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不长不短的期间以内,太平军与清廷处于不断的战争之中:先是遣军北伐,北伐失败;其后全力西征,与曾胡夺武汉,胜了若干次,也败了若干次;再其后内部分裂,杨秀清、韦昌辉相继被杀,石达开分兵赣、湘、川、康,洪秀全陷于孤立;最后是李秀成独力支撑,无补颓局。
从金田起义的时候起,太平军就不曾有过一套打天下的具体战略。洪、杨始终是糊里糊涂地干了再说,缺乏一张蓝图,更没有工程进度表。
他们由金田而永安州,由永安州而穿过湖南,进入湖北,取武汉,下南京。从表面看,似乎是一连串的有计划的行动,而事实上是占了一地,又失一地,只有在得了南京以后,才勉强生根。
然而,南京决非可以生根的好地方。洪、杨本该先在广西经营一些时候,扎稳根据地,然后吞并云贵,割据西南,徐图大举。既然是“不此之图”,而远进五千余里,到达南京,便应当贯彻下去,不留在南京,而一口气全军北进,由苏北、皖北而穿过山东、河南,把清廷逐出北京,逼回关外,或是围困清朝皇帝及其亲戚于北京一城之内,加以全部歼灭。
洪、杨等人,尤其是洪秀全,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们一占领南京,便丧失了朝气。李开芳与林凤祥竭力主张继续北伐,结果只领得少数军队去尝试尝试。
他们所领得的,只有五万多人,这时候太平军的总数在六十万以上。
李开芳的官爵是“定胡侯,地官,正丞相”;林凤祥的官爵是“靖胡侯,天官,副丞相”。
李、林二人在咸丰三年四月初一日从扬州出发,杀开一条血路,经过仪征、浦口、临淮关、凤阳、归德(商丘),到巩县附近渡过黄河,于六月初二日开始围攻怀庆(沁阳)。
为了围攻怀庆,李、林二人浪费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受挫于前来解围的清将托明阿与胜保。
其后,李、林二人穿出山西的西南部,大败讷尔经额于临洺关,于九月底到达天津附近的静海与独流。林凤祥扎在静海,李开芳扎在独流。
两人攻不下天津,改攻为守,守到十二月底,退到大城县。其后一退再退,在阜城等地与清军又相持了一年,终被清军消灭(林凤祥于咸丰五年正月十九日在东光县东连镇被捕;李开芳于咸丰五年四月十六日在荏平县冯官屯投降。两人均被押解到北京凌迟处死)。
洪、杨在派遣李、林二人率军北伐以后,不继续增派其他部队作为“后劲”;等到李、林因孤军深入被迫后退之时,才[在咸丰四年正月]命令夏官正丞相黄生才带了四支军队(人数不详),前往援救。
这四支军队只有一支达到与李开芳会师的目的:在山东高唐州与李军相遇,随李军移至荏平县的冯官屯,终于与李军同被清军僧格林沁部消灭。
洪、杨不该把兵力又分用到西征上去。他们在成丰三年四月叫春官正丞相胡以晃与夏官副丞相赖汉英等人,带了一千多船的兵溯江而上。
胡以晃与赖汉英等人,打下安庆、九江、黄州(黄冈)、汉口、汉阳,在咸丰四年六月初二日占领武昌。这些地方,都是太平军在不久以前占领过的,当时却不懂得略留一些部队防守。
两个多月以后,武汉三镇又被崛起于湖南的湘军领袖曾国藩抢了去。
曾国藩乘胜冲到九江,在九江被石达开击败(咸丰四年十二月)。
太平军乘势反攻。汉阳在除夕的一天入于罗大纲之手,武昌于次年(咸丰五年)二月十七日入于秦日纲、韦俊、陈玉成等几个将领之手。
清方的新任湖北巡抚胡林翼,指挥罗泽南、李续宾,与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所带领的湘军,拼了死命,要从太平军手中夺回武汉。太平军这一边,也有石达开赶来增援,战事十分激烈。
《细说清朝》八三、杨秀清
论作战的能力,太平军比湘军厉害得多。然而天京在咸丰六年八月发生了政变,杨秀清被杀,石达开抽兵东下,不久韦昌辉也死,负责守城的韦俊(韦昌辉的侄儿)无心再守,也在三个月以后撤了出去(咸丰六年十一月)。
从此,太平军不再能打到武汉与其外围。就整个的局势来说,这是太平军走向下坡的开始。
杨秀清之所以被杀,是由于专权太过,不但引起洪秀全的猜忌。而且引起部下普遍的不满。论能力,他显然比洪秀全强;这一点,洪秀全自己是知道的。
金田起义之时,杨秀清是“左辅,正军师”。与他地位相同的有箫朝贵,萧是“右弼,又正军师”。永安州建国之时,杨秀清是东王,地位已高于西、南、北、翼四王,而仅次于天王及天德王。 其后,天德王被俘,西王萧朝贵战死,杨秀清便成了无可制衡的权相。到了南京,洪秀全叫部下称杨秀清为九千岁,一切章奏均由他转呈(实际上由他代行批示),于是洪秀全只剩有天王的虚名,实权全部入于杨秀清之手。
