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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0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49

萨木占的行为,更是无可饶恕。努尔哈赤的妹婿,难道不也是他萨木占的妹婿?

这一位妹婿噶哈善哈思虎,死得可惜。他是一个寨的寨长,因为佩服努尔哈赤,而自愿归附努尔哈赤的。他所属的部落,叫做苏克素护河部;他的寨,叫做嘉木瑚寨。

最先投效努尔哈赤的,倒不是噶哈善哈思虎,而是噶的表弟额亦都。额亦都是长白山部的女真人,以钮枯禄为氏。在他幼年的时候,父母均为仇人杀害;他躲在邻近的村子长大。长到十三岁,他就报仇,杀掉仇人。他的姑姑,嫁在嘉木瑚寨,是噶哈善哈思虎的母亲;于是他在杀了仇人以后,就来到姑姑家里住着,和噶很处得来。

努尔哈赤有一次路过嘉木瑚寨,和额亦都相见;一谈之下,彼此相见恨晚。第二天,额亦都不顾姑姑的反对,便随努尔哈赤而去。从此,额亦都作了努尔哈赤的忠心干部,好比关云长或张飞之于刘备一样。

那时候,努尔哈赤二十二岁,额亦都十九岁。三年以后,努的父亲与祖父才被明兵误杀于古勒城。

努尔哈赤带了八九十人去打尼堪外兰,额亦都在这八九十人以内,而且是首先爬上图伦城墙的一位。他不但帮助努尔哈赤攻下图伦城,而且单独拿下了另一个城色克济。一直到他六十岁,死,可说是无役不与。有一次,他臀部中了一箭,射穿,箭头插进了敌人的土城墙的墙垛子,等于把他钉在这墙垛上。他挥刀砍断了这枝箭,继续作战,战到拿下这个城(巴尔达城),才回营倒下;卫兵把他身上查了一查,共有五十几个创口。

其后,灭掉哈达,征服渥集部各路的野人,又灭掉乌拉,大败明军于萨尔浒,他均有份。

像额亦都这样既忠且勇的大将,努尔哈赤手下还有好几位。

《细说清朝》八、帮他四面征讨

额亦都可算是努尔哈赤生平的第一知己。努尔哈赤极感谢他的忠心,把一个堂妹嫁给他,其后又加送一个亲生的女儿给他。

刘备有五虎将,努尔哈赤也有大将五人:额亦都以外,其他的四位是: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

费英东是苏完部的部长之子,跟随了父亲与部民五百户,在努尔哈赤捕杀尼堪外兰的次一年,万历十二年,自动归附。努尔哈赤很喜欢他,把一个孙女儿嫁给他。他在灭掉乌拉、打败明军于萨尔浒、灭掉叶赫这三大战役之中,功劳均是第一。(另一个大战役,万历二十一年的抵抗九部联军之役,则以额亦都的功劳为最大。九部是叶赫、哈达、辉发、乌拉、科尔沁、锡伯、卦尔察、纳殷、朱舍里。)

何和礼为董鄂部的人。祖父、父亲、哥哥与他自己,先后当了部长。努尔哈赤很欣赏董鄂部的“兵马精壮”,设法将何和礼“加礼招致”。何和礼来了以后,努尔哈赤立刻把最长的一个女儿嫁给他。他家里原有一个太太。这元配太太听到何和礼“再婚”,便调兵遣将,找何和礼厮杀。努尔哈赤亲自出马,向元配太太解释一番,才算把风波平息。其后,何和礼参加征服渥集部虎尔哈路之役。路,是这里土著部落的单位。他也参加了灭乌喇与抵抗杨镐所统率的明军,以及攻取沈阳、辽阳诸役。

安费扬古与努尔哈赤同为福满的苗裔。努尔哈赤是属于四房的;安费扬古属于大房。在大房的份子之中,除了安费扬古与父亲完布禄二人以外,全都是反对努尔哈赤、惧怕尼堪外兰的。安费扬古比努尔哈赤年轻,辈份也较小。他勇敢得很,颇有冲劲。有一次,六房的康嘉勾引了海西卫哈达部的兵,以哲陈部的兆佳城城主理岱为向导,来劫掠安费扬古的故乡,世代所居的瑚济寨;劫掠饱了以后,呼啸而去。安费扬古正在山上打猎。他看见这批人不像善娄,便带领一同打猎的十三个人下山冲杀一阵,把哈达的兵杀得狼狈而逃。又有一次,努尔哈赤进攻哈达,劫掠哈达的富尔佳寨,遇到哈达的贝勒孟格布禄亲自来追。努尔哈赤被孟格布禄的四个骑兵围住,幸亏安费扬古赶到,杀掉这四个骑兵之中的三个。不久,努尔哈赤打乌拉,第一个爬上乌拉“京城”的城墙之上、竖起旗子来的,也是安费扬古。渡了黑龙江,征服黑龙江北岸各个部落;以及在此以前,把库页岛(萨哈连)拿下来的,也是他。

关于扈尔汉,我们只能简单地说一说了。他是长白山部佟佳氏的子弟,在十三岁的时候便来投效。努尔哈赤把他收为养子。他曾经以二百人与乌拉的一万人对峙;也参加了征服渥集部各路,与抵抗杨镐大军的萨尔浒之战。

