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科兄妹受父命奋力登船离台
李文科所在公司在全台湾均有业务往来,他多次自家中驾车前往基隆公干。不堵车时自家中起步只需二十几分钟即可到达基隆市区。而就在开战后的第二日,这区区三十几公里的路途竟成了几十万逃难的台北市民的畏途。
他们要顶着烈日与饥渴,忍耐着沿途没有任何食水补充。他们要肩负手牵着幼女稚童、抛弃了病、毙的年迈爷娘,奔波了七个、甚至十几个小时才用双脚将自己挪到了基隆港。到了基隆港给李氏父子第一个印象就是,这里已经成了聚集台湾难民的巨大的露天宿营地。
从北边海面吹来的徐徐轻风让人们在夏日的暑热里感到了一丝的凉爽。基隆港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防蚊防雨野营帐篷,围坐在每个帐篷附近的都是逃难的台北市民组成的家庭单元。他们有老有少、或坐或卧,看样子等待着什么消息或通知,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写着茫然、无措、苦闷,甚至凄惨的字样。
间或还有些记者模样的人随机进行采访、拍摄,让难民们不胜其烦。此情此景不由得令人想起了大陆每年春节“民工潮”的相似场景。所不同的是:这里的每条街道、每个路口都是全副武装的台军官兵在警戒、巡逻。由于军人们的存在,虽然人群涌动但也还秩序井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家人终于拥在人流中到达了基隆港的大门之外。睡足了、吃饱了的小雯雯又在为这无穷无尽的人群欢呼雀跃、兴高采烈。可大人们却为不知下一步如何安置而发愁了。忽然,整个港区“唰!”的一下,亮起了照明灯。原来,虽然全台湾的电网被炸毁了,但基隆港区有自己的备用柴油机发电设备。只听“啊!”一声雷似的欢呼从露宿在基隆街头的台北市民口中一齐发出。在高度发达的商品社会中,人们往往习惯于在“好”与“不好”中进行享受的选择。而挣扎在困境中的人们才能真正地知晓,“有”或是“没有”才决定着人们能否生存!即使是港区管理者只是隔二开一打开了并不明亮的照明,也使经历了一个黑暗夜晚的台北市民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有了照明,即感到了一种安全,也可以在港区行走办事了。不顾四周散发出来的腥臊气味,也不管周围人们的诘难之色,李建峰与李文科在斜对港口大门的街角处千恩万谢地从两户台北难民中间挤出了一块大约一平方米见方的小窝。好不容易将享惯舒适生活,现在是一百个不情愿的三大一小四个女人塞到小窝里面安顿好,又得一再叮嘱她们看好仅存的救命食物与饮水,不能让人偷走。又叮嘱她们本人也不能乱走,即使发生天大的事情也要等男人回来再讲,以免家人失散。然后爷俩一同向基隆港大门走去。
守卫基隆港的还是戴秉义团。由于商千里采纳了戴秉义的建议,及早将部队向市区收缩。所以除了看守导弹发射器阵地,看守防空机炮阵地与基隆海滩防登陆阵地的一百多名士兵死伤之外,整个师的人员与建制都得到了保存。而目在遭到空袭的同一时刻,商千里就预料到更大的、也是规模必将空前的台湾第二次移民潮就要开始了!他连夜指示吕钦州参谋长向各团长下令,让大家准备安置次日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台湾各地居民。其实从九月五日晚,也就是昨晚,大陆第一波飞弹飞临到基隆市郊的各个目标时,戴秉义团长就知道次日应该做什么事情了。
基隆市的公共基础设施都在昨晚的轰炸中同时失去了功能,通讯设也不例外。可第二师内无线局域网还在工作,戴秉义的第六团的难民登记系统也能正常运转。为了应对六日一早开始进入基隆的难民潮,戴秉义在基隆港区的周围设立了十几个登记站,在港区大门也有一个。每个登记站都配备了大量的食物和饮用水以进行临时供应。为了在街头露宿,每个家庭还可以领到一顶防雨防蚊的旅行帐篷。
九月六日晚,当李建峰、李文科父子走进基隆港区大门的时候,戴秉义正巧在这里检查难民的登记工作,他一眼看到李文科这位中学好友。戴秉义喊了一声:“文科!”李文科一楞,他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两杠三星、不怒自威的长官到底是谁。“你这小子,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我是戴秉义呀!”
