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太救女孙义无反顾舍身饲犬
由于军医给足了抗疟药,李太太又严格按时定量给雯雯服药,小孙女很快退了烧并恢复了健康。一路上在单车的颠簸之中她已睡足,现在看到熟悉的家,她高兴地拍着小手欢快地叫着:“回家了,回家了……妈,妈,我回来了。”她那幼小的心灵还在认为前日与妈妈分离是妈妈先回到家中等待自己。李老夫妇与这集聚一生心血而购买的温馨家园三日的分别,犹如作了一场噩梦。当噩梦醒来之时,原来的六口幸福之家已是天各一方、两相分离了。站在熟悉的家的门前,李老夫妇顿生茫然有如隔世之感。
在李老夫妇千恩万谢之下,三名士兵客气地将单车上的食品与饮水卸下。他们只是说了声再见便蹬车向山下飞快驶去,看样子是军务在身,片刻也不敢停留。“唉,终究是年轻人呀!”老李对了自己的腰酸腿痛不由得感慨了一句。站在自己的家门前,老李看到所有的门窗依旧像在走时那样完好无损,看来没有盗贼的光顾。李老夫妇不知道,此时台湾生存状态已使活命为第一要务,盗贼第一要盗取的物品是食品、药品与饮水,再就是金银珠宝、文物古玩。平日里那些家用贵重的消费品在盗贼的眼中都已形同废物了。
这时已是九月八日上午,东边的天色大亮了。李建峰摘下挂在腰间的钥匙捅进锁眼,逆时针拧了七百二十度,“叭!”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一股酸酸的、陈腐老宅的气味迎面扑来。雯雯在李太太怀抱中冲屋内张着小手高兴地喊着:“妈妈抱,妈妈抱抱……”小孙女的喊声让李老夫妇心内充满了酸楚与无奈。一个人、一个家庭要尽毕生的努力,才能得到夫唱妇随、父慈子孝的美满的生活。李家的幸福得来竟是那样的艰难与漫长,现在幸福的离去又是这样的轻易而短瞬。人生啊!究竟怎样才能抓住“幸福”而不让“偶然”这个魔怪而夺走呢?
老李一向认为幸福是应该由自己努力争取的,可现在他真的困惑了,幸福到底应该是一种必然的结果还是一种偶然的宿命?不过现在使他唯一感到快慰的是儿子、女儿逃离了台湾这条即将倾覆的破船,李家能够有后是第一要务。自己与老伴现已是风烛残年,也就是说死也无憾了!可是,唯一使自己闭不上眼的就是眼前的雯雯。
小孙女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妈妈,也没见到爸爸和小姑,当然又是一场大哭大闹。不过当把她放在自己的小床上以后,雯雯马上抱着她的那只毛绒猫熊甜美地睡着了。李先生与李太太忙着将住宅的所有房间的门窗通通打开,以尽快驱散那封闭三日集聚起来的霉味。直到现在李先生才注意到太太这几天与往日很是不同,她的话语明显少了,表情有些呆滞。而且她总是在自己的指使下才去做事情,老伴自己基本上没有主动的行为了。
这可有些不对,老李赶忙让太太坐在起居室的沙发里,自己到卧室的梳妆台里取出电子血压表戴在了妻子的右臂上开始压气,可是等血压表显示出数字以后他老眼昏花什么也看不清楚。于是李建峰又忙着到书房去找老花镜。
等到透过那厚厚的镜片看到的液晶数字使老李大吃一惊,那上面显示的高压数字是二百五十,低压数字是一百八十。太太从小是娇生惯养,从未受过大的劳苦。连日来的奔波磨难使她的血压突增,突发的高血压会使人头痛欲裂、意识模糊,真不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建峰急忙将老伴扶到卧室让她躺到床上,又到家庭小药箱去取降压药。他这才想起自己与太太所用五日的用药全带在自己身上。于是他又到起居室的沙发上找到上衣,拿了两片降压片及一瓶矿泉水这才回到老伴身边。看到太太服用了加倍的药量后沉沉睡去,李建峰这才感到一身冷汗涌出,他觉得自己也真的乏了。
三天三夜的劳累使爷孙三人的好觉一直睡到中午时分,这时房外突然起了风。强力的海风吹得没有固定的窗扇“吱呀”作响,李建峰猛地“啊!”的一声恐叫,他从被人推入海中的噩梦中惊醒过来。屋外的风已经是“呜呜”之声,李建峰知道今年第三号台风“卡桑德拉”来了。他一骨碌爬起身来赶忙到各个房间去关闭窗子,这时只听“哇……”的一声,小雯雯被风的声音惊醒了。他又快步走到儿子的卧室,一手抱起孙女,一手提着毛绒猫熊把她们一同送到了自己卧室里老伴的身边。