《细说清朝》九、打下一片江山

努尔哈赤有了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这五员大将,简直是无往不利。他把尼堪外兰捉住杀了,还不过是一件小事。借口报仇,而拿下尼堪外兰的图伦城及其周围的一片领土,与领土之上的男女与马牛羊,才真正是实惠。

有了尼堪外兰的一切,加上父亲塔克世所遗留给他的甲胄十三副、男女数十人、马牛羊几百头,努尔哈赤就从一个普通的“牧户”。一跃而拥有数百副甲胄、上千的男女、上万的牲口与好几个城池。

进一步,努尔哈赤击败东边的长白山部、北边的哲陈部,又招徕了南边的董鄂部,便在事实上统一了原属建州三卫的女真人。

再其后,他一方而屡屡派兵,将野人女真各部依次打垮、挖空。所谓挖空,便是将男女马牛羊一齐虏来,加强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他又用时打时和的战略,把海西的四个单位(辉发、乌拉、哈达、叶赫)各个击破,把四个之中的三个完全并吞,只剩下叶赫。于是,除了辽河以西地区,整个今日东北归他所有,还加上(一)沿海州,(二)直至外兴安岭的黑龙江以北,(三)库页岛。 居住在松花江以西的科尔沁族蒙古人,居住在热河北部的锡伯族蒙古人,与居住在热河东部的喀尔喀族蒙古人,都在努尔哈赤的压迫与引诱之下,变成了他的藩属。

明朝政府早该有所举动,以解除这东方的“隐忧”,然而皇帝神宗是一个鸦片鬼,荒唐到几十年不上朝,怕与大臣见面。在朝的文武官吏多数是颟顸无能、贪污自私,少数的好人也只是一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地敷衍了事、混混日子之辈。张居正早就死了,戚继光也死了,李成粱呢,老了。

明朝政府坐视尼堪外兰之为了效忠明朝而遭受努尔哈赤的追捕,并且不让尼堪外兰进入抚顺,到最后又特准努尔哈赤派遣四十人进入边墙,在直属领土之上将尼堪外兰杀害。明朝政府也坐视忠于明朝的哈达被努尔哈赤灭亡、吞并;并且,还先后封了努尔哈赤为“建州卫都督佥事”(万历十七年,l589年)龙虎将军(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

《细说清朝》一○、建立汗国

明神宗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正月初一,努尔哈赤在赫图阿喇即位,自称金国汗,定国号为金,年号为天命。

严格说来,他并非金太祖阿骨打或金朝任何一个皇帝的苗裔。但是,作为一个女真人而以恢复金朝为荣,也是人情之常。他本人汉化颇深,懂得汉话,听过《三国演义》,幼年在抚顺、沈阳、辽阳等地做过生意(所谓跑单帮),结识了汉人朋友很多,包括那其后被他骂为“无赖”的萧子玉;至于住在李成梁家,当过李的养子,从李学过《孙子兵法》,也是极可能的事。

有了这样的文化背景,他不索性称皇帝而只称汗,是需要几句话来解释的。在我看来,他根本并无打进长城、抢掉明朝天下的大野心。他能作到雄踞东北,子愿已足。如果明朝当局知道顺水推舟,封他一个“辽东王”,或像应付西边的俺答,封他一个什么“顺义王”之类,再具体地把疆界划分清楚,把互市的办法明白规定,宽大一点,诚实一点.不挑剔人家的马够肥不够肥,人参够长不够长,貂皮够厚不够厚,也不要额外强求“陋规”与礼物,双方的关系是不至于恶化到哪里去的。

站在客观的立场,我们应该承认努尔哈赤确是雄才大略,不愧为一个自创局面的领袖。他勇武绝伦,提起长槊、铁鞭,背上马刀、强弓,能够冲锋陷阵,手擒敌将;也曾直接指挥大小部队,每战必胜。这些还不算是他的真正大本事,他的真正大本事是:兼容并包,信赏必罚。

在他的左右,虽不是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但武有额亦都、费英东等五人;文有额尔德尼、达海、范文程,也颇足以“偏安”一方了。额尔德尼和达海均精通汉文,范文程是范仲淹之后,明武宗时的进士范鏓的曾孙(落籍沈阳,居住抚顺)。在五个武臣之中,费英东兼有文人的治术,他掌理司法,大公无私。

努尔哈赤设了四个贝勒,五个大臣,十个札尔固齐,八个固山额真。“四个贝勒”的制度是沿袭祖父觉昌安时代兄弟团结一致,有事互商,有侮共御的传统。努尔哈赤指定第二个儿子代善为大贝勒,侄儿阿敏(舒尔哈赤的儿子)为二贝勒,第五个儿子莽古尔泰为三贝勒,第八个儿子皇太极为四贝勒。用阿敏来作二贝勒,无非是为了告诉同族的人,大金汗国是大家的,不是他努尔哈赤一房的。第一任的五个大臣就是额亦都、费英东等五个得力将领。这五人等于是部长,而十个札尔固齐是副部长。军事的组织以旗为大单位,原为四旗,扩充成八旗,每一旗设一个旗长,叫做固山额真,固山是旗,额真是长。到了顺治年间,固山额真这个名词改用汉文,称为“都统”。

《细说清朝》一一、以“七大恨”告天

努尔哈赤作了汗以后,在天命三年(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以“七大恨”告天,正式与明朝翻脸。

