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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东方 当前章节:151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49

在康熙即位之时,黄河所走的路与今天不同。它从明朝孝宗弘治八年(1495年)开始,便已从兰封县铜瓦厢向东南流,流到徐州、宿迁;在宿迁的皂河镇冲进运河,又流到淮阴,由淮河的河道人海,于是日夜不停地把淮河的河床垫高,河床垫高以后,黄河之水流不下去,加上运河之水与淮河之水一齐倒灌,把洪泽湖扩大得像一个小海。

在顺治一朝与康熙初年,决口的事史不绝书。康熙九年四月的一次尤其厉害,淮安、扬州两府各县的田地被淹得所剩无几。次年,桃源县(泗阳)的堤也坏了二百五十丈。

当时的“河道总督”是王光裕。这人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胡搞了七八年,毫无功效。康熙在十六年二月,将王光裕免职,命靳辅继任河道总督。

靳辅是汉军镶黄旗人,当过安徽巡抚。他对治河本无研究,但有心把事情做好,物色到一位奇才浙江钱塘人陈潢。

靳辅在陈潢的协助下,从康熙十六年起治河,治到康熙二十七年,完成了不少工程。

第一,他在淮阴以东当时黄河的两岸,造了坚固的堤,一直造到距离海岸仅有二十里之处。

第二,他加强了淮阴以西沿着淮河与洪泽湖的若干河堤与坝,使得水集中而有力,足以冲刷河床的沙。于是,那已经因沙淤而失掉出海之路的黄河,反而获得了淮河的助力,居然能够冲掉自身所堆积的沙,浩浩荡荡入海。

第三,他知道运河关系国家的漕运,不应该长此因黄河夺路而中断,于是他除了修建运河之内的各闸以外,毅然决然不惜工费,加开一段新运河,称为“中河”。功成以后,果然舟楫可以来往,漕运畅通。

第四,为了保护淮阴至江都(扬州)沿运河各县的农田,防免那溢进运河的黄河之水,溃决运河之堤,他兴筑若干所谓“减水坝”.在堤下开了若干可以开关的洞口,洞口之外接以小河与沟渠,以便于必要时放水。这样,既可防运河的泛滥或决口,又可以帮助老百姓灌田。

以上四项,均是了不起的成就。然而直隶巡抚汉军镶黄旗人于成龙反对他,说他用钱太多,说“中河”并不能行船,说“减水坝”会促成以后的决口,说他的整个办法根本不对;不该着眼于运河及运河西边的洪泽湖、及东边的宝应湖、高邮湖、邵伯湖等,而应该着眼于所谓“里下河”的出海之口,应该挑海口的沙。

康熙把靳辅召回北京,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三月叫他在宫里的乾清门和于成龙及若干廷臣当面辩论,康熙自己主持这一盛大而严重的辩论会。

靳辅说:海边的沙绝对挑不干净,而且海水长潮之时比海边陆地要高过五尺。宋朝范仲淹留下了一个很长的范公堤(在今日盐城与东台两县,由北而南,与海岸平行),便是挡住海水,不让它倒灌里下各河的。(泰县泰坝以北的叫做里河,以南的叫做下河。)

靳辅又说,他本就建议过,为了宣泄运河所负担的黄河、淮河与各湖之水,应该开一条新河,把运河的水接引出来,夹以南北长堤,直达范公堤,同时加高当地的范公堤由一丈到一丈五尺,把新河的水量积蓄到一丈高,比海面潮涨之时还高过五尺,然后把闸一开,不怕河水不流到海里去。

靳辅也顾虑到,在新河开了以后,水都跑到海里去,老百姓灌田反而缺水,他主张在新河河堤设若干涵洞,供应老百姓以必需的水。

靳辅的办法尽管很对,但是辩论终于失败。失败的原因,不是他不会讲话,而是于成龙有人附和。谁?漕运总督慕天颜。 结果,靳辅被免职,靳辅的智囊陈潢在押解到京之时病故,幸免治罪。康熙任命一个叫做王新命的作河道总督。此人一事无成,三年以后免职。康熙又把靳辅叫了出来,靳辅只好再干,干不到几个月,就积劳而死。康熙于是让于成龙试试。这于成龙倒也乖巧,把自己的妙法一概放弃,完全依照靳辅的办法去做,把事情做得十分妥贴,在康熙三十九年死在任上。康熙又派了一位张鹏翮来继承靳、于二人的事业,在康熙四十七年大功告成。(靳辅所设计的新河也造成了,便是今天江都仙女庙与东台白驹闸之间、经由泰县泰坝的“运盐河”。)

黄河倒也识趣,不再胡闹,到了咸丰六年(1856年)便绕了淮河与运河,改道而走,由山东入海,直到今天。(抗战期间一度改道,于胜利以后回龙。)

《细说清朝》四四、通漕

康熙自己说过,他在亲政之初,便认为削藩、治河、通漕是三件待办的大事。这三件大事均与财政有关。削藩与治河,都是花钱的事,但办好以后,增加岁入极多。通漕,实际上完全有赖于治河。运河被黄河堵塞了,漕米便到不了京城。