杨秀清甚至又扮演“天父下凡”的活剧,当众叫洪秀全跪地挨骂。对天王他尚敢如此,对别人如何更不难想象了。
结果,他在咸丰六年(1856年)八月初三日死于北王韦昌辉之手。
《细说清朝》八四、石达开
韦昌辉之杀杨秀清,有人说是奉了洪秀全的密旨,也有人说是出于自动。
韦昌辉替太平天国除了“权奸”本是好事,但不该在杀了杨秀清以后,又杀掉与杨秀清有亲戚与部属关系的人两万以上。 石达开在武汉前方听到杨秀清被杀,赶紧回到天京来。他企图化大事为小事,挽救太平军阵营的分裂。他回来以后,才知道韦昌辉滥杀了许多人,便责备韦昌辉。韦昌辉因此又想把石达开杀掉,弄得石达开只得出京逃避,韦昌辉一面派人追捕他,一面毫不留情,把他留在天京的家属杀光。
十月间,石达开带了四万精兵来到泾县,准备进攻天京,以清君侧。洪秀全便设法除了韦昌辉,以安慰石达开,召他回京。
此后的七个月,石达开是洪秀全的唯一辅佐。他为人公正廉洁,颇得军民拥戴。外国人有到过南京、亲眼见到他的政绩的,称他为英明的青年独裁者。(这时候,他的年纪只有三十六七岁。)
洪秀全对他十分猜疑、嫉妒,暗中命令洪仁发与洪仁达掣他的肘,又封仁发为安王,仁达为福王,分他的权。这两人是秀全的胞兄,不学无术而且贪污成性、贿赂公行。
最后,石达开感觉到留在天京不仅无法施展抱负,生命也随时可能发生问题,决计率兵出京,另创局面,但仍对秀全忠贞到底。
他在咸丰七年五月十一日出走,通知全城军民,愿留者留,愿随他去者去。结果,有十几万人跟随他走。
有一张他的五言韵文告示,被贴在安徽某地,其后成为珍贵的史料。这告示字字血泪,值得我们传诵:“真天命太平天国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石:为沥剖血诚,谆谕众军民,自恨无才智,天国愧荷恩。惟矢忠贞志,区区一片心,上可对皇天,下可质古人,去岁遭祸乱,狼狈赶同京,自谓此愚忠,定蒙圣君明。乃事有不然,诏旨降频仍,重重生疑忌,一笔难尽陈。用是自奋励,出师再表真,力酬上帝徒,勉报主恩仁。精忠若金石,历久见真诚,惟期妖灭尽,予志复归林。为此行谆谕,遍告众军民,依然守本分,照旧建功名。或随本主将,亦足标元勋,一统太平日,各邀天恩荣。”
这年(咸丰七年)八月,他离开安庆,经由景德镇到抚州(府治在南昌东南的临川县)。洪秀全因天京吃紧,派人到抚州向他求援;他顾念旧情,立刻转向东进,深入浙江,以缓和清军对天京的压力。
其后,他苦战十浙江、江西、福建三省之间,终于在闽西、赣南建立了一大片领域。
偏偏有曾国藩指挥萧启江等湘军将领,用稳扎稳打的碉堡政策,把他逐步围逼,使得他终于不得不在咸丰九年二月间放弃这领域,西向湖南。
这时候,清方在湖南的军力十分单薄。
到了五月间,石达开不仅攻占了很多州县(包括道州),而且扩充兵力到三十万人以上,把清方的总兵周宽世围困在宝庆(邵阳)城内。
他围了宝庆两个月,受挫于湘军的两个将领。这两个湘军将领是刘长佑与李续宜。刘、李二人的兵不多,每人仅有一万名左右,但均是久经战阵的乡勇,背后又有湖南巡抚骆秉章与湖北巡抚胡林翼作全力的支援。
石达开生平以闪电战擅长,不长于攻坚,兵太多,反而成了累赘。况且,清方早已实行了“清野”的政策,弄得石军粮食发生问题。
因此,石达开就动了思乡之念,转而向南,回师广西。他围攻桂林攻了两个月,向西占领庆远(宜山)。
他的一部分军队,由石镇吉率领,从桂林向西南走,走到永安州,也走到武宣、贵县。然而故乡已不像金田起义之时,拜上帝会的会友一个也找不到(大多数早就跟随太平军北伐了;不曾走的已被清方搜捕净尽)。结果,石镇吉无法发展,想在广西的西部立足也不能成功,到咸丰十年三月被清军活捉于百色。
次月,石达开离开庆远,在广西中部迁江县一带活动,仍旧没有什么收获。他转而向北,想进贵州,却进不了贵州。
此后,有一年六个月的时间,石达开转战于广西、广东、湖南三省,行踪飘忽,弄得清军疲于奔命。但是石达开本人也始终建立不了一个据点。
在同治元年的正月二月,他进入湖北,由湖北进入四川。于是,攻石砫,攻涪州(涪陵),攻綦江,攻叙永,大战于宜宾西南的横江场,又白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败退云南。