第一件大恨,是关于祖父觉昌安与父亲塔克世的旧账。那已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觉、塔二人是在明军攻剿王杲于古勒城之时被杀的。——“我祖宗与南朝看边进贡,忠顺已久,忽将我二祖无罪加诛,恨一。”

第二件大恨,是建州左卫与叶赫均为明的外藩,明朝待叶赫好,对左卫坏。“我与北关,同是外藩,事一处异。恨二。”

第三件大恨,是某一年努尔哈赤的部下杀掉了几十个挖人参的汉人,明朝命令他交出凶手偿命。努尔哈赤便从牢里牵出十个倒霉的哈达俘虏,押到边界上杀了,搪塞过去。——“汉人私出挖参,遵约伤毁,勒要十夷偿命,恨三。”

第四件大恨,是明朝帮助叶赫,抵抗努尔哈赤的进攻。叶赫是海西女真的四部之一,明朝在开原叶赫的附近,筑丁一个“镇北关”,因此叶赫也常被混称“北关”。——“北关与我,同是属夷,卫彼拒我,畸轻畸重,恨四。”

第五件大恨,是关于一位“老女”的纠纷。叶赫的一个贝勒布扬古在万历二十一年答应把一个十四岁的妹妹送给努尔哈赤,作为努尔哈赤的很多太太之一。努尔哈赤等待了二十二个年头,市扬古却改变计划,把这妹妹(三十六岁的老姑娘了)嫁给喀尔喀的一个王子。努尔啥赤一口咬定,明朝当局教唆布扬古,布扬古才会变卦。——“北关老女,改嫁西虏,恨五。”

第六件大恨,是女真人强占柴河、三岔、抚安等处的土地,从事耕种与牧畜,明朝勒令这些女真人迁出。——“逼令退地,田禾丢弃,恨六。”

第七件大恨,是“辽阳无赖”萧伯芝(子玉)作了明朝的特使,对努尔哈赤颇不客气。——“萧伯芝大作威福,百般凌辱,恨七。”

有了这七大理由,努尔哈赤觉得振振有辞。他到抚顺,抚顺的守将李永芳向他投降;他又到清河,清河的守将邹储贤被他杀死。远东总兵张承胤带了一万精兵,赶来和他对垒,他杀掉这一万精兵之中的八九千,也杀掉张承胤。

《细说清朝》一二、大胜明朝萨尔浒、界凡、尚间崖、布达里冈

明朝政府接到张承胤阵亡的噩耗,派了一个杨镐来对付努尔哈赤。

这杨镐曾经在朝鲜统率过明军,被丰臣秀吉打败,因而丢官。闲了二十几年之久,忽然又被重用。一到辽东,就调集了明朝在辽东所有的兵,加之朝鲜与叶赫派来的助战队伍,号称二十四万人之多,在万历四十七年(天命四年,1619年)三月,分兵四路,向赫图阿喇进发。

第一路,派杜松带领,开到赫图阿喇西边萨尔浒,在萨尔浒的山头上扎营。杜松把大队人马留在山上,分出一千多人,去攻打附近的一个城界凡。

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这时也开到萨尔浒山对面的太兰冈,看见明兵向界凡的方向走,便也跟踪而来。

牡松的一千多人与驻在界凡的女真骑兵发生接触。接触以后,女真骑兵退守一个山头吉林崖。杜松不该慌了手脚,又亲自来攻吉林崖。

正当杜松仰攻吉林崖的时候,皇太极的兵已经赶到。于是,崖上的女真骑兵冲下来,皇太极的兵从后面挤,又有那正在界凡筑城的一万多伕役跑来凑热闹。杜松吃了很大的亏。

当天下午,努尔哈赤本人也到了太兰冈,乘虚将萨尔浒的明军营垒一捣,捣毁了。然后,他便把留在太兰冈的全数部队,连夜开到界凡。结果是杜松这一路明军全军覆没,杜松阵亡。

第二路明军由马林带领,也在这一天到达赫图阿喇北边的尚间崖。第二天,努尔哈赤的儿子代善,带了三百名骑兵去迎战。马林就吓得退在营垒之中,在垒外掘好了壕,又摆了火炮。这完全是守的样子,不像是负有“攻”的任务。

努尔哈赤在消灭了杜松以后,很快赶到这尚间崖,占领俯视马林营垒的高地,然后由上而下,一冲;代善在下面挥动大军,夹击。于是,马林这一路也崩溃了,马林逃走,副将麻岩阵亡。

第三路明军,由刘綎带领统率,穿过董鄂部,开到赫图阿喇南边的布达里冈。皇太极赶到,抢先占了山头。代善穿了杜松的衣服盔甲,打了杜松的旗号,带了几百名化装为明军的女真兵,混进刘綎的营垒,于是,里应外台,刘綎这一军又全军覆没,刘綎阵亡。

剩下的第四路,是李如柏带领的“奇兵”,被杨镐赶紧调回。

朝鲜派来的兵,被消灭;叶赫派来的兵,逃走。

《细说清朝》一三、取沈阳、收辽阳、破广宁

这一年(万历四十七年),努尔哈赤在三月间战胜杨镐以后,不费什么力气,便在六月间拿下开原。守开原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手下的败将马林。马林在开原阵亡。七月间,努尔哈赤击败喀尔喀来援叶赫的兵。八月间,努尔哈赤灭掉叶赫。