李建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听着屋顶狂暴的雨点声响成一片,看着窗外那水天一色茫茫的雨挂,他的心里充满了一种安全的满足感。在夏日的雨夜中静观山下台北市夜景在热带狂风暴雨中摇曳变幻,是李家的一个传统保留节目。
现在观众只有李建峰自己了,而且窗外的景色山河依旧在、人非物也非了!李建峰突然想到还在基隆街头露宿的市民,尤其是那些苦等船只出海,在码头上无遮无拦,任凭狂风暴雨、巨浪狂涛无情抽打的同胞们。这一次又得有多少老人和儿童会因外感风寒、感染肺炎而病死街头?处在安全之中的老李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暴雨中的屋内光线即使在正午时分也觉得过于阴暗,李建峰习惯地走到门边按下了室内两只吊灯的开关。灯没有亮,李建峰拍拍自己的头,电都停了哪里还有灯光?刚刚埋怨过自己的糊涂,老李又顺手拿起了沙发上的电视遥控器想看看新闻。接连按了几下开关钮都没有见到屏幕的映象。老李不由得自己狠狠地拍了几下脑门,一屁股坐到了那个三人大沙发上。电灯不亮电视怎么会亮?看来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突然李建峰又像是受了惊似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开始跑到厨房、卫生间及屋内各个角落去寻找一切的桶罐盆钵,随后不顾外面的暴雨,拉开房门一头冲入雨中。不一会儿他混身湿透地回到屋内,继续找寻一切可以盛水的容器。
终于在雯雯的房间里翻出一个塑胶充气的小泳池,他马上用脚踏充气泵为其加足了气。这个家伙足足可以容纳三百公升的水,供婴幼儿在里边嬉戏。老李又一次冲入雨中,他这样做除了在尽一切可能贮存天降甘露的努力之外,同时也是在用豪雨痛痛快快洗去这几天来身上的污垢与郁闷之气……
台风带来的热带暴雨持续了近四十个小时,台湾北部地区的降雨量足有三百毫米。九月九日清晨雨过天晴,老李一早就爬起身来去观察自己的作战成果。只见摆在屋前平地上的盆盆罐罐盛满了洁净的雨水,院子西北角的浇灌院内花木的蓄水池也灌满了四分之三。老李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这一下,一、二个星以至更长时间的生活用水可以解决了。老李伸腰展背原地活动一下筋骨,这是多年养成的不变习惯。
远眺中央山脉,在些许朦胧的雾气中,从山脚到山顶还是那么郁郁葱葱。近处的树木经过大雨的沐浴,枝叶也葱翠欲滴、充满了无尽的生命力。台湾真是个好地方,随手扔个种子就可以枝叶茂盛。全岛到处都是青山绿水、草青木华。老李又放目远眺,只见稍远处的那大型的发电厂、炼油厂等基础设施都已是断壁残垣、残钢败铁。不经意的一望,会使人产生在好来坞观看星球大战布景的感受。
更远一些的台北市的街道还隐没在沉降雾之下,而一百米以上的建筑则像是矗立在云海之中的一座座孤岛,在雾霭隐隐约约、飘飘渺渺中竟呈现出科幻片太空城市那种神秘的幻象。远处仍然接连不断的传来“隆隆……”之声,仿佛是给眼前的画面加上了背景音乐。那是大陆自九月五日晚以来始终不断的空袭爆炸的声音。它是在提醒观者: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的是一次空前的灾难。
“爷爷!”一声清脆的叫声把老李从遐想中拉回了现实。他扭头一看,太太领着雯雯也走到了院子里。雯雯又如以前一样,红红的小脸上充满了健康与欢快。李太太也恢复了往日里那种慈爱与安祥的神态,她那白净的面庞也有了一丝粉色。“那三天可真是炼狱一般的日子!现在一切都好了。”老李心中暗自感叹道。
小孙女甩动黑黑的马尾长发,一头跑过来抱住李建峰的双膝:“爷爷,抱抱!”李建峰心中刹时又充满了幸福的感受,他弯腰一把将雯雯抱起并在原地转起圈来:“噢!小雯雯起床喽!小雯雯要看大山喽!”“嘎,嘎嘎……”小孙女仰头把两只小手伸向碧蓝的天空,又发出了天真甜美的笑声。
