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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作者: 当前章节:9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8:06

进入南阳山后,夏军军兵整日颂咏军纪操兵练兵,齐卡洛天天在营地之间奔波,一方面是重整军纪,另一方面是为了提高兵丁们配合水战的技能。曹禹也在操场参加操兵,进行骑射、近身搏击的训练,但他从不言语。齐卡洛不熟水战策略,偶尔私下询问曹禹,曹禹也总是借口推脱。齐卡洛若与他聊起如今的战时局势,曹禹倒是毫不回避地表现出对凉国守将的失望。

这一日,已是除夕。正午时分,齐卡洛领着几名百夫长从中军大帐徒步回营,远远就看到了营口查干巴日鬼鬼祟祟的身影。自那天查干巴日险些遭了大将军的闸刀后,他除了每日在北营整顿军纪外,三五不时就往齐卡洛的中营骑队跑。齐卡洛起先以为他是来寻仇,可查干巴日久久也未有寻仇的动作。之后齐卡洛又猜测他可能是来找茬儿,以便到时在将军们面前搬弄是非,齐卡洛特意叮嘱兄弟们小心做事,但几天下来也不见查干巴日有什么动静,只是频频弄得山清水秀地在营口杵着探头张望。直到某日,查干巴日又遇见了曹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各种金银玉石,一脸害羞腼腆地塞到曹禹手里,齐卡洛终于明白,这畜生是来向曹大美人献殷勤的。

“头儿,查干巴日又来讨好阿绿哥了。”亚克说。

齐卡洛握紧拳头,朝着查干巴日方向啐了一口。

蓝亦杞在望着齐卡洛,捋头发叹气:“小生觉得查干巴日讨好人的本事真的比咱们头儿强。人家天天往咱们营地跑,就为了见阿绿哥。每次不是送个金银财宝、就是野味妙物,咱们头儿送过什么呀?整天只会递个窝窝头!”

“老子怎么没送过!”齐卡洛不服气地说,“老子送过他簪子!”

蓝亦杞、亚克、查查三人低头窃笑。

齐卡洛把一卷地图扔给查查,绷着面皮,踩着重重地步子匆匆往营口赶。还未走近,就看见曹禹走出营地,与在营口守了多时的查干巴日交谈起来。齐卡洛气呼呼地看着查干巴日将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送到了曹禹的怀中。见到他借着撸兔毛偷偷隔着衣袖摸曹禹的手,齐卡洛心中极其不爽,盯着查干巴日的虎目中射出利箭无数。

发现齐卡洛走来,曹禹与查干巴日同时停止了交谈。这更让齐卡洛恼火。他眯起虎眼,揽住曹禹的肩头,故意挑衅地朝着查干巴日问:“查干巴日,来老子的营和老子的人聊什么呢?”

查干巴日四方脸膛顿时一沉:“咱跟阿绿聊外面的事儿。今天才知道你这营闭塞,咱们阿绿在你这营里呆着啥都不知道!下回,咱一定要跟大将军说说,把阿绿调到咱们营里来!”

“鸟!”齐卡洛虎目圆瞠咬牙切齿,“阿绿是大将军钦点的,老子营里的人!是老子的人!你他奶奶的来凑什么热闹!”

“咱又不是来找你!咱是来找阿绿!”

“你找他做什么?”

“咱做什么要你管?”查干巴日大眼眯成一条线,嘴巴咧开朝曹禹笑道,“咱和阿绿说的话,只和阿绿说。”接着他轻蔑地睨了眼齐卡洛:“咱不同你说。”

齐卡洛对着查干巴日吹胡子瞪眼。他将曹禹拉到一边,轻轻问:“你和他聊什么?”

曹禹放走了怀中的兔子:“聊凉国的将军,聊曹禹。”

齐卡洛心中一震,蓦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查干巴日,简直要把查干巴日拆骨入腹。他大声道:“你他奶奶的和他聊曹禹干什么?”

