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县(河北大名)有一个举人刘永锡,官居苏州府教谕,于明亡以后隐居在阳澄湖边,和一妻一了一女织席为生。他家中本属富有,但他宁可饿死而不肯回去,结果终于饿死。死前,他已租不起房子,住在一艘破船之中,曾经写唱过这样两首歌:(一)“溯彼中流兮采其荇矣。呼君与父兮莫之应矣。身为饿夫兮天所命矣。中心殷殷兮涕斯迸矣。”(二)“白日坠兮野荒荒,逐凫雁兮侣牛羊,壮士何心兮归故乡!”
其他饿死的志士,可考的很多。以当和尚为名,而避免清吏之胁迫的也不少。在中国科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方以智(《物理小识》的著者),便是其中之一。他是桐城人,崇祯年间的进士,当过永历皇帝的“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事败,作和尚,法名宏智。
最著名的两个和尚,是道济(石涛)与“八大山人”。这两人均是明朝的宗室。明亡以后,他们借作画来发抒胸中的抑郁之气,却在中国艺术史上留下不朽之名。他们的本意,无非是“守志不屈”而已。
另一位宗室朱之瑜(舜水),是一个秀才,生长在浙江余姚,对王守仁的学说很能实践。他曾经到日本去乞师,不成;其后他留在日本长崎隐居,作了日本儒家安东守约的老师,又被幕府德川光禟请去江户(东京),当上宾。
康熙十七年的博学鸿词科,原称博学弘儒科(于乾隆以后,因避乾隆之讳(弘历)而改称博学鸿词科)。考试在康熙十八年举行,由二十六岁的康熙自己主考。被保荐与征召的有一百四十三人,其中博山、李颙、魏禧等六人抵死不肯应考。考取的有五十人,其中以毛奇龄为最无耻。这五十人均被康熙破格授以翰林名义,助修明史。
《细说清朝》四九、雍正之狠
在康熙的三十五个皇子之中,除了几个夭亡的、年幼的与无用的不值细说以外,在大体上分为三派。甲派是皇二子(太子)胤礽及其拥护者皇三子胤祉;乙派是皇八子胤禩及其拥护者皇长子胤禔、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珴、皇十四子胤禵。丙派是皇四子胤禛(雍正)自己及其拥护者皇十三子胤祥、皇十七子胤礼。 三派之中,以皇八子胤禩的乙派势力最大。雍正在当了皇帝以后,不先对付皇八予胤禩本人,反而发表他为“总理事务”的大臣之一,不久又封他为“廉亲王”,叫他兼“理藩院”尚书。这是雍正极高明的一着棋。
同时,雍正命令那手握重兵、驻扎西宁的皇十四于胤禵(抚远大将军),赶紧回京奔丧。胤禵回来以后,雍正叫他留住在(河北)遵化的景陵(康熙的坟墓)等待“大祭”;其后,封他为“郡王”,限制他在景陵旁边的马兰峪居住。
胤禩的另一党羽、皇九子胤禟,被雍正派赴西宁,似乎是叫他接掌胤禵所遗下的兵权,却不给他任何名义,实际上只是将他“充军”而已。
剩下的,皇十子胤珴,是康熙所指定的正黄旗满、蒙、汉三军总管。雍正派他护送活佛哲卜尊丹巴一世的灵龛去喀尔喀。他走到中途,雍正下旨叫他在张家口暂住,不久便在雍正二年(1724年)四月加一个“私自禳祷”的罪名,将他押解回京,关在牢里。(到了雍正死后,才被乾隆释放)。
至于皇长子胤禔,早就在康熙四十七年被康熙禁锢在家里。雍正让他仍旧被禁锢着,不予释放。
于是,皇八子胤禩在朝廷中地位虽高,却是一个光杆。
甲派的太子胤礽,也早已被康熙关了;雍正把拥护太子的皇三子胤祉,派到遵化击“守护景陵”。
雍正经过如此安排,已经将江山坐稳;然后,把乙派的胤禟、胤禩、胤禵,与甲派的胤祉,作进一步的收拾。
胤禟于雍正三年七月在西宁被捕,罪名是陕西有人背后称他为“九王爷”。到了雍正四年五月,雍正下圣旨将他改名为“塞思黑”(狗),罪名是他用密码和人通信。他被押解回京,走到中途,暴卒。
胤禩于雍正四年正月被“削籍离宗”;二月,被革去王爵,改名“阿其那”(猪),圈禁在宗人府;九月,死在狱中。胤禵在雍正三年三月被降封为“贝子”;雍正四年五月,禁锢在寿皇殿。(到了雍正死后,才被乾隆释放。)胤祉于雍正八年五月被禁锢在景陵,于雍正十年闰五月死在狱中。