“漕”字从水从曹,是用军曹押船行水运粮。漕的创始者是秦始皇。他为了伐匈奴,而不得不“飞刍挽粟”。两汉、唐、宋在京城(长安、洛阳与开封)均驻有重兵,这些兵与中央各衙门的大小官吏每年要吃很多的粮,而且薪俸也用米、麦计算,所以必须由产米、产麦之地漕运大量米、麦到京城来。当时的运道,是由长江经由“邗沟”入淮,由淮经由汴河入黄河,然后溯黄河而上,到达开封、洛阳、长安。

元朝的首都设在大都(北京)。忽必烈(元世祖)叫郭守敬开了一条“通惠河”从大都通到通州(河北通县)接上白河,再连上卫河,到达山东的临清,由临清再开一段运河,直至淮阴。淮阴以南、长江以北,利用原有的邗沟。长江以南,从镇江到杭州,经由常州、苏州、嘉兴等地,也有许多天然的小河流及南宋以来的若干大沟渠可以利用。

忽必烈如此做法,本也未可厚非,但是错在不明河北与山东的地形,把许多流向东北的河(包括黄河)用一条运河截住去路。元、明、清三代之所以常闹水灾,与运河颇有关系。

元朝虽则开了运河.却不十分靠运河来转漕,主要的还是靠海运;用大船沿着海岸线走。明成祖改筑了山东境内的运河(称为会通河),才把海运废了。

康熙初年(从元年到二十年),由于郑经雄踞台湾,控制了东南沿海,海运无从谈起。所以治河、通漕,便成了迫不及待的事。 在靳辅与张鹏翮先后把治河的工作完成、漕运畅通无阻以后,也就没有人想得起元朝海运的前例了。(到了道光六年,清朝政府才由于琦善及陶澍的建议,恢复海运。)

清朝沿袭明朝的成规,在顺治二年立下每年漕运的总额四百万石。其中有三百三十万石运送“京仓”,叫做“正兑米”;七十万石运送“通仓”,叫做“改兑米”。

负担漕米的责任,以江南行省(包括今日的江苏、安徽)为最重,占了三百万石之中的一百七十九万四千四百石。其次是浙江,占六十三万石。再其次是江西、山东、湖广、河南。(山东、河南另加三十万石左右的小麦、小米与豆类;江、浙二省加征宫廷所需的白粮[糯米]二十二万石左右。)

老百姓除了缴纳漕粮的正额之外.照例要加纳所谓火耗。这“火耗”有时相当于正额的百分之四十以上,甚至百分之六十六。

附带于漕粮的另一虐政,是所谓“折银”。官方常常不收米而收银,所定的米价每每超过了市价,老百姓必须以贱价卖米,按照官价缴银子。

康熙虽则下过几道圣旨,限制火耗与折银的数量,但是官吏、胥役把漕运看作私人的财源,康熙的圣旨等于白下。

《细说清朝》四五、理财

元、明、清三代的财政,总而言之是“糊涂账”。稍有条理的两个很短时期,是张居正当国的十六个年头(从明穆宗隆庆元年到明神宗万历十年),与雍正一朝(康熙六十一年至雍正十三年)。

康熙颇想把国家治好,然而为人太重感情,摆脱不了左右的佞幸,真是美中不足。佞幸包庇督抚与布政使,督抚、布政使包庇州、县官,州、县官包庇胥吏、里甲,于是老百姓在下而受剥削,康熙在上面受蒙蔽。如此情形,本不限于康熙一朝,可惜的是康熙力图整顿,而整顿不出多大结果来;常常减赋、免赋,而徒供贪官污吏中饱,老百姓受不到实惠。

当时政府最主要的收入是丁银与田赋。男子十六成丁,六十而免。每丁每年的“代役钱”,各省各县不等,最少的是银子一分五厘,最多的是八九两,普通在五钱与一两之间。

少数狡猾分子“投充旗下”,甘心当旗人的“包衣”(奴才),免纳丁银,甚至把自己的田地也在名义上献给旗人,再用“佃户”的身份领回,藉以免纳田赋。也有不少的人,用同样方式依附汉人绅耆。绅耆是地方上回籍退休的大官,或现任大官的子弟亲戚,照例丁银也不出,田赋也不纳,督抚与州县官对他们巴结之不暇,怎敢和他们为难?

两江总督郎廷佐是一个例外。他在康熙十二年就任,清查了一下属内积欠的“逋赋”,查出四百余万两之多。他把所谓逋赋分成三类:()官侵,(二)吏蠹,(三)民逋。列了一个表报告康熙,而且指出姓名,包括一位在朝作官的状元徐元文在内,说徐元文的家属不缴丁银,不纳田赋。(这徐元文并非坏人,坏人是他的哥哥徐乾学。)

顺治末年,中央每年的税收有银子二千一百五十多万两(包括田赋的折银在内)与粮食六百四十多万石。到了康熙中叶,在打平吴三桂、接收了吴三桂所割据的云贵地盘以后,税收仍不过是银子二干六百三十多万两与粮食四百七十多万石。银子虽则多出四百八十万两,但粮食少了一百七十万石,以一两抵粮食一石(当时的平均价格)来估计,所多出来的不过是二百五十万两而已。康熙的积年整顿,可谓白费心力。