查干巴日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茫然地回答:“有什么不能聊!整个营里都在说这事,曹禹怎么死的,怎么被抄了家,怎么被灭了门!”

齐卡洛气得满脸胡渣都在风中乱斗,大手一推将查干巴日推出营地:“走!快走!回你的营地去!别在老子这儿给老子添乱!”

营外对曹禹的死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齐卡洛心中挂怀曹禹,嘱咐了兄弟们别跟着他营的人瞎折腾说胡话。营里的兄弟们倒也十分配合,很少在闲聊时说起曹禹的事。更重要的是,齐卡洛瞒着曹禹,是想让他安心养身,别为了力不能及的事冲动丢了性命。查干巴日这回傻傻地跑来,完全打乱了他好不容易拨正了的算盘珠子。

火冒三丈地赶走了查干巴日,齐卡洛有些尴尬地跟在曹禹身后往营帐里走,这时亚克等人早已知趣地躲得远远的,不再跟随齐卡洛。进了营帐,等曹禹靠坐在军塌上支起腿默默深思,齐卡洛才探过身子,挨近他说:“曹禹,你别听他们乱说。咱们这儿离大凉都城远,好多消息不一定就是真的。哪怕是真的,等传到咱们这儿,也早就不知道成了什么样了。”

曹禹合着眼睛,懒懒地应了一声。

齐卡洛长出了口气,将查查送来的地图摊在桌上,眯起虎眼细细研究。突然,身后一阵响动。曹禹翻身下榻,从角落出翻出齐卡洛藏在箱中的一坛酒,又在里面取了酒觞。曹禹喉头浮动,胸膛起伏,酒水一杯杯下肚,微睨的眼睑中雾色云涌,流光闪动。齐卡洛放下地图,担心地望着他,也不知道能再和他说些什么。看他一口一口不停地饮着酒,神情哀伤,齐卡洛只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上前,猛地夺下曹禹手里的酒觞,摔在地上:“别喝了!”

“出去!”曹禹擒住他的手腕,将他甩开。他提起酒坛,仰头灌下,酒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他漂亮的脖子流入衣领。

“老子叫你别喝!”齐卡洛再夺酒坛。他几步上前虎掌挥出劲风,划过曹禹胸前,噗噗两掌,近坛口时又立刻由掌转勾,就要夺下坛子。

曹禹左右侧移,避过齐卡洛的掌风,撑地空翻带着酒坛稳稳落地。齐卡洛见状,抬腿先侧踢他腹部又踹他面门,紧接着连环掌击。曹禹足下脚步稳健,变化多端,快速向后退去。退至木箱旁,他凌空翻过齐卡洛头顶,单足落地手持酒坛旋转了一圈,瞥了眼齐卡洛,仰首又饮了一口。

齐卡洛气得抓起挂在帐子上的大刀,爆喝一声,撒开脚丫冲向曹禹,对着酒坛卯足力气横扫一刀。曹禹闻风而动,抬腿狠狠地踢过刀面并向上抛出酒坛。齐卡洛的眼睛直直盯着向下落的酒坛,左右摇晃着抬手要接。曹禹双足落下蹬地,绕着横在身前的大刀,翻转筋斗避过刀锋。就在酒坛要落入齐卡洛怀中之时,曹禹再次跃到他身前,朝齐卡洛下盘猛地扫去极有劲道的一腿。齐卡洛来不及躲避,沉重的虎躯咚得一声摔倒在地,痛得他直揉屁股。曹禹疾驰一步占去齐卡洛的位置,摊开手掌,酒坛分毫不差平稳地落回到他的手中。

齐卡洛一股脑儿从地上蹦了起来,直接怀抱住站立的曹禹。“老子不和你打了,”他垂头丧气地把大脑袋挨在曹禹肩上,短髯刺刺地抵着曹禹的脖子:“曹禹,听老子的,别再喝了!就算老子求你,行不行!”