明朝把杨镐换了,换来一位熊廷弼。熊廷弼很能干,来了几个月,便把局面稳住。他在几个重要关口,都设了哨;所有的重要城市,也修筑了城墙,挖深了城壕,储备了兵器。曾经临阵脱逃的将领,被他正法。不中用的将领,被他撤职。难民,被他招回到原地从事生产。兵士,被他整编、训练。他的见解是,先做到能守,才谈得到攻。于是,在他担任“经略辽东军务”的十八个月期间,努尔哈赤不敢对他有所举动。

明朝的当局却认为熊廷弼太胆小,把他凋走,叫一个袁应泰来接他的事。这袁应泰对军事完全外行。努尔哈赤知道得很清楚,就派了很多间谍分布在沈阳与辽阳两个大城的城内。

天命六年(明熹宗天启元年,l621年)三月,努尔哈赤进攻沈阳。守城的军队被诱到城外交战,一战而败,沈阳入于努尔哈赤之手。

五天以后.努尔哈赤乘胜进攻辽阳,袁应泰有熊廷弼所筑好的工事而不用,出城迎战。于是,辽阳也入于努尔哈赤之手,袁应泰自杀。辽河东岸七十个城堡,都降了金。

明朝当局慌忙把熊廷弼复了“经略”之职;同时派一个叫做王化贞的糊涂人当巡抚。十几万军队不交给熊经略,而交给王巡抚。更奇怪的是,叫王化贞统率大军,在前线广宁(义县境内)扎大营,叫熊廷弼空手住在后方的山海关。熊廷弼没奈何,自己练了五千精兵,以备万一。

王巡抚有一条妙计:勾引蒙古人来打努尔哈赤。他说,蒙古的一个部落领袖炒花,已经答应派四十万骑兵,不久便会开到;而且,那已经降敌的抚顺守将李永芳,准会内应。王巡抚认为熊经略所主张的筑城、浚壕、选将、练兵,都是白费力气。熊经略向政府报告,说四十万蒙古骑兵决不会来,李永芳决不可信。政府认为,他们两人不该闹意见,应该合作。

天命七年(1622年)正月,努尔哈赤来攻广宁,王化贞的十几万兵完全瓦解,杂在几百万难民中间向山海关奔逃。幸亏有熊廷弼所练的五千人,临时用来作为“断后”,王化贞才能够把这些败兵与难民掩护,让他们安全入关。明朝的大官们,在魏忠贤指使下,认为不但王化贞有罪,熊廷弼也有罪,而且更大。他们把熊廷弼囚了三年,三年以后把他的头割下,运到各处去示众。

《细说清朝》一四、在宁远遇到对手

努尔哈赤吓走了王化贞及其在广宁的十几万明兵与山海关外的几百万汉族人民,却并无可以抽调的女真兵与可以移居的女真人民,来填满这一大片新获得的土地。

明朝政府在逮捕了熊廷弼与王化贞以后。先派了一个王在晋当经略,其后改派了孙承宗。孙承宗接受宁前道袁崇焕的建议,在山海关东边二百里建筑一个城,叫做宁远城(当地原为宁远卫的所在)。这宁远城筑得十分坚固,成为山海关外的一个重镇。

宁远城筑好之时,孙承宗把练兵与屯田的工作也办得有了头绪,便继续向东推进,步步为营,一直推进到大凌河边。倘从山海关算起,前后足足拓展了四百里的地方。他所修筑的,共有九个大城,四十五个小堡。他所练好的兵,共有十一万人,又立了十二个车营、五个水营、两个火营、八个前锋后劲营,储备了甲胄、弓矢、炮石及各种刀矛盾牌之类一共几百万件,屯垦了军粮田五十万亩。

然而,魏忠贤容不了他。终于在熹宗天启五年(天命十年,1625年)十月间把他挤了,用一个姓高名第的来接他的事。

孙承宗走了两个月,努尔哈赤便率兵来攻宁远。这一次,努尔哈赤的估计颇有错误。当年熊廷弼第一次卸任,接事的袁应泰比不上熊廷弼,所以努尔哈赤能够不费什么力气就取了沈阳,收了辽阳。现在,孙承宗卸任,接事的高第也比不上孙承宗,然而有一个极能干的袁崇焕守着宁远。

天启六年(天命十一年,l626年)正月二十三,努尔哈赤的大军开抵宁远城下。袁崇焕摆好了“红夷大炮”,一炮就打死几百个女真兵,而且来一批便打一批,毫不客气。努尔哈赤的兵究竟死了多少,清朝的官方文书不敢留下记载。有人说,努尔哈赤本人也受了伤。

这是努尔哈赤生平第一次遭受挫败。事后,他气了好多天。四月间,他转向去打喀尔喀,借此散散心。七月间,他得病。八月十一日,他去世,享寿六十有八。

《细说清朝》一五、皇太极得了汗位

努尔哈赤的太太很多,可考的有十个。这十个太太,加上一个不可考的,生下了可考的儿子十六人。

在这十六个儿子之中,年纪最长的叫做褚英,其次是代善,这两人均颇能打仗。他们是一母所乍,母亲是佟佳氏的姑娘。 努尔哈赤在未称汗以前,就已有意立褚英为继承人,以继承自己的产业与封号(建州卫都督佥事、龙虎将军)。努尔哈赤先后称褚英为“洪巴图鲁”与“阿尔哈图.土门”。翻译出来,这两个称呼,一是“大勇士”,一是“广略之人”。努尔哈赤而且把日常的庶政交给他料理。也许是因为太负责任,他结怨不少,被弟弟们告了一状。努尔哈赤将他疏远,他焚表告天,自诉冤屈。弟弟们又告他一状,说他咒诅。努尔哈赤大怒,把他关起来,关了两年,他死在牢中。