戴秉义轻轻当胸捣了李文科一拳。李文科这才看出面前正是那个中学时期日日招猫逗狗、争强斗狠的戴秉义,不由得喜从天降:“啊!你是戴秉义?怎么?你就在这里驻防?”同学巧逢,二人暂时忘记了各自的烦恼,四只手握到了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看到这对连面相都具有典型闽南居民特征的父子也夹在难民之中,戴秉义感到很惊奇,于是转身询问李建峰:“李老伯,按理讲你们也算是祖居台湾,政治上也没有涂上蓝色,为什么也要逃难呀?”“哎!长官”李建峰叹了口气。戴秉义急忙拦住他的话头:“李老伯,我与文科是同学,你就叫我秉义吧。”
“唉……秉义呀,你们年轻,不和道什么是乱世!乱世是什么?乱世就是枪子来了,不会问是你蓝营绿营;乱世就是没了吃的,谁管你是统是独?都是一个死呀!政治斗争就跟仇家打架一样,一旦翻了脸,只有当一方被另一方置于死地才能罢手!大陆现在真的开打了,就一定会将台湾置于死地!台湾怎么会打得过大陆?现在趁能逃命就赶紧逃命吧!”
李老伯那由老年人智慧而迸发的朴实而明白话语一下了捅亮了戴秉义的心。他终于理清了近日来一直愁烦在心的思絮,那就是自己在与大陆真正开火时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态度。连李老伯这样的普通人都看到台独必败的道理,那么全团两千多弟兄的生命就不值得珍惜吗?
再说自己也有娇妻幼子、耄耋父母需要自己的奉养。一旦自己战死,美妻倚于他人、娇子成为孤儿、父母成为饿殍。谁人又能顾及阵亡者这些不能暝目的身后之事呢!不能为所谓的“台湾共和国”去送死!更不能为黎沃生们去送死!一切事情都要随机应变,以保护好全团弟兄与自己的性命为第一要务!
两个老同学又握着手聊起了闲天。李文科告诉戴秉义,他们那个班的老班长郎新华早几年到上海发展,做成了一个不小的软件设计公司。这两年一直邀请自己去帮他打理。所以这次离台也不算漫无目的……茅塞顿开的戴秉义也聊了一些近况,最后又悄悄嘱咐李文科,明早七时带全家到港区大门来找自己,可以安排他们优先上船。
戴秉义又将李建峰父子带到了登记处,当兵的看到是团长的熟人,所有的东西都发了双份。李建峰觉得自己真的是碰到了天大的好运气,他对戴秉义千恩万谢,视为再造恩人。父子俩来时的茫然与劳累一扫而空,在其他难民艳羡的目光下,连背带抱地把救济品弄回了暂时居住地。
从昨夜的二十四小时以来,全家人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与极度疲惫之中,现在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于是李建峰父子带着雯雯,李太太、女儿、媳妇在再次对周围难民的千恩万谢恳求中铺开了两顶帐篷,很快进入了梦乡。但是他们的好梦已经无法做到清晨了。
大陆开战后形成的这股难民潮与黎沃生宣布台湾独立后因族群迫害造成的难民潮有着根本的不同。因族群迫害造成的难民潮它的源头是可以用行政权力制止的,受影响的人群数量是有限的。所以当黎沃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政策,难民就变成了一个静态的总数,及时送出海外事情就算结束了。可这次难民潮的是因战争开始了,台湾全岛人心不稳,难民的产生几乎涉及了所有的社会层次。
这时难民数目成为了一个每个小时都要不断累加的数字,这下就使戴秉义原来运送难民出港的计划吃不消了。从九月六日夜间到七日凌晨,到达基隆市的各地居民越聚越多,商千里第二师第二次征用的公共设施已经无法承受。在各个街道上得不到安置而徘徊的人们开始向基隆港区聚集,以求直接出港。基隆市内的一些居民也决定尽快离岛,他们也开始从各个街区向基隆港集中。