同治二年(1863年)四月,石达开率领剩下的四万多兵,企图在越雋县境内,抢渡“大渡河”,被清军的总兵唐友耕打退。跟着,他就被清军与土司岭承恩的兵所包围。包围了将近两个月,石达开吃完粮食,吃完野草,也吃完了战马,只得带了七干左右的残部突围,逃到“老鸦漩”,又遇着清兵挡住去路。
两天以后,四月二十七日,他为了顾全七千残兵的性命,自动走至唐友耕处受缚。
唐友耕把他押解到成都。这时候,四川总督正是那当过湖南巡抚的骆秉章。骆秉章杀了他,也杀了七千残兵之中的三千,将其余的四千释放。
民间有种传说,说石达开不曾死。走到唐友耕处去受缚的,是石达开的一个干女婿。这传说甚不可靠。民间也流行一首诗,说是石达开的遗作:“投鞭慷慨莅中原,不为仇雠不为恩。只缘苍苍方瞶瞶,莫凭赤手拯元元。三年揽辔悲羸马,万众梯山似病猿。我志未成人亦苦,东南到处有啼痕。”其实,这首诗是清末的革命党人或维新志士所作,藉以造成反抗清廷的风气。
《细说清朝》八五、李秀成
在咸丰七年四月石达开既走以后,天京的政局完全处于洪仁发与洪仁达两人把持之下。洪秀全继续其自我陶醉,深信天父、天兄必能派遣天将天兵,保护他安享太平江山,于众多妃嫔的环绕之中,度其余生。
军事力而的负责人,由蒙得恩以“正掌率”的名义担任。“率”字便是“帅”字,所谓“正掌率”便星“正主帅”。此人资格甚老,当年在金田起义以前,抢救过洪秀全于花洲;但能力平常,不足以挽回大局。
地位仅次于蒙得恩的,是“又正掌事”(第二正主帅)陈玉成,其后被封为英王。清方称他为四眼狗。他是广西藤县人、极会打仗。
再其次,是“副掌率”李秀成,其后被封为忠王。他也是藤县人,于太平军初起之时在家乡加入,由行伍积功升至“地官丞相”。
另一位后期太平天国的柱石,是安庆的守将叶芸来(有人写作叶芸台)。此人不甚有名,却能坚守安庆直至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日城破之时,与两万多守军一齐就义。
在石达开领兵出走以前,太平军处于优势,清军处于劣势。石达开一走,太平军除了南京以外,便只剩下两个较大据点安庆、芜湖。叶芸来守安庆,李世贤(李秀成的堂弟)守芜湖。
这两大据点以外,尚有九江。但是九江已被清军围困,不能作为呼应。守九江的是贞天侯林启荣。他守到咸丰八年四月,被李续宾与杨载福击溃,与一万七千多将士同时牺牲。
清方起初妄想于劣势之中,以江南江北两个大营直捣南京,摘取太平天国的心脏。其后,向荣扎在南京孝陵卫的江南大营,于咸丰六年五月被击毁,琦善与托明阿先后所主持的江北大营也名存实亡(由于瓜洲、镇江均握在太平军之手)。
等到太平天国内哄,杨秀清被杀,韦昌辉被杀,石达开出走,清方这才由劣势转为优势。
咸丰七年五月(石达开出走以后一个月),清军的江南提督张国粱,由丹阳攻下太平军的溧水、句容。到了十一月间,张国梁又攻下镇江、瓜洲。次年二月,张国梁进占南京郊外的秣陵关、雨花台,重建江南大营。不久,托明阿的继任者德兴阿也占了浦口,在浦口重建江北大营。
两个月以后,清军李续宾、杨载福等部攻下九江。
又过了五个月(在咸丰八年的九月),陈玉成反攻浦口获胜,再毁江北大营,并乘胜收复扬州。张国梁由镇江、瓜洲北上,夺了扬州,陈玉成转趋六合,占领六合。
清廷不再设置江北大营,撤免德兴阿钦差大臣之职;令江南大营的钦差大臣和春兼辖江北清军。
从咸丰八年(1858年)二月,直至咸丰十年(1860年)闰三月,南京是一个被围的城。洪秀全坐困危城。
在这两年又两个月期间,太平军虽则重占庐州(合肥)于咸丰八年七月,夺回浦口六合于九月,消灭进攻三河镇的李续宾部于十月,消灭屯扎庐州城西的李孟群部于咸丰九年二月,然而无补于解救南京。
而且,守滁州的李昭寿、守江浦的薛之元,先后于咸丰八年
九月及九年正月向清方投降。
李秀成于无可奈何之中,想出了一条惊人的妙汁。他在咸丰十年二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带领三千精兵由皖南突袭浙西,连破广德、泗安,于三月初二日冲进杭州。
清方分出在南京围城的三分之一兵力,教给张玉良去救杭州,张玉良到了杭州,李秀成又已全师而退,退至皖南,由皖南点齐大军,突袭南京外围的清军。事前,他约好英王由庐州经东、西梁山渡江;城内的太平军,届时开城出击。
一场恶战,从闰三月十一日开始战了六天五夜。南京十三个城门,每一个城门大开,每一个城门均出来不少兵。“旌旗若长虹匝天”,“刁斗声闻数十里”。
清军江南大营的三百多座营垒全被踏平,张国粱战死,和春于受伤后逃到常州,伤重不治而死。