早餐后,小雯雯在起居室里跑来跑去,与她的猫熊与芭比娃娃们戏耍。老李夫妻俩坐在的沙发上认真地对家中的物资进行了盘点,这才发现即使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可是依然面临着非常大的困难与风险。顾全之派人送来的军用压缩干粮有二十公斤,爷仨可以支撑一个月左右。五十瓶五百毫升的矿泉水只能支撑不到一个星期。但这些问题还有充裕的缓冲时间去解决。现在最可怕的事情是药物供应问题。
老李的糖尿病虽说不算严重,可一旦断药血糖升高,就会带来视网膜病变、肢端坏死等严重后果。李太太的高血压症更是须臾不可离药,一旦血压控制不住,中风偏瘫这是最轻的结局。还有雯雯呢,她现在正是三日一发热、五日一感冒的年龄段。她的疟疾会不会再发?是否还有其他的流行病侵扰家人?越是商量越觉得事情的可怕。身处这片曾是高尚住宅区、最高价洋房里的老两口现在真的感到是有些“高处不胜寒”,他们为当前的处境深深地恐惧了。
事情紧急不能等待,老李决定先拜访一下棕榈花园内的邻居们,看看他们是如何处置这些难题的。老李家是这片住宅区最高的一家,高处的房子也最贵。他沿着实际上等于自己掏钱修建的房车专用柏油路往下边慢慢走去。三年前搬到这里时他沿着道路亲手种下的棕榈树现在已经长到了两米多高,每年春季随手撒下的一些草本杂花种子现在也抽技长叶开得十分艳丽。
下边的第一家邻居老李认识,家中的主人姓茅。茅先生在台北华清大学任教经济学,据说他是大陆一位著名学者的弟弟。茅老先生为人和蔼,多年前已经退休,茅太太一直在家操持家务不常出门。茅家夫妇有三子,老大、老二均在美国发展,老三在台北经营一家科技公司,不常回家。李建峰搬过来以后经常以晚辈的身份在散步时陪他聊聊天、下下象棋。有时也为老两口帮些小忙,所以彼此之间十分的熟悉。
当兴冲冲的老李径直走进茅家的院子欲按茅家的门铃时,他才发现门廊下的大门上贴粘着一张A4打印纸,上面用四号字仿宋体打印着几行清晰的文字。老李没带花镜,只能用双目死瞪着字条,由于阳光充足总算读完了其中的内容:
敬观者:
茅老先生夫妇已搬至台北市渝中街海怡花园八幢1203宅。
谨致
敬意
茅家科
民国九十七年夏日
原来茅家是铁将军把门,给老李唱了出空城计。无可奈何的老李只能走向茅家右侧的那栋小楼。结果不言而喻,依旧是空城一座。在棕榈花园住宅区里转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也没有遇到哪间房子内有一丝的人声。连住宅区的物业公司也人去楼空。七、八十座别墅的一个偌大的高尚住宅区俨然成了一座鬼城,只有李建峰爷仨孤苦伶仃地住在这里。
老李站在棕榈花园的中心花园举目四望,四面依旧红瓦白墙、绿色盎然,但已经是拉圾遍地、人迹杳然。平日里老嫌台北市内人流拥挤、不胜其烦、缺乏个人独享的空间,才花了大价钱搬到这山上居住。可现在四下里真的没有了人,在这个静寂无声、了无生气的空间里竟使人感到阴气森森、毛骨悚然。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李建峰现在真希望突然有人从某个房中出来喊他一声“老李”,哪怕是一个飚车族的不良少年嫌他挡路骂一声“老不死的”都可以,只有这样才不会使自己感到这样的孤独无助。忽然,老李觉得喉咙深处一阵发痒,他习惯地掏出手帕捂在口上“咳,咳咳……”咳嗽了几声,他感到嗓子里稍稍有些干干的异样。
无奈的老李只能又一步一步地爬上了山顶回到自己的家中。看着太太询问的目光,老李苦笑着摇了摇头:“山上山下一个人也没有,整个棕榈花园就只有咱们三口人了。”李太太显出不太相信的样子走到窗边顺着山势向下望去,果然,平日里人来车往的棕榈花园现在没有任何人在其中生活的踪迹。“老头子,那怎么办?”大多数女人在这种时刻是没有主意的,在危困之中她们都要依赖夫君或成年儿男的决断。