他死后四个月,努尔哈赤叛明,称汗。因此,便有人说:褚英之被囚死,是因为坚持对明忠顺。

代善比褚英圆滑,被努尔哈赤于称汗以后封为大贝勒;另外两个儿子莽古尔泰与皇太极分别为三贝勒与四贝勒,一个侄儿阿敏为二贝勒。这四个贝勒于朝会之时和汗并坐,地位很高。 努尔哈赤死时,代善原可继立为汗,却竭力主张把这宝座让给皇太极。皇太极行八,为叶赫那拉氏所生。叶赫那拉氏其后被追谥为“高皇后”,在史料上也常被称为“元妃”。叶赫那拉氏只生了皇太极一人。

皇太极三个字,原与蒙古语的“黄台吉”意义相同、声音相同。因为皇太极其后作了汗,又作了皇帝,所以替清朝写历史的汉人便把黄字改写为皇,台吉改写为太极了。其实“黄台吉”这个蒙古名词,本也是从汉文“皇太子”三个字转写过去的。

史料上说:当初努尔哈赤给皇太极以这样一个好名字,并非有意立他为皇太子,而只是一时高兴,随便起起的。这可说是一个巧合,也可说是一个吉兆。

皇太极为人,的确也是努尔哈赤的十六个儿子之中最配当君主的一个:他勇敢,有计谋,也懂得用人行政。

《细说清朝》一六、皇太极汉化程度颇深

皇太极即位的一天,就表露出他的汉化程度颇深。他下令给曾经和他并列的三个贝勒(代善、阿敏、莽占尔泰),要他们“行正道,循礼义,敦友爱,尽公忠”。

两天以后,他规定:凡是汉人有图谋逃走的,小必治罪;等到已经逃走而又被获,才严办。又过了两天,他说,汉人纳税应与女真人同额,汉人犯法应与女真人所受的处罚相同。如果有汉人与女真人打官司,法官应该公平处理。

以前,在努尔哈赤的时候,每一个被俘的汉人,在原则上都是女真人的奴隶。种田的汉人,每十三个壮丁被编为一“庄”,拨给女真人当财产。

今后,汉人的“庄”直接属于金国的汗,由汗选派汉官来治理。在女真人之中,只有贵族才许亭受一定数量的汉奴。例如世袭的“备御”,可以有八个汉奴。

皇太极之所以如此优待汉人,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自从他父亲夺得沈阳、辽阳与整个辽河流域若干城镇、乡村以后,金国接收了几十倍于女真人的汉人老百姓。皇太极不得不选派汉官,将这些数以百万计的汉人加以分别治理,不能像以往那样一律把汉人配给女真人为奴。

但是,他本人之深深地濡染了汉人文化,也是事实。《清史稿》说他“性耽典籍,谘览弗倦”。这些典籍,是达海等人从汉文原本用新创的女真字(满文)翻译出来的,包括《四书》《三国演义》《大明会典》与《黄石公素书》《武略》,以及他自己叫人翻译出来的宋、辽、金、元四史。

他对于中国的科举制度颇为赞成;即位才有三年,便考起女真、汉、蒙三族的秀才来。考中的每人赏缎子与棉布,免服兵役与劳役。

在天聪三年(崇祯二年,1629年),他设了一个文馆,专管译书与记往政事。七年以后,他把文馆扩充为“内三院”:国史院、秘书院、弘文院。

他发布公文喜欢用“三体”,所谓三体,便是女真文、汉文、蒙古文三种文字同时并用。天聪八年,他考选了刚林及若干兼通这三种文字的人,称他们为“举人”。过了两年,刚林被他任命为“国史院”的大学士。

设立“大学士”,是他称皇帝以后的事。(称帝在天聪十年四月,改元崇德。)在称帝以前,他已经于天聪五年(1631年)七月仿照明朝的办法设立“六部”,每部由一个“管部大臣”主持。著名的多尔衮便是他的第一任吏部管部大臣。管部大臣下面,设三个“承政”(尚书):一个是女真人.一个是汉人,一个是蒙古人。每部设一个翻译官,地位颇高,仅次于承政和“参政”(侍郎),叫做“启心郎”。

以翻译起家的达海,醉心汉化,更甚于皇太极。达海屡次劝皇太极放弃女真人的服装,改用汉人的衣冠。皇太极却不许可。他认为汉化应该有个限度,他说汉人的宽袍大袖,极不便于骑射。他在崇德三年见女真人纷纷改装,甚至男的解了辫子,女的裹了脚,很生气,就下了一道圣旨:“有效他国衣冠、束发裹足者,治重罪。”

《细说清朝》一七、对袁崇焕试战

努尔哈赤死了不久,袁崇焕派了一个姓傅的都司和一个姓李的喇嘛来到盛京(沈阳),向皇太极致吊,同时也看看金国的虚实。

皇太极乘此机会,派了两个代表(方吉纳和温塔石)回拜袁崇焕,附了一封信,表示愿意讲和。

第二年(皇太极天聪元年,明熹宗天启七年,l627年)正月间与四月间,皇太极向袁崇焕又作了两次和平试探。皇太极所要求的是:明朝政府正式把金国汗的地位列在其他臣子之上,承认辽东的土地属于金国,毁掉辽西的设防城堡,每年送金国巨额岁币。