张玉良由杭州撤军回来,于四月初二日在常州与李秀成相遇,一战而败,退至无锡。李秀成追到无锡,张玉良的四十余营不战自溃。
李秀成占了无锡,随即到了苏州,接受苏州老百姓的迎降。在苏州的江苏巡抚徐有壬自杀,两江总督何桂清逃去上海。
李秀成在苏州,施行了极多的德政。他不杀俘虏,不杀清方的官与兵,准许他们愿留的留,愿去的去,去的他送旅费。他不像其他的太平军领袖,把清官、清兵一律视作该死的妖魔。他又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不强迫男女分馆,不没收田地财产。而且,他又买牛买种子给贫穷的农民,借本钱给贫穷的商人。
因此,苏、常一带的老百姓对他十分拥护。松江府的各县(除了上海县城以外)也都入于他的统治之下。
他在次年(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再取杭州;并且占领了浙东的极大部分(包括绍兴、宁波、台州、温州、金华、衢州)。
同治元年二月,他进军上海,前锋在徐家汇与公共租界的英军相遇,相互开火。其后,他放弃了上海不攻。
这一年的闰八月,他回师南京,包围曾国荃的兵于雨花台达四十八天之久。
清军虽则在咸丰十一年八月攻下叶芸来所守的安庆,又在同治元年四月拿下李世贤所守的芜湖,消灭陈玉成于庐州,然而,必须夺去李秀成的苏南与两浙(浙东、浙西),才能对南京施以最后的一击;恰好,上海出现了“洋枪队”,给清军大帮其忙。
《细说清朝》八六、华尔、白齐文、戈登
李秀成的军队,在攻下常州、无锡、苏州、松江以后,于咸丰十年(1860年)五月受到“洋枪队”的突袭,失掉松江。
这洋枪队的队长,是美国冒险家华尔。队员有一百名左右,全是失业的各国水手与各国海军的逃兵,其中大多数是所谓“马尼拉人”(菲律宾人)。
支持这洋枪队的,是上海租界的宁渡巨商、四明公所的董事杨坊。杨坊于获得苏松太道吴煦的同意以后,自己筹款叫华尔招募“国际滥仔”,攻击太平军以保卫租界的外围。
两个月以后,李秀成麾下郜云宫(永宽)的兵进驻上海西郊的徐家汇,与英、法两国的军队遭遇,交锋后退走。事后,李秀成写信向英、法两国驻在上海的“公使”声明,说无意与英、法为敌,希望两国继续对太平军保持友好的关系。
此后的一年半期间,太平军未再进兵上海,也不曾企图收复松江。华尔却以松江为根据地,扩充洋枪队,添募了不少华人,于咸丰十年六月及咸丰十一年二月先后进攻青浦三次,三次均被太平军击败。
同治元年(1862年)正月,李秀成终于想收复松江,在十二日派了兵来,被华尔打退,死了两千多,被俘了六、七百。
李秀成很生气,命令郜云官与谭绍光等人大举进攻上海。郜、谭等军绕到浦东,在正月下旬与华尔的洋枪队接触于浦东北端的高桥镇。有三百八十名英国正规军、三百名法国正规军,于英国海军“提督”何伯的指挥之下,也站在洋枪队的这一边,与洋枪队并肩作战,获胜。
一个星期以后,洋枪队与这小规模的“英、法联军”又在浦东
南端的南桥镇,胜了太平军一次。
捷报传到清廷,“两宫皇太后”(东太后与西太后)颁下懿旨,赏给华尔以四品翎顶,把洋枪队改名为“常胜军”,任命华尔与杨坊二人为“管带”(实际上杨坊只管筹款)。
常胜军的员额规定为三千人,其后扩充到四五千。
同治元年三月,英国外务大臣罗瑟尔咨请海军大臣通令英国在华海军,保护上海及其他通商口岸,以及航行于长江的商船。从此,英国不再中立于清军及太平军之间,而公开地站在清军的一方。法国的志度与英国一致。
英国的一部分陆军,约有二千七百名左右,由斯泰夫莱率领,从天津调来上海,会同英、法两国的海军与常胜军,共同保卫上海租界,及其三十英里半径的外围。事实上的总司令,由何伯担任。
包括在这三十英里半径以内的重要城镇,是松江、青浦、嘉定、柘林、闵行。松江已在华尔的手中,青浦等地于同治元年四月间—一被“联军”及常胜军占领,使得李秀成遭受到很大的打击。
这一月,法国兵在宁波行动,把太平军逐出宁波,虽则太平军从来不曾“侵犯”宁波城外的洋人居留地。
三个月以后,“联军”与常胜军进攻余姚,拿下余姚。华尔赶到余姚率军再打慈溪,负伤而死。
华尔断气以前,立下口头遗嘱,说吴煦欠他十一万两,杨坊欠他三万两。这十四万两银子,他要留五万两银子给他的中国寡妇(也就是杨坊的女儿),其余的分送在美的一弟、一妹。
华尔初来中国之时,是年仅二十一岁的货船大副。开始担任“洋枪队队长”之时,也仅是二十九岁的炮船大副而已。何以在作战两年多以后,能够留下这样多的“债权”呢?