“你我的用药也没有了,这是最要命的事情。我们无法在家中坚守了。今天我觉得很累,明日一早我们就搬到台北市里去住!咳咳!”老李又咳嗽了一声,下定了决心。“可是台北的老宅我们早已变卖了,那里也没有亲戚,我们能去投奔哪一个呢?”李太太的思维还停留和平年代。“只要到了有人群的地方,就能找到解决生存的出路!我们要尽快走,否则就会被困死在这里!”老李的话现在充满了预言家的寓意。
不幸的是,老李白日里倦怠的感觉不是劳累,这是一种老年人发病的前兆。老年人的晚年生活,最忌讳的是有病不吃药、过度忧虑与突然变故。尤其是经历了巨大的忧虑与变故之后,往往会招致一场大病。大轰炸与基隆之旅严重损害了老李的肌体的健康,前晚的淋雨又侵袭了老人的上呼吸道。中午吃了午餐之后,老李开始不断地咳嗽。
他坚持不住就困倦地躺倒了床上。李太太看到他面孔潮红就摸了摸他的额头,不摸则可,这一摸吓了李太太一跳。先生的额头火热烫手!老人都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天那!难道老头子得了老年肺炎?这是怎么传染上的?李太太有些失措了。
其实,李太太以为老年肺炎是传染所致的观点是错误的。人的体内本来就寄生看各种各样的病毒与细菌,有的对人体有益,有的对人体有害,上呼吸道也是这样。当人体健康时,人体的抵抗力可以抑制住有害的微生物而不发病。但当人体抵抗力下降时,这些小小的生物就会作祟,使人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老李有糖尿病,本身免疫力就低下。这些日子的奔波愁苦使他的健康大大受损,前晚的痛快的淋雨就成了发病的导火线!
老李确实病得不轻,他被一种“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这种在显微镜下颜色十分美丽的病菌其实是老人们可怕的死亡天使。它引起的肺炎进展快,弥漫全肺后会使周身缺氧,引起呼吸、心脏衰竭,两三天就能导致病人死亡!
这种病要是在和平时期,以台湾的社会发达程度,李老伯的家人是不应有什么过度担心的。因为一个电话,儿女们就会蜂拥而至拿出办法;如果儿女们远出,一个电话,救护车也会在几十分钟内鸣笛而来送到附近医院加以救治;再不然一个电话,任何“的士”公司也会马上派出车辆将病人送往任何一个医院;下山去麻烦任何一位邻居也会热心帮忙,即使是恳求路人也不会见死不救!哪个街边药店、超市小铺都可以购得药品以解一时之急!
而仅仅几天,战争就使几十年来艰苦建设的社会正常生存链条全被打断,黎沃生们的疯狂台独举动招致的灾难将病人、老人和儿童推向了绝境。而这其中不乏一直投票支持田旱谷、黎沃生们的绿营民众。其实,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无论持什么样的政治理念,普通民众总是在扮演一切社会变革和社会动乱的受害者与牺牲品的不幸角色。
老李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他的状况以分秒的计算在迅速恶化。虽然头脑和周身十分疼痛,可老李心里还很明白,他知道大限将至。老人对自己最后归去的时间往往有一种预感,就如老年的大象在生命将尽之时受到祖先神灵的召唤那样,要离开象群走向人们所不知的墓地。
老李此时也像是得到神明的启示,于是勉强抬起手来,示意妻子坐在自己的身边。他用滚烫的右手抓住李太太的右手,努力忍着嗓子里要喷口而出的咳嗽:“你这一生……跟着我吃了很多的……苦。好容易盼到儿女成人、苦尽甜来……可台湾的结局竟是这么一个样子!咳咳……”
“老头子,你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别说那些泄气话……”李太太强忍着眼泪,紧紧地握住丈夫的手。“不,不是说泄气话,我自知不好。你现在带……咳咳!你现在带足了干、干粮和水领着雯雯马上走……咳咳咳咳……”李建峰好容易讲出了自己的意思然后就大咳起来,那粘稠的痰液现在就堵得他呼吸不畅了。这时己经午睡的雯雯被咳嗽声惊醒,她光着小脚丫跑过来伏在老李的枕边:“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雯雯的语言能力在一天里有了极大的进步,她现在竟能说出成人般的流利而意思完整的语句了。李太太一把将她拽了过来抱在自己膝上,她是担心丈夫会把肺炎传染给幼小的孙女。李太太心中悲戚难诉,可还是极力安慰丈夫:“你这只是普通的肺部感染,我去找人把你送到医院就会治好的。”