康熙除了丁银与田赋两项收入以外,尚有盐税二百七十万两左右、关税二百万两左右。但是所有的税收加起来,也不过相当于三千六百万两而已。

他本人竭力俭省,把宫廷的开销减到最低限度。他说,明朝末年宫内每天要花费一万两银子,他一个月只准内务府花五六百两银子,加上各项赏赐,也不过是一千两左右而已。明朝末年宫内烧木柴,要烧二千七百八十几万斤,他只烧了六七万斤。明朝末年宫女有九千人,太监尤多,他只用了四五百人。

宫外的军政各费,他也管得很紧。治河不得不花钱,靳辅用了二百多万,很值得。

最花钱的,自然是几次战争。打吴三桂及其孙子吴世璠,一定花了极多的钱。三次亲征噶尔丹,与用兵西藏,也开销了不少。

康熙年间,每年经常费的支出共有多少,史无明文。我们仅知道,在乾隆三十一年,是三千八百六十五万两以上。这个数目,并未包括直接支付兵士与旗人的粮食,与每年八十万两左右的河工维持费。换句话说,中央的岁出,超过四千万两。

康熙比乾隆俭省得多,但无论怎样也得花上银子四千万两左右。日本的历史家稻叶君山,说他每年应该有四百万两左右的不敷之数。他在位六十一年,加起来岂不是要负债到两万万四千四百万两吗?

然而事实上他不仅不负债,反而存了不少积蓄。在康熙四十八年的时候,他已经存得五千多万两。

在康熙十八年的时候,他卖官鬻爵,卖了三年也不过卖得两百多万两银子。(出钱的人,可以不经考试而列为秀才,称为“监生”;也可以取得当“知县”的资格,称为“捐班”,知县是官委的县长。)

康熙另有一个财源:铸钱。顺治元年(祟祯三十七年),多尔衮便已在北京用铜铸钱。每一个铜钱,用三分红铜、七分白铜,重量合为库秤一钱,称为一文。顺治二年,把重量提高到一钱二分;顺治八年,提高到一钱二分五厘;其后又提高到一钱四分。每一百个铜钱,规定等于银子一两。政府发薪饷与收丁粮,一律以“银三钱七”搭配。

康熙元年,鳌拜等人除了把已有的“顺治通宝”钱照旧行使外,发行新的“康熙通宝”钱。元年以后,每年均加铸若干“卯”。一卯是一万二千串,每串是一千文(等于一两银子左右)。

倘若康熙年间每年铸钱的数量和顺治元年一样:三十六卯,那末,政府等于多了四十三万二千两银子的岁收,除了铜料与工资,也可以略为弥补岁入不足之数。

此外,康熙还有“意外”的收入。鳌拜、蔡毓荣等人犯了罪被“抄家”,抄出来的财产很可观。吴三桂在云南也替康熙留下极多的金银财宝。

因此之故,康熙才能够常常对老百姓施恩,把遭受水灾、旱灾与兵祸的地方,免税或减税。他也常常一笔勾消老百姓若干年来的欠税,小予追收,据张鹏翮估计,从康熙元年到四十八年为止,前后所免、所减的丁粮(沿称“钱粮”),共达一万万两以上。 康熙而且“轮免”了天下丁粮一次:从康熙五十年到五十二年,在这三年每年免掉全国三分之一省区的丁粮。(他生平羡慕汉文帝之曾经普免天下赋税,颇想在历史上也留一个美名。) 这么一来,中央的仓库岂不是要短收几百万石粮食与几千万两银子?他认为中央的仓与库,已经收藏了太多的粮食与银子,用不完,而且也藏不下。粮食容易坏,自不必说(他在康熙五十五年把仓中的“陈粟”提出四百三十几万石作为兵士的额外之赏)。银子,按照清朝的定例,也是依次先启封“旧”的“元宝”(每一锭元宝,净重库秤五十两),然后启封新的元宝,可见库中的元宝极多。(他曾经命令各省存一些银子在省库,不必解到中央的库。)他所作的最有名的一件事是:从康熙五十年开始,所有“滋生”的人丁,概不加赋。换句话说,他把全国丁银的总数,固定在康熙四十九年的数字上。这是自动减低政府的岁收,可谓史无前例。同时,这也是鼓励生育的一种有效政策,而且增加了其后户口统计的确实性。

果然,全国人口的统计数字,便从康熙五十年的二千五百零八万九千一百七十四人(包括新出生的男婴四十六万七千八百五十人),一跃而为乾隆二十九年的二万万零五百五十九万一千零一十七人。中间相隔,仅有五十三个年头。

再过五十五个年头,嘉庆二十四年,统计数字又进了一步.跳出三万万的大关:有三万万零一百二十六万零五百四十五人。 这些数目字,虽然未必十分精确,但至少充分表明了一种趋向。

雍正皇帝继位以后,把康熙所固定的丁银,归并在并未固定的田赋以内,不再分别征收,以省手续。每两银子的田赋,摊收一些丁钱;各省各地的摊法不同,少的仅摊一分、两分,多的摊到七八钱,普通是每两田赋摊丁银一钱。

于是,田赋因垦田总数增加了很多,丁银的实收之数也就跟着田赋的实收之数而增加,大失康熙原意。

《细说清朝》四六、佞幸成群

康熙是清朝最好的皇帝,于老百姓有利的事,凡是他所能看到或听到的,都想竭力去做。做得不彻底,或是做而毫无实效,甚至适得其反,我们不能完全怪他,也不能完全不怪他。

我们不能完全怪他,因为:(一)明朝以来,中国官场贪污鬼混的积习太深;(二)当皇帝的无法亲自料理全国各地的事,必须假手于大小官史,官吏把事情弄糟,决不是皇帝希望他们如此。 我们也不能完全不怪康熙,因为说到最后,坏官足谁任用的呢?