原来,攻下松江之时,他应领奖金三万两;其后每攻下一城,他应领奖金三万六千。此外,凡是洋枪队及常胜军所劫掳的“敌人”财宝,他均有一份。再加上他本人的薪饷每个月三百两。
他在遗嘱中,指定何伯与美国公使蒲安臣为遗嘱执行人。但是这两人费尽心机,索不到杨坊与吴煦所欠的十四万两银子。这件事,一直等到几十年之后,才被列在《辛丑和约》之中,作为《拳乱赔款》的附带要求,折合美金十八万元,由清朝政府付出。
华尔出缺以后,常胜军的指挥官改由白齐文担任。白齐文也是美国出生的冒险家,这时候年方二十七岁(比华尔小五岁),自从洋枪队成立以来,一向是华尔的副手。
白齐文立下两次战功。一次是在同治元年九月初二日(10月24日),因太平军再占嘉定,白齐文将嘉定夺回。另一次是在九月二十八日(11月19日),太平军来攻青浦,他与淮军程学启部前往援救,大败太平军,俘了六百,杀了八百,逼到水里去溺死的有两千左右。
然而,他与李鸿章合不来。李鸿章已经继薛焕之后担任江苏巡抚,有权节制常胜军,派了一个英国人浩伦德作常胜军的秘书,对白齐文掣肘。同时,杨坊又拖欠常胜军应领的薪饷。
曾国藩在同治元年十一月(12月底)调常胜军去南京,参加围攻。常胜军全体官兵抗令,说要等领到欠饷才走。白齐文去见杨坊,语言之间发生冲突,就打了杨坊一记耳光,抢走杨坊的现款四万两。他认为这四万两,正是杨坊该给的欠饷。
李鸿章一面将白齐文革职,一面请英国陆军司令斯泰夫莱保荐一个继任人选。斯泰夫莱保荐戈登,于戈登到任以前,暂由浩伦德代理。
浩伦德接管以后,在同治二年正月间去打太仓,吃了一个败仗,死了一百九十人,伤了一百七十四人。浩伦德显然不善指挥。
被革的白齐文不服这口气,乘船到北京去,向英、法两国的公使呈诉;两国公使替他报告恭亲王奕訢。奕訢把事情转请李鸿章考虑,李鸿章却不愿恢复白齐文的职务。
于是,同治二年六月十八日,白齐文叛清,向太平军投效。 他纠合了若干因拥护他而被常胜军开革或自动脱离常胜军的旧部,又增募了若干在上海的“国际滥仔”,在松江附近抢得一艘汽船后直驶苏州,向太平军投效。
太平军收了他的骨干,但并不将他重用。两个多月以后,白齐文与三十二名洋兵回到上海租界。美国领事将他逮捕,押解出境(送到日本),藉以保护他,免得他遭受清方官吏与人民的捕捉。
次年五月,南京城破以前不久,白齐文从日本潜回中国,在宁波登岸,步行到内地(可能是湖州),再度参加太平军,直至在福建漳州被俘为止。美国领事根据领事裁判权,要求清方将他交出。清方说,他在被押解由漳州北上之时中途落水而死。(传说,是清军把他推到河里淹死的。)
常胜军的司令一职,戈登在1863年3月底正式接任。
戈登与华尔、白齐文不同:他不是冒险家,而是正规军官,在英国陆军中已经官至少校。他的年纪也很轻.出生于1833年,这时候才三十一岁。
他旗开得胜,在阳历4月初,便会同清军解了常熟之围。清廷赏他一个总兵头衔。
他又进一步,在阳历5月1日(阴历三月十四日)打下太仓。太仓的太平军守军原有一万之多,以前浩伦德打它不下,最近李鸿章的弟弟李鹤章也试过一次,结果全军(三千人)覆没。
戈登的次一表现,是昆山之役。昆山为苏州、上海之间的重镇,四面是平地与湖沼,城区是突出的二百英尺以上的高地。太平军在昆山有军械库,也有炼铁厂,守军八千人皆是百战精兵,而外围又有谭绍光作为呼应。
程学启由东边攻昆山,反被太平军围住。戈登带了常胜军救他出围,叫程学启于出围以后继续攻城。戈登自己乘武装汽船,于阳历5月31日占领苏、昆之间的某镇,切断太平军的退路。次日,太平军弃昆山而走,八千人死了四五千,被俘两千。 他把常胜军的总部由松江移到昆山。军中有人抗命,他枪毙为首的一人,下令全体官兵愿留者留,愿去者去。结果,在三千九百名之中,愿去者是大多数,愿留者仅有一千七百人。
戈登颇有办法。他把新俘的太平军二千人编入常胜军中,常胜军的作战能力反而因此提高。
清方在取得昆山以后,次一目标是苏州。李鸿章决定,自己由北边(常熟)去打,叫程学启由东边(昆山)去打,常胜军绕到南边,先取吴江,再由吴江去打。
戈登于是带了两千二百名兵士、两艘武装汽船,在同治二年六月初十日出发,于十四日占领吴江。