人?医院?老李知道这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了。可他要顺着太太的想法催她带着孙女尽快逃出棕榈花园这个远离人群的生存孤岛:“对,对对!你赶紧带着雯雯走,越快越好!你走的越早我的希望就越大!咳咳……快找医生来救我,快,快走!”李太太现在根本就没去考虑到哪里去才能找到医生,即使找到医生是否能到棕榈花园来救治丈夫这些问题。她在李建峰的心理暗示的诱导下在四处收拾东西,她悄悄地把自己几件贵重的手饰也装到了身上,准备作为医生的薪酬。
当李太太提着几块压缩食品与三、五瓶矿泉水的小包走到李先生床边告别时,李建峰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爬起身来摇摇晃晃也走到起居室,从橱柜内找出了女儿李藏娇的背包,塞进了十二、三瓶矿泉水,又塞进了几十块压缩干粮让太太背在身上。他又哄着雯雯背上了她的小背包,也在里边塞上了两瓶矿泉水及两包从基隆带回来的饼干。做完这一切后他猛咳了一阵便软软地倒在了起居室的沙发上。
李太太拼尽力量将浑身烫得与火炭一般的丈夫扶回了卧室。李建峰恋恋不舍地一手拉着夫人一手轻轻摩挲着她的面庞,满怀深情地轻声说道:“宝贝,有了你,我这一生也就不算白活了。”李太太眼眶中的泪花一下子滚落下来。“宝贝”是她与李建峰结婚前后那一段两人世界时丈夫的口头禅,那个时候的一声“宝贝”会唤起她与先生的多少恩爱与柔情……可自从有了儿子李文科以后,“宝贝”就成了对儿女们的称谓。今天丈夫口中忽冒此言,难道暗含着什么不测?
李太太再不敢多想一分,她为丈夫掩了掩被角,也像恋爱时那样用手轻轻拍了拍他那削瘦的面颊:“听话,好好休息,我去找医生很快就回来。”下午二时,正是日当正午酷热难捱之时,李太太打着一只洋伞,雯雯戴着那顶布质的遮阳帽,各自背着李建峰亲手准备的背包再次走出了棕榈花园山顶的家门。
从山顶的家到台北市郊的观音山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加上盘山道与山下公路的弯道也就十三公里的路程。婆孙俩走得再慢,四个小时也应该到达,对于自己,李太太还是很有信心。从观音山进入台北市区后就应该有人可以帮助了,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到一个医生来救丈夫。李太太牵着雯雯的手,一边躲避着路上的杂物,一边默默地想着心事。要是在平时,儿子开上车也就是十几分钟就可以将老伴送到台北市内任何一家医院。可现在车扔在自家的车库里,婆孙俩只能用双脚去丈量这十几公里的路程。李太太不懂政治也从不过问政治,她的选票都是写了委托书由儿子代投,至于选了谁她也不去过问。可台湾的事情现在竟闹成了这样,难道是选民们当时投票酿成的过错?!
大概是在下午三时多一点的时候,李太太领着雯雯走上了山脚下的公路。这是一条台湾修建较早的公路,搬到棕榈花园后,李建峰经常从这里乘车前往台北探亲访友。几十年来随着台湾经济社会发展,路两边的棕榈树已长大成材,路上浓荫遮蔽很是宜人。现在路上却是横七扭八地躺着各种牌子的破损车辆,其中也不乏价值百万美元的富豪乘驾。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婆孙俩孤苦伶仃的身影在坑洼不平的路边踟蹰而行。雯雯累得小脸通红,上面满是汗珠。可孩子仿佛是在一天内长大了不少,她不再撒娇,而是认真地背着自己的小背包努力前行。李太太心中很是快慰,她想,以这样的速度下午五点钟前一定能到达台北。夏天八时半天还不黑,得到金银手饰酬劳的医生准能在天黑前赶到自己的家中!丈夫平日里身体还算康健,只要及时用上消炎药,一切灾难就算顺利渡过了!