康熙的为人,失于宽厚。宽厚本是美德,然而普通的人可以尽量宽厚,作一个忠厚长者;当皇帝的便不应该一味地宽厚,让该罚的不罚,该杀的不杀,弄得国家没有纪纲。

最大的奸臣是明珠。明珠是叶赫部金台什的孙儿,牛录额真(佐领)尼雅哈的儿子,幼年在宫中当侍卫,与康熙颇为亲近(年龄比康熙大),其后升至内务府的总管、弘文院学士、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兼经筵讲官,调任兵部尚书。

吴三桂自请撤藩,索额图主张慰留,明珠附和康熙本人的意见,主张下旨准撤,看吴三桂敢不敢反。从此,康熙对明珠特别喜欢,到了康熙十六年的时候,把他升任为武英殿大学士。

这时候,索额图是保和殿大学士(受任于康熙九年)。索额图在打平吴三桂的战争之中,功勋甚高,是康熙事实上的参谋总长(当时没有这个官职),明珠排挤他,逼得他在康熙十九年八月因病辞职。康熙改任索额图为“内大臣”兼“议政大臣”,于康熙二十五年调他为“领侍卫内大臣”,于康熙二十八年派他负责与俄罗斯办外交,和俄使果鲁囫签订《尼布楚条约》。

明珠在把索额圈挤出内阁以后,大权独揽,当武英殿大学士一直当到康熙二十七年,才被佥都御史郭琇弹劾下台。

明珠的最得力的走狗姓余,叫做国柱。这余国柱籍隶湖广大冶,是顺治九年的进士,被明珠提拔,由兖州推官(相当于地方法院法官),历升左副都御史、江宁巡抚、户部尚书,一直到武英殿大学士,与明珠在一处办公。

郭琇说,凡是各省的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等位置有了缺,余国柱和其他的明珠私人,便“展转征贿,必满欲而后止”。结果是,明珠的财产,堆积得像山一样。

明珠不仪“卖缺”,而且钳制言官。所谓言官,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以下吏、户、兵、马、刑、工六科的“给事中”,与各道的“监察御史”,以及巡盐御史、巡漕御史、巡视京通各仓御史,等等。凡是新的言官,在上任前后,必定被明珠找来“订约”,叫他们答应凡是向皇帝上奏章,事先必定把稿子拿给明珠看。

明珠犯了如此大罪,康熙仅仅把他免去大学士之职,“不忍加罪大臣”;不久以后,又发表明珠为“内大臣”,仍旧放在自己身边。康熙的这种“恶恶而不能去”的作风,是他生平的一大缺点。

余国柱是一个“小人”。在明珠被黜之时,他也被罢免,带了宦囊到江宁(南京)去住家,盖漂亮房子,开大商店,恬不知耻。被一个给事中何金蔺加以弹劾。康熙下圣旨,将余国柱逐出江宁,逐回大冶原籍。至于余国柱所贪的赃,康熙却从宽发落,并不追缴。

另一个小人是徐乾学。他是康熙九年的“探花”(殿试第一榜第三名,一甲三名进士),蒙明珠提拔,由翰林院编修受任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康熙二十七年,湖广巡抚张汧犯了贪污案子,康熙派人去查,查出张汧托人带银子到北京去行过贿。张汧被押解来京受审,供出行贿的对象是徐乾学。于是康熙准徐辞去刑部尚书,却仍叫他“领修书总裁事”。修些什么书呢?“大清一统志”一类东西。左副都御史许三礼在康熙二十九年弹劾他,说他“乘修史为名,出人禁廷,与高士奇相为表里,物议沸腾,招权纳贿”。康熙根据所谓“部议”,以为许三礼所弹劾的并无证据,将许三礼骂了一顿。徐乾学自己似乎有点惭愧,向康熙请准离开北京,带了编书的资料,回昆山老家。回昆山以后,他与巡抚洪之杰勾结,照样招权纳贿。他的儿子徐树敏,也收了嘉定知县闻在上的银子,被闻在上供了出来,案子闹到康熙那里。依照法律,徐树敏应该以绞刑处死。康熙却下旨免绞,叫徐树敏罚款了事。

和徐树敏同时接受嘉定知县闻在上贿赂的,是江南娄县(松江)人王鸿绪。王鸿绪这人也是明珠一党;也是正途出身,曾经考中康熙十二年的“榜眼”(一甲二名进士),于康熙二十六年受任左都御史。关于王鸿绪受贿的事,康熙也只是追缴赃银而已,不予深究;那时候王鸿绪正在家乡“丁忧”(按照当时的规矩,做官的人父母死了,必须在家居丧闲住)。

到了康熙三十三年,康熙仍旧将王鸿绪重用,任命他为工部尚书,兼“经筵讲官”(向皇帝讲解古书);次年,又调他作户部尚书,管钱。作了将近一年,因建议立胤禩当太子,得罪,才被免职。其后,他骗了万斯同所著的明史,诈说是自己写的,进呈给康熙,康熙大为赞赏,又在康熙五十三年把他召来北京,主编“省方盛典”。