皇八子胤禩于康熙未死以前,先后获得过大学士明珠及其儿子左都御史揆叙的支持。明珠死在康熙四十七年,揆叙死在康熙五十六年。他们两人之死,与胤禩之终于失败不无关系。
雍正极恨揆叙,于雍正二年不惜与鬼作对,追夺揆叙的官爵,下旨在揆叙的墓前立一个碑:“不忠不孝阴险柔佞揆叙之墓。”另一个已死的胤禩之党、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也被雍正同时送了一个碑:“不臣不弟暴悍贪庸阿灵阿之墓。”阿灵阿的儿子、领侍卫内大臣阿尔松阿,被雍正圈禁在阿灵阿的墓地,于两年以后杀掉。和阿尔松阿一齐在雍正四年被杀的,有正蓝旗汉军都统鄂伦岱。鄂伦岱这人是孝懿皇后(非太子胤礽之母)的叔伯兄弟,于康熙四十七年太子第一次被废之时,附和了一班主张改立胤禩为太子的揆叙、阿灵阿之流。雍正追算旧账,对鄂伦岱也毫不客气。
孝懿皇后佟佳氏,是康熙一生前后所立的三个皇后之一,只生过一个夭亡的女儿,没有生过儿子。康熙的其他两个皇后是太子胤礽的母亲孝诚皇后(赫舍里氏),与无子无女的孝昭皇后(钮祜禄氏)。康熙的妃子很多,其中有若干汉人,包括四个姓陈的、两个姓王的,也有姓高的、姓石的、姓袁的、姓张的、姓刘的、姓卫的,等等。胤禩是姓卫的(良妃)所生。康熙不肯立胤禩的原因之一,是这“良妃”出身微贱。
雍正的母亲也是一个妃子,叫做“德妃”,姓乌雅氏,是满人,护军参领(乌雅)威武之女,论出身似乎比“良妃”好一点。但是康熙却从无立雍正为太子之意。倒是雍正的同母弟、德妃的另一个儿子、皇十四子胤禵,康熙在最后几年似乎颇为属意,提拔为“抚远大将军”,希望他先在青海、西藏为国家立一些功,取得声望。
这就引起了雍正的嫉妒,伏下祸根。胤禵为人懦弱,并无多大野心。他一向拥护皇八子胤禩。倘若他懂得拥护自己的同母兄皇四子胤禛(雍正),结局便不致如此悲惨。
皇三子胤祉原是拥护太子胤礽的。胤礽两次被废以后,他便存了非份之想,在家中养了两个策士陈梦雷与杨文言。陈梦雷帮他编《图书汇编》(古今图书集成);杨文言帮他编《律历渊源》。这两部书均是康熙叫他编的。他字写得好,天文与数学也懂得一点,康熙对他相当喜欢,于是他因此也招了雍正的忌。
雍正即位之时,首先便将陈梦雷充军,剪除胤祉的羽翼。杨文言这时已死,否则也逃不了雍正的毒手。
雍正最凶狠的一着,是在对付胤禵与胤祉之先,把两人的儿子弘春与弘晟先行削爵拘禁,隔离起来,然后再对付他们本人。 另一个皇子、皇十二子胤祹,不曾参加甲、乙两派,并无得罪雍正之处,却因为康熙重用了他,叫他总管过正白旗的满、蒙、汉三军,又叫他担任满洲镶黄旗都统,雍正对他极不放心,于即位以后先封他为郡王,再把他降为贝子,又把他降为镇国公。这胤祹倒也聪明,终于获得了雍正的信任,在雍正八年又受封为郡王。
雍正所倚靠的,在皇子之中是皇十三子胤祥与皇十七子胤礼;在大臣之中是隆科多;在武官之中是年羹尧。
胤祥被他封为“怡亲王”,作总理事务的大臣之一,与大学士马齐、吏部尚书隆科多、皇八子胤禩同列。怡亲王胤祥对雍正鞠躬尽瘁,直到雍正八年五月病死为止。雍正谥他一个“贤”字;也送给过他一个匾:“忠敬诚直,勤慎廉明”。
胤礼被他封为“果郡王”,先后充任理藩院的“管院大臣”(位在理藩院尚书之上)与工部、户部的管部大臣(位在这两部的尚书之上),也叫他在西南各省巡阅过驻防兵(满人),与绿营兵(汉人).在中央主管过苗疆事务。雍正六年进封他为“果亲王”。他死时,是乾隆三年二月。
隆科多与年羹尧的下场,太比不上胤祥与胤礼二人了。隆科多是孝懿皇后的亲弟弟,与鄂伦岱是叔伯兄弟,可算是十足的“国舅”。雍正一向和他很亲密,叫他“舅舅”。鄂伦岱拥护皇八子胤禩,他拥护雍正。康熙绝命之时,只有他一人在御榻之旁。如果没有他“宣布遗诏”,雍正之获得皇位决不能如此容易。
那时候,他是理藩院尚书兼步军统领,有兵在手。雍正任命他为“总理事务大臣”,又把他从理藩院调至吏部当尚书,叫他袭继父亲佟国维的“一等公”爵位。
到了雍正三年,他突然被解除步军统领职务,他的儿子王柱也被免了銮仪使之职,发交他“管束”。
年羹尧是汉军镶黄旗人。父亲年遐龄由“笔帖式”(书记)所升兵部主事、刑部郎中、河南道御史、工部侍郎、湖广巡抚。年羹尧本人是科班出身,康熙三十九年的进士,“改庶吉士”(翰林),当了翰林院检讨、四川广东的乡试考官、内阁学士,在康熙四十八年受任四川巡抚,康熙五十九年挂“平西将军”印,指挥岳钟琪等人打进西藏,击败策妄阿拉布坦的驻藏军官策凌敦多卜。次年,康熙升他为“兼理四川陕西总督”。