到了八月中旬,他会同法国军官所指挥的“常捷军”(英文书籍中称为“中法混合部队”Franco-Chinese Contingent),占领苏州南门外的八达桥,离开城区仅有五六华里。不久,他进占西郊与北部的几个据点,与李鸿章会师,合围。
围到十月二十四日,城内的太平军将领于纳王郜云官的主谋之下,杀了主帅慕王谭绍光,开城出降。
事前,在郜云官等人与程学启秘密洽降之时,戈登曾经参加,作为保证人,保证清方不杀降兵、降将。
事后,程学启于引了纳王郜云官等人拜见李鸿章以后,将纳王郜云官、比王伍贵文、康王汪安均、宁王周文佳,以及四个将军、两千多兵士,一概斩首。
戈登认为“杀降”是背信的不义之举,十分愤怒。他想杀李鸿章,想进攻程学启,想夺了苏州,交还给太平军。
经人调停,李鸿章亲自哭祭了郜云官等人一次,戈登才勉强离开苏州,退到昆山,仍坚持李鸿章必须引咎辞去江苏巡抚之职。上海租界及英国的舆论均对戈登同情,美,法两国的舆论也是如此。
结果,常胜军不再由李鸿章节制,而改由英国驻华陆军司令布朗节制。常胜军的任务,也改为限于保卫上海、苏州两地。英国公使布鲁斯通知恭亲王,请准许戈登以后不再与李鸿章有文字上的来往。
李鸿章知道事情闹大,不敢再对戈登下命令,却仍旧照常发给薪饷与给养,并且特拨两万两专款照料常胜军的伤兵。
清廷为了酬庸戈登,赏他一万两银子与一品顶戴。戈登虽则始终不收这一万两银子,始终只肯自称为“英军工兵少校”,但也气平了些。
过了几个月,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替李鸿章作说客,才说动了戈登,重新在李鸿章的指挥之下对太平军作战。
这时候,无锡已被太平军放弃。戈登率领常胜军先到无锡,由无锡攻打宜兴,在同治三年正月二十三日打下。八天以后,又打下溧阳,与曾国荃会师。
其后,戈登连打金坛三次均未得手,死了着干兵,本人腿部受伤。
三月间,戈登会同清军围攻浒墅关,逐走守关的太平军两三万,杀了其中的三千人左右。
最后,在四月初六日,他又会同清军,打下太平军的重镇常州。这是一个决定性的胜利,虽则常胜军本身也死了五十,伤了二百七十九。
这时候,英国政府的训令已经来到,升戈登为工兵中校,命令他与其他的英籍军官一齐脱离常胜军。因此,李鸿章也就下令将常胜军解散。戈登后来在英军中,积功升至中将,官居英埃苏丹大总督,在光绪十年对当地人作战中阵亡。
《细说清朝》八七、太平天国残局
李鸿章拿下常州、解散常胜军以后,清廷叫他率领淮军,帮助曾国荃去打南京。他一再藉故拖延不去,原因是他很懂政治,不愿意分曾国荃的功。
曾国荃这时候屯兵南京城下已经超过两年,并无进展。倘若没有李鸿章用常胜军与淮军把松江、苏州、常州三府次第“克复”,左宗棠在浙江把浙东、浙西慢慢地剜空(仅余潮州一城),鲍超把皖南与南京外围的几个重镇,如青阳、石埭、太平、句容、金坛等一一占领,曾国荃是一辈子也奈何不了南京的。
曾国荃的另一助手,是洪秀全。洪秀全始终对李秀成不肯信任。李秀成用闪电战术消灭了和春与张国梁,取得了苏、常、松、杭四府以及浙东的富庶之区,差不多中兴了太平天国,而洪秀全却把李秀成硬留在南京城内,不许他出京有所施展。其后,苏州吃紧,李秀成花了七八万两银子贿赂洪仁发、洪仁达,才获得出京的“路条”,然而为时已晚,郜云官等叛志已决。李秀成又只得仓猝离开苏州而回,丢了苏州,也丢了常州。
常州丢了以后,李秀成劝洪秀全放弃南京,全军西上,由安徽取江西、湖北,再占上流。洪秀全不理。
再过一个月,到了同治三年(1864年)五月二十七日,洪秀全便完全丧失斗志,服毒自杀。
洪秀全死后,李秀成扶立他的儿子洪福(旧作洪福瑱,瑱字是玉玺上真主两字的合写,而主字又被误读为王字)。洪福的年纪才有十六岁,倒颇知好歹,一切听由李秀成主持。
洪仁发与洪仁达的势力,也衰了下去。较识大体的洪仁玕,成为最重要的皇亲。洪仁玕是洪秀全的堂弟,参加拜上帝会甚早,到过香港,传说也到过美国。
曾国荃在五月三十日占领龙膊子山的“地保城”,完成了对南京的包围,使得李秀成虽想冲出南京,已不可能。
城内的粮食早就不够。这时候,清方彭玉麟的水军把长江江面控制得极紧,使得“粒米不能入城”。
在如此情形之下,李秀成依然守了十五天,到六月十六日南京才被清军攻破。