康熙太喜欢文人,尤其喜欢几个无行的文人。最无行的一个文人,是高士奇。这高士奇是钱塘(杭州)的穷秀才,字写得很好。到北京钻了明殊的门路,当了康熙的“南书房供奉”,被特授为“额外翰林院侍讲”,终于升得翰林院的正式的少詹事。他和王鸿绪勾结在一起,向各省的督抚、道、府、州、县,与在京的大小官吏,收取“平安钱”,保险不在皇帝的面前说坏话。于是,穷秀才变成大富翁,在北京有四十几万两银子的家当,在家乡杭州也买了一千顷(十万亩)左右的良田,盖了一个大花园在西子湖边。郭琇在康熙二十八年弹劾他,要求将他明正典刑,康熙将他免职了事。其后,康熙又在康熙三十三年召他回京“修书”;过了三年,叫他以詹事府詹事的官衔,回籍“养母”;康熙四十二年南巡,还到了他的花园住宅盘桓一番。

《细说清朝》四七、祸起萧墙

康熙让明珠引进许多佞幸,又让他挤走索额图,其后明珠被郭琇弹劾得无辞可辩,康熙仍旧把他留在身边,当“内大臣”,真是大错特错。

明珠这人小有才,懂得顺从康熙的喜怒,是佞幸之中最佞幸的一个。他也许对太子胤礽本无成见,但为了对付索额图,就先对太子胤礽下手。因为太子胤礽的母亲孝诚皇后,是索额图的侄女。

康熙在康熙十一年叫索额图担任“太子太傅”。那时候,太子胤礽还不曾出世(生于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日)。所谓“太子太傅”,在当时原不过一个“加官”(虚衔)而已。

孝诚皇后在生下胤礽的一天,不幸崩逝。

康熙皇帝对胤礽甚为怜爱,在胤礽才有一岁又七个月的时候,便正式册立为太子。康熙自己教他识字,又请了张英与李光地、熊赐履等人当他的老师。到了康熙二十五年,并请了汤斌与耿介分任詹事府的詹事与“少詹事”,当太子的辅佐。

汤斌与耿介均是不肯附和明珠的人,明珠在康熙面前常说他两人的坏话,于是干了不到一年,耿介辞职,汤斌气死。

胤礽在康熙的三十五个儿子之中,虽不是最能干的一个,却不能不算是最好的一个。他把满、汉文字均学会了,骑射也懂一些,在康熙于康熙三十五年第二次亲征噶尔丹之时,他留京“居守”,处理各部院的奏章,尚无错失。

康熙在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到宁夏去(第三次亲征噶尔丹),胤礽又居守一次。这一次,为了几件小事,触怒了康熙。 哪几件小事呢?(一)动手打了平郡王讷尔素、见勒海善、镇国公普奇。(这几人是否该打,待考。)(二)夺了蒙古人进贡的马。(三)放纵奶妈的丈夫、内务府总管凌普勒索包衣下人(但这凌普是康熙自己任命为内务府总管的)。

次年,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康熙在八月间出去行围(打猎),中途皇十八子胤祄【xie】生病,滞留在拜昂阿,康熙回銮去看这八岁小儿的病,太子胤礽也去看。康熙说,胤礽毫不关心弟弟的病,而且“每夜逼近布城(皇帝帐篷),裂缝窃视”。康熙又说:“朕不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其实,胤礽窃视,未尝不是关心父亲康熙是否忧戚过度;至于胤祄的生死,康熙自己也说过:“区区稚子,有何关系?”)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康熙在布尔哈苏台继续“行围”,太子胤礽与皇长子胤禔【zhi】均在身边。这月十六日,康熙召集王、大臣,宣布太子的罪状,边哭边说,说完自己倒在地上,当场把胤礽废了,交给胤禔看管。

太子的罪状,除了上述的几件小事之外,是图谋为索额图报仇。

索额图是五年以前(康熙四十二年五月),以“妄行议论国事”的罪名,被康熙逮捕的,不久便死在牢里。索额图死了以后,他的罪名渐渐地由“妄行议论国事”,扩大为“密谋大事”。果真是“密谋大事”,又何致仅仅被处拘禁而已?

至于说,太子胤礽想为索额图报仇,更是冤枉之至。这显而易见,是明珠一班人的口吻。以圣明自许的康熙,竟然轻信谗言。

最倒霉的,是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与阿尔吉善,和胤礽的两个格苏尔特(侍从之官)哈什太与萨尔邦阿。这四个人在太子被废之时,一齐砍头。

康熙废了太子以后,回到北京,觉得太子由皇长子胤禔一个人看管还不能放心,加派皇四子胤禛共同负责。这皇四子胤禛便是后来的雍正皇帝,在当时不过是一个贝勒,次年晋封为雍亲王。

皇长子胤禔这时候是直郡王,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妃子,姓纳喇氏。皇四子胤禛的母亲也只是一个妃子,姓乌雅氏。