李太太心情一放松,她立刻就觉得十分疲乏。再者三岁多的小孙女也实在是太幼小了,继续走下去她也会吃不消的。于是李太太选了路边的一丛茂密的芭蕉树旁停了下来,婆孙俩背对山坡面向公路坐在它的阴凉下休息并准备用餐。李太太要从雯雯的背包里拿出饮水和饼干,可是小女孩十分珍惜自己背出来的物品坚决不让。
直到她觉得干干的压缩军粮十分难吃,才同意吃自己背包里的饼干,可还是喝了奶奶背的一瓶矿泉水。李太太牙口不好,她只能掰下一小块军粮再喝上一些水,在口中用水浸泡着干粮同时用牙慢慢磨着它们,半天才能咽下一口。
忽然,李太太的第六感觉得有一双凶残的眼睛在死盯着自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膻臊血腥的气味,她还听到了“呼哧,呼哧……”的沉重的喘气声。李太太猛地回头一看,她立时魂飞魄散!一只足有八十厘米高的德国牧羊犬在身后十几米的山坡上正在死死地盯着雯雯,它那张开喘气的大嘴与利齿上还挂着鲜红的肉块与血滴。李太太再往左右看去,公路两边远处也有几只硕大的狼狗正颠颠地向这边跑来。这个场景李太太在电视台播放的非洲荒原中似曾相识。
人的本能告诉李太太危险迫在眉睫。人在为了保妒自己下一代不受伤害时是有无限的勇气与智慧的,平日里胆小怕事的女人此时也成了无畏的勇士。李太太前后看了一下便立即有了主意,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拉起雯雯慢慢地走向五米之遥的公路,到了一辆离自己最近的凌志房车面前。她轻轻地扳动了一下车门,不好!车门是锁死的。这时两边的几只狼狗也在离她十几米的距离站下,长长的舌头抽动着、裂开血盆大口死死盯看着这边。
李太太还不知道:这些畜牲是在主人逃离家园时被主人一丝恻隐之心没有处死而抛弃在野外的。在饥渴的逼迫下,没有几日它们就恢复了那千年的狼性!可它们已经没有能力去捕食祖辈们追逐的鹿、马、豕、免,再者台湾的野外也很少有这种野生动物的踪迹了。于是这些畜牲就以空袭中的受伤者和死难者为食,进而聚集成群恢复了狼的社会秩序。李太太身后那只最大的狼狗就是它们的首领,现在所有的狗都在等得它的命令一拥而上……
李太太已经悄悄地将雯雯抱在了怀中,雯雯也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她一声不吭地搂紧了奶奶的脖颈,用那童稚无畏的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盯着那领头的恶犬。也许是这个首领的主人也曾经是一个天真的幼儿,这引起了它的一丝良知;也许它对活着的人尚存一丝敬畏之心;也许是它用餐不久还未饥饿难耐。所以,这只德国牧羊犬一直摆着那凶恶的姿态却没有发出进攻的嚎声。
这时李太太趁机转到了与凌志房车平行的一辆丰田面包车的门前,还好,那个平拉的车门并没有关实。李太太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右手抠住门把,猛地向后一拉“哗啦!”一声,丰田车门一下敞开,李太太抱着雯雯一下扑了进去。这时就听狗的首领“嗷——”的一声长嚎,狗群开始进攻了!
