党的宣传机关匆忙出来解释国民党为什么必须维护自己的合法地位和为什么必须掌握军队。我们认为，国民党内部的这种混乱局面还将进一步扩大。
毛泽东
1949年1月14日
斯大林致毛泽东的电报
(1949年1月15日)
毛泽东同志：
我们刚刚收悉您后一份内容不长的电报。由此电可以看出，我们在南京方面的和谈建议一事上观点已达成一致，中国共产党已开始进行“和谈”运动。也就是说，应该认为问题已经解决。
菲利波夫
1949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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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1948年春起，毛泽东曾多次提出亲自访问莫斯科的要求，但苏联一再推迟毛泽东的出访日期。当1948年11月28日毛泽东再次提出12月底访苏的要求时，斯大林便决定派米高扬去中国会见毛泽东和中共其他领导人，了解中共的要求和愿望。（参见安·列多夫斯基：《米高扬访华秘密使命(1949年1-2月)》，载《远东问题》1995年第2期，第97-100页。）
[2] 菲利波夫是斯大林的代称。
[3] 俄国发表这一文献时，标明是1月13日，但毛泽东电报的落款时间是1月12日。
[4] 事实上，美、英等国在苏联之前已经明确向国民党政府表示拒绝充当调停人，而米高扬在西柏坡时则把美、英等国的抢先行动归罪于中国共产党的泄密。（见《米高扬访华秘密使命》，《远东问题》1995年第3期，第95页。）
[5] 张治中（1890-1969）、邵力子（1882-1967）二人在国民党政府中均是主和派。1949年4月1日，张治中作为国民党和谈代表团首席代表，邵力子作为主要成员，参加了国共和平谈判。
[6] 苏联外交部副部长维辛斯基于1月17日会见了中国驻苏联大使傅秉常，并向他转交了苏联政府的复函。苏联政府在复函中指出，为始终不渝地遵守不干涉别国内部事务的原则，苏联政府认为担当上述备忘录中所要求的调停工作是不合适的。苏联政府在复函中还指出：使中国作为一个民主的、爱好和平的国家恢复统一，那是中国人民自已的事情，这种统一只能通过中国内部的力量，首先是双方在没有外来干涉的情况下通过直接谈判来取得。（见1949年1月18日《消息报》）
[7] 这一条是关于中国共产党电台与莫斯科继续联络的方法，俄国在发表档案时将这一条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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