城破的前夕,李秀成还率领几百名敢死队出城攻击清军所掘地道的洞口。精军掘地道,埋炸药,炸毁城墙的一段,前后已有多次。每次均被李秀成挡住,或是被李秀成用“反地道”将地道穿破。
这一次,清军所掘的地道特别长,所用的炸药也特别多(三万斤以上),炸毁的城墙有二十几丈。而且,这一次,五万名左右的清军全体出动,一齐冲进了城。
城内十几万太平天国军民,已经饥饿疲劳没有作战能力,然而仍然抵抗到底(传说没有一个愿降)。
清军关了城门,大杀三日三夜。但是,李秀成与洪福依然冲出了城。
李秀成保护洪福出城,把好马让给洪福,自己骑了一匹坏马。结果,洪福得以逃去,自己却在孝陵卫附近被清军追上捉住。
曾国藩亲自讯问李秀成一次,又叫属僚讯问。李秀成站在囚笼内自写口供,写了十天,写出六七万字。这一篇供词,包含许多宝贵的史实,堪称为太平天国最重要的史料。可惜曾国藩把原稿藏了起来(存在家里),只抄了一份送到北京,而且改了若干与湘军军情不相符合的字眼,删了末尾的“败亡十误”与“招降十要”。
曾国藩于七月初六日李秀成写完供词以后,就把李秀成“凌迟处死”,“免致疏虞,以贻后患”。
洪福在与李秀成分手以后,遇到堵王黄文金的部队,被迎至潮州。湖州在七月间被清军攻破,黄文金在南走昌化之时战死,洪福于是在昭王黄文英(黄文金的弟弟)保护之下,再逃到淳安,三逃到了江西广信(上饶),四逃到了石城县黄谷涧,终于被捉,押解到南昌凌迟处死。
太平军的残余武力,要到了同治四年年底才被清军完全消灭。其中最重要的三支,是扶王陈得才,侍王李世贤及康王汪海洋所统率的部队。
扶王陈得才,是英王陈玉成的部下。他在英王失败以前,于同治元年正月会合遵王赖文光,由皖北的颍州(阜阳)进入豫南,围新蔡,攻南阳;又由豫西进入陕南,破了山阳、华阴;回师豫西,攻阌【wen】乡,围灵宝,大败清军于新安,再度进攻南阳,不成,西占紫荆关、南入湖北,攻枣阳、随州、京山,被清军败于襄樊;由襄阳北入桐柏、唐县、新野、邓州;经鄂北转入陕南,连破兴安(安康)、汉中、城固。这时候,是同治二年十月。
次年的春天,陈得才听说南京危急,决心放弃陕南地盘,回军东下。他回军到湖北,被清军名将(蒙古入)僧格林沁打败。此后,他就处于劣势,被僧格林沁追逼得喘不过气来。
南京城破,陈得才队伍的军心大受影响,三个月以后,有十一万多兵于部将马融和的主动之下,背叛他投降清方,他只好自杀。另一部将,启王梁成富于次年五月在甘肃阶州战败被擒。赖文光则继续以所谓“东捻”首领的地位,奋斗下去。
侍王李世贤于南京城破以前,率领若干万军民由浙江去江西夺粮,如入无人之境。江西有很多县被他占领。
南京城破以后,清军将主力移来江西,把他打走。他走入福建,于同治三年九月间占领漳州(龙溪)。两个月后,他在漳州大胜来攻的清军。
被侍王李世贤打败的清军将领,是福建提督林文察。这林文察不是李世贤的对手。
左宗棠这时已由杭州赶来福州,就任闽浙总督。左宗棠与李世贤斗了几个月,打不下漳州;最后,向李鸿章借了淮军的洋枪队五千名(由郭松林率领,郭松林本人是湖南湘潭人),才在同治四年四月底与五月初击溃李世贤。
李世贤在六月间退出福建,走到广东镇平(蕉岭),依附康王汪海洋。不久,他与汪海洋处得不好,被汪海洋杀害。
康王汪海洋,也是奉了李秀成之命,于南京城破以前去江西夺粮的。李世贤是从浙西进军,汪海洋是从皖南进军。
汪海洋先占了赣北的德兴,次占赣东中部的新城(黎川),其后占了赣东南部的瑞金,由瑞金进入福建,在汀州(长汀)停留了三个月,于同治四年二月被左宗棠的部下刘典、王德榜打败,向南一退上杭,再退永定,三退大埔。
在大埔,他被广东清军挡住,回攻永定,不利,再攻上杭,又不利,西走武平。
左宗棠的另一部下高连陞,负责对汪海洋穷追,追到武平,汪海洋却突然转向,冲进广东,占领镇平(蕉岭),又占领平远、兴宁。这时候,是同治四年四月,离开放弃汀州才有两个月。
在兴宁,出乎汪海洋意料之外,清军最勇悍的霆字军(鲍超旧部)有十八营自动向汪海洋请求加入太平军。他们先已在湖北武昌金口镇闹饷哗变,穿过湖南不远千里而来,于同治四年五月底到达兴宁,与汪海洋会合在一起。(幕后的策动者是天地会。)