喝了酒的曹禹身体有些发热,齐卡洛与他前胸贴后背,渐渐渗出了汗。齐卡洛亦不敢挪动,紧紧地从背后抱住曹禹。许久,曹禹缓缓地垂下了手。齐卡洛察觉了他的动作,抬起头观察着他的神色。确定曹禹心绪平静了些许,齐卡洛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酒坛,重新放回到角落。

齐卡洛转过身,望向军塌上将脸埋进双膝间的曹禹,无奈地说:“老子知道,知道你难过!但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你回去,这事儿也变不了!老子不知道和你说什么,才能叫你不这么难受!老子只想告诉你,这事绝不是你的错!是那李政还有那狗朝廷害了你,你是个好人,是你们凉国的好将军!连我这个胡蛮子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们曹家的人更清楚你是受了冤。他们不会怪你,他们只希望你能活着!你留在这儿,不是妄自偷生,不是不顾族人,是为了曹家。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能报仇,能为曹家洗刷冤屈。如果连你也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曹禹低垂着脸,含糊地摇头。齐卡洛犹豫地慢慢地走近他,在他身旁坐下,抬手想揽住他的肩,仔细思索片刻还是将手放了下来。他静静地与曹禹坐在军塌上,望着眼前颓然的曹禹,惶惶不安。帐外,天空阴云密布,从早上起就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水汽,阴冷潮湿,像是要下雨,却又下不下来。“想哭就哭出来,男人哭不见得有多丢人!”齐卡洛说,“有老子挡在这儿,谁都看不见你。”

曹禹顿了顿,过了很久,他慢慢地侧过身微微地倚在齐卡洛臂膀上。齐卡洛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两人贴合的地方感受到他身体轻微的颤动。齐卡洛不再犹豫,伸长手臂穿过他后颈,用力地揽住了他的肩头。“老子在这儿,老子一定会陪你,一定会保护你!”齐卡洛郑重地承诺。

营帐内一片寂静。帐外嘈杂的说话声、兵刃的碰撞声、辰阳河的流水声,仿佛都消失了,只留下两人均匀的呼吸,起起伏伏,还有那不经意间偶尔响起的唐突心跳,它如编钟敲奏,叮当跳跃,美丽而又纯粹。

从日正到日落,从天明到夜深,帐外传来悠长沉重的晚号,兵丁们忙碌地做着巡夜的交接。齐卡洛的帐子却始终无人出声搅扰。他俩相互倚靠着,半梦半醒,一条绵薄的被褥轻轻地搭在两人肩头。桌上不知何时已被放上了两碗热腾腾的稀粥、几个地瓜与一大盘炖肉,散发出一阵阵香气。

齐卡洛抽动了下鼻头,嗅到食物的香味,禁不住睁开了眼睛。右边臂膀酸痛麻木,他却不想动弹,生怕惊扰了浅睡中的曹禹。齐卡洛侧着头久久地望着他的眉毛、闭合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迷人的嘴唇,回想着他微笑时候的样子。齐卡洛想:他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他如果不是凉国的将军多好!他要是个女的多好!他要是个女的,老子就能把他娶回家。这么漂亮的媳妇,以后给老子生了娃儿,娃儿也好看。老子在家的时候,能和老子切磋功夫。老子不在家的时候,他那么多学问,还可以教娃儿认字读书。而且,他好像、是不是、也有点……有点喜欢老子?想到这儿,齐卡洛忍不住暗暗地傻笑起来。

齐卡洛大手支住他,嗅了嗅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意犹未尽地从胳膊移到白皙的颈项,又从颈项升到了下巴,最后停在了曹禹的嘴唇旁。那嘴唇轮廓分明,莹润饱满,一种想要触碰它的欲望让齐卡洛不受控制地将嘴巴凑了上去。齐卡洛感觉自己是在做坏事,心乱跳地厉害,咚咚声不停地撞击着耳膜。就在齐卡洛即将要贴住那漂亮的嘴唇时,曹禹侧过头,睁开了眼睛。齐卡洛吓得立刻缩了回去,满脸通红,捧起桌上的稀饭呼呼地喝,不敢看他。

曹禹挪动了□体,不再倚着齐卡洛。齐卡洛吃完自己的东西,见曹禹丝毫没有用饭的意思,他端起另一碗,凑到曹禹的嘴边。曹禹低头喝了几口。齐卡洛看他吃了,晃了晃手中的碗。曹禹接过碗后,齐卡洛又移到桌旁认真地剥起地瓜皮。“你刚才有没有……有没有睡着?”齐卡洛盯着手里的地瓜,心虚地问。

“嗯。”

“啥时候醒的?”