雍正即位以后,召还“抚远大将军”(皇八于)胤禩,叫年羹尧“管理大将军印务”,留待继任的延信到任。雍正元年(1723年)十月,延信到达西宁,雍正又改命延信为平逆将军,叫年羹尧作“抚远大将军”。
这时候,青海的蒙古人首领是罗卜藏丹津(顾实汗的孙子)。罗卜藏丹津造起反来,年羹尧指挥岳钟琪加以讨伐,讨伐到雍正二年三月,将罗卜藏丹津击溃,肃清了青海全部。
十月问,年羹尧奉召进京,雍正赏他双眼花翎、四团龙补服(朝服上绣四个团龙的“补子”),黄带、紫辔、金币。
谁知道,年羹尧回任以后不久,便在雍正三年二月为了奏疏上将“朝乾夕惕”的成语政写成“夕惕朝乾”,碰了雍正一个大钉子。到了四月,雍正免他的大将军与总督之职,调任杭州将军;到了十月,将他拿捕来京,赐死。
年羹尧被捕的时候,距离他妹妹之死,还不到一个月。
年的妹妹是雍正的妃子,死后被谥为“敦肃皇贵妃”。年羹尧一向仗着有妹妹在宫中,又一向深荷雍正信任,免不了摆威风,乱花钱,参劾大员,提拔部下,因此就得罪了不少人,况且手握重兵,也引起雍正的疑忌,所以妹妹一死,他便垮了台。
在他被降调为杭州将军之时,许多受过他提拔的人纷纷说他的坏话,打落水狗。不说坏话的人极少,其中之一是西安布政使胡期恒(布政使是专管民政、财政的官)。雍正把胡期恒捉了,关起。
另有一位汪景琪,写了一部《西征随笔》,记载当年参加年羹尧戎幕的经过。书中对于年羹尧相当称赞。雍正把汪景琪抓来,斩首。
雍正的左右,有一位“侍讲”官,姓钱,叫做名世,写过几首诗赞美年羹尧平定西藏的功劳。雍正很生气,将钱名世革职,逐回浙江原籍,御书“名教罪人”四个字,叫地方官制成匾,树在钱家的大门之上。
汪、钱二人的案子,均不是正规的文字之狱。正规的文字之狱,在康熙之时已有。康熙在康熙三年杀过浙江湖州人庄胤城等七十几人。罪名是,庄胤城的已故儿于庄廷枬,曾经刻过朱国桢所写的明史,并且加了关于崇祯一朝的记载,其中有涉及建州卫的事。这七十几人包括庄氏全家,作序的人李哲言,被误指为朱国桢的朱佑民及他们的儿子。
康熙在康熙五十二年又杀了翰林院编修、安徽桐城人戴名世等几十人,捕了两百多人,罪名是戴名世写了一部《孑遗录》,记述明末三王的事。在被株连的人之中,有已故的《滇黔纪闻》著者方孝标。方被戮尸,方的四个儿子、一个孙子,处斩。
康熙是所谓“圣祖”,也作得出这样小气的事,可谓盛名之累。
雍正呢,本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人,却在办理文字之狱的时候,比父亲康熙与儿子乾隆,均略为宽大。
礼部侍郎浙江海宁人查嗣庭,在雍正四年当江西主考,出了一个八股题目“维民所止”。有人告他的状,说“维”字与“止”字恰好是“雍正”两个字砍去了头。雍正把他和他的儿子逮捕。这两人气死在牢里。雍正把他的其余四个儿子,杀一个,充军三个,把他的一兄一弟、几个侄儿,也充了军。此外,别无株连。其后,而且放同了查嗣庭之兄(查慎行)。
雍正七年,有一位某部主事(科员)陆生枬,因写了十七篇《通鉴论》被杀。罪名是,主张废郡县,复封建,梦想分封诸王,削弱中央势力。
其后不久,发生了曾静劝岳钟琪“造反”的案子。
曾静是湖南永兴的一位落第书生,于无意之中读到名儒吕留良所评选的八股文,其中有论及“夷夏之防”的,十分沉痛。吕留良是康熙时代的人,仍称“清”为“北朝”,称“明”为本朝,说一部春秋的微言大义,不外是尊王攘夷,孔子之所以称许管仲,原因即在于此。吕留良言外之音,清朝的皇帝是夷,该“攘”。
曾静读了吕留良的文章,很感动;特地跑到浙江石门(崇德)吕留良的家乡,找到吕留良的儿子吕毅中(这时候吕留良已死)、吕留良的学生严鸿逵、严鸿逵的学生沈在宽,和他们做了很好的朋友。这三人把吕留良的所有遗著,包括《日记》与《四书讲义》,均交给了曾静。
曾静回到湖南以后,把吕留良的思想与学说灌输给自己的学生张熙。张熙自告奋勇,愿意到西北一趟,找川陕总督岳钟琪,劝岳钟琪反清。曾静写了一封信,托他带去。
