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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两岸风声吃紧高官贵戚抽资外逃 岛内控制加剧普通民众损失惨重

八月六日,就在北京奥运会开幕的第二天晚上,苏老伯终于盼到了黎沃生代替田旱谷宣布台湾共和国成立的“好”消息。据事后《广益日报》的问卷调查,全岛的成年人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正愁得无法入睡,而苏济人却是兴奋得彻夜未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口中还念念有词。苏太太在他的身边被折腾得也是一夜无眠,气得一个劲地骂他是“老神经病!”

八月七日一大早,还未等公司上班,苏老伯就来到了台北市证券交易所的门前。只见交易所门前己经挤得人山人海,这些人都是没有内幕消息的个人投资者。他们都被突如其来的“台湾独立”的事态所震惊,人人都有蹈入泥淖、挣扎不出的破产恐惧。

人们都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相互询问甚至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苏济人却是股票出清、一身轻松,他这时倒有了一些隔岸观火的旁观者的优越心态。其实,老苏如果在此时罢手,他还真的又一次成为了台湾股市的大赢家!

上午八时五十分,证券交易所开门,焦躁不堪的人们立刻蜂拥而进。九时整,大盘准时开盘,只见竖在交易所两面大墙上的屏幕立刻亮起,诚可谓是满盘皆绿。台湾证券界最重要的经济指标、台经指数一下打到跌停板,不用再看,所有股票基本上也是跌停板无疑了!

大厅内,个人证券投资者们一下炸开了锅。怒骂声、喊叫声、痛哭声乱作了一团。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只是台湾独立对证券负面影响的开始,此时如果有人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股票里,那真是离死不远了!由于没有任何接盘,所有的指数都牢牢地钉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人以跌停板打出的卖盘一份也没有成交。一文不剩、倾家荡产!这一无奈的恐惧深深地烙在无助人们的心头。

老苏看到这个情况,他心中暗暗地高兴,苦心等待的机会就要来到了。由于一夜未眠,他的困倦一涌而上,不由自主地张大口腔“啊!”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无瑕顾及那些悲痛欲绝的人们,因为这在证券业里是司空见惯的常事,只不过这一次基本上是人人受害罢了。“唉!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既然选择了炒股这一行,就不要怨天尤人,那也太小家子气了!”老苏一边感叹着,一边慢慢地走出了证券交易所。准备平生第一次去做个“三温暖”,就是台式桑拿浴加按摩。他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休息好,调整好身心的状态,迎接自己最重要的机遇的到来。

老苏回到家中的时候,时间已是下午十三时了。苏太太正在家中焦急不安地乱转,看到丈夫回来,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数落:“你这是死到哪里去了?儿子和小徐一早就先后打来了电话,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喏,这是他们的电话号码!喂,你吃饭了没有?”太太一向温柔敦厚,今日语言中的粗糙让老苏很是吃惊。但转念一想,黎沃生宣布独立后,周围所有的人仿佛一夜里都改变了性格,脾气格外地大,也就没往心里去。“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他们两人的电话我都有呀!”老苏嘴里喃喃地低语着,不过他还是接过写有儿子与小徐电话号码的纸条,转过身去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老苏的书房是证券投机成功以后重新布置的。里面的装修与家具完全模仿大公司总裁的规格而设。这也难怪,众多规模不小的公司都是靠银行贷款生存,他们袋中的真金白银可能远远不及老苏个人账户上的财产多呢。每次进了自己的书房,老苏都有些踌躇满志。他转过那厚重如镜的大写字台,坐到松软舒适的大班椅上。他静了静心,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仿古镀金的电话话机。

电话接通个长音只响了一声,就听到苏维伦喊“老爸”的声音。老苏能想象出远在上海浦东开发区的儿子在电话旁的焦急不安,听到铃声一把抓起电话的慌乱样子。“爸爸,我让您把股票全部抛出您照办了吗?”苏维伦的声音中充满了企盼。“放心吧,儿子。我早就在最合适的点位清仓了!”老苏安慰着儿子。“老爸万岁!”儿子在千里之外像一个孩子似地欢呼起来“那您把新台币兑换成外币了吗?”儿子高兴后继续追问。