沉默片刻。“刚醒。”

“哦……老子……老子也刚醒。”齐卡洛不敢说真话。

曹禹一边吃着齐卡洛递来的炖肉,一边专注地望着他。齐卡洛胆战心惊地垂着头,等他戳破自己的谎话。他心里不住地揣测,曹禹是不是知道自己想要亲他,他到底知不知道?齐卡洛不安地搓着大手。

“赫连重准备什么时候出南阳山攻打辰阳?”曹禹问。

“啊?你说什么?”齐卡洛手一抖,半个地瓜滚到了地上,“哦……你说这事……老子也说不清楚……”

“近日天寒,河面结冰。辰阳那边虽也冰封,但冰面承不住战车。南阳山这边冰封厚实,军骑战车都能用上。这战似陆战,又不全是陆战。最近操场练兵,练得也是冰面作战。赫连重对辰阳已是势在必得。若料得不错,这战就在十日之内。”曹禹说。

“大将军确实提过,”齐卡洛擦干净了地瓜,继续吃,他张望了眼曹禹,说道,“前一次打昌青被你说准了,这回又中了。你和咱们大将军总是想到一块儿。”

“从东出发进入南阳山时,赫连重特意留下两千人在原地驻守炊事,不使凉军察觉夏军的异动,南阳山山体料峭陡直,山中古木高大,的确能隐去夏军在此的军情,但都不是长久之计。南阳山独出独进,若不慎走漏了风声,凉军此时向夏军开战,就好比瓮中捉鳖。”曹禹说。

“大将军向咱们说过这个,特意让咱们擒了所有山里的凉人,软禁在西边的那几座木屋里,就是怕有人下山,向凉军通风报信。”

“确定软禁了所有的凉人?”

“确定,”齐卡洛说,“有阿布鲁将军的手下轮流在木屋那边守着,整座南阳山咱们也都搜过多遍,每个山洞、草棚都没放过,绝对没有遗漏的凉人。”

“世事无绝对。”

“这次的事很稳妥。”

“我不是凉人?”

齐卡洛一惊,转瞬又无所谓地笑道:“你是凉人,但老子会看着你。再说,那群人出卖你,你会帮他们?老子不信!”

曹禹没回话,将手中的炖肉,推到齐卡洛面前。齐卡洛狼吞虎咽起来。

帐外,忽然响起了纷乱的叫喊声,由远及近,火把点点,照亮了整个营地。亚克冲进营帐,满脸焦急,看到齐卡洛立刻大声道:“头儿,不好了!北边营地那儿,有人纵马。现在百来匹战马在山地里乱跑,有几匹闯进了医营。传令兵已经在营口,头儿你快出去看看!”

“什么?好!就来!”齐卡洛应了亚克,转身嘱咐曹禹,“你呆在这儿,哪儿也别去,老子做完了事就回来!”

齐卡洛带上头盔,提起大刀,随亚克出帐。离去前,他回头又叮嘱了一回:“哪儿都不要去!不准去!”