凌晨四时多李建峰的美梦被噪杂声惊醒。他伸头向外望的时候,港区大门外的道路上已经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了。李建峰赶忙踹醒了另一头的儿子,又叫起了旁边帐篷里的女人们。大家这才发现周围安营扎寨的邻居们早以拔营而起,拥到了港区大门的人群之中。李文科知道戴秉义是无法兑现他的诺言了,于是一家人赶紧收拾了一下重要的细软,抛弃了帐篷等粗重物品,李文科抱着雯雯在前,李建峰断后。全家人拚命地挤入了港区门前的人群之中。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人们的沮丧心情在拥挤中不断地受到刺激。港区的铸铁大门早已紧闭,被拥在前边的人们开始摇晃门扉,产生了金属撞击的“咣当!咣当!”声。这同时开始有人声嘶力竭地高喊:“开门!开门呀!”里面站岗的士兵面对如海的人群紧张地不知所措,他们只能听命于长官将枪支的保险关好,在一旁肃立等候上司下一步的指令。东方的太阳终于穿过晨曦中的薄雾慢慢升起,接近赤道的夏日阳光开始燎烤人们的皮肉。人们的情绪也随着温度的升高而焦躁起来。
戴秉义也在五时多被慌慌张张的值班团副顾全之从梦中叫起,他用手背揉擦着惺松的睡眼,朦朦胧胧地随着顾全之来到了港区大门前。当看着眼前群情亢奋的无际人群,戴秉义一下子睡意全无。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的感到有些束手无策、不知所以了。
就在这时,顾全之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他身后士兵还抬着几个大功率的扬声器与扩音设备。原来,在港区进行夜间值班的顾全之发现港区外面的人群越聚越多、情况不对。他马上派出三个士兵赶到自己管理过的基隆城市职业技术学院,将学院开运动会时所用的扩音设备搬了过来准备进行疏导。由于港区大门的道路已被堵死,几个士兵还是绕出市区在海滩租了一只渔船将设备从散货码头那边转运过来。
顾全之只用了五、六分钟使将扩音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一个来自台南山区身手敏捷的士兵脱下靴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根高约八、九米高的灯柱,将一只高音喇叭在灯座下面捆扎结实并接上了音频线。然后“哧……”的一声滑了下来,转眼之间他又爬上了稍远一些的另一根灯柱。站岗的士兵也赶忙拉来几个旧木箱搭了个临时讲台。
戴秉义一脚蹬上了摇摇晃晃的讲台:“同胞们!”扩音器音量很大,港区大门外的噪杂声一下子低了不少。可话一出口,戴秉义自己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这怎么像是大陆官员对台湾民众谈话的口吻?他不露痕迹地又加上了一句称谓:“各地的市民们!我是负责基隆市港区治安的戴秉义上校。我理解大家急切的心理,可是船要一艘艘地到港,大家要一批批地离港。我们一定会按照登记的时间先后安排大家尽快离港。请大家先回到自己被安置的地区等待通知登船!请大家协助我们,谢谢!”
戴秉义的话不多,但合情合理。如果按他这样一种安排,难民们就可以有序的顺利离港。可同样的语言在不同心境的人群中作用是不一样的。现在聚集在港区外的人群是没有任何社会纽带的一盘散沙,他们相互之间没有任何共同利益的联系。而且他们现在也没有任何其他可顾及的事情,大家唯一的心理就是尽快登船、离岛逃命。“公共汽车法则”在此时就充分地体现出来:上了车的希望别人不要再挤上来,在车下的还要拚命挤上去。所以“车下”
后面的人潮不顾前面人的死活一股一股地往前涌。丧失理智的人为惨剧终于发生了!