三个月以后,汪海洋失掉兴宁与镇平,退守平远。左宗棠亲自由福建来广东对他作战。汪海洋于是退到赣南,打定南,又打信丰,不利,再回广东,于十月间占领嘉应州(梅县)。左宗棠把鲍超本人请来帮忙。
又过了两个月,汪海洋在作战之时负伤,伤重而死,残部由偕王谭体元统率。
谭体元在同治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放弃嘉应州,遭鲍超拦击,战了两天,死了一万六千多人。剩下的尚有五六万人,全数降清。谭体元与七百三十四名太平军军官一齐被俘,斩首。
自从金田起义以来,太平军一共有十五个年头的历史,攻占过六七十个城市,穿过了当时十八个省份之中的十六个,兵力于极盛之时超过一百万。
《细说清朝》八八、略论咸丰
清方镇压太平军的第一功臣是曾国藩。倘若没有曾国藩,太平军可能把苏、浙、皖、赣几省长期占领下去。
重用曾国藩,赋予他以节制四省全权的,是慈禧太后与恭亲王奕訢。
然而,最先肯用曾国藩的却是咸丰。咸丰这个人,够不上称为圣主,也不配称为贤君,但是在位十一年,是一个中等的皇帝,比崇祯好,而且好得很多。
祟祯的私生活颇为严肃,咸丰是好色之徒。然而崇祯多疑轻杀,咸丰则不疑不杀。作为一个皇帝,好色只是小毛病,多疑轻杀便是绝症。
咸丰即位之时(道光三十年),年纪仅有二十。洪秀全在当时,是三十八岁。大清帝国与太平天国之间的战争,实际上也是咸丰与洪秀全两人之间的拳赛。一个二十岁的孩子,与三十八岁的成年人比武,不是容易的事。
咸丰有庞大的领上,众多的人口,比较丰富的兵力与财力,诚然占很大便宜。但是,一切需要他决定,决定稍有错误,就一定逃避不了后果。他生长深宫,毫无行政经验与作战经验,面临太平军这样的巨敌,委实难以应付。
帮手,他有,却太多。满朝的文武,各省的总督、巡抚、市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提督、总兵、副将、参将,都是他的帮手。在这些人之中,谁好?谁不好?谁可靠?谁不可靠?
倘若是汉朝初年,问题就很简单。当皇帝的只消物色一个好丞相,把所有的噜苏事付托给他,自己垂拱而治。
清朝自从雍正以来不仅没有丞相,而且连沿袭自明朝的内阁制度也名存实亡。全部政务,尤其是军事,要皇帝自己处理。所谓军机大臣,实际上仅是侍候皇帝的秘书而已。
太平军初起之时,咸丰只晓得起用林则徐。他记得,当他八九岁的时候,林则徐对付英国人颇有办法。无奈现在林则徐已老,到不了广西,就在中途病死。
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穆彰阿告诉过他,说:“不知道林则徐能不能去呢?”当时,他很气,认为穆彰阿始终与林则徐为敌,是甘心媚外的卖国贼,就把穆彰阿革去本兼各职,永不叙用。同时,也惩办经手签订《南京条约》的耆英,说耆英是“无耻无能”。
林则徐既死,咸丰想到了李星沅。这李星沅在云贵总督任上,平定过小规模的回民起义;又在两江总督任上,捕捉过若干私盐贩子。
然而,李星沅当钦差大臣却不够料,指挥不动巡抚周天爵与提督向荣,化除不了周、向二人之间的意见,打不下太平军。
咸丰因此又就近在军机大臣之中,选出了蒙古人赛尚阿,赛尚阿训练京城新设的“枪队”成绩不坏。
其实,赛尚阿的本事,只不过是训练“枪队”,使得枪队在阅兵典礼中步伐整齐而已。他虽则有蒙古血统,却极怕打仗,也从来不曾打过一仗,如何可以当统帅呢?
咸丰先叫赛尚阿扼守湖南;其后同说李星沅病死,叫他进军广西。他进了广西,只敢住在省城桂林,离开战场(永安州)很远。过了一些时候,因为咸丰逼他逼得紧,他才硬着头皮,到永安州“督师”,却又不听乌兰泰的忠告,任由向荣在永安州外围留下一个缺口,结果是大局糜烂到几乎不可收抬。
向荣已有应死之罪,总算比太平军抢先一步赶到桂林,把桂林保全下来,功罪勉强可以相抵。太平军冲进湖南以后,这向荣又竟然能够尾追太平军直到长沙,间接帮助了骆秉章等人守住长沙。咸丰正苦于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代赛尚阿的人,于是又看中了向荣,叫他当钦差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