岳钟琪是四川成都人、年羹尧的老部下,勇敢善战。他的的确确是岳飞的苗裔,曾静和张熙以为他必能一本岳飞的抗金遗志,灭掉清朝。清朝皇帝不是曾经自称金朝皇帝的苗裔么? 岳钟琪是绿营名将岳升龙的儿了;最初以捐班的“同知”(相当于“副县长”的一种官衔),改充武官游击,在康熙五十八年之时做到四川永宁协的副将(等于一个副旅长)。康熙征讨西藏,他是先锋,杀了(西康)里塘的“第巴”,降了巴塘、察木多(昌都)等地的“第巴”,冲到拉萨,击走准噶尔部长策妄阿拉布坦的驻藏大将策凌敦多布。因此之故,他被康熙任命为左都督,又升为四川提督。他征服松潘以西、四川与青海之间的若干少数民族寨子。
雍正即位以后,叫年羹尧讨伐盘踞青海的蒙古人罗卜藏丹津,年羹尧调岳钟琪来帮忙,结果在事实上出力打平罗卜藏丹津的完全是岳钟琪。于是雍正就命他为甘肃提督;不久,叫他兼甘肃巡抚。雍正三年四月,叫他接年羹尧的川陕总督。
岳钟琪这人生于清朝,长于清朝,替清朝立下很大的功,又作了清朝很大的官,只知道忠于清朝,不仅把远祖岳飞如何忠于宋朝,如何誓死抗金,漠然视之;而且这时候明朝丢掉北京也将近一百年了,他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清复明”的念头。
张熙不辞跋涉之苦,甘冒生命危险,在雍正四年七月间跑到岳钟琪的衙门求见,可谓找错了人。岳钟琪接见他,读了他带来的曾静的信,大吃一惊。
这岳钟琪一面假心假意答应参加反清运动,而且与张熙立了誓,一面暗中报告雍正。于是雍正就下旨抓人。曾静、吕毅中、严鸿逵、沈在宽一齐落网,押解到京。张熙也被押解了来。 雍正读了曾静写给岳钟琪的信,也读了搜查来的吕留良遗著,认为这是思想同题。亲自编了一部《大义觉迷录》,颁发各地,特免曾静、张熙之死,叫他们去江浙一带把《大义觉迷录》好好宣讲。(吕毅中与沈在宽被斩首,严鸿逵死在牢里,这三人的子孙全数充军。岳钟琪暂时仍被重用,到了雍正十年便以在新疆对准噶尔作战不力的罪名,被免职,监禁。)
《大义觉迷录》的内容相当坦白,雍正自认为夷,把清朝也称为“外国”。后来乾隆感觉不妥,把这书列为禁书,于是在中国便难找到,倒是日本人替我们保存了,被稻叶君山约略引录在《清朝全史》之中。
《大义觉迷录》包括曾静的供词,雍正在雍正四年九月所颁的诏书,与曾静“改悔以后”所写的一篇歌颂清朝的“归仁录”。 曾静在写给岳钟琪的信中,指出雍正有九项罪恶:(一)窃位;(二)逼母(稻叶君山说这是指的雍正逼迫康熙的佟后殉葬。事实上佟后(孝懿皇后)死于康熙二十八年七月。雍正自己的母亲德妃乌雅氏,死于雍正元年五月,曾静所指的可能是她;(三)弑兄(太子胤礽、皇三子胤祉);(四)屠弟(胤禩、胤禟);(五)贪财;(六)好杀;(七)耽酒;(八)淫色;(九)诛忠用佞。
雍正对于曾静之如此不客气,却不甚介意,说“曾讥诽止朕一人”,吕留良“上诬皇考(康熙)之盛德”,“于本朝祥瑞事迹概隐匿不书,而专造作妖诬,布其私愤”,“谓我朝曰‘清’,曰‘北’,曰‘燕’,曰‘彼中’”,“称满、汉之兵,齐跪永历马前”,“此吕之罪,所以为至大也”。
雍正发明了一套神权理论,说皇帝是天所指派的,天只问某人的“德”,够不够当皇帝,并不问此人出生在什么地方。“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曾何损圣德?”“我朝既仰承天命,为中外生民之主,凡所以蒙受此抚绥爱育者,何得以华夷殊视?” 雍正说,写文章的人“著劝戒于简编,当平心执正而论,对于外国人受大统之君,其善恶尤宜公平书录,细大不遗。......外国之君,信其是非不爽,直道常存,亦必愈勇于为善。”“若故贬抑淹没.略其善而不传,妄载以诬其恶,以为中国之君既生中国,自应享有令名,不必修德行仁,自臻郅治之隆;而自外国人承大统之君,以为纵能夙夜励精,勤求治理,究竟无载籍之褒扬,为善之心因以自怠,则内地之苍生其苦岂有底止耶?”这些话,是雍正的真心话,颇能动人。
关于清兵入关,窃占北京与华北的经过,雍正抄袭多尔衮的理论,说清朝得天下于李自成之手,不是得之于明朝之手。而且明朝自“嘉靖(世宗)以后,君臣失德,盗贼起于四方,疆圉无宁,其时可谓之天地闭塞。本朝定鼎以来,扫除穷寇,文物日盛,黄章白叟,一生不见兵革......尚可谓之昏暗乎?”“我朝之有造于中国,大且至矣!”