接到镇守粮草的军令,齐卡洛立刻带兵八百踏雪离开中营,赶往西北部山地。一路不敢拖沓,只用少时便赶到了存储粮草之地,齐卡洛部署了人马守在粮草四方后,一人站在高处极目远望。远处稀稀落落不停有火光闪动,是各营的人马在搜索细作。齐卡洛亦在心中思量:夏军到达南阳山已有多日,正当准备攻打辰阳前,却出了纵马一事,确是过于巧合。难道真如曹禹所说,会有遗漏的凉人在今夜作乱?凉军在李荀、曹禹“死后”虽大不如前,但以如今形势,凉军如果出动大军纵然围山突袭,夏军亦将损失浩大。今夜夏营将士们必要截住这作乱的凉人,以保辰阳大捷。

齐卡洛又想到了曹禹。若说他一点也不担心曹禹生事,那也是假话。即使齐卡洛数次信誓旦旦地说曹禹不会偏颇护凉,但难保人心多变。曹禹忠诚爱民的信念,齐卡洛知道短时间内不会改变。曹禹在齐卡洛身边呆了几日,对凉夏之战的态度一直不明朗,齐卡洛装傻充愣,其实内心也是煎熬。自己不在营地,曹禹不知会做什么,希望不要出什么大事。

夜晚风雪狂作,飞骑每隔半个时辰会向各处守岗将领通报军情,齐卡洛看他们来来回回了多次,终于等到了“细作已擒,各部归位”的传话。此时已是三更,他不作细想,大喝一声,带着人马冲回中营骑队。

一入营口,齐卡洛便甩去缰绳,将战马交给了亚克,大步迈向营帐。他起手撩开帐帘,还未进帐,便不住呼唤曹禹:“阿绿!阿绿!”帐内空无一人,齐卡洛像被人抽了耳光似的跳起来,找到帐外留守营地的查查:“胖子!阿绿呢?”

“阿绿?阿绿不是跟着头儿你一起出得营吗?”查查回到,“方才看他跟在骑队后出去了。”

“出去了?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难道不是跟着咱们的队伍?”

“老子没见到他!”齐卡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后退几步,直愣愣地得望着营口,回想着这几日曹禹曾经说过的话。他真的出营了?在朝廷对他不仁不义后,还向着大凉要灭了夏军大营?齐卡洛突然感到心口堵了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头儿,你怎么了?”查查见他神色恍惚,着急地问。

又过了一会儿,齐卡洛丢下大刀,风驰电掣般地奔出骑队大营。如果曹禹真做了不利夏军的事,那可怎么得了,他如何对得起营中的兄弟,对得起整个夏国。齐卡洛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他焦急害怕,同时又为曹禹的背叛感到难以严明的痛苦。“要找到他,必须找到他!”齐卡洛在山间中不停地奔跑。风雪打得他只能艰难地撑着眼,伸长脖子不住地四处张望。他心底有种因焦虑而涌起的亢奋,这种亢奋支撑着他,跑过一条又一条崎岖的山路。直到跑至山下都没有发现曹禹的身影,忽然,齐卡洛想到那个被擒的“细作”。

是曹禹?难道他们捉得是曹禹?齐卡洛猛地停下了脚步。

回过神,齐卡洛又往山上跑。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守卫严守哨岗,不准任何人入内。齐卡洛在营外徘徊许久,却什么都探听不到。他哀求守卫,询问捉了何人,所有守岗的将士都沉默不语。齐卡洛忍不住要往里冲,立即被六柄将士的长戟挡在营外。“站住!”守卫同声高喝。

齐卡洛颓然地拖着沉重的双腿重回营地。细作引起的慌乱尚未完全隐去,整座南阳山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每隔一段路,都有重兵把守,风灯中微弱的烛光将所有人的身影都照得阴沉沉的。回到中军骑队,站在营口的查查朝他挥动大手。齐卡洛未理他,迈着错乱的步伐,一言不发地走了营帐。

“听说你出去找我?”

齐卡洛被这声音惊得抬起了头。曹禹站立在帐边,发上、肩上已积了一层晶莹的白雪。齐卡洛睁大了眼,一下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子叫你在帐子里等老子,你跑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老子多着急!王八蛋,老子差点冲进中军大帐里去找你!”

“进来说话。”曹禹说。

齐卡洛拽住曹禹几步迈进帐中,恼火地望着一脸平静的曹禹。“你他奶奶的跑出去干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细作?”