袁崇焕的反要求是:金国酌量退还所占的辽东土地与所掳的辽东人民,撤回金国在朝鲜境内的兵,保证以后不再侵入朝鲜。

皇太极确有和平的诚意,可惜袁崇焕所提出的条件太苛。袁崇焕呢,虽已升为辽东巡抚却根本无权对皇太极言和。袁之所以对皇太极虚与委蛇,目的是争取时间,赶紧构筑大凌河边的大凌城与锦州及中左所两城。

因此,双方终于在天聪元年五月大战一场。皇太极亲自率兵西进,渡了大凌河与小凌河,来至锦州。明朝守将赵率教守得极好。皇太极不能将锦州攻下。袁崇焕在宁远选了四千名精兵,交给尤世禄与祖大寿,准备绕出金军之后,切断他的粮道。但是皇太极丢下锦州,直取宁远。袁崇焕上了城墙督战;把军队扎营在城墙下面城壕之后,用火器迎击金军;同时,叫满桂、尤世禄、祖大寿等人在城外的旷地之上与金军肉搏。

金军攻了七天,死伤极多,皇太极借口天气太热,下令退兵。

消息传到北京,朝廷庆祝了一番,称这次战役为“宁锦之捷”。赵率教与满桂受了重赏;魏忠贤因此也被列为首功,他的一个儿子被封为伯爵。袁崇焕却被指责,罪名是“暮气太重”!袁崇焕愤而辞职,魏忠贤立刻叫明熹宗予以照准。这真是“朝有奸臣,大将不能立功于外”。

所好明熹宗不久就死,弟弟庄烈帝(崇祯皇帝)即位,将魏忠贤杀了,起用袁崇焕为“添注兵部右侍郎”。几个月以后,崇祯元年四月,升他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天津登莱军务”。

袁崇焕向庄烈帝当面陈述办理辽事的方略:“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

他的意思是说:明朝政府过去不注意安抚辽河流域的汉人,训练辽河流域的汉人为兵,而只知道抽调各省的兵北来,搜括各省的财赋(所谓辽饷),来养这些“征辽”的兵,是错误的。

果然,在他奉命尚未启程之时,驻宁远的两湖与四川的兵就哗变了,打伤巡抚。他赶到宁远以后,杀了十五个乱首,贬了两个乱首,把兵变镇压下去。他把赵率教派在山海关,祖大寿派在锦州,又提拔了一个何刚驻扎宁远。局面稳定以后,他重新埋头从事于设防、练兵与屯田的工作。

皇太极知道袁崇焕不是易与的,有袁崇焕守住了锦州、宁远、山海关,皇太极无法对明有何举动。除非绕到内蒙古去,迂回作战。而朝鲜一日不征服,却也难免后顾之忧。

《细说清朝》一八、西征察哈尔

皇太极为了对付明朝,必须西征察哈尔。

当时察哈尔的君主叫做林丹汗。林丹汗是小王子(达延汗)的嫡系苗裔,而小王子是元顺帝(妥前帖木儿)的八世孙。元顺帝丧失长城以南的领土,子孙分崩离析。这小王子重振家声,于明宪宗成化年间统一漠南、漠北,自称“大元大可汗”。

小王子有十一个儿子。他把这些儿子分封在漠南、漠北各处。

他带了长孙卜赤,住在离开明朝边界最近之处。因此,卜赤的部属被称为察哈尔。“察哈尔”的意思,是“近边”。

继承了小王子的可汗位置的是卜赤一房的子孙。其中最著名的是林丹汗,与林丹汗以前的一个是“土门汗”。

明朝的官方文书,称土门汗为“土蛮”,称察哈尔为“插汉儿”,或“插汉”。

这一位“插汉儿土蛮”很喜欢打仗,常常骚扰明朝的辽东各地,尤其是锦州、义州。

他而且会勾结嫩江、松花江流域与热河北部的“兀良哈”,每每能纠合七八万骑兵,甚至十几万,声势十分浩大。

“兀良哈”是谁呢?是“树林中打野兽的人”。他们实际上也是蒙古人,不过文明程度较为落后而已。

倘若不是李成梁智勇双全,土门汗定能吃掉辽东,创造一个掩有辽河与西辽河流域的新帝国;比努尔哈赤的汗国早几十年。 土门汗死后,林丹汗能力较差,察哈尔不再与明朝有大规模的冲突,反而作了明朝的藩属,成为皇太极西进途中的一个障碍。

皇太极把热河北部的札鲁特、巴林,热河中部的奈曼、敖汉、喀喇沁等若干部落,俱已先后收为臣属,便在天聪六年(崇祯五年,l632年)率领大军,溯西辽河而上,对察哈尔御驾亲征。林丹汗不战而逃,逃到了绥远的归化城。他的部属十之七八均不曾随他逃走,统统被皇太极俘虏。