“没有,我准备像上次那样再搏一次!”老苏轻松的回答。“老爸,你糊涂呀!大陆一旦动武,台湾经济马上就要崩溃!您听我一次,马上把手中的新台币换成美元或什么外币都行,换不了那么多赶快转到我的公司来,您马上就要办,要不然就来不及了!这一次您一定听我的!我们在外面了解的真相要比您多得多!请您听听我的意见吧!”苏维伦最后一句的声调己经接近乞求了。“好吧!我考虑考虑。”苏济人放下电话,心中还在猜想:“维伦这小子,是不是算计起老爸来了?”古人有云“当局者迷”,又云“利令智昏”,现在老苏是兼而有之,连亲儿子都猜忌起来了。

苏老伯决定再听听小徐的意见。看来徐惠文也一直是在北京的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电话一拨通,他就拿起了话机。小徐看来还沉得住气,他先客气地问了伯父、伯母好,聊了几句家常,才转入了正题:“苏伯伯,前些日子我劝您清仓,您操作得怎么样了?”徐惠文的话语非常策略与婉转,其实这是血缘的亲疏所致。但比起儿子语气的急躁来,老苏还是听得十分入耳。“我接受了你的建议,早己在今年三月份九千点附近全部清了仓!”

“苏伯伯,您真是儒将之风呀!虚怀若谷、肯于纳谏、敢于出手!能发大财的就得是您这样的理财奇才!”徐惠文将这些恰当的高帽子戴到了老苏的头上,老苏心里十分舒坦:“小徐呀,苏老伯是过来人,你就不要光用那些甜和人的话让苏老伯晕菜了,说说你的想法吧。”苏济人经常看大陆电视片,也懂一些京腔俚语。

“我前些日子建议您把新台币全部兑成美元你办妥了吗?”徐惠文继续客气地查问老苏的操作动向。老苏早已预料到小徐会问到这个问题:“这倒没有,我现在正考虑下一步的操作策略。”“噢?这么说你手里攥住的还都是新台币啦?”小徐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和平日里的说话很不一样,老苏听起来有些怪怪的。“是呀,不过我也在考虑你的建议,准备兑换一部分外币。”老苏有些心口不一。

“苏伯伯,我看到互联网上消息,有一些台湾投资者准备在"大陆不敢动武,台湾独立己经既成事实"这一点上押宝。甚至还流传着有一些国际游资流入台湾,准备利用这一点拉抬台湾证券市场的流言。可是,我劝您千万不要相信这一点!据现在整个国际形式与地区形势看,台湾当局不可能主动撤销独立,大陆也绝不会默认台湾分裂出去。因此,大陆对台动武的可能性在一天天增大。如果一旦发生战争,这些投机者可能会血本无归。您是个谨慎的儒家君子,自然不会做这样的悖逆常理之事。不过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劝您早早将资金转出台湾。因为你知道,对于一个投资者来讲,资金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徐惠文最后的一句话对苏济文因虚躁而麻木的神经产生了一丝震动。“资金的安全”这恰恰是自己多日来最缺少的思考层面!老苏开始有些冷静下来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与“资金的安全”这确实是古今中外经商之人心中一对永远矛盾重重又难解难分的悖论情结。但放弃这千古一搏,老苏又有些于心不甘。他的头脑里一边激烈地斗争着,一边从自己的书房出来,回到了客厅。

苏太太正在编织一件小孩毛衣,那是给在大陆上幼稚园的小孙孙准备的。她一边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电视节目,一边手中飞速也穿动着毛衣针,那五颜六色的衣片散乱搭在她的腿上。家中那只三个月大的狸色小猫不停地伸出爪来,与她争抢那个被不断抽动的彩色毛球。

老苏坐在了妻子的身边。苏太太停住了手中的衣针,关心地问到:“两个孩子那么着急,他们在电话里都说些了什么呀?”“没,没有什么,他们就是劝我们赶紧把手里的资产转出岛外。”老苏有些搪塞地回答。

苏太太看出丈夫不愿意和自己讨论这些话题,但她还是说出了一个家庭主妇所能讲出的最有智慧的常理:“盼望钱更多一些,是永远没个够的。可咱们这么大的岁数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觉得,能保护好到手的财富,这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你应该听从孩子与小徐的主意。最好咱们两个人也到上海儿子家里去避一避。”

老苏这才听出太太其实在上午就知道了儿子和小徐的想法,他点点头,态度诚恳了许多:“让我仔细想想,仔细想想!”苏太太又说出了一句让老苏做梦也想不到,但可以称为惊世骇俗,具有佛根的大智慧的谶语:“常言说得好,福有多大,祸有多大!我看呐,台湾人的大福自己已经承受不住了,塌天大祸就要来了!”