齐卡洛在帐中踱步,失态地大吼:“你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又在这种时候乱跑,你让老子怎么想?老子还能怎么想?”

响过四声刁斗,营地中寂静无声,之前纷乱的马蹄与喧哗逐渐归于平静,大雪纷飞,淹没了整个山头的焦灼。“我是想下山,回都城西平。”曹禹说。

齐卡洛诧异了片刻,跑到帐帘外,遣散了帐前值岗的小兵丁,回过身说:“你不能去那儿!去那儿就是送死!”见曹禹毫无反应,齐卡洛着急地低声道:“老子本来不想这么说,怕你难过。但老子说的是实话,人都死了,你去了也是白去!你还能做什么?那地方连天皇老子都想要你的命。你去了,老子帮你收尸都难!”

“老子知道,死了那么多人,你心里受不了!换了老子,老子也受不了!” 齐卡洛恶狠狠地从牙缝儿里挤出话,“但你得忍!现在这时候,什么都得忍!”

曹禹一拳砸在桌上,地图画轴弹跳着滚落下来。“你出去!”

“他奶奶的,这里是老子的地儿!老子说了算!你还没完没了了!”齐卡洛强行将他拖到军塌旁,推搡着把他按在榻上。“睡觉!老子陪你!”说完,他翻身上榻。曹禹没有动弹,睁着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前方。

“你是不是有点害怕?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齐卡洛在黑暗说开口,“十年前,老子的阿爸死在战场上的时候,老子也不知道将来会是怎么样!老子也害怕!但老子挺过来了!现在再回想那时候,发现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事!”

“那不一样。”

“老子懂,你的事比老子的事糟得多!但道理一样。人总是在遇到坎的时候,觉得过不去,其实没啥坎过不去的。你觉得过不去,那都是在和自己过不去,”齐卡洛翻身拉过被褥盖在两人身上,“老子虽然不是你什么人!但只要你说句话,老子一样能做你亲人。老子明白,身边有个人,心里就没那么难受。所以,老子答应你,一定会陪你。”他想了想,又声细如蚂蚁地说:“那以后……你要是真没地方去……就跟老子回家……平时只要帮老子的阿妈放放羊,挤羊奶什么的……不会也没关系,老子教你好了……你要是学不会也没关系……老子能干就行……老子养你……”

“你什么意思?”曹禹黑眸闪耀着危险的光芒射向齐卡洛。

齐卡洛脸立刻呼呼烧起来:“没、没有、没什么!”

“往后,不准再和我说这样的话。”曹禹厉声道。

有片刻的功夫,齐卡洛并没有理解曹禹的意思。他愣愣地望着曹禹,等他回味过来的时候,心头不禁泛起了那夜在寺庙中曾经泛起的失落。齐卡洛试着转移话题:“你本想要走的,后来怎么又回来了?”

“赫连重的人马在山下,封锁了下山的道路。”曹禹说。

“要不是大将军在那儿,你是不是就走了?”

“是。”

“那下回,下回还准备走吗?”齐卡洛不放心地问。他脱去了两人的衣衫,望着曹禹说:“老子回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是真的害怕。老子一路下山都没把你找到,以为夏军捉到的细作就是你。现在你在这儿,老子知道你没给凉军报信,心里就踏实多了。你别老是试探老子,老子就是个俗人,经不起试探。试多了,老子说不准哪天真不信你了。老子把当你兄弟,以后,你也别再吓唬老子了。”齐卡洛特意把“兄弟”二字,咬得很重。

“答应老子,暂时留在这儿。哪天,你真的要走,也要先告诉老子再走。”齐卡洛喃喃道。

“我答应你。”曹禹承诺。

天寒地冻,朔风怒嚎。夜里,曹禹突然起了高热,这场高热来势汹汹。齐卡洛手足无措。他搅了湿冷的棉布搭在曹禹额头,又到大棚里叫醒了沉睡中的蓝亦杞。蓝亦杞被他拖进营帐的时候还有些昏昏沉沉。齐卡洛把曹禹交给蓝亦杞后,披上衣袍疾奔畜医队去找余晨凡。到了畜医队,营队的人说余晨凡刚被叫去了中军大营 ,齐卡洛又撒开脚奔去中军大营。