两年以后,皇太极又御驾亲征一次。林丹汗想逃至宁夏去,在半路上病死。

不久,他的儿子额哲向皇太极投降。皇太极把一个女儿嫁给额哲,其后封额哲为和硕亲王。

康熙年间,察哈尔的人被清朝政府编为“察哈尔八旗”,指定四旗在多伦以西,四旗在集宁的周围定居。

《细说清朝》一九、五入长城,称帝,改国号为“大清”

皇太极及其所派遣的统帅,前后进入长城五次。

第一次,在天聪三年(崇祯二年,1629年),他自己率领代善、莽古尔泰、阿济格、济尔哈朗、阿巴泰,与女真八个旗的军队,加上科尔沁族二十三个贝勒的蒙古兵,“孤注一掷”。目的却不是为了消灭明朝,只想取得明朝对他的大金汗国的承认。

他的军队经由热河,攻下长城的大安口与龙井关,进入罗文峪,占领遵化,驻在遵化的巡抚王元雅自杀,从山海关来援的总兵赵率教阵亡。

皇太极在拿下遵化以后,势如破竹,连陷蓟州、三河、顺义、通州,开到北京城边,把主力扎营在土城关,两翼分布在北京的东郊与北郊。大同总兵满桂(是一个蒙古人)、宣化总兵侯世禄、锦州总兵祖大寿,与驻在宁远的督师袁崇焕,都赶紧率兵回到北京城郊。

袁崇焕与祖大寿扎营在沙窝门,满桂与侯世禄扎营在德胜门。崇祯皇帝下旨各军,一律听受袁崇焕的号令。

各个贝勒纷纷请皇太极立刻攻城,皇太极不肯。他知道,进攻北京这样既高且坚的城,不是容易的事,该比宁远城难得多。况且,袁崇焕的厉害,他的父亲和他都是领教过的。

恰好,有一个王太监向他投降。他就准备了一封求和的信,托这个王太监递给崇祯皇帝。无奈崇祯皇帝不是一个肯缔结“城下之盟”的人,皇太极的这一封信于是石沉大海。

其后,捉了两个太监,其中一个姓杨;另一个姓什么,现在已难查考。皇太极忽然想起《三国演义》中周瑜骗蒋干的故事,便利用两个汉人降将,叫其中的一个鲍承先扮演周瑜,把杨太监请到帐中。夜深以后,这杨太监假装睡熟,偷听鲍承先和别人淡话,却正好中计,当了蒋干。

杨太监没有遇到多少阻碍,就顺利地逃出金军营垒,回到宫内。他向崇祯皇帝报告,说亲耳听到金军军官谈论:袁崇焕与皇太极已有勾结,所以皇太极才不肯与袁祟焕交锋。

崇祯皇帝是个既多疑又易于冲动的人,一听杨太监的话,便在十二月初一这一天召见袁祟焕,当场将他逮捕,关在“诏狱”(御牢)。朝廷中一些大小官僚恨袁崇焕的很多,甚至有说皇太极是他勾引来的,也有说他带了两万兵回师北京是擅自行动。(结果,在次年八月,袁崇焕竟以私自讲和与擅杀毛文龙两件事,被定了谋叛之罪,凌迟处死!)

在袁崇焕被召见而逮捕的时候,祖大寿也被召见,站在袁崇焕的旁边,吓得浑身打颤。辞出宫城以后,祖大寿便在十二月初三带了自己的一万五千兵,向东开拔,离开北京郊外的战场,不愿意再替崇祯皇帝卖力。他想出关,抢嫩江流域朵颜卫的地盘,自创一个局面。幸亏孙承宗赶紧派了马世龙去招抚祖大寿的部下,又亲自写信劝祖大寿不可如此,事情才不致闹大。

孙承宗也劝好了崇祯皇帝对祖大寿不加追究。他而且替崇祯皇帝守住了山海关,慢慢地稳住了滦东。

皇太极虽则运用反间计除掉了袁崇焕,却依然不敢攻打北京,只写了两封求和的信,放在安定门与德胜门,撤兵而回。

皇太极之所以急于退兵,与孙承宗之东山再起不无关系。事实上,孙承宗的威望与能力,更比袁崇焕高。

可悲的是明朝的国运。孙承宗这时年事已高(六十七岁),在皇太极进入长城以后,方被恢复兵部尚书原官,出守通州,遇到祖大寿的事变,当机立断,挽救了山海关与滦东。皇太极撤兵以后,留下重兵在永平、遵化、迁安、滦州。孙承宗派兵将这四城一一收复。

崇祯四年(1631年),他出关巡视防务,把高第所废弃的营垒与城堡,重新修筑了很多,偏又逢到了一个不争气的吴襄(吴三桂的父亲)临阵畏怯,打了一个败仗,把大凌城丢了。祖大寿这时守大凌城,粮尽援绝,降了金军。(这是祖大寿第一次投降,不久便被皇太极放还,明朝政府叫他改守锦州。)

因此,孙承宗又被废免,回居原籍(河北高阳)。崇祯十一年(1638年),皇太极的军队第四次进入长城,打到高阳,孙承宗以七十六岁的老人率领本地百姓守城,城破以后自杀。

替皇太极守永平的是“二贝勒”阿敏。阿敏的父亲,是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赤。阿敏勇敢善战,被努尔哈赤重用,列为“四大贝勒”之一,与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同坐并列,共理国政。皇太极继位以后,有一个时期阿敏与代善、莽古尔泰,仍与皇太极同坐听朝。