《细说清朝》五○、彻底集权
曾静、张熙所崇拜的吕留良,在他的遗著之中,除了强调“夷夏之防”以外,也竭力主张恢复封建,实行井田。
先于吕留良的顾炎武(亭林),以经学大师而一生为复国奔走,写过《郡县论》九篇,洋洋洒洒,说“封建之失,其专在下,郡县之失,其专在上。古之圣人以公心待天下之人,胙之土而分之国,今之君人者尽四海之内为我郡县犹不足也”。他而且提出了一个“寓封建于郡县”的口号,建议让成绩优良的地方官世袭。他的言外之音,是希望清朝皇帝广建诸侯,分掉清朝中央的政权,然后反清复明的志士便可以在这些诸侯身上打主意。
因弹劾酷吏田文镜而反遭雍正之怒,被充军到阿尔泰(新疆北部)的谢济世,在雍正七年向当地的驻军首长平郡王福彭呈献自己的《古本大学注》,痛论程、朱不是儒学的正统,很受福彭的重视。与他同时被充军在那里的一位广西同乡陆生枬,也写了一部《通鉴论》,共十七篇,拿给福彭与振武将军锡保等人欣赏。 谢、陆二人的思想,和顾炎武与吕留良的差不多,都是说封建好,专制不好。陆的文章更加露骨:“封建之制,古圣人万世无弊之良规,废之为害,不循其制亦为害。......”“(君)愈尊,权愈重,则身愈危,祸愈烈。...…(圣人)虽有国事,第存乎纲领,不人人而察;但察铨选之任,不事事而理。”
锡保把谢、陆二人的活动,秘密报告雍正,也把二人的著作缴了上来。雍正读了,勃然大怒,交朝中的王大臣议罪。结果,谢济世罚当苦工,陆生弃斩首。
雍正这时候正在想把他的帝国更进一步地统一起来,把他的君权作更高一层的提高。
他自从即位以来,便已向八旗之中半独立的“下五旗”开刀。他怎能听得进“广建诸侯”的一套说法?
所谓“下五旗”,是镶白、正蓝、镶蓝、正红、镶红五个旗。
与“下五旗”对称,是直属天在的“上三旗”:正黄、镶黄、正白。
当年努尔哈赤以“遗甲十三副”起家,联络若干女真部落,创造了一个相当大的汗国。这汗国实际上是一个部落联盟,分成八个旗,每一个旗自有旗主。旗主对下有完全的统治权,对上向努尔哈赤效忠。
努尔哈赤很精明,把这八个旗,全以自己的子侄为旗主。其中皇太极兼掌了正黄与镶黄两个旗。
皇太极死后,多尔衮以正白旗旗主的资格,联合同母弟多铎所主的镶白旗,而且勾结了两个黄旗内部的若干份子,于是抢得了实际政权,先当辅政,后当摄政,终于自称“皇父”,把顺浩皇帝当作儿子看待。
多尔衮死后,他的正白旗被顺治拿了去。于是正白旗从此被“天子自将”,和正黄、镶黄一齐称为“上三旗”。
在谢济世与陆生枬二人向福彭与锡保大谈其恢复封建的主张之时,福彭正是镶红旗的旗主,而锡保正是正红旗的旗主。这怎能叫雍正不生气呢?
福彭的爵位是平郡王。他的父亲叫纳尔苏。纳尔苏的太太,是曹雪芹的姑母。纳尔苏的曾祖,是代善的大儿子岳托。
下五旌的旗主.在最初是 其后是
镶白:多铎
正蓝:莽古尔泰
镶蓝:阿敏
正红:代善
镶红:阿济格 多尔博一支的多锌子孙
多尼一支的多铎子孙
济尔哈朗的子孙
萨哈璘一支的代善于孙
岳托一支的代善子孙
锡保的爵位是顺承部王。锡保的祖父是勒克德浑。勒克德浑的父亲是代善的第三个儿子萨哈磷。这时候,其他三个“下五旗”的旗主,可能是:
镶自旗 辅国公塞勤
正蓝旗 信郡王德昭
镶蓝旗 简亲王神保住
这三人均不及平郡王福彭与顺承郡王锡保之重要。
本来,福彭的父亲讷尔苏,比福彭更有力量,曾经被康熙的太子胤礽殴打过,显然是皇八子胤禩的一党。雍正在雍正四年将他革去爵位,叫他的儿子福彭继承。
简亲王神保住的父亲雅尔江阿,也是在雍正四年被革去爵位的,和讷尔苏同时。
传说,曹頫[fu,tiao]是在雍正六年被抄家的,曹頫可能也是受了讷尔苏的牵累。
雍正从即位的时候起,便颁了“上谕”,禁止下五旗各旗旗主对担任政府官吏的旗员勒索。
他又把都察院的满洲人御史调派到八旗去,每旗二人,稽察一切。从此,各旗的内部行政,在实际上被中央直接管理。下五旗的半独立主权,名存实亡。
过去,康熙也曾经以此一旗的旗员,充任另一旗的“都统”,但是当都统的多多少少要受制于该旗的旗主,与本人所隶属的一旗的旗主。
雍正却直截了当,以此旗的旗主兼充彼旗的都统,弄得彼旗的旗主无法抗衡。
康熙以来,除了镶蓝、正红两旗为济尔哈朗与萨哈璘一支的代善子孙所占以外,其余的三个下五旗(镶白、正蓝、镶红)常被插入若干新封的人,每一个新封的人总要占去一个参领(甲喇,等于五个佐领),或几个佐领(牛录,牛录是含有三百个壮丁的单位)。于是这三旗的完整性也丧失了。雍正,不消说,也是采取分割各旗的政策,而变本加厉。
每一个满洲的旗,在原则上包括五个参领,也就是二十五个佐领。事实上,各旗的大小并不划一。佐领分为两种,一种是所谓“旗分佐领”,其份子称为旗分人员,简称旗员,对于旗主很像西洋封建时代藩臣之于藩主,旗主有大的“圈地”,旗员有小的圈地。另一种是所谓包衣佐领,那便是相当于农奴的集团了。