戴秉义站在箱子上看着铁门随着人群的涌动“咣当!咣当!”一下一下地晃动,负责站岗的那个班的十多名士兵在里面奋力地抵住大门。就在他在是否下令开门、犹豫不决之际,两扇铸铁大门轰然向内倒塌。戴秉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硕大的铁门向里面倒下,压在了那十多名士兵的身上。外面紧靠着铁门的居民也一下子被他们后面人群的压力冲倒在地爬到了铁门上,刹那间人群发生一片惊叫声与呼救声。这时是九月七日上午六时二十五分。
密集人流有着与水流相似的流体力学原理,那就是前浪总是被后浪压在身底。基隆港区坐北向南,港区大门开在最南端。门前的民主路东西方向横贯在港区南墙之外,民生路则南北向直抵港区大门。港区大门就在这丁字路口交结点之上,人们从三个方向涌来,因此港区大门成了流体力学上最大受力点。
当大门被冲开的瞬间,前面的人根本来不及拔脚即被后面的人挤倒,而次后一些的人虽然能迈开脚步,但踏在前面横七坚八的人体上仍然无法躲过再后边人群前挤的力量而成为第二批倒地牺牲者。倒地的人们在别人的践踏中声嘶力竭地绝望地哭嚎,这时谁要是弯腰救人准会被立即踩倒,成为自己恻隐之心的牺牲者。人们只能硬着心肠,践踏着他人保护自己不被压倒而拚命前行。
在后面的大众并不知前面发生的惨剧,仍是源源不断向前挤来。人群就如洪水发出一种低沉的怒吼合声前涌,此时谁也无法使人群停止下来。就这样直到前面的人们倒在地上被踏成为一块平整的台地,人群才能正常地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向前走动。所以无组织的大规模人群的流动就与洪水泛滥一样,实在是一件恶果巨大、十分可怕的事物。
戴秉义所站的箱子一下子就被人群冲倒,在他被冲倒的瞬间他还哀叹着十来个哨兵与自己的命运:“唉!这下全玩完了!”
万幸的是他倒在大门右侧的签押与库房房脚的夹缝里,军帽是不知掉到哪个爪哇国去了,可命是保住了一条。这回是人群向前流动的方向救回了他的命!戴秉义努力挣脱压在身上的人垛,迅速退到了远处。
他觉得头部有些疼痛,而且从头顶到右眼皮上有一种湿湿粘稠的液体流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头部被刚才的一摔磕出了血,于是马上掏出身上的急救包,估摸着大致的位置将消炎沙布块贴了上去,然后套上了网状头套。戴秉义知道这个样子十分不雅,于是又从兜里掏出备用的军用软帽扣到了头上。
由了懒觉睡过了头,李建峰一家并没有拥在最前面,因此躲过了一劫!等到已有五、六万人涌进港区之后,一家人也随着安静下来、排成队形的队伍走过大开的洞门。这时他们才知道并看到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在近午的日晒下,大门附近蒸腾着一股血腥与大便恶臭的混合气味让人作呕。
脚上的鞋子被这种半干燥的混合物粘连行走也有费力,还会踏出一种令人十分不愉快“巴叽!巴叽!”的怪声,大铁门及下面压倒的那十几名士兵的遗体还未挪开,他们被千、万人践踏过的尸身几近薄饼而且面目皆非。在大门内东侧的一个小空场上杂乱无章地堆集着一个像小山似的尸体,大约有四、五百人之多。很多小孩被踏得肢离破碎、肚肠流出。
很多叠在一起的妇女和青年男子的手还僵直地伸向前方,那是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他们还竭尽最后努力,企图保护自己的幼女娇儿。老人的面目还比较安静,因为他们大多数倒地的那一刻就立即死亡,因而少受了不少内体与精神的创伤。更多的家属围在尸垛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惨遭无端横祸的亲人,有的年轻妇女还将被踩踏得血肉模糊的幼儿紧紧地抱在怀中,她们神情绝望、痛不欲生。
李太太、女儿和儿媳与队伍中其他女人们一样掩面而泣。她们都生长在和平年代,这种场面往往只是出现在电影和电视剧里,离自己的生活相去甚远,她们也从没见过死亡与破坏。即使是这样,当看到电视节目中血腥场面时她们大都也会扭过头去或直接换台。
而现在的亲历其境让她们的精神上受到了空前重创而无法自持。李家父子则与队伍中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庆幸上苍在冥冥中保佑了自己的家人。他们此时唯一咬牙切齿、刻骨铭心的悔恨就是:“当初我们为什么投票选择了田旱谷、黎沃生这些对台湾人民毫不负责任的、猪狗一样的政治蠢人?!”