老太太此时顾不上雯雯摔伤没有,她迅速地倦身收腿全身便进入了车内。然后她马上翻身跪起去关那个滑动车门,“哗啦!”一声,只听见“嗷——”的一惨叫声。原来那只首领狗在李太太关上车门的瞬间已将头伸进了车内,车门正夹住了它的脖子!其实狗的速度比人要快不知多少倍,首领狗之所以慢了半拍,全是凌志房车与丰田车之间的夹缝位置救了婆孙一命!生死之际使平时即使是老鼠也不敢打的柔弱的李太太丝毫不敢怠慢,她用双脚蹬着对面的座椅,双手拚命地抠住车门拽往关门的方向,车身随着狼犬的拼命挣扎而晃动不已。听到首领的惨叫,两边的狼犬们蜂拥而上,它们“汪汪”叫着,在车箱的外面上窜下跳,有的还试图将脑袋伸入没有摇紧的车窗。李太太的心再一次地收紧了。还好,丰田车的玻璃很坚固,狼犬们肉质的兽类身体破坏不了这些人类技术的产品。
夹在车门缝中的狗头的眼睛与鼻口开始冒出血来,李太太闭上眼睛不敢与那食肉兽类凶暴的目光对视,可她的全身一刻也没有停止用力。车身的摇晃渐渐地开始减弱,夹在车门缝中的首领狗的嚎叫变成了断续的哀鸣。李太太依然不肯有丝毫的放松,不一会儿首领的头猛地一歪、舌头伸出再也没有收缩回去,看样子是断了气。
知道危难已过的李太太觉得混身酸痛,她已经支持不住刚才的姿态,于是她双手依然紧紧地抠住车门将身挪到对面的位置,然后稍稍将车门松开,观看一下狼狗的动静。老眼昏花的她似乎看到狗的眼睛眨动了一下,于是她狠狠地又把车门推了过去。就这样反复地挤压,直到她确认这只恶犬已经真正地死去。
外面的狼犬们的本能似乎感到了首领的死亡,它们不再疯狂地胡乱攻击,突然一下子都安静下来。五只犬坐在离丰田车十来米的路边上一边望着这边,一边低声的相互哀鸣,好像是在相互通告首领的死讯。李太太趁机稍稍拉大车门,首领狗的头由于身体的重力拉拽“噗通!”的一声跌落到地面上。紧接着,李太太在里面全力一推,“哗啦!”一声,丰田车的车门被安全地关闭了。李太太立即瘫到在车箱过道之上……
“哇……”这时雯雯才放声大哭,孩子的本能是正确的,这一次的危险真的是渡过了。李太太在剧烈的头痛之中听到雯雯的哭声,知道自己的责任未尽。她挣扎着爬起身来,没去看哭喊着的孙女,而是一个挨一个去检查车窗,并用摇把把半开着的车窗一一摇死,并按压下保险开关。然后她回到背包那里,把背包里的矿泉水瓶的盖子一一拧开,再轻轻拧上以使孙女那稚嫩的气力也可以开盖喝水。
接着她又将雯雯揽在怀中,一个一个去撕那十几包军粮的包装。突然她猛地象想起了什么,她拾起雯雯的小背包、小凉帽,又脱去了孙女身上的花上衣爬到面向公路可能有行人的位置,摇下车窗把孩子的物品探出车外再将车窗摇紧压住,以引起行人的注意。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李太太已是满脸通红、眼球上暴出一条条血丝。她再次爬回孙女身边时,左手与左腿已经僵直。刚才与恶犬激烈的搏斗已使李太太处于中风状态,她是在燃烧着生命的最后火烛为孙女安排一丝逃生的希望。现在烛火将熄,还不懂事的雯雯已经将方型军粮当做积木开始玩耍了。李太太伸手最后再抚摸一下孙女那红艳的脸蛋,她伸出右手一点一点拉开了车门,然后艰难地将两条腿伸了出去,她不能让自己腐烂在车中影响孙女的健康。
在身子向地面滑去的瞬间,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哗!”的一声拉上了车门。她的手臂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跪在死去恶犬的尸体上慢慢地倚靠在车门之前,仿佛是要用身体为孙女做最后一道安全的屏障。李太太人生最后的感知是车箱里响起了雯雯再一次的哭声……这时,一直在周围观察情况的几条狼犬吐着血红的舌头慢慢地向这边小心地围拢过来……
多年的夫妻就犹如千年的古树老藤,心神相通、骨血相连。与此同时,几公里之遥的李先生突然心中一痛,他从半昏迷状态下猛地惊醒。李先生仿佛在冥冥中听到了妻子的无声求助与小雯雯“奶奶,奶奶……”的喊声。李先生极力扭动着身体,要挣脱身上的一切束缚,他的拚命努力是要去照顾无助的妻子与孙女。
突然,李建峰觉得自己一下脱离了身体的躯壳,就象以往的梦境一样,他已飘浮在空中了,而且可以像是在水中那样用双手拨动着空气自在翱翔。可是台北夏日的中午天空怎么这样的黑暗?孙女的哭叫若隐若现,老李不知应该划向何方?忽然西边天际亮起一片圆形的霞光,神态安祥的妻子正在雾霭中向他微笑招手。
老李用双手拚力向那边划去、划去……他似乎感到又触到了妻子那柔软的身躯,她还是像往常那样依偎在了自己的怀里,接着李建峰觉得自己与妻子都慢慢地融入了那片霞光之中……