皇太极两征朝鲜,阿敏的功劳很大。这一次,叫他守永平,他却十分跋扈,纵兵大掠榛子镇,尽掳汉民为奴,又坐视滦州被明军收复而不救;最后,不战而弃永平,于临走之前,将城内的人民屠杀净尽。皇太极很生气,把他关了,其后他死在牢里。

天聪六年(1632年)六月,皇太极在打察哈尔打到了归化城以后,集中军队在张家口的北边,“列营四十里”,宣称等待明朝的当局来讲和,而且只等待十天。明朝驻宣化的巡抚沈棨、总兵董继舒,派人向皇太极说,愿意缔约。皇太极派了一位大臣阿什达尔哈,去和沈棨杀了白马黑牛,誓告天地。

和约的内容,无非是两国言归于好,在张家口“互市”,每年由明朝送给金国若干匹绸缎、若干两金银。皇太极叫人告诉沈棨,说“和议包括辽东地方在内,尔须遣官往告”。实际上,沈棨管得了宣化与张家口,管不了辽东。崇祯皇帝也并不肯“批准”沈棨所定的和约。

皇太极认为明朝“背盟”,就在天聪八年(1634年)大举出动,叫济尔哈朗留守盛京(沈阳),德格类进独石口,窥居庸关,代善进得胜堡,掠大同;吴拜从归化城出发;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等人攻龙门;他(皇太极)自己进上方堡,到宣化府的右卫。

各路的总目标是朔州。

结果是,明军有备,皇太极打不下龙门、赤城、宣化、大同,更不能会师朔州,仅仅占领了宣化左卫。于是,又写了几封“求和”的信留下,然后班师。

皇太极在两入长城而达不到求和的目的以后,便不再存和平之想。他在天聪十年(崇祯九年,1636年)四月称帝;改国号为大清,改年号为祟德。

称帝,是表示不肯再以汗的名义充当明朝皇帝的藩臣。改国号为大清,也明白表露了取明朝而代之的意思。诗经上有“维清缉熙”一句,“熙”字的字义是“明”。最妙的是年号:崇德。你祟祯而我崇德,你崇尚祯祥而我崇尚道德,可见我比你高。

从此,皇太极讳言建州,讳言女真,而创造丁一个新名词:“满洲”。满洲被他用来作为建州与女真的共同代用字,于是有所谓满洲部(以代替建州卫与建州左卫、建州右卫),有所谓满洲人(以代替女真人),有所谓满洲语(以代替女真语),有所谓满洲字(以代替努尔哈赤命令额尔德尼与库尔缠所造的字)。

更可笑的是,他把祖宗的名字也改了,以免臣民及后世之人查出清朝帝室的根底。“猛哥帖木儿”的汉写被他叫人改为“孟特穆”,“董山”改为“充善”,“绰颜”政为“褚宴”,“叫场”政为“觉昌安”,“他失”政为“塔克世”。他而且创造新的祖宗作为满洲人的始祖:“布库里雍顺”;说这人是仙女吞了“朱果”所生的。(我在本书里面,把有关布库里雍顺的神话省掉了不提,也把猛哥帖木儿与董山的名字还了原。至于“叫场”与“他失”两个人的名字,我认为这是明朝人故意选了这四个不雅的字来称呼觉昌安和塔克世的,就依照皇太极以来清朝官方文书的写法,而不将他们沿称为“叫场”与“他失”。)

皇太极在称帝以后,又大举伐明三次,但不再御驾亲征,而只是派遣阿济格、多尔衮、阿巴泰先后作为统帅。

阿济格与阿巴泰、扬古利,在崇德元年(崇祯九年,1636年)六月,奉皇太极之命出发,在七月间会师延庆(居庸关之北),进入长城,直捣“北直隶”(河北省)的腹部,到了宝坻、文安等县,攻下了十二个城,打了五十六次仗,俘虏了人畜十几万(连人带畜,按头计算)。最后,冲出长城的冷口凯旋。

多尔衮在崇德三年(崇祯十一年,l638年)九月,以“奉命大将军”的名义与豪格、阿巴泰、岳托等率兵南下。多尔衮进了(河北)迁安县北的青山关,岳托进了密云县东北的墙子岭,皇太极自己也装作要进山海关的样子,以牵制明军。

多尔衮等人在(河北)巨鹿的嵩水桥,遇到明朝的督师卢象升,打了一次硬仗,卢象升中了四箭三刀阵亡,全军覆没。所谓“全军”,仅有五千人。可怜逸位忠臣卢象升,曾经向近在咫尺的兵部尚书杨嗣昌与“总监”高起潜请求救兵,均无回音。另一位忠臣孙承宗,坚守高阳,也失败就义。

多尔衮等人又打到山东,攻破济南。次年三月,冲出青山关凯旋,共计破了一府、三州、五十七县,俘虏了男女五十几万,牲畜、财物也抢得不少。

最后一次,在崇德七年(崇祯十五年,l642年)十月,阿巴泰作了奉命大将军,翻过墙子岭,一直打到山东的兖州,又分兵攻下登州、莱州、青州、莒州(莒县)、沂州(临沂)、海州。次年六月,仍旧由墙子岭回师凯旋,共计攻下了八十八个城,降服了六个城,俘虏了男女三十六万,抢得黄金一万二千两、白银二百二十万两。

这时候,明朝已经丢掉锦州与松山,也丢掉祖大寿与洪承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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