昨夜进港并卸完货物的大陆“朝阳号”、“桂林号”、“甘州号”、“曲靖号”四艘万吨级散装货轮,像军人列队整齐地排列在散货区的第六号到第九号码头旁。但已经不是一个月前“台北水晶之夜”秩序井然的样子了。逃难的人群挤满了码头,维持秩序的士兵被挤到了岸边,他们面对庞大的人群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青年与壮年男女在拚命地向舷梯拥挤,入口处时不时有女人被从舷梯上挤下惊叫着摔了下来,所幸离地面不高并未摔伤。青年女人们没有了往日的娇弱与矜持,她们从地上爬起身来奋不顾身地再次加入人群,向舷梯入口处挤去。几个胆大的青年人甚至冒着生命危险顺着固定船体的粗大锚链向船上攀爬。
李建峰一家人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流拐入了八号码头,这里是一万八千吨“甘州号”的锚地。也许是大陆船员感受到了难民们相互拥挤会造成更大的危险,他们已从船舷放下了网状软梯。后面的一些青年男人们涌向软梯向上登攀。船舷旁的男人们也开始为女人们让出舷梯,自己向软梯涌去。李建峰仿佛觉得船身稍稍向这边倾斜,他但心挂在一侧的人如果太多了,会不会造成船体们倾覆?当然李先生的担心是多余的,甭说一个台湾男人体重按七十五公斤计算,一千人不到一百吨重,对于近两万吨的轮船造成的倾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何况软梯上同时只能容下一、二百人向上登攀。
码头上人群嘈杂,与远处传来的、自昨晚一直未停的爆炸声混合成一种震耳欲聋、重锤凿心的金属打击乐。这对于身心具疲的人们就是一种啮脑吮髓的无言折磨。也许是冥冥中有一个默契,也许是港区大门的惨剧历历在目。奋力上船的都是中年人与青年人,老人们则拉着少年儿郎、抱着幼年孙辈远远地站在一旁。
看来大家都接受了刚才因不遵守秩序而导致挤踏悲剧的教训!在紧急时刻是无暇深思熟虑的,人们的自兽居时代就形成的“从众”本能就成了指导人们行动的唯一因素。李建峰从儿媳手中揽过雯雯,然后他一只手指着“甘州号”高高的船首,催促着儿女们:“你们快走,无论如何也要挤上去!”
然后与他老伴找到了一只龙门吊的柱脚,倚在那里以免被拥挤的人群挤踏。
“阿爹,要走一起走,要死也要在一块儿!”李文科看着已是两鬓斑白的父母,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果从此一别,恐怕就永隔天涯了。女儿李藏娇也紧紧地抱住妈妈的胳膊不肯撒手,儿媳蒋芯卉看到公公要将自己的女儿留在台湾,急得几乎就要上手与公公抢夺雯雯了。
“要死在一起很容易,可是要一起走就比登天还难了!难道你看不出现在的形势吗?”李建峰又指了指正在船侧软梯上拥挤攀爬的人群。“你们兄妹三个人先走,我们再等上一、二天也许就可以上船了。你叔叔李建岭和你在上海同学的电话和地址我都知道,你们放心,我和你妈妈照顾雯雯一个人是没有问题的!”李建峰并没有把心里的潜台词讲给儿女们听,其实他是担心万一大陆全面封锁台湾,全台湾人就会被饥馑与病患一点点的绞死,如果那样李家也就要在这个世界上子嗣无遗、香火断绝了!