胤禔知道自己没有希望当太子,却也要与太子胤礽作对,雇了一个喇嘛巴汉格隆,用邪术咒得胤礽发疯(是否真发了疯,也待考)。在胤礽被废以后,他向康熙建议两点:(一)皇八子胤禩,有帝王之相,不妨立为太子;(二)皇上如果想杀胤礽,不必亲自动手,有人肯做。

康熙听了大怒,吩咐把这胤禔也关起来。从此,康熙对皇八子胤禩也有了成见。

原来明珠所想捧的人,正是胤禩。明珠曾经叫王鸿绪正式保荐胤禩,碰了康熙的钉子。然而康熙似乎始终不知道,明珠是太子问题的幕后之鬼。

皇八子胤禩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母亲叫做良妃,姓卫,汉人之女,出身不明。(小说家许啸天在他的《清宫十三朝演义》上说,康熙夺了一个布店老板卫光辉的有孕之妻,称为卫妃,生下雍正。)胤禩此人颇有才干,倒是雍正在“上谕”中说得很明白的。 康熙在废了胤礽以后,把内务府总管凌普免职,抄家;任命胤禩“署内务府总管事”(代理内务府总管)。

朝中的若干大臣如阿灵阿与鄂伦岱之流,以及若干皇子如胤禔及胤禟、胤珴、胤禵,是一向与胤禩要好的:他们见到胤禩荣膺要职,均以为康熙有立胤禩的意思。至于,看出胤禩有帝王之相的相士张明德,则高兴得得意忘形。

谁知不到几天,康熙查出胤禩“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胤礽”,再度发了雷霆之怒,把胤禩免职锁拿,同时把相士张明德与曾经被胤礽打过,而确是阿附胤禩的镇国公普奇,一并交议政王大臣审理。

议政王大臣审理以后,胤禩被革去见勒爵位,成为“闲散宗室”,张明德凌迟处死,普奇也革去公爵。

康熙在接连惩罚了三个儿子(太子胤礽、皇长子胤禔、皇八子胤禩)以后,颇为后悔。不久便又释放胤礽,叫他住在咸安宫,也恢复了胤禩的贝勒之爵。(皇长子胤禔,则一直圈禁在家里,不曾释放,于雍正十二年病死。)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三月初十日,康熙重新把胤礽立为太子。将近四年以后,在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九月三十日,却又把他废了。这一次的罪名,是他替步军统领托合齐等几个获罪的贪官潛通消息。(明珠在康熙四十七年已死,与太子此次被废的事并无关系。)

康熙叫胤礽仍旧住在咸安宫,但不许出去(禁锢),也不许与人往来。康熙说,“胤礽仪表、学问、才技俱有可观,而行为乖谬,不仁不孝,非狂易而何?”这分明是说胤礽已经成了疯子,但是康熙又接着说他不是得了神经病,而是交了坏朋友:“凡人幼时犹可教训,及长而诱于党类,便各有所为,不复能拘制矣。”

三年以后,康熙五十四年十一月,胤礽不耐烦被“拘制”的生活,用矾水写隐形文字,托一个医生带出去,和那位被他打过的普奇通信。似乎是叫普奇运动朝中大臣,举他自己为大将军。结果,普奇又吃苦头。

过了三年(康熙五十七年),康熙任命皇十四子胤禵为“抚远大将军”,驻扎(青海的)西宁,升四川巡抚年羹尧为四川总督,驻扎成都,以对付派兵侵入西藏的准噶尔首领策妄阿拉布坦。

胤禵的行情,一天一天地涨,胤礽的行情,便一天一天地落下去。然而朝中仍有若干大臣,对胤礽不忘情,想劝康熙回心转意,三度立胤礽为太子。

在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的时候,大学上王棪和陈嘉猷等八个御史,先后上书,请康熙早立一个太子,不敢提起胤礽的名字。他们的奏章,被康熙搁起,不予批答。

次年,翰林院检讨(“检讨”比编修低一级)朱天保鼓了勇气,说出胤礽的名字,请康熙考虑。康熙把朱天保杀掉,也杀掉与他同谋的副都统戴保。男三个同谋:朱天保的父亲(侍郎朱都讷),与副都统常赉、内阁学士金宝,枷首示众。还有一个同谋,“都统衔”齐世,交宗人府幽禁。

康熙六十年(1721年)三月,在万寿节(康熙生日)的一天,那位碰过软钉子的大学士王棪,又拼了老命,约同御史陶彝等十二人,请皇上立一个太子。康熙很生气,罚王棪与陶彝充军。王棪年纪大了,不能去;康熙叫他的一个儿子代去。

胤礽就这样永久被禁锢在咸安宫。

康熙在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去世,继位的不是胤礽,也不是胤禩,而爆出了一个冷门:皇四子胤禛。

胤禛自己说,康熙在临终之时当面指定他继承帝位。别人说,康熙留下了一个条子,交给国舅隆科多,条子上面写的是“传位十四子”,这隆科多与胤禛勾结,把“十”字改成“于”字,变成了“传位于四子”。

胤禛即位以后,不释放胤礽,而封胤礽的儿子弘哲为“多罗”理郡王。他重用皇八子胤禩,封他为和硕廉亲王,叫他与皇十三子胤祥(封为和硕怡亲王)及大学士马齐,共同“总理事务”。