儿子的乞劝,朋友的挚言,妻子的警告使老苏那颗心开始趋于冷静。但是一个证券市场的朋友讲过:“拚搏就是要抓住某种机遇的投机,如果患得患失、优柔寡断,那就不要吃证券这碗饭。”所以老苏内心里还是舍不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以老苏这一类台湾人的知识水准与心智慧力判断,大陆无论如何是不敢进攻台湾的。

俗话讲“听人劝,吃饱饭”,老苏为了以防万一,他下定决心采用比较保险的减半资金投入的方法。这是证券投资者的一种投资策略,当判定出一个股票大涨的机会而又怕是个陷阱而全军覆没,那就用一半资金去冒险。他决定先从股市里抽出二百五十万美金,给上海儿子的公司汇去二百万,给在美国女儿汇去五十万。现在马上就去银行办理转帐手续。

苏济人上半年将股票清仓以后,很快就将资金转往个人存款账户,这是他在证券投资生涯中一个自己规定的行事准则。目的是为了防止证券市场万一发生电脑管理系统的意外给自己造成资金的损失。所以苏济人的全部现金现在与他的股市账户无关,不受转帐的限制。苏老伯走出家门,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心里暗暗思忖,北京的土话还是真简捷。单字单音的汉语,只要利用好现有的字词,就可以造出无穷无尽的新词。单从这一点上讲,汉语就可列为世界最优秀的语言之一。

看来华夏语言与华夏民族一样,她的生命力也是无止境的。老苏与很多有本土意识的祖居台湾省的所谓本籍人士一样,他们支持进民党政权是出于对蒋氏专政政权的反感,是惧怕大陆以强权吞并台湾。他们自己并没有黎沃生之流的“日本情结”。从他们的内心讲,对那些政治上的“哈日一族”,像老苏这样自诩为“真正的台湾人”内心里也是极端憎恶的。

从文化路家里到太原街只有十分钟的车程,年轻而饶舌的司机快成了北京的“的哥”了。他喋喋不休地告诉老苏这几日台湾政坛的各种传闻,并加上自己的评论。他都说了些什么,老苏也没太在意,只觉得街上的车流比往日多了很多。倒是司机最后一句话进入了他的脑子里:“您看,街上车这么多,开车的人都是全家全家地从台北往基隆逃跑的蓝营分子!”

司机很快就将车子开到了台湾伯顿银行,老苏递给他一张二十元美钞,说了声:“不用找了。”就径直往银行的营业大厅走去。身后又飘来出租司机的即有感谢、也是职业习惯的声音:“谢谢老伯,欢迎您下次乘坐!”

老苏首先到了营业大厅的一楼个人汇兑业务的四号窗口,他给女儿的五十万美元的留学人员类的汇款办得十分快捷,只是业务窗口前排队的人们比住日稍多了一些。当老苏快步走上了二楼商业业务大厅,准备给儿子汇那二百万美元时,却暗中吃了一惊。大厅内人们相互簇拥着排着长长的队伍,生怕别人“加个塞”。每一个业务窗口都围了一大堆人,后面排队的人们还不停地大喊:“排队!排队!要遵守秩序!遵守社会公德!”与凉爽宜人的一楼比,这里简直是憋闷燥热、汗气冲天。

老苏在一旁呆看了半天,他没有去排队,因为这时离银行中午下班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老苏忽然发现靠窗的座椅上有一个老人的面孔很熟悉,他定睛一看,竟是股市中的多年好朋友曹伯堑。于是老苏快走过去,喊了一声:“老曹!”曹伯堑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队伍中的儿子被拥来挤去,老苏的喊声真真吓得满腹心事的他心中一跳。因为曹伯堑和儿子前来就是要将手中的现金全部转往在美国经商的二弟,到现在也没有办妥。

当曹伯堑回过头来,看到是好友苏济人走过来时,才抹去了头上的汗水站起身来。他指着身边的座椅,客气而热情地谦让:“苏兄,请坐,请坐!”

曹伯堑一向快人快语、对苏济人以兄长相称,十分尊重。这一方面是二人年龄的差距,二是因为曹伯堑在股市上很得苏济人的教诲,就拿今年年初来讲,他随着苏济人一起清了仓,当时不但大赚了一笔,现在又躲过了黎沃生宣布台湾独立的这个股市生死之劫!