雍正规定:下五旗各旗主对于包衣可以照旧享受“主人”的权利,对于旗员则只能用为“护卫、散骑郎、亲军校(小军官)、亲军”,不许用作仆从,管家务,供差役。倘若要在旗员中调人充任这些贱役,就必须专案奏请。旗员当了京官侍郎以上,外官县知事以上,旗主不许挑选他们的子弟当侍从,或管带包衣的“下官”。
各旗彼此之间,也不许发生横的关系。这一旗的旗员与包衣,不许到别一旗旗主那里去当差。上三旗的旗员包衣,更绝对不许“在诸王门下行走”。
雍正精力过人,喜欢办事,而不怕繁琐,可说是天生的一位大行政家。他自奉甚薄,较康熙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致力于清查逋赋、欠赋、增收关税、盐税,却只是为了充裕国库,不是为了一己的耳目之娱(宫室),口腹之欲(饮食),或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他把整理财政的所得,用在免赋、赈灾、浚河、筑堤等项目上。
如果他不是皇帝,而是一位宰相或“大学士”,以他那一种综核名实的作风与政绩,其值得后人的歌颂,也许要超过张居正。 我们不可忘记,他是十八世纪上半期的人(即位于公元1722年,逝世于1735年)。那时候,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具有所谓责任内阁制的政府,除了英国以外。甚至在英国,责任内阁制也不过是刚刚萌芽罢了。
我们也不可忘记,中国自从明太祖晚年以来,一直到他(雍正)即位之时,已经有三百多年不设宰相。大权在原则上操在皇帝之手,而若干大学士与(明朝的)所谓秉笔太监,顾名思义,也只是皇帝的书记而已。
我们可以不欣赏他的作风,不佩服他的政绩,但不应该责备他不懂得用宰相代治国家,不懂得创设一个民选的议会,正如我们不应该责备孔子不会驾驶汽车。
就事论事,以当时的标准衡量,雍正的用人行政虽不是完全无可批评,的确比康熙与乾隆均高明得多。
他最信任怡亲王胤样,先用为“总理事务”的大臣之一,后用为大学士及军机大臣。这胤祥是一个忠心、能干而不要钱的好官。
次于胤祥的,是鄂尔泰与张廷玉。鄂尔泰是满洲镶蓝旗的旗员,姓西林觉罗氏(不是爱新觉罗氏),可谓与皇家同族,而不是宗室。他的高祖父屯泰率领汪钦地方七个村庄的女真人归附努尔哈赤,作了牛录额真(佐领),曾祖父图们在皇太极之时对明军作战阵亡于大凌河。他本人在康熙三十八年考中举人,在康熙四十二年袭封佐领,在康熙五十五年当了内务府的员外郎。
那时候,雍正以皇子的身份对他有所请托,被他拒绝;不料因此反而很受雍正重视。雍正一即位,便特别提拔他,放他为云南主考,又任命他为江苏布政使。
在江苏布政使任上,鄂尔泰把照例“应得”的“公使银”(可以“报销”的办公费),买了三万三千四百石谷子,分别存在苏州、松江、常州三府,作为将来赈济灾荒的一种准备;也上了条陈,想疏浚太湖的两个出口吴淞江与白茅浦。雍正很高兴,就在他三年“任满”之时,升他为广西巡抚。
鄂尔泰刚到广西就职,雍正便把他调充云南巡抚,“治总督事”(代理总督)。鄂尔泰在代理总督任上不到一年,镇压了逼近贵阳的谷隆苗民武装。谷隆,在明朝称为谷龙川,分为大小两个土司,在今日是贵阳东南的龙里县。雍正很喜欢,升鄂尔泰为实授(真除)的云贵总督。
鄂尔泰主张彻底施行“改土归流”的政策,把明朝所设的若干世袭的安抚使司、宣抚使司一概取消,改派知府、知县,与内地的郡县制度台流。这一点,雍正和他的看法完全一致。两人均认为苗人、彝人等,都是应该由皇帝直接管理的“子民”,不容由封建式的土司割据。土司对于土民“一年四小派,三年一大派。小派计钱,大派计两”,东川(会泽)与乌蒙(昭通)的“钱粮不过三百余两,取于下者百倍”。土司之下,又有土目(土司的胥吏),土目之横,又甚于土司。
依照鄂尔泰的建议,雍正把东川与乌蒙均从四川划入云南,由鄂尔泰用武力来“改土归流”,设立了三府一镇。其他各地,如贵州的古州(榕江)、黎平、镇远、安顺,云南的镇雄、沾益,也一概于克服了土司的反抗以后改土归流。
雍正在雍正七年加拨一省给鄂尔泰管理,称他为“云贵广西总督”。于是若干广西的土司,也归了流。雍正藉此把广西与安南的国界也划定了,送给安南王黎维祹以贿咒河外的土地一百四十里(宽),作为赏地。
鄂尔泰在雍正十年被召回北京,充任“保和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办理军机事务”。他和张廷玉一起,每天在“军机处”侍候雍正办公。