《细说清朝》四八、贤士在野

康熙在血统上,一半是满人,一半是汉人(母亲姓佟);在文化上,他只是一小半为满人,而一大半为汉人。四书他完全念过,五经与二十一史他也约略有所涉猎。朱熹及其弟子所撰的通鉴纲目,他批阅得相当仔细。朱熹的哲学,是他生平所最佩服的。

他颇以振兴朱学为己任,叫左右编印了朱子全书、性理大全;又在康熙五十一年下旨,把朱子的牌位放进孔庙,配祀孔子。从此全中国想做官的人,都把精力花在朱子的书上,套用朱子的话与朱子的思想,写他们的八股文。

真正而纯粹的朱学,在清朝反而几乎成为绝响。太子胤礽的两个辅佐詹事汤斌与少詹事耿介,是讲学于辉县夏峰的孙奇逢的弟子,孙奇逢算得上是一个儒者,但无所偏袒于朱熹与陆九渊之间。曾国藩与罗泽南、倭仁、李棠阶等少数人,在修养的功夫上,很得力于朱学;除了曾国藩等人以外,便根难找到实践朱子的教训的人了。

明朝几百年的学风,以王守仁(阳明先生)的一派为主流。王的思想与陆九渊相近,而创见甚多。王门的殿军刘宗周(戢山先生),生平着力子“慎独”二字。他是浙江绍兴人,万所二十九年的进士,在明熹宗朝中以刑部主事(科员)的地位,弹劾过魏忠贤与熹宗的乳母客氏;后来,在庄烈帝(崇祯)朝中,他又以工部左侍郎的地位,反对误国的大学士温体仁;庄烈帝革了他的职,不久又任命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他主张杀另一个误国的大学士杨嗣昌,又主张释放姜埰与熊开元两个“言官”,被庄烈帝再度革职。福王在南京即位,召他复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他先后弹劾马士英与悍将高杰、刘泽清。等到阮大铖作了兵部侍郎,他看见势无可为,请假出京,住在杭州。杭州入于清兵之手。他绝食二十天而死。

在他的门人之中,以浙江余姚人黄宗羲(梨洲先生)的成就为最大。黄宗羲的父亲黄尊素,也是王阳明一派的硕儒,于明熹宗时当过山东道御史,弹劾魏忠贤三次,其后与杨涟、左光斗一同被害,死在牢里。

黄宗羲在庄烈帝即位以后.到北京为父诉冤,恰好庄烈帝已经把魏忠贤明正典刑,黄宗羲便杀了当年在牢中害死父亲的两个狱卒,也用锥子锥伤崔应元等几个魏忠贤的余党,拔掉崔应元的胡须,拿回余姚,放在祠堂里的父亲牌位之前。

福王在南京即位,黄宗羲至南京有所建议。被阮大铖捉住,与顾杲关在一起。罪名是,他们两人在北京沦陷以前,曾经集合一百四十个书生,写了一个“留都(南京)防乱揭”,宣布阮大铖阿附魏忠贤,出卖“东林”的罪状。所谓“东林”,本是无锡一个讲学的书院,主讲的入是顾杲的父亲顾宪成。阮大铖也在该处听过讲。听讲的人极多,不免议论时政,魏忠贤恨他们,称他们为“东林党”,杀了他们中很多人。

南京被清军拿去以后,顾杲与黄宗羲从监狱里逃出。顾杲回无锡起兵抗清,被不认识他的乡下农民杀了。黄宗羲参加鲁王的阵营,以三千精兵经营海盐一带,又在宁波四明山扎过寨,而且到日本去乞过师。鲁王失败以后,他回余姚养母,著书授徒。

在他所著的书之中,以《明儒学案》与《明夷待访录》为最重要。《明儒学案)是一部明朝的儒家哲学史,其中有简单的传记,与各家语录的摘要。这书的体裁是他新创的。《明夷待访录》是他本人的哲学,包括若干篇论文,以“原君”与“原法”两篇为最精辟。

他是王派巨子刘宗周的学生,但思想超出了伦理部门,兼及于政治。这是由于他史学的造诣特别深。他留下不少关于南明的记载,也整理了整个明朝的史料。他的学生之一万斯同,成为一个大历史家。万斯同以后的全祖望与章学诚,均私淑于黄宗羲。万与全均是鄞县人,章是绍兴人。他们形成了历史学界中所谓浙东学派,而黄是此派的开山祖。

康熙有几次请黄出山,黄均坚辞。康熙只得命令当地的巡抚到黄的家里抄他的书,送进皇宫,以便拜读。黄也很有礼貌,让他的儿子黄百家进史局,帮助徐元文等人纂修明史。

另一位康熙想请去修明史的大学问家,是昆山的顾炎武(亭林先生)。他是明朝的一个秀才,在南京陷清以后,他参加本县县知事杨永言的义师,其后也追随鲁王,作了鲁王的兵部司务。鲁王失败,他遍游全国重要地区,图谋复国,在山东、山西、陕西,均建立下小规模的经济基础,可惜人心已不思明,他便终老于陕西华阴,以著述来开创中华民族的新运。

他留下给我们以《天下郡国利病书》《隐学五书》与《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可说是一部人文地理;《音学五书》是科学的中国音韵学;《日知录》是考据的杰作,