老苏坐到了座位上,解开了衣扣,用手巾不停地去擦脖颈上的臭汗。老曹赶忙将手中的报纸递到他的手中,让老苏当扇子凉快一下。苏济人扇了两下,眼神一下凝固了,他盯着手中的《央中日报》,一时缓不过神来。原来在日报的头版头条登着一个大标题,那粗黑的字体就象一幅亡人讣告——《黎沃生不顾人民生死,下令全面断绝与大陆政治、经济互相间的往来,以逼大陆承认台独!》“这么讲,往儿子那里汇款已绝不可能了!”

老曹看见老苏有些发楞,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心事。于是赶紧拿过报纸为他扇凉:“苏兄,是不是要将资金转给大陆的儿子呀?”老苏还在沉思,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老曹告诉老苏:“苏兄啊,这,往大陆转移资金己经是不可的的事情了!我己经把股市里的资金撤出,现在准备全部汇给在美国的二弟。诺,您看,我儿子就排在那个五号窗口的队里,我们己经排了快一上午的队了!”

“那……那我们在大陆的企业怎么办?”老苏急得有些口吃了。“唉……”台湾这些不要命极端分子们为了个人的政治与经济上的私利,宁肯台农的水果烂在树上,也不肯放行到大陆承诺的免税市场,他们什么时候顾过老百姓的死活!”曹伯堑原来经营着台南市附近一个小规模农场,自己受过进民党当局政策的伤害,不免有些义愤之辞。

“那,我该怎么办?”老苏有些着急了。“你是不是只要将资金转出岛外就行?”听老曹的语气看起来是有什么好主意,于是老苏礼贤下士,转而向老曹请教:“对,儿子和朋友都劝我彻底脱离股市,把钱转到大陆,以躲避风险。”

“他们说得太对了!大陆一再警告台湾不要独立。田旱谷和黎沃生这些人却非要将大陆领导人逼到一个死角,让台湾人去冒发生战争、被大陆武力进攻的危险。他们这样做有什么高深的政治艺术?小老百姓实在看不透。但我们要以防万一,不能用自己的身家性命陪他们冒这天大的危害!” 老曹又低声对老苏耳语道:“我把资金转出去以后,全家老少就一齐搬到上海郊区的新宅,避避风险!那套三百平方带花园的小别墅才五十来万美元,美得很呐!”

看到老苏满脸的不以为然,老曹才意识到自己将出主意变成自夸了。他歉意地笑了笑:“苏大哥,你在台湾和大陆以外还有产业吗?”老苏摇摇头:“没有,儿子在大陆,还有一个女儿在美国读书,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太好了!你有女儿在美国,这就容易多了!”曹伯堑声音很大,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

于是他又放低了声音:“你就把钱都打到美国女儿的账户上,现在只有往美国汇款不受限制,而且比往哪儿都方便、安全!老哥,快去办吧!”老苏这才醒悟过来,他急忙站起身来,握着曹伯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谢谢老弟提醒,我马上去办,马上去办!”说完老苏就匆匆地向着下楼的楼梯口走去。

走下一楼,空调送来的凉风使老苏精神猛的一爽,他快步走到只一个人的六号窗口排队。当那个人办妥走开之后,老苏立刻将刚填写的二百万美元的支票递了进去。那个二十四、五岁的女职员只看了一眼就又把支票退出了窗口,同时微笑着说:“对不起,先生。个人汇兑美元一次最高额不能超过五十万美元!”老苏心里格登一下子“往美国汇美元也限制了?”他想了想,没有办法,只得又到一边的休息处重新填写一张五十万美元的支票。他回到六号窗口时,己经又有三、四个人在那里排队了。

老苏无奈地向那几个人一边解释、一边挤到了窗口。那个女孩接过支票又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开始敲击计算机键盘,老苏看着那纤美的手指灵巧地敲击,听着一声声清脆的击打声,心中突感有些异样,他心对女孩有了一丝好感及一种莫明的欣愉的快感。不料,女职员看了看屏幕,又把支票递了出来,公事公办地说到:“对不起,老先生。现在银行规定:往美国汇款,一周只能办理一次,今天您己经办理过一次了,只有请您下周再来吧。”