军机处原称为“军机房”,是所谓“军需房”的后身。军需房设于雍正七年六月,所管的本是军需,雍正为了“保密”与随时向胤祥、张廷玉、蒋廷锡三人指示,而把它设在内廷,隆宗门里边的一座房子。
那时候,胤祥已经从雍正三年二月解任“总理事务”以来,办理京畿的水利(如疏浚砖河、兴齐河,分减于牙河,导引永定河,等等)颇有成效,奉雍正之命,主持支援西北方面对准噶尔的军事行动。这军需房可说是特为胤祥而设。张廷玉与蒋廷锡在当时是两个得力的大学士,而蒋廷锡又是现任的(管钱的)户部尚书,所以也被调来军需房办公。
军需房在雍正八年改称为军机房。胤祥在雍正八年五月逝世,遗缺由一个叫做马尔赛的接充。但马尔赛在雍正九年七月受命为“抚远大将军”,八月出发,军机处只剩下张廷玉和蒋廷锡两人。到了雍正十年二月,才添进了鄂尔泰,为“办理军机事务”的大臣,加上一个“在办理军机处行走”的原任贵州提督的哈元生。哈元生“行走”了不到一个月,便因为贵州苗民反抗再起,奉命回贵州提督原任。
军需房虽原为胤祥而设,但军机处之升格为实际的内阁,夺了原有的内阁的实权,却全是由于张廷玉的建议。
张廷玉是安徽桐城人,康熙三十九年进士,“改庶吉士”(翰林),翰林院检讨,“直南书房”(在内廷的“南书房”陪皇帝看书、写文章),历任洗马、庶子、侍讲(都是名义上侍候太子的官),在康熙五十九年作到刑部侍郎(等于司法行政部的副部长),不久调任吏部侍郎(内政部副部长)。
雍正即位以后,提拔张廷玉为礼部尚书,其后放他为顺天乡试的主考,加官太子太保,兼官翰林院掌院学士,调充户部尚书(财政部部长);在雍正四年升为文渊阁大学士,仍兼户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雍正五年,升为文华殿大学士;雍正六年,升为保和殿大学士,改兼吏部尚书;雍正七年,以大学士的资格调到军需房,与怡亲王胤祥、户部尚书蒋廷锡“密办军需”。(吏部尚书一职,由一个叫做查朗阿的接充。)这一年十月,他得了一个比“太子太保”更高的加官(衔头),即(皇帝的)“少保”。
张廷玉在军需房一改为军机房、再改为军机处之时,用了一张纸条,把内阁所仅有的“票拟”之权,轻轻地献给了皇帝。他也许是感觉到受恩深重,藉此图报。
张廷玉的建议是各方面写给皇帝的奏章,分为二类,涉及普通政务的“常事”称做“疏”,涉及军国机密的“要事”称做“摺”。“疏”由通政司收进,交内阁用签条(票)“拟旨”;“摺”不再由通政司收进,而改由“奏事处”收进,不再交内阁拟旨,而改由皇帝在军机处看着军机大臣拟办,立刻用御笔朱批,批好了立刻由军机处的职员抄写、封发,不经过内阁,更不经过各部,既保密又迅速。
雍正采纳张廷玉的意见,从此军机处成为全国最高而最重要的一个衙门。
也只有像雍正这样有能力的皇帝,与张廷玉这样有能力的军机大臣,才可以把全国的“要事”办得那样迅速而大体不差。张廷玉有一个当过大学士的父亲(张英),可谓家学渊源;本人在刑部、吏部、礼部、户部均作过尚书或侍郎,也作了三个殿的大学士,够得上称为熟悉一切。只有工部与兵部的事,他较为生疏:有了办过水利的怡亲王胤祥.与剿过苗民起义的鄂尔泰,以及在鄂尔泰内调以前的马尔赛,雍正也不怕无所咨询了。
乾隆即位以后,一度改军机处为总理事务处,但改了不到两年,仍旧称它为军机处。鄂尔泰在乾隆十年病故,张廷玉在乾隆十四年退休。(两人均在乾隆四年加官“太保”,比“少保”又高一级。)
雍正在雍正十二年添派马兰泰与平郡王福彭两人,在军机处行走,这两人不久奉命出发前方,打准噶尔;雍正改派讷亲与班第在军机处行走。乾隆即位以后,把这两人升为军机大臣,而且增加了海望、纳延泰、徐本等几个人。此后,直至宣统三年四月军机处被裁撤为止,军机处的大臣时多时少,并无定额。
雍正有张廷玉等人在军机处,每天陪他办公。张廷玉同时又是保和殿大学士,所以不仅有关军机的“要事”,由张廷玉以军机大臣的资格当面秉呈雍正的意旨迅速执行,一般日常的“常事”,张廷玉也同样地可以向雍正解释章奏与“内阁票拟”的内容,听候雍正“乾纲独断”。
在如此的一种君主专制的政体之下,“会议”的方式也不是绝对没有。清朝在努尔哈赤的时候,就已经设有所谓“理政听讼大臣”五人、“札尔固齐”(副大臣)十人。皇太极把理政听讼大臣增为十六人,副大臣也增为十六人。入关以后,清室参照明朝的制度,遇到重要的大事常常交给“九卿科道”杂议。所谓九卿,并不是仅仅为太常卿、光禄卿等,而包括六部的尚书。所谓“科道”,是指的都察院之中各科(吏、户、礼、兵、刑、工)的“给事中”与各道(京畿道、江西道等)的监察御史。遇有大官被劾,或对外将要采取军事行动,事情常常被交给“王大臣”去讨论。所谓“王”,包括亲王与郡王;所谓大臣,包括宫内、宫外若干负重要责任的官。“王大臣”把讨论的结果,用书面报告皇帝,由皇帝作最后的决定。