看到儿女们牵衣拽手、恋恋不舍的为难之态,李建峰发怒了:“快走!大难当头逃出一个是一个!你们要是不走就是普天之下最‘大不孝’之人!”这时李太太也发话了:“你们兄妹三个走吧,快走吧!不要惹你们的爸爸生气了。再说我们还可以找你的同学戴秉义团长帮助呢,我想他会帮我们上船的。”也许是因为父亲的怒斥,也许是因为母亲的慈言,也许是中国的古训“百孝顺为先”的教育。李文科猛地一跺脚,大声地“咳!”了一声下了决心。他与妹妹李藏娇一人一边挟着哭天喊地、死也不肯离开女儿的蒋芯卉,头也不回地向舷梯挤去。
雯雯一直瞪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长辈们大声争吵,她不理解一贯慈祥亲近的爷爷为什么会那样对待自己的爸爸?当她看到爸爸和小姑蛮横地将妈妈从自己身边拽走时,并且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时,她那幼稚的心灵再也承受不住这个压力,不由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在爷爷怀中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撕裂着嗓子哭喊着:“妈妈……爸爸……”
李太太在一旁拥抱着丈夫,夫妻俩目送着儿女们在人群中挣扎向前。李文科也不知从哪里来了这么大的力气,他就像一个自由式游泳选手一样,用双手交替扒开身旁的人们,李藏娇双手拚命紧推着嫂子蒋芯卉的后腰沿着哥哥分开的人群夹缝向前挤去。
雯雯也停止了哭闹,她以为父母在与别的大人们是在做什么好玩的游戏,看到爸爸妈妈挤到了最前面,她甚至还拍着两只小肉手笑了起来。女人组成的人群到底松散得多,兄妹三人无暇顾及女人们的白眼与唾骂,终于挤上了“甘州号”的舷梯。
一个月前船上运送难民的有序场景不复存在。原来的一人一铺变成大通铺,大家像偷渡的人蛇一样不分男女地挤在大货舱之中,人世难以忍受的气味充斥其中。秩序没有了,秩序下所保证的一切也就没了。没有了舒适,没有了生活品位,更没有了自我的私密空间。战乱导致的灾难不分人种、不分国籍、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不分贫富,不分智愚。所有的人此时奋斗的目标都降到了一个最低的标准:那就是忍受一切,力求生存!
见不到了儿女们的身影,老李内心那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其实人世间无论多么严厉的父亲,都有一颗慈爱呵护子女的内心。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儿女能脱离险境,哪怕自己赴汤蹈火也都能心安理得了。怀中的小雯雯在刚才的兴奋过度后已伏肩熟睡,李建峰看了看妻子,李太太现在也神态安然,两个人不禁心有灵犀,相视而笑。
心绪释然只是暂时的一瞬,老李心里小鼓马上再次鼓起,那是人性本能在暗暗提醒:现在还有一个幼小而鲜活的生命需要呵护,那就是童稚的孙女小雯雯了!夏日的阳光已经西斜,老李周围都是守护着孙辈或幼小儿女的老年人。他们那充满了血丝的目光是那样的茫然,他们那挂满了汗液油污的面孔是那样的无助。
曾几何时,他们在全球生意场上还都是腰缠万贯、踌躇满志、雄心勃发的商业英才。但现在战争已使他们陷入了空前的灾难,而且等待他们的恐怕不仅是经济上破产,甚至还有生命的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