汇款没办成,女孩的一声“老先生”又使老苏的情绪一下降到冰点。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浑身懒懒的,于是向银行大门走去。刚走到街上,银行就到了中午打烊的时间了。清晨还很清静的一楼大厅,不知为何越到下班时人越多。里边还有很多排了队没有办完业务的个人客户,没办理完商业业务的人员坚决不走,其中也包括老曹爷俩。大家非要继续排队等待下午或第二天继续办理。

到了下午下班的时间,办理汇款的人已经挤满了一楼与二楼的大厅。无奈银行安保人员采取了驱赶方式,双方差点发生了冲突。幸亏银行值班经理及时赶来,制止了事态进一步发展。经理通过对话了解这些人的焦急与不安的心理,并详细斟酌了利害关系后,决定同意大家在银行外面的道路上排队,由银行发给顺序号,第二天开业后以顺序号的先后依次办理业务。这在台湾社会可算是破天荒的奇观,这种情景只有前些年大陆首都的北京居民排队购买“经济适用房”才有过。

老苏满腹思绪地步行回到了家中,西边的天空已尽染暮色。苏太太看见走进房门的丈夫面带愁相、满面汗渍,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中很是心痛。她又想起丈夫的种种好处,为自己中午过于激烈的态度很是后悔。她急忙去浴室放了一盆温度适中的澡水,拿出一身崭新的浴袍,态度温和地对老苏说:“你累了吧?先去泡个澡,一会儿就吃饭。”老苏看到太太那么殷勤,非但对太太没有什么责怪之心,反而是自己心中有些欠疚。

这一天的奔波与观察,己使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危险要来临了。老苏赤身泡在浴缸里,身上的劳累与暑气一丝丝地慢慢褪去。看着水中自己周身不再柔润细滑的肌肤,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又出现了银行女孩那双秀美的双手,出现了上午在“马杀鸡”时那个女按摩师丰腴的腰肢与波霸。

像往常一样,夫妻俩安安静静地吃了晚餐。苏太太自去厨房洗刷碗筷,老苏又走进了自己的书房,他要向儿子、小徐讲一讲今天的事情,同时商量出一个办法。“这不应该是一亿四千四百万新台币,而应是四百五十万美元的真金白银啊!”老苏心中开始沉重地叹息自己有些失策了。两个电话通了,儿子苏维伦听到爸爸讲述的情况,只是干着急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

而徐惠文终究是局外之人,旁观者清。他提出了个建议,倒让老苏心中踏实了一些。其实这些都是过去大陆土地主用来避乱世的老办法,也许就是徐家祖上用过的。现在台湾乱像已显,土办法也得用了。这就是用现金“轧金子”,然后深埋在自己的宅基之下。

中国大陆近些年来考古发现了很多古代聚钱无数的铜钱窖藏,恐怕就是那些古代土财主们的杰作。他们也许在战争杀戮或颠沛流离中丧失了身家,并没能再次回到家中享受自己的聚敛成果,而一生的劳顿只是成了后人叽笑守财奴的笑柄。当然也不应该否认,这也成了中华古代农业经济文明高度发展的明证。

第二天是八月八日,老苏径直去了台北市黄金交易所。让他没想到的是,黄金交易所交易大厅里己经挤满了人,连外面街道上也是人山人海。老苏仔细观察许久,他发现人多而不乱。从大厅里到外面的街道上,人群都是一条条人连成的人链组成,原来这是从每个营业窗口排出的长队。人们不顾天热,一个挨一个紧贴在前边的人的身后,生怕后来人插了进来。最奇特的现象是,每个人的背上都用粉笔写上了一串大大的阿拉伯数字,比如“1007”、“1160”、“2459”等。老苏琢磨了半天才猛然醒悟:“噢,那就是每一个人的排队顺序号码呀!”