他认为明朝之所以亡,其最大原因为士大夫中了宋儒的毒。朱派、陆派均太注重言心、言性,把政治与经济搁起不谈,不研究。因此,他想纠正风气,大声疾呼,要读书人研究经学,说“古今安得别有所谓理学者,经学即理学也。自有舍经学以言理学者,而邪说以起。”又说,“今之君子…...置‘四海困穷’不言,而讲‘危微精一’,我弗敢知也。”

他提倡切于民生日用的经世之学,但这一种学问在清朝三百年间并未能发达,原因是文字之狱。不过,若干封疆大吏却留下了《皇朝经世文编》,其中充满了可供我们研究的资料。

他的治学方法,发生了极大的影响。第一,他不说空话,每说必有根据,而他所根据的决不是不值得根据的东西。第二,他不抄袭别人的话;即使是他自己所研究出来的,倘若在其后发现前人已经说过,他也即刻删去。第三,他颇能接受别人的意见,从善如流。因此之故,他成了清代“汉学”的开山之祖。

顾炎武在学术史上的地位,比黄宗羲还要高。黄在思想上颇有独到之处,但规模、系统均不如顾。就治学方法而言,黄比顾更逊一筹。

与顾、黄二人同以隐逸自全,终身不事二姓的,还有很多。其中最有名的,除了前述的汤斌、耿介之师孙奇逢以外,有陕西墿厔人李颙(字中孚,号二曲),山西太原人傅山(字青主),与湖南衡阳人王夫之(船山先生)。

李颙注重苦行,曾经徒步到河南襄城,寻求父亲的遗骸。他父亲是一个对张献忠作战而阵亡的兵士。他也应邀到过江南,在无锡、江阴、靖江、宜兴等地讲学。康熙在康熙十七年开了所谓“博学鸿词科”,以网罗在野的“遗才”。有人荐举他,他称病不出。人家把他用病床抬到省城。他绝食,宁死也不肯入京。其后,康熙在康熙四十二年西巡,召见他,他派儿子李慎言去应召,将所著的《四书反身录》与《二曲集》带去,送给康熙。

傅山也是一个苦行的人。明亡以前,他曾经冒死援救一位被魏忠贤党羽(巡按张振孙)所陷害的忠臣袁继咸。南京陷清后,他在顺治十一年被捕,罪名是与河南的某一件案子有关。他抗辩不屈,继以绝食,结果被释放。到了康熙十七年,有人荐他应博学鸿词科,而且把他抬进北京城。他在看见“大清门”三个字的时候滚到地上,两泪直流,于是又被抬回家乡。康熙这时候,已经特免他考试,任命他为“中书舍人”。他回家以后,仍以“民”自称;凡是称他为“舍人”的,他一概不理。他写字、画画、作文都很好;也很懂医道。顾炎武和他颇谈得来。

王夫之是明朝的举人,参加过以永历皇帝为中心的抗清活动,其后隐居在衡阳的石船山,闭门著书,一直到死不肯剃发。在学术思想方面,他反对王守仁(阳明)及其若干支派,也不太赞成朱熹,而远宗北宋的张载。他说:“天理即在人欲之中,无人欲则天理亦无从发现。”就这一点而论,他可算是戴震(东原)的先驱。

他著有《张子正蒙注》《老子衍》《庄子解》。他的更重要的著作是《读通鉴论》与《宋论》。从这两部书中,可以想见他读书之勤而认真。他的见解。虽则有时不免主观,但大体上均很值得重视。

除了这几个人以外,在言行上自成一家的,有颜元及其弟子李塨。他们把读书看成次要,认为实践才是学问的主体。他们除了躬耕自给以外,又天天射箭、练武。可见他们不仅是隐士而已,而是志在复国的有心人。

常熟有一位顾祖禹,是《大清一统志》的真正著者,而不居其名。他的《读史方舆纪要》,则不仅是历史地理学的一部好书,也是一部兵要地理。他认为山东在全国各省之中形势最为重要,希望后世的“欲有事于天下者”特别注意,言外之音,跃然纸上。

此外,有仅仅留给我们一部《广阳杂记》的刘继庄(字献廷)。他的著作,倘若完全被保存下来,其贡献当不存顾炎武与黄宗羲之下。他对于中外的语言文字,极有研究,也颇深入于数学、火器、农桑、地理、法律、医药等好多种有裨实用的学问。他是大兴(北京)人,祖籍吴江,他本人回到吴江住了几十年。生平行踪诡秘,很像是秘密社会中的人物。徐乾学曾请他帮忙关于《大清一统志》的事,但他十分看不起徐乾学。他所佩服的,只是金圣叹一人。

金圣叹,名人瑞,原姓张,名喟,是长洲(苏州)的一个秀才,批过《水浒传》与《西厢记》。他是一个群众运动家,在顺治年间聚了很多人向清朝政府抗缴钱粮,到孔子庙里哭,被抓去砍头。 当时,苏州有一位举人,姓徐名枋,是大书画家。明亡以后。他不见任何宾客。汤斌来看他,在客厅里坐了许久,他始终躲在书房内,不肯出来。他隐居到七十三岁而死;死前吩咐家里人说,“宋荦必定会送银子助葬,切勿接受。”其后,宋荦果然送了银子来,被徐枋的家里人拒绝。徐枋与汤斌、宋荦并无仇怨,所恨的是这两人作了清朝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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