山谷中飘着大朵大朵的雪花,南阳山上一营连着一营的帐篷好像白茫茫的雪山。

到了中军大营,齐卡洛表明来意,守将们依旧把齐卡洛挡在帐外。齐卡洛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他蹲在大营外,面朝内背朝外,像座颠倒的石狮子守在哨岗等待余晨凡。等得越久,齐卡洛越是心烦意乱。他一会儿站立,一会儿蹲下,大□互着原地踏雪。半个时辰后,终于见到余晨凡背着箱子从远处走来,齐卡洛兔子般窜了上去。“余大夫,你跟老子到营里去一下,老子营里的阿绿病了!”

疲惫的余晨凡闻言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叹了口气,跟着齐卡洛匆匆赶往骑队大营。

齐卡洛的帐篷里已经被蓝亦杞升起了一小盆炉火,比帐外的严寒天稍显温暖。蓝亦杞见齐卡洛带着余晨凡回来,装模作样地打着哈欠退了出去。余晨凡查看曹禹的病情,照例又把齐卡洛赶到了帐外。

齐卡洛竖起衣领顶着寒风佝偻地站在帐外,一对虎目熬得通红。帐内久久没有动静,他微微地撩开布帘朝里面不放心地张望。他好像听到余晨凡在榻边叫唤曹禹。余晨凡叫唤曹禹本没什么,但令他震惊地是,余晨凡并非唤他“阿绿”而是唤了“曹大将军”。这一声叫唤直把齐卡洛寒得渗出涔涔虚汗。

余晨凡怎么知道了曹禹的身份?曾经相识?余晨凡会不会将曹禹留在夏营的消息通报给赫连大将军?如果不是曾经相识,莫非大将军起了疑心,已对曹禹的身份做了探知,要余晨凡来此确定?齐卡洛就这么在帐前走来走去,不断地猜度着,不时朝帐子里窥探。

营帐中,余晨凡叫了齐卡洛。齐卡洛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他边走边观察余晨凡的神色,心中琢磨着如有异动,立即带曹禹逃走。

余晨凡见他走近,揉了揉额角:“平日别让他穿得那么单薄在外走动。他刚挨过一个大劫,需要调理。”余晨凡塞了数包药到齐卡洛手中,继续说:“每天熬给他吃,别断了。还有……”

余晨凡顿住了脚步,嘱咐道:“帐子里摆放的东西别总是更换位置,这对他不方便。这些日子我们住在山上,千万别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走。他看不见,万一失足,十分危险。”

“他看不见?”齐卡洛疑惑地问。

“看不见!”

“啥时候的事?老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齐卡洛吃惊地说,“这不可能!他今天还一个人在山里走!和老子打架、和查干巴日打架,还跟着老子去操场。”

“他捡回一条性命已属万幸,但淤毒难清,”余晨凡摇了摇头说,“他功夫好,看与不看都能打胜你们。他在山里走,或许是记住了地形,能根据一棵树一块石头辨别方向。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他很不容易。” 余晨凡感叹道。

齐卡洛几步来到榻前,伸手掠去曹禹挡在额上的头发,轻轻地揉着他的眼睛,嘴里喃喃道:“老子不信!老子不相信!”

余晨凡背起箱子,走近齐卡洛,拍了拍他的肩:“和他多说说话,叫他看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不能多留,过几天再来看诊。”

余晨凡刚走出几步,就被齐卡洛拉住了衣袖。齐卡洛用一对充血的大眼瞅着他。余晨凡思索片刻,转过身来,又道:“我会尽力医治他!”齐卡洛拉着仍不肯松手,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余晨凡似乎看出了什么,抬手抚在齐卡洛的大手上,说:“我与他都是汉人,不会害他。”

齐卡洛松开了手。余晨凡向他拱手告辞,退出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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