面对这热烈、焦急而又有一些滑稽的场面,老苏不由得想起大陆四十年代末期拍摄的一部电影《乌鸦与麻雀》中赵丹的台词:“卖了金子轧钞票,有了钞票轧金子”。当时自己是以看客欣赏滑稽戏的心理对待,没想到这竟成为台湾今日苦难的现实。老苏今天才真正理解了当政治大局发生变化之时,最先被牺牲的就是下层人民。中国最著名的、充满现代人文精神的电影艺术家赵丹先生的伟大就在于:他以自己饰演的银幕鲜活艺术形象,诉说出了小人物在政治变革期间被无情牺牲,于生存与死亡之间挣扎的无奈心声。

老苏心中有一些奇怪,台湾的证券交易、黄金交易、银行系统往来在多年前就都电子化了!为什么人们还要前来排队呢?昨日他自己去银行办理转帐业务是因为有企业汇兑,必须在业务窗口验明各种手续与文件。而今日来黄金交易所,是要建立交易户头,以后就可以电话操作,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场面。

老苏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台独分子们搞的一场大阴谋。原来,当黎沃生宣布台湾独立后,金融、证券市场马上作出了负面反应。股票巨跌对台湾当局还没有眼前的危险,但岛内资金及外汇外流却是对台湾独裁政权生存的致命一击!如果马上全面禁止岛内资金及外汇外流又会造成社会的巨大震动,使岛内居民对新政权彻底丧失信心。所以黎沃生一时处于左右为难的困境。

在这两难选择的情况下,内政部长欧从度经高人指点为黎沃生献上一策:这一招是进民党惯用的技俩,即以受到大陆政府指使的黑客攻击为由,全部停止岛内证券交易、黄金交易、银行系统的电子交易系统,改为窗口人工交易方式,同时限制每笔业务的数额与交易的间隔。这样可以大大滞缓资金流通的速度,避免台湾金融的快速崩溃。为了方便政府人员及进民党、联台党的中高层人物转移资金,可以单独设立营业地点,允许这些人的资产自由流动。这样可以巩固政府官员的信心,保持政治的稳定。这个主意大得黎沃生的赞赏,所以马上得到了执行。但这就更苦了台湾的普通民众,他们要为田旱谷、黎沃生的政治疯狂付出多年辛勤拚搏的家庭财产,甚至是身家具毁的代价了。

老苏没有了办法,他只能尝试着排进一个自己认为人还少一些的队伍,慢慢随着人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不管老苏愿不愿意,负责这个队伍秩序的三十五岁左右的一个安保人员走过来,拿起粉笔就在老苏背上写上了“1468”,老苏站在那里,并不知身后的号码是多少,他只是觉得进了德国纳粹的集中营,自己像个犯人似的傻傻地随着其他人混在一起。可后面陆续排进队伍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着,还夹杂着嘲笑声,他觉得芒剌在背很不自在。直到后面人们的口中不断在用国语叨念“1468”,“你死喽吧!”他又看到了自己前面那个人的背上写着“1467”,这才恍然大悟。

前面的人是“1467”,那自己必然是“1468”了。可不是,无论是大陆普通话还是台湾国语,“1468”都是“你死喽吧”的谐音!所以引起后面人们的哄笑。老苏愤怒地脱下衬衫,准备在地上摔打一下。但那个安保人员马上过来了,他拦住老苏要往下挥的手臂:“先生,你要是没有了序号,你就不能排在队伍里!”老苏被弄得一点脾气也没有,只有将衬衫攥在手中,光穿着背心站在队伍里。在阳光下露出那苍黑而瘦矮的身材,老苏自己也感到非常地不自在。

时间己近中午了,暴烈的日头炙烤着街道上无遮无挡的人们。没有人送饭送水,也不能离开队伍去购买,否则回来时很可能就没有自己的位置了。老苏忽然感到心跳气短、身冒虚汗。他突然想起,太太天天要在他衣兜里放入两块大陆天津产的芙蓉牌巧克力,以防老人低血糖旋晕症。他连忙拿出一块,剥去糖纸放入口中。巧克力很快发生了作用,老苏觉得还能坚持下去。他暗暗告诫着自己,为了保住多年血汗,一定要挺住!

在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老苏终于跟随队伍进入了黄金交易所的大厅。大概是在下午四时许,老苏才在业务窗口办妥了手续,同时以七百美元一盎司成交了每周一次、最高限额为十万美元的交易,一共购买了142.85714盎司黄金。但想要提出黄金还得第二日到台北国家金库办理。七百美元买一盎司黄金,这大大高于世界黄金市场的均价。但人们已经顾不上这种交易是否公平了,大家都是急着把新台币彻底抛出,以免它变成一堆废纸。

出了黄金交易大厅,老苏一下把那五十美元的名牌衬衫狠狠摔在地上,又上去踏了几脚,然后拾起塞进了拉圾桶。在旁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下,老苏仿佛是卸下了一天的晦气与劳累,背着双手慢慢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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