雍正比起他的若干“王大臣”来,可谓鹤立鸡群。他眼光敏锐,记忆又特别强,不仅对全国的政务了如指掌,很知道多数督抚的能力,而且有时也特别识拔了督抚以下的小官。
在督抚之中,像李卫、田文镜、王士俊等人,都是小官。李卫是铜山(徐州)人,捐班出身,在雍正即位之时,才不过是一个户部郎中(相当于财政部的司长)。雍正叫他在直隶(河北)与云南办驿运,不到三年功夫,就任命他为浙江巡抚,“兼理两浙盐政”,两年以后又升他为浙江总督。这李卫不但会理财,同时也是一个捕盗专家。虽则他所捕的“盗贼”,包括江湖豪侠与有志复明的义士,但地方上的安宁也的确被他增进不少。他所无可奈何的,始终只有一人:甘凤池。(甘风池在《清史稿》中有传。)雍正十年以后,李卫被调进京城,担任刑部尚书。
田文镜是汉军正黄旗人。清朝初年,属于汉军八旗的“汉族旗人”,比普通的汉人容易得到皇帝的信任。年羹尧及康熙年间的曹寅(曹雪芹的祖父)、彭鹏(《彭公案》的彭公)、施世纶(施琅的儿子,《施公案》中的施公),都是属于这一类人物。田文镜与李卫同是捐班出身,于雍正即位之时,也还不过是一个“内阁侍读学士”.当过县长级的“知州”,也当过吏部的员外郎,等于今日内政部的专门委员,雍正任命他为山西布政使,不到二年,升为署理河南巡抚,其后一再升为河南总督与“东河总督”。田文镜办事十分卖力,一意替雍正增加税收,对人民与属吏均很刻薄、残酷。
王士俊是贵州平越人,正途出身(翰林)。雍正先叫他在河南当“候补知州”,其后一直提拔到“东河总督兼河南巡抚”,于雍正十年继田文镜之任。此人本以弹劾田文镜成名,但在继田以后,作风与田如出一辙。
田文镜与王士俊在河南垦了不少荒。垦荒本不是坏事,雍正急于求治,对田文镜之雷厉风行地垦荒,颇为嘉许。然而河南可垦之荒不多,州县官迫于田文镜的功令,只得以不值一开的“荒”招人民领种,于三年以后“升科”,叫人民接亩纳税。史贻直在乾隆初年担任户部尚书,检讨田、王二人所报的新垦之地,“非河滩沙砾之区,即山冈荦确之地,甚至坟墓之侧、河堤所在,搜剔靡遗。”
田、王两人之勇于任事而不贪污,也是事实。田在兼督山东之时,清查出山东钱粮积亏二百余万两。他向雍正报告:积亏的原因,是“火耗太重,私派太多”,老百姓的确没有力量按年缴纳清楚。但是,田文镜所能想得到的补救办法,仅仅是“请救山东巡抚、布政使,协同臣清察,期以半年:参,追,禁,革。”
火耗与加派,一方面是人民的额外负担,一方面也是地方上大小官吏的必不可无的“油水”。官吏的俸禄极薄,当一个知府,每月的俸禄只不过是几两银子而已。当时的米价,以山东为例,是每石一两银子左右。知府、知县仅凭几两银子的俸禄,如何可以养妻子、养仆役、养“师爷”(私人秘书)、孝敬上司、弥补亏空? 有一位诺敏,他是满洲正蓝旗人,受雍正知遇,官居山西巡抚。他向雍正提出一个口号:“火耗归公。”办法是,叫各州、各县每年把所收的“耗银”,解到各该省的布政使司的“司库”,由总督、巡抚提出二十万两银子弥补无着落的亏空,其余年终发给地方上大小官吏,作为“养廉”的津贴,同时向皇帝奏报清账。
雍正先吩咐“王大臣”讨论一番,然后就批准诺敏的建议。从此,不仅在山西,在其他各省也逐渐树立了这个“养廉制度”。雍正说,他希望各省火耗的数字在亏空补足之时逐渐削减,以至于完全豁免。(结果,直到清朝结束,火耗仍然存在。)
雍正无能力建设一个近代式的税收制度,无足深责。不过,他是有心减轻人民疾苦的。江苏所欠的田赋丁银,比山东更多,据巡抚尹继善与侍郎彭维新清查,从康熙五十一年到雍正四年之间,共欠一千万两以上。有人建议,把这一千多万两银子“分年带征”,加在原有的定额之上。雍正决定:带征的欠税每年每县收到多少,便在次一年免去该县同一数量的正赋。这样,等于在事实上免收欠税,而办法比以前顺治、康熙之时公平。顺、康两帝常常无条件免收“逋赋”,结果是拖欠的“顽户”占便宜。现在呢,顽户缴出若干欠税,良户就减免若干正税。
雍正在财政方面的另一新猷,是接受江西巡抚迈柱的建议,把丁银摊入钱粮计算,我们不妨称之为“丁粮台一”。这原是继承康熙在康熙五十年颁布的“以后滋生人丁,概免丁银”的遗旨,无非将手续简化而已,但结果是从此有田产的人才出丁粮,无田产的人不仅不出田赋(钱粮),连丁银也蒙豁免,不能不算是一个小小的德政。
《细说清朝》五一